第十七章 情怨至死方回首
【重逢】
水陌,我的爱人,千年以来我最挚爱的人,我曾爱你胜过自己的生命,可你离我而去,那般突然,徒留给我无边的怀念和悔恨。幽容国漫天飘洒的大雪,那雪中人如墨一般的双眸,成为这千年的岁月里冻结的画面,我宁愿在那画里面睡去,永不醒来。
黑暗的巫礼神殿里,血噬之阵中央的我已经临近死亡的边缘。我的眼前不断出现着幻觉,感到自己的血正在被血噬之阵吸干,就快如二师兄那般,一点点被血火焚化,最后消失于世间。
“原来如此。风阡乃是以檀石为本,为凡人重塑长生之体。”巫礼若有所思,他手中的法杖与血阵相连,我知他也看到了我作为兰寐所有的记忆。巫礼瞥了一眼滚落在一旁的鹤纹灵石:“那么这块灵石,想来也是他所有的那檀石之一了。不过,我还是没有看到,风阡最后去了何处?”
我已经精疲力竭,沉浸在对水陌的怀念和悲伤里,脑中的回忆之门渐渐落锁,意识混沌,无力再想起更多。
“想死?”巫礼冷笑,“你的性命在我的手中,在交代出风阡的去向以前,你就算是一心求死,亦是不能!”
巫礼手中的蛇杖猛然一动,那血噬之阵从我身体里汲出的血忽然间倒流了回来,那些已被魔化变成了黑色的血源源不断地注入了我的身体,我一个激灵,突然感到那些魔气进入着我,充斥着我,代替了我原本的血和灵魂。
魔化。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我正在渐渐变成一具魔灵——那将不再是我,而会变成一具无法自控的行尸,我将会成为巫礼手下无数魔兵的一员,听从他的利用和支配,甚至毁灭这世间的一切。
我终于开始感到真正的恐惧,拼尽全力与那魔气对抗。我无声地大喊,求救,然而我明白,在这与世隔绝的神殿里,我能获救的希望,实在是太过渺茫!
就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面前突然闪过一道白光,那白光从某个角落爆裂出来,霎时间充斥了整个天地。
那光是那样强烈,连所有的声音都被那铺天盖地的白色吞没。我看不见巫礼,看不见那黑暗神殿里的魔兵,更看不见我自己。周遭的一切都陷入了寂静,仿佛时间在那一刻停止。片刻之后我才发觉,这奇异的场景是因为我意识模糊,正在一点点陷入昏迷。
昏迷之前,耳畔一片洁白的死寂里,我只听到一个声音。
“蜀地苍溪,弱水深潭。”那个声音在这白色的空旷里回**,“巫礼,若你想得到你要的东西,就到弱水潭来。”
我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浑身都高烧滚烫,手足无力,虚弱之极。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白衣人的怀中,他怀抱着我,我们正于昏黄的天空里疾驰,而我们身下,是一朵云幻化而成的白马。我怔怔地看着他。
日光透过那黄色云翳直射下来,于我而言太过刺目,使我看不清他的面容。然而他的怀抱实在是太过熟悉,令我心下一紧。
我知道他是谁,却又不知道他是谁。
“你……究竟是谁?”我轻声问道。
白衣人良久不语。
“是你救了我……巫礼神殿里有那么多魔兵,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喃喃说着。
“来不及解释了,我只有三个时辰。”白衣人说道,“寐儿……三个时辰之内,我会将你带到他那里。”
“他?他是谁?”我茫然问道。
“你我的旧识。”白衣人回答。
“谁?”我更不明白。
白衣人不再回答,只纵着云马,向北方疾驰而去。
云马颠簸,我再次昏睡过去。昏昏沉沉中,我陷入了一个陌生的梦境,茫茫白雪中,一个人酷似水陌的人正立在雪地里,他背对着我,长发如墨般垂下,白色长衣仿佛融入了漫天的白雪。我不知不觉地向他走去,然而走到半途,空中突然有数百个黑色魔影从天而降,狰狞地向他扑去——
我大叫一声,蓦然惊醒。
我烧得太厉害了,整个人都在晕眩。云朵和风疾速地从我们身旁掠过,我看不清眼前的东西,只能凭着气味和感觉,紧紧地抓住身边的人。
白衣人觉察到我的颤抖,微微低头:“寐儿,你怎么样……”
我瑟瑟发抖半晌,突然间抱住了他。
白衣人微微一僵。
“水陌……不要死……回来……”我低声呢喃,将头埋进了他的衣襟。
良久我听见他轻叹一声:“寐儿……”
他的手抚上我的后脑,动作那般轻而温柔,令我想起千年前那个月夜,鹤羽盛着檀宫里满月的清辉,又想起某个雪夜手执木梳的夜晚,铜镜里对视许下终身的誓言,甚至还想起灵石幻境轰然崩塌时,某个人在我耳畔的寥寥私语……
我的意识和眼睛变得同样模糊,不知不觉中已泪流满面。那些回忆纠缠着我,捆绑着我,令我慌张无措,又令我痛苦不堪。我紧紧拥着他,不愿放开。
白衣人捧起我的脸,吻去了我的眼泪,停顿了片刻,轻轻吻上了我的唇。
我浑身一颤,不自觉地回吻着他,从颤抖到安然。我回想起千年前夕阳下血色的摇曳的花丛里,我曾经也是这样拥吻着一个人,满心都是纠结的痛苦和爱,千年后,这样的痛苦和爱意未曾减退半分,反而变得更加铭心刻骨,犹如岁月里疯狂生长的藤蔓,愈发将我整个人纠缠束缚。
云马仍在疾驰,风撩起我的头发,拂干了我的泪水。迷蒙中,我望向白衣人,这一回,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他望着我,微蹙着眉。蓝色的温柔的眸子宛如一潭春水,**漾开来。
两个时辰后,我们到达了蜀地苍溪。魔气依然在不断侵蚀着天空,犹如笼罩着巨大的昏黄色阴翳。清晨的苍溪已然呈现了黄昏的景象。黄天之下,苍苍翠竹茂盛地立于高岗。
云马落地之后即化为云烟不见。白衣人道:“你在此地休息,我去寻他。”
“等等。”我忽然唤住了他。
白衣人立住了脚步。
我望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风阡。”我轻声道,“是你吗?”
他并不是水陌。因为我看见了他的眼睛。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只有一人有那样一双蓝火一般的眼睛。
白衣人无言。
“你不回答,那……我就认为是你了。”我喃喃道,“那我梦中幻境里的青檀,也是你,是不是?给巫礼灵石,让他引我前去桃花源的,同样是你,是吗?”
白衣人依旧不答。
我怔怔地看着他。
在巫礼的血噬之阵里,我终于想起了自己,作为兰寐所经历的一切……我想起了风阡,想起了水陌,想起千年前那些悲喜交加的过往。而与此同时,我也经历了师兄们的死亡和变节,前世今生的回忆糅合在一起,令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纵有千言万语的疑问,千头万绪的情感,但它们全部哽在了喉咙,让我无以开口。
“巫礼寻回神元,今非昔比,我们行动须快一些。”白衣人轻声说道。
“为什么,大师兄会是巫礼?”此言一出,我的泪水一下子汹涌地流了下来,“二师兄,四师兄,他们都死了,三师兄不见踪影,而这一切,竟然是大师兄干的……怎么可能?大师兄是我最亲的人之一,他怎么会是巫礼?怎么会做出那样可怕的事情?”
我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白衣人叹息一声,转过身走近前来。
他抚去了我的眼泪:“对不起,寐儿……是我顾虑不周,令巫礼逃脱了控制。现下在弱水潭,他若携魔兵追来,实力会被削弱许多。”
“等等,”我泪眼朦胧,睁大眼睛看着他,“你……不怕我的眼泪吗?”
白衣人笑了,手指在我的面颊上拂过,轻声说道:“若是怕,我又怎能亲手塑回我的寐儿?”
我不明白他的话,只怔怔地看着他,恍惚中,我仿佛回到了初生之时,某个黑暗而冰冷的地方,那里也曾有这样的一双手,将破碎如粉末的我一点点拼凑完整。
“轰隆——”
天边一声巨响将我惊醒,我抬头望去,只见西方飘来的黑云触到了弱水潭畔的白色天空,刹那间如雷电一般爆裂,雷鸣电闪,仿佛即将大雨倾盆。
“这里的清气可以抵挡魔气!”我忽然明白过来,“你是准备借弱水潭的清气,给巫礼致命一击吗?”
白衣人点点头,说道:“如今,只能如此。只是仍需一人的帮助。我现在须去寻他。”
白衣人转身欲离开。“等一下。”我忽然抓住了他的手。白衣人回过头来,望向我。
他的手是冰凉的,纵然在这温暖的清晨。我看着他的眼睛,心下突然一紧。
这是时隔千年,我又一次同这一双眼睛相视——它们依旧如琉璃一般,璀璨光华,美得令人惊心动魄。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它们的时候,在那白鹤神像的上空,在那蓝色幻光的中央,我第一次被这仙人之美震撼,满心的畏惧和惊惶。
“你……真的是风阡吗?”我喃喃问道。
良久,白衣人回答:“我是,寐儿。”
“你也是青檀,是不是?”我又问。
风阡点了点头。
我怔怔地看着他。
风阡,是你。我记得你。十六岁前,你是我的鹤神,十六岁后,你成为了我的主人。千年以前,在那无边的寂寞岁月里,你曾是第一个让我心生爱慕的人,可是你又无数次伤了我的心,令我痛不欲生,千疮百孔。我爱你不得,更恨你不得,在那残缺的回忆里,你永远是我心里无法碰触的伤痕。
然而,我又想起了水陌。
水陌……我所挚爱之人。我的胸口窒息起来,千年过去了,我仍旧记得失去他的悲痛,而那三年如梦一般的时光,亦是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无可替代,无法忘记。
风阡,你又为何要化成水陌的模样,以青檀之名出现在幻境里?
这一千五百年的岁月里,我所爱上的人,究竟是谁?
我脑中一片空白。
风阡轻叹一声:“时间不多了,寐儿,你要怎样?”
我回过神来望着他。他的眼睛那般清冽,有如蓝色的波澜。
我张了张口,道:“我……和你一起去,可以吗?”
风阡凝神望了我片刻,微微一笑。
“好的,寐儿。我们一起,去见故人。”
【故人】
我默默地同风阡一起向弱水潭畔走去。天空的边缘依旧在电闪雷鸣,如同和那袭击而来的黑云在进行激烈的战争。
经过了千百年的岁月,那高岗上的竹林依旧苍翠,风中微摇,鸦雀无声。我的目光从绿色的竹林下移,看到弱水潭静静地横亘在我们面前。
就在我们走到在那深潭之畔时,我忽然看到,在那弱水潭畔,躺着一个人。
那人似是昏迷在弱水潭边,浑身湿透,如同溺水之人刚刚被打捞上来一般。但他身旁并无别人,独自一人晕倒在那高崖之下。
我心下奇怪,待走近两步看清那人的面容,我一下子睁大眼睛,心脏骤停,失声喊道:“三师兄!”
我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
及至跟前,我跪下身,急急地摇晃他:“三师兄!三师兄!你还好吗?”
在我的呼唤下,三师兄悠悠醒转,睁开眼睛,看到我,半晌道:“小烛……”
我喜道:“是我!三师兄,你还活着!”
三师兄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我的身后,突然间一凛,脸上出现了不可思议的神情,立刻要挣扎着起身。<!--PAGE 4-->我一愣之间,三师兄已经爬起身来,跪倒在地。
“主人!”
三师兄高声呼喊,深深地拜了下去。
我一下子懵住,愕然回头,风阡正缓步向我们走来。
我转过头来:“三师兄,你……”
“灵鹤白其,叩见主人!”
三师兄说着,声音在微微颤抖。
我宛如遭遇晴空雷击,呆若木鸡地看着三师兄。
三师兄,你自称什么?我是不是脑子糊涂,听错了?
我睁大眼睛,看着三师兄被水浸湿的脸,脑中的思绪疯狂转动,千年前的记忆再次浮现,我突然间想起来一件事。
这一张脸,我在记忆中也曾看到过。他瘦削的脸颊,尖尖的下颔,即使我在记忆里只模糊见过极少次,我还是认了出来——
千年前,在离开檀宫去往幽容国之前,为了通过最后的考校,我曾为灵鹤白其设下圈套,引它进入忘忧幻境。在那幻境之中,白其化为一名高傲少年,那张俊秀的少年脸庞……竟正是如今三师兄的模样。
可是……三师兄……白其……这怎么可能?
我后退两步,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我明明记得,白其生平最是最怕水,连羽毛上溅上几滴水都要发狂,三师兄却奉师命十几年如一日地修习水术,天天与水为伴——比如现在,他全身被浸泡湿透的模样,白其怎可能会接受自己变成这个样子?
白其身为万古灵鹤,生性十分高傲。而三师兄沉默寡言,极少言语。性格的差别如此之大,让我如何将他们二人联系在一起?
许许多多疑问在我脑中缠成一团乱麻,我呆立在当地,说不出话来。
风阡看着跪地的三师兄,微微一笑。
“你果然在此。”
三师兄低头道:“是!方才,巫礼那妖孽启动血噬之阵,借神魔之力将我打回原形,我一路赶到这里,方才借潭中弱水重归人形。”
风阡目光微动:“原来,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
三师兄闭目道:“是。主人曾说过,只有再次沉入弱水,方可以借弱水的锁形之功化为人形。主人的言语,白其一直铭记在心。”
风阡微笑起来:“你如今,却是对我的话深信不疑了?”
三师兄脸色一变,叩倒在地:“白其背叛主人,万死不得赎罪,恳请主人惩罚!”
背叛?赎罪?什么意思?我睁大眼睛,愣愣看着他。
“罚你,无用。”风阡淡淡道,“你带着寐儿离开,去东方天宫寻找帝夋。不多时,巫礼便会来此。”
三师兄一愕,抬起头来。
“寐儿,你可否答应我一件事?”风阡忽然望向我。
我一怔抬头。
风阡看着我,目光如幽蓝的湖水:“倘若帝夋要求你做什么事,请你务必听从,好吗?”
他的声音那样温柔,我不明所以,茫然点了点头。<!--PAGE 5-->三师兄却一脸不解:“巫礼会来此……主人是准备借弱水潭周遭的清气将他的魔灵压制,从而将他一举歼灭么?可是,主人既已归来,何必费此周章?以主人之能,何惧一小小的巫礼?”
风阡不答。
三师兄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疑惑的神情突然间转为惊愕。
“主人,难道您……”三师兄颤声道。
“如你所见,我只是凭借檀石之体,分魂化形而已。”风阡淡淡道,“此枚檀石已被他人附魂过,无法支撑太久。如今我时日无多,只余下一个时辰。”
三师兄惊道:“什么?主人……”
风阡举起衣袖,看着自己的手:“或许,已不到一个时辰了。”
话音未落,他的浑身开始泛起淡淡的蓝光,他的衣袍,他的脸颊,俱化为浅浅的月白。那蓝光旋转,变幻莫测,宛如华光流转的蓝色琉璃。三师兄的目光渐渐变得黯淡,垂下了眼睛。
“什么?什么不到一个时辰了?”我猛然回过神来。
风阡叹道:“时不我待。白其,此事恐要交于你了。”
三师兄黯然的神情很快转为坚定:“为主人效力,白其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巫礼之祸,着实不该。”风阡缓缓摇头,叹道,“我本思虑周密,以为此事稳妥,却不想遗此祸患……是我大意了。”
说话间,风阡整个人像是在蓝光中渐渐淡去,如同一朵月白色的云,飘然欲随风而逝。
“不,那巫礼丧心病狂,怎会是主人的错?”三师兄的声音颤抖起来,他望着逐渐消失的风阡,突然急切地问道,“主人,可否告诉我,您……您的本体元神,究竟在哪里?”
”呵……我何尝不曾犯下许多过失。”风阡只说着,却没有回答三师兄的话。蓝光四散,他消失得愈发快了,仿佛即将融化在那虚空之中。
“等等!你要去哪里?”我突然叫道,急忙上前,想要抓住他,“你又要不告而别了?那时候在幻境里,你就这样,现在又来?”
风阡微笑地望着我:“如今,却是你来指责我不告而别了?”
“不行,你不能这样说走就走!”我莫名感觉心下慌乱,“你还有很多事没跟我说明白。”
“你想知道什么事?”风阡望着我。
我张了张口,却如鲠在喉。
我想知道很多很多事。为什么你要引我再去桃花源?为什么要变成水陌的样子出现在我的梦中?还有——
“我们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喃喃问道。
“你迟早会记起来。”风阡回答。
“可是从前我每次想要记起来的时候,你又为何想要抹去我的记忆?”我忽又问道。
风阡目光一动望向我。
“我不曾试图抹去你的任何记忆。”他说道,“从来不曾。”<!--PAGE 6-->我微愣地望着他。
最后的蓝色幻光里,风阡微微一笑,一双蓝色的眸子滟滟如水,**漾开来。
“寐儿,好好保重。”
他话音刚落,突然间又是一道巨大的刺目的白光闪过,将那些缭绕蓝光尽皆吞噬。我不由得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风阡已经消失了。
我呆呆地收回了手,风阡手上的余温还停留在我的指尖,可是他已经不见了。
我望着风阡消失的地方怔了半晌,走过去拾起一样东西。我翻过手,鹤羽灵石——或者应称它为檀石,正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它如今似乎完全失去了光芒和灵气,好似一枚再普通不过的白色玉石。
“主人……”三师兄闭目,声音沉重。
我回过身来,望向他:“风阡……这是怎么了?”
“那并非主人本体。”三师兄,或许应该称他为白其,低声说道,“只是主人的一个分魂之身……你应该知道的。”
我茫然:“知道什么?”
“主人为了找你,将一部分魂魄和灵力锁入了灵石之内。”白其道,“檀石有聚魂之能,然而聚拢的魂魄一旦离开檀石,就会灰飞烟灭……主人为了短暂化形,相当于抛弃了这一部分魂魄。”
我仍然不甚明白:“什么?”
白其突然莫名地看了我一眼。
“你……是否记得前事?”白其忽然问我。
我迟疑片刻,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我记得自己是兰寐,记得千年前五百年里在檀宫发生的事,还记得在幽容国的三年……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我就不记得了。”
“难怪。”白其移开目光,“之后的事,想不起来也罢,就不要想了。”
他言语冷淡,表情生硬,我们之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三师兄……”看着他疏离的样子,我心下十分难受,“二师兄和四师兄都不在了,你知道么?”
白其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低声道,“是我亲眼看见他们被巫礼重伤,以他们之能,全然敌不过寻回神元的巫礼……而我自己,非但没能保护他们,反而在同巫礼的激战中,被他打回原形。”
“你在天草门这么多年,可有认出,大师兄就是巫礼?”
白其摇头:“不曾。他几经转世,如今已是凡人之身,没有露出任何迹象。”
又是一阵沉默。黄风吹落高岗上的竹叶,寥寥落在我们之间。
我愣愣地看着他。三师兄,你真的是白其吗?
我看了看手里的檀石,忽然一扬手,作势要将它向弱水潭中掷去。
白其一惊,立刻望向我:“你干什么?”
我收回手,道:“没什么,我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像我在骊山初见你那回一样,变成白鹤将它叼回来。”
白其啼笑皆非,白了我一眼:“如果我能自由化形,定会啄到你求饶,兰寐。”<!--PAGE 7-->“原来你真是白其。”我喃喃道。
“怎么,不像么?”白其瞥了我一眼。
我摇摇头:“不像。”
“也难怪你会这么想。”白其仰头望向昏黄的天空,“作为兰寐,这应该是你在忘忧幻境之外,第一次见我人形的样子。”
“是。”我回忆着,“在檀宫的五百年里,我从未见过你化成人形。”
“你在忘忧幻境中应看见过,两千年前,我曾因为……失足溺于弱水深潭。”白其低声说道,“那一次我险些丢掉性命,幸而被一名凡人救起。然而我醒来之后,却发现自己被锁为鹤形,失去了随意化形的能力。”
“主人告诉我,只有我再次自沉于弱水深潭,方可以借弱水的锁形之功化为人形。但是,我出生时曾被盘古大神不慎溺于东海深处,故而一直极为恐水,宁愿千年中一直被锁为鹤形,也不肯再次沉水化为人身。直到……主人失踪千年后,我在人间发现了你,为了寻访主人下落,我方再次沉入深潭,借潭水之力重化成人,潜伏在你身边。”白其说着,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一次也一样。我遭巫礼打回原形,连夜飞回这里,想要重化人形后再去找他清算,却不想因体力不支晕倒在潭边,更不曾想,竟在这里重新见到了主人。”
我怔然:“原来是这样……”
原来白其也早就知晓我的身份,故而和云姬一样,想通过我来寻找风阡,为此还成为了我的三师兄,在天草阁一住就是十余年。我在檀宫那些年从未在现实中见过白其的人形,竟是由于那次在弱水潭溺水令他丧失变身能力之故。可是后来,为了化成人形潜伏在我身边,他竟主动投入深潭再次遭受溺水之苦,这,真的是我当初认识的那个怕水又高傲的白其吗?
“可是……你还是不像。”我忍不住又道,“我还记得,不论是我在檀宫的时候,还是在忘忧幻境里看到你的过去,你……除了长相以外,都不是现在的样子。当然,我也不是,风阡也不是……”
白其不语。
“巫礼让我想起了一切,却独独忘记了最关键的内容。”我喃喃道,“白其,我很想知道,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的哥哥和族人们,还有檀宫和桃花源,都发生了什么?我和风阡,还有你,为何会成了今天这个模样?”
白其沉默地站着,一言不发。
“我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因为我做了错事,很可怕的错事。”白其终于开口,低声说道,“千年以来,我一直在赎罪,时至今日,仍未赎清。”
我不明所以,怔怔地看着他。
“至于你……”白其顿了顿,“我方才说过,你想不起来,便不要想了。”
白其声音冷淡,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淡漠而寡言的三师兄。
“那么他呢?”我望向昏黄的虚空,问道,“风阡……他现在在哪儿?”<!--PAGE 8-->白其摇头,叹息道:“主人的元神本体如今在何方,世上恐怕无人知晓。”
我怔然望着远方,望着风阡消失的方向的天空。千年的岁月和回忆在我脑海中流转,千言万语哽在喉咙,却不知该向谁诉说。
“他还会回来吗?”我低声道。
白其没有回答。
大地突然震动起来,我只觉天旋地转,“啊”地一声跌倒在地,手中檀石脱手滚落在数尺之外。
白其脸色一变:“不好!”
天空刹那间变得黑暗下来,魔影遮天蔽日,仿佛无数个鬼魂从四面八方飞来。它们聚集成海,吞掉了日光和白云,在空中如黑隼般盘旋片刻,张牙舞爪地直向着我们扑来。
“快到我身后!”白其话音刚落,即从身旁折过一杆苍竹,竹身立刻幻化为碧色长剑,将那些魔气劈开。
我挣扎着站起身来,想要向前两步去拿回檀石。
“回来!小心!”白其在我身后厉声吼道。
一条浑身泛着磷光的青蛇突然落在我的面前,嘶嘶地对我吐出信子。
我惊得后退,蓦地仰起头来。
一个人不知何时从天而降,已立在我的面前,黑暗的天幕下,他的衣袍如蛟龙般飞舞,脸上泛着诡异的冷笑,右颊之上,青龙之纹在攀爬生长。
我脑中嗡地一响,踉跄两步,退到白其身边。
青蛇逶迤着回到了蛇杖上,巫礼伸出手来,略一施法,那灵石便升至空中,落入了他的手里。
“果然是件神物。”巫礼细细观摩着檀石,手指慢慢抚摸着上面的鹤羽细纹,“若不是亲眼看到风阡附魂在此玉石之上化出形体,我着实不敢相信世间还有此异术——早知如此,我一早便好好收着它,也不必大费周章地把它交给兰寐了。”
白其冷笑:”没有主人施法,这石头不过是一块死物而已。巫礼,你休要异想天开!”
巫礼瞥眼看向白其,忽然微微一笑。
“你竟还没死。灵鹤白其,你藏得着实隐蔽。朝夕相处十数载,我竟从未认出你的身份。”
“彼此彼此。”白其冷冷道。
巫礼目光上下打量着白其,叹道:“可惜,万古灵禽,盘古呕心沥血之作,天地精华之所钟,却跟了风阡这样一个没用的主子。风阡失踪千年以来,想来你在凡间可没少受折磨罢?”
“不劳你挂心。”白其漠然。
巫礼笑了起来:“堂堂万古灵鹤,落得在凡间这般狼狈流离,你竟能甘心?白其,我且为你指一条明路——不如你告知我风阡去处,再认本座作主上,同吾共享这天界如何?”
白其眯起双目:“凭你这杂碎,也妄想同主人相提并论?”
巫礼冷冷道:“吾乃堂堂天界神王,你们灵兽灵禽一族自盘古创世之始,便注定要效忠于神明。你若识相,大可归附于我,若是不识抬举……休要怪我斩尽杀绝了。”<!--PAGE 9-->白其冷笑一声:“除风阡神上之外,灵鹤白其此生此世,绝不会效忠于任何其他神明!”
他的声音高亢,回**在昏暗的天地之间。
“也罢,倒是一名忠心于主的畜生。”巫礼慢慢说道,“不过,你若是知晓风阡下落,想来也不会在兰寐身边苦苦潜伏如此之久。所以本座知道,若想寻到风阡,还是要着落在她身上——”
巫礼法杖上的青蛇倏然间再次冲出,突然向我袭击而来,我“啊”地一声,猝不及防,一下子被青蛇攫住身体动弹不得,巫礼随即一挥法杖,我登时被他掳了过去。
白其脸色一变,喊道:“放开她!主人身在何处,她也不知!”
巫礼笑道:“就算兰寐现在不知,早晚也会知道。以她为质,多加折磨,风阡迟早会找上门来……白其,你曾经不也是这般寻找风阡的吗?”
那条蛇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嘶嘶吐信,我张口欲言,竟发不出声来。
“放开她!”白其怒吼,突然将竹剑向巫礼掷来,巫礼立即闪身避过。随即,一声鹤唳穿透天际,白其的四周腾起千万枚白羽,它们仿佛化为无数鹤影,如同如利箭一般将巫礼身旁的那些魔影穿透,直向着巫礼包围击来。
巫礼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冰冷:“不自量力。”
他手中的蛇杖骤然挥起,数十条青色魔蛇从杖上倾巢而出,它们如摧枯拉朽般冲破白其的鹤羽,随即聚集为一只青磷色的巨手,霎时间掐住了白其的脖颈。
“呃——”白其被那巨手扼住咽喉推至半空,动弹不得。
“冥顽不化,只能落得这样的下场。”巫礼微笑道,“灵鹤白其,你命将绝,可还有什么遗言?”
那巨手一点点收紧,白其已毫无防卫之力。眼见白其眼见命在垂危,情急之下,我突然大叫道:“大师兄!等等!大师兄!”
“大师兄”三字冲口而出,巫礼微微一顿。
“他不只是灵鹤白其,他还是三师兄啊!”我大喊道,“大师兄……你忘了吗?”
巫礼没有说话,那青色的巨手依然在收紧,白其垂死挣扎,危在旦夕。
“你们神仙的情是情,我们凡人的情,便不是情了吗?”我声嘶力竭地叫道,“你只记得你作为神祇时的仇恨,可是你忘了我们十几年里在天草门里,情同手足的日夜吗?这些年来,我们一起练功,一起谈笑,一起在师父陷入危机的时候想办法,一起走了这么多路……这一切,难道都是假的吗?”
“……”巫礼的手微微颤抖。
“大师兄……小烛小时候爱哭,其他师兄都会笑我,”我的泪水模糊了眼眶,“那时候,只有你会安慰我,就算被我的眼泪烫伤也从不抱怨……想当年,天草阁闯入妖兽之时,是你及时施法,保护我们不受侵扰,二师兄在蜀地受伤卧床的时候,也是你亲自去为他寻医问药……若你此世身为天草门大弟子只是为求长生,那又何必做这些事?你曾为我们做的这一切,真的毫无感情吗?如今,二师兄和四师兄已经死于你之手,你又要杀死三师兄,亲手毁去曾亲如手足的师弟们的性命,你心中真的不曾后悔吗?”<!--PAGE 10-->“住口!”巫礼突然吼道,“兰寐!你休想乱我心神!区区人界十数年的羁绊,怎能毁我蛰伏千年的复仇大业?”
巫礼猛然间将我抛开,我的身体如狂风中断线的风筝一般向高空中飞去,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山石上,痛彻心扉。
我眼冒金星,闭目片刻,方睁开眼睛,发觉自己被无形的穿心剑钉在了数丈高的高岗之上,脚下是千尺之深看不见底的弱水深潭。
就在巫礼分神的刹那间,青蛇聚成的巨手突然爆裂,白其趁机挣脱了他的束缚,直冲向前,同巫礼激烈地缠斗在一起。霎时间,景象如山崩地裂,魔气与鹤羽纠缠,高高的苍竹被二人法术掀起的飓风卷起,一大片一大片地被摧毁折断,从高岗上杂乱地跌入深潭之中。
然而我已来不及去关注战况,那缠绕在我身上的青蛇“嘶”地一声,突然化为一片血雾,将我笼罩其中。
我眼前一黑,心叫糟糕,这青蛇方才在那巫礼神殿里的血噬之阵中浸染太久,已然被它同化,我拼命挣扎,想要逃离那血阵的侵蚀,全身却被束缚,动弹不得。
而那血色之雾在我的身旁慢慢扩张着,旋转着,渐渐再次变成了一道法阵,那新的血噬之阵融入了我,宛如噩梦将我包围。
我心下一震,不再挣扎。
噩梦里,白鹤凄然长鸣,噩梦里,风阡的墨色长发被风吹得缭乱,噩梦里一盏红烛在狂风里飘摇,燎着了檀宫的帷幔,燃起了弥天大火,我化成了漫天散落的白雪,一切都在冰雪中冻结……
“啊——”
我痛得抽搐起来,那些在神殿里未曾现形的画面继续被血光驱赶拼凑,宛如烙印重现在脑海,一千年前的回忆如同滚烫的岩浆,从我的脑中倒灌而来,我再一次跌入了回忆的漩涡里……
而它们纠结,灰暗,痛苦,是我千年的岁月里最可怕的一段回忆。
【永诀】
那一天是三月十四,幽容国之外的世界正春暖花开。
水陌死后,我是被白其接回檀宫的。
那日我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呆呆傻傻,浑浑噩噩。我扯去身上赤色喜服,只留一身雪白素衣,在凛冽的寒风里,我用残冰剑之剑气铸出数里天梯,拾级攀爬而上,一个时辰后,我穿过结界,越过黑色怨灵的攻击,回到了结界之外的不周山。
白其按照三年前的约定,在不周山旁边的一处峰峦等我。见面之时,我一言不发,白其亦是无话,我们沉默着,一路从不周山飞回了檀宫。
十二株灵檀花叶纷飞,檀宫一如既往的矗立在耀眼的春阳之下,美轮美奂,一切宛如昨日。我打开檀宫主殿的大门,日光从琉璃穹顶泻入殿内,风阡身着一袭月白长衣,正端坐于长殿的尽头。
风阡抬起头,望见我,微微一笑。<!--PAGE 11-->“寐儿,你回来了?”
这声音响起的那一刹那,我的心脏突然如受重击。
他和水陌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面容,甚至唤我“寐儿”时一模一样的音调……我的泪水控制不住地模糊了双眼,几乎夺眶而出。
不,他不是水陌。我一遍遍告诉着自己。水陌已经死了,死在了我的剑下。他的身体融入了白雪,他的魂魄散入了风中,我再也寻不回他,我的水陌,我生命中唯一的爱人,没有人可以替代……
我咬紧牙关,擦了擦眼泪,拿着残冰剑上前,默不作声地将它递给了风阡。
风阡拿过残冰剑,看着剑身上隐隐吞吐的莹白色灵气光芒,半晌不语。
“怎么了,寐儿?”风阡轻声道,“为何要哭?”
这一句话仿佛穿越三年的时光,从幽容王宫的那一夜来到了我的耳畔,将我痛击,无以抵抗。我再也忍耐不住,蹲下身捂住脸,泣不成声。
风阡叹息:“寐儿,过来。”
我不肯动,却感到风阡的手将我拉起,我踉跄两步,跌入了他的怀中。我如同一只布偶被他拥在怀里,他的怀抱如同一潭温柔的春水将我包围……我没有睁开眼睛,只需我闭着眼睛,就仿佛还在享受着水陌的温柔——他的气息,他抚摸着我后脑的发,一切都让我那般贪恋,如在梦中。
“寐儿莫哭。”风阡轻声道,“你做得很好。一切就快要结束了,再过几年……我便再也不会让寐儿伤心了。”
我突然睁开双眼,怔怔地看着他。
风阡的双目滟滟如水,那是我极少见到的,久违的温柔神色。
可是……不会让我伤心?你可知我此生所有的伤心,所有的痛苦,有意或者无意,几乎全部都是因为你?
我猛地挣开了他。
“主人,没有以后了。”我声音冰冷地说道,“我要走了。”
“走?”
风阡的目光突然微沉。
“对,走。”我重复道,直直地同他对视,“主人可曾记得三年前的承诺?若兰寐成功完成幽容国的任务,就放我和哥哥、族人们一起离开?”
良久的沉默。琉璃巨柱之上闪烁着刺目的光。
风阡望着我,目光深沉。
我从未见过风阡那样的眼神,心极快地跳起来,莫名感到慌张不安。
“主人?”我又唤他。
“你还想着他们,”风阡的目光里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笑,“只可惜,他们却并没有等你。”
我犹如被一桶冰水兜头浇下:“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像是一直不敢相信的噩梦突然变成了刺目的现实,我仿佛瞬间从山巅跌落,跌入了万丈深渊。
我永远记得那一天,那一天檀宫的云很高很高,桃花林落英缤纷,潺潺流淌的小溪里落满了嫣红的花瓣。
“哥哥……哥哥?”<!--PAGE 12-->我发疯一样地跑到了桃花源,这里的桃树,溪水,农田,都和从前一模一样,可是房屋之中却空空****,没有任何人的踪影。
田地已经长出荒草,有一些茅屋已经失修塌陷。细软之物全部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们是自己离开的。
我立刻望向南方,看见那里本是由山石和法术铸成的结界的地方,破了一个缺口。
我急忙跑到结界的缺口处,发现那里有一柄匕首掉在地上,我弯腰将它拾起,发现刀刃处的石屑还未落上尘土,似是刚被抛下还不久的样子。
我心下一凛,立刻从缺口钻了出去,四处张望,寻找着他们离开的踪迹。
溪水潺潺,从桃花源通过结界的缺口流向远方,直通往未知的红尘凡间。
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试图在小溪旁的一草一木间找出他们离开时留下的痕迹——然后我发现,他们的行踪并不难追寻,因为走了不到半里,路边开始陆陆续续地出现了许多被丢掉的东西,像是行人们劳累得不堪重负,开始将不重要的行李沿途丢弃。
越是向前行,脚印就越来越散乱,丢弃的东西也是越来越多,我渐渐发现不对,因为他们开始将食物和饮水都丢在了路旁,
突有不详之感在我的心中蔓延,我心下咚咚乱跳,脚下变得迟疑。
最后,在距离桃花源三里之远的荒林里,我看见了此生最可怕的一幕,
我脑中轰地一响,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荒林之中有一片空地,在空地上四散着的,是八十余名兰氏族人的尸体。
封伯,清婶,小羲儿,族兄弟们,他们全都没有了呼吸和心跳,倒在地上,一如刚死去的时候,面色如生,脸上微现痛苦之色,
一瞬间,我脑中一片空白,而那一瞬比百年还要长,我的整个身体都被抽空,如同天上的薄云。可我又是沉重的,从云端跌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很久很久以后,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爬起身来,艰难地挪到他们跟前。
我在尸体之中爬行着,发疯一般地呼唤着他们,试探着他们生命的气息,却没有得到分毫的回应。绝望之中,我越过一张张苍白的脸庞,终于看到了哥哥。
哥哥躺在他们之中,闭着双目,脸上泛着玉石一样的苍白。然而不同于其他族人,他面上没有痛苦,只是蹙着眉,像是有什么未了的悬心和担忧。
我如同被人掏空了内脏一般,跪在他身边,怔怔地看着他,
哥哥的手放在胸口,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似是一团小小的布片。
许久许久,我颤抖着抬起手来,轻触到他冰冷的手。
然而就在我碰触到哥哥的瞬间,忽然一道白光闪过,哥哥的身体在空中渐渐消失,就如同水陌死时一样,如同融入风中,不留下任何曾经存在的痕迹。<!--PAGE 13-->我愣住的刹那,周围的白光突然此起彼伏,所有族人的身体都接连消失了,只余他们身旁杂乱的衣物和残余的行装,空空地堆于落叶和青草之上。
最后一道白光消失后,我怔怔地看着哥哥消失的地方,那团布片悄然从空中飘落下来,落在我的手边。
我颤抖着拾起那布片,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许多字,全部是哥哥的手迹。
“寐儿,一别数百载,尔身在何方?”
看了第一行字,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落,我闭上双目,片刻后方睁开眼睛,透过朦胧的泪眼向下看去:
“族人皆言,尔已逝去,故久不归来。吾不知鹤神所使,是为何事,如若早知,当日定不放妹离去……
“兄悔之莫及……族人厌倦桃源,去意日增,结界亦日渐脆弱,吾为族长,唯有担负此责。若汝已亡,吾亦无眷于桃源……
“余不知此举后果为何,族人皆十分欢喜,唯封伯顾虑重重……然于吾而言,无论结果如何,已无好坏分别。
“寐儿,尔若不在人世,待余安置族人,亦将随汝而来……
”寐儿吾妹……等吾……”
布片字迹的最后,有泪痕将墨迹润得模糊。
我泣不成声,伏地失声大哭,五脏六腑都哭得寸断,痛得纠成一团,我仿佛已不再是我,而是一具破碎的行尸,痛苦地绞碎了自己的身体和神识。
哭了许久许久,我感到自己的手下像是压着一样东西。我直起身来,定睛一看,地上有一块白色的玉石,四周有浅蓝色的光芒,缓缓地萦绕旋转。
正是当初风阡为哥哥塑以长生之身的鹤羽灵石。
我愣愣地看着它,刚想将它拾起,它却忽然从地上慢慢地升至空中,像是被人操纵着,越过我的头顶,向我的身后飘去。
感受到身后之人的气息,我紧攥双手,站起身来,转过来望向他。
风阡立在我的身后,他将那鹤羽灵石拿在手中,观察了片刻,目光转向我。
“回去吧,寐儿。”
他的声音里毫无感情,似乎面前这人间惨象于他而言,并无丝毫触动。
“这是怎么回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而颤抖,“哥哥,族人们,他们……为什么会这样?”
风阡回答:“身具檀体之人,若在桃花源生活太久,便会对这里的清气有所依赖。离开桃花源后,清气丧失,他们修为不足,不适应凡间浊气,便会渐渐死去。”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他的语气竟然那样平静。他为什么可以这样平静?
我颤声问道:“你明知他们走不了……所以答应过我的事,都是骗我的,是吗?”
风阡良久不言,道:“若他们不是擅自逃走,或许我会设法为他们延长一些寿命。只是……他们妄出桃源,如今魂魄离体,已神魂俱灭,无可救回了。”<!--PAGE 14-->我蓦然睁大了眼睛:“什么?!”
风阡慢慢把玩着那块鹤羽灵石:“檀石有聚魂化形之能,但附着在上面的魂魄一旦离开檀石,就会彻底散去。所以他们如今,不但身死,亦是魂飞魄散了。”
天地间一片死寂,仿佛有无边的寂静在肆意敲击着我的耳膜,穿过五脏六腑,将我刺成荆棘。
“你……你一直是知道的,对吗?”
我的声音已经颤抖得听不清晰:“你知道他们要逃走……于是你就看着他们死去,放任他们神魂俱灭?”
“我知道?我从何得知?”风阡目光微动看向我,“数十年来,我一直在檀宫深处闭关,直至昨日,方才注意到桃花源结界的异常。”
我的胸膛缓缓地起伏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寐儿,你在怨我?”风阡微微挑眉,“凡人能得数百年寿命,已是十分侥幸。当日我赐予他们长生与桃源时,他们何尝不曾感激涕零?如今他们私出桃源,致此后果,乃是咎由自取,与我毫无关联。”
“与你毫无关联?”我突然望向他,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与你毫无关联?”
我笑得高声而疯癫,数只鸟儿受了惊吓,从树梢上倏然飞起,纷纷逃离。
风阡目光微沉看向我。
我收起笑声,盯着风阡,一字一句地说道:“一千多年前,你故意将灵石与灵根赐给我族先祖,就是为了在他的后代里挑选资质足以进入幽容结界的凡人。数百年来,我们族人以为你是我族的恩赐之神,尊敬你,供奉你,诚心诚意地将你看作我族的守护之神,可是在你眼中……我们不过都是以生命来供你利用的碌碌虫蚁而已!
“因为你这所谓的‘恩赐’,我们族人遭到秦王的觊觎,被秦兵攻陷封地,陷入绝境……兰邑失守的那天,我眼睁睁看见你就在战场之旁,可是无论我如何哀求,你都不肯为流血的族人们伸出援手——因为你需要挑选在绝境之中能够操纵鹤羽灵石的凡人,那才是你唯一的目的!
“我与族人们流离失所逃到燕国,最后又被秦王俘虏,你仍然冷眼旁观着一切,最后,你从族人之中选中了我,只因为在骊山那夜,我心灰意冷,明白只有靠自己,才能拯救族人的命运!我丢弃鹤羽灵石,想要摆脱你的束缚,可是你又出现了……你以举手之劳救了哥哥的性命,对族人们施以看似天大的恩惠,让他们感激涕零。可是,为了让我听从你跟随你修炼,你对我们隐瞒了最重要的事实——隐瞒了檀体不会自主生长,隐瞒了魂魄一旦离开檀石就会灰飞烟灭的事实!你给了他们希望,却又让他们自取灭亡,而你现在又说,这一切与你毫无关联!
“凭什么……凭什么?”
我的泪水如洪水一般汹涌而来,滚滚而落。<!--PAGE 15-->凭什么你总可以高高在上,操控所有人的命运和生死,却对我们的苦难和伤痛毫无悲悯,冷眼旁观?
凭什么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至亲至爱之人遭难,痛苦,死去,却甚至不能对你有怨恨之情?
凭什么我在重重魔影中救了你,你却毫无解释地将我囚禁,让哥哥以为我已经不在人世,从而毫不犹豫地走向死亡?
凭什么我听从你的命令苦苦修炼五百年,亲手害得唯一的爱人死去,回来看到的却是哥哥和族人们死无全尸的惨景?
我恨你。
对,风阡,我恨你!恨你让我手刃了我最心爱的人,恨你对哥哥和族人的死漠不关心,恨你将我们族人的命运随意摆布,恨你对我五百年里的控制和利用,恨你一直以来的冷漠和无情!
这恨意刹那间变得无以控制,无以复加,我突然拿起手中匕首,对准了风阡。
日光之下,那匕首射出极其刺目的光芒,宛如凝聚了千年的怨恨,蓄势待发,渴望着最后的喷薄。
风阡目光陡然一沉。
“寐儿,你做什么?”
我的手在颤抖,浑身都在颤抖。我说不出话,因为强烈的仇恨已让我失语,我已不是我,而我却又无比地清醒,我紧握匕首,金气自手心传出,刹那间幻化为一柄长剑,向着风阡刺去。
“叮——”
刀剑相接的刺耳声几乎穿透我的耳膜,风阡袍袖一挥,我的幻剑已经被他牢牢挡下,我呼吸一窒,眼前一黑,自己的身体已经飞了出去,撞在几丈之外的大树上。我被无形的枝蔓束缚了手脚,如一只飞虫被缚入了巨大的蛛网。
一阵可怕的气息袭来,我几乎透不过气来,这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令我心下咯噔一跳。
我费力睁开眼睛,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是魔影。那些魔影无形无状,如同鬼魂一般,漂浮在天地之间。它们张开黑色的眼睛看着我,一如几百年前,它们曾在鬼檀宫肆意毁去一切的时候。可是如今,它们不再同当年那般杂乱与狰狞,而是有序地,呆滞地在原地旋转着,仿佛为什么人所操控。
天地突然间暗了下来,如同风暴来临的前夜,狂风号泣着呜呜刮过,荒林中的树木疯狂摇动着,仿佛这里的一切生灵都将被黑暗所吞没。透过阴暗的树影,我看见风阡的身影立在数丈之外,他的长发与衣袍被狂风卷起,他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风中,魔影围着他的月白长衣缠绕着,浮动着,他整个人如同为血光所笼罩,极为骇人。
“胡闹。”风阡的声音自那暗影之中传来,透射着冰冷的怒火。
我看见他的脸,蓦然睁大眼睛。
风阡的眼睛……他那双蓝火之瞳,如同被血色浸染,竟变成了妖异的紫色。
刹那间,我几乎停止了呼吸。
我从未见过他变成这个样子,他似乎变成了一个魔神……不,他比那魔神更加可怕,他仿佛是一具灭世之尊,若是怒火焚天,整个世界都会因他而化为灰烬。<!--PAGE 16-->黑暗的狂风之中,风阡走到我面前,紫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冷漠和肃杀,巨大的压力令我几乎窒息。我无以反抗,无法逃脱,只能闭上眼睛,等待着他的怒火和惩罚。
“给我回去,好好反省。”风阡冷冷道。
他袍袖一挥,我身上的束缚刹那间消失,一下子重重地摔在地上。
饱受体力的透支和魔气的侵蚀之苦,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最终却还是控制不住地眼前一黑,倒在风阡的脚下,失去了知觉。
【蛊惑】
有时候,仇恨的种子并非会被对强权的畏惧浇熄,相反,它们会深深扎根在内心的土壤里,被浇灌,生长,最后结出恶魔一般的果实。
当我被风阡强行带回檀宫,再一次被他关入归华宫囚禁的时候,那些种子就开始渐渐发芽,结成藤蔓一样的网,占据了我整个头脑和心。
那时的我,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报仇。我要为哥哥报仇,为水陌报仇,为千百年来所有的兰氏族人和我自己报仇!
心念一起,便如星火燎原。我想起在幽容国时自己险些葬身于明煜手中的十剑冰杀,想起那自残冰剑上释放之时毁天灭地,如同拥有弑神之力一般的法术……
十剑冰杀。我心中突然灵光一现,发觉自己竟还记得三年前,共工后裔所藏于山洞中,那十剑冰杀的咒诀。
我紧紧握住双手。天助我也,即使残冰剑暂时不在手中,我也定会练成这至高的可怕法术,然后伺机拿回残冰剑,向风阡复仇!
我被孤独地囚禁在归华宫里,那针对凡人的结界如二百年前那般,再一次锁住了我的自由。这是最牢固的枷锁,却也是最隐蔽的掩护,于是,我开始独自在归华宫修炼十剑冰杀,夜以继日地以最高层级的内功驱使金术之幻剑。
我知道,没有残冰剑在手,十剑冰杀的威力会大打折扣,更记得十剑冰杀若是使用不慎,将有走火入魔,甚至反噬自身的可怕后果。
然而我也知道,只需练成足够强的力量,极强的仇恨会让我不顾一切,也会让十剑冰杀的杀意达到顶峰!
我咬紧牙关,日复一日地重复修炼,积攒着力量和仇恨。我相信在我拼命的努力之下,定也能够练成十剑冰杀,同风阡一决高下和恩仇。
然而数月过去,修炼的成果甚微。
不知为何,我回到檀宫以后,力量竟远不如在幽容国之时强大,又回到了当初在檀宫修炼时的水准。我隐隐发觉,好似这里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束缚着我,削弱着我的力量,使我好似一只带上镣铐的囚徒,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那一天,我一如既往地在修炼十剑冰杀,我以归华宫囚禁住我的结界为靶,念出冰诀,一道白光闪过,不小心偏移了几分,直朝着结界之旁的檀木冲去。而在那白光即将触到檀木的刹那,突然在空中爆裂,一股力量猛地向我撞来,我闷哼一声被击倒在地。<!--PAGE 17-->我痛了片刻,爬起身来,捂住胸口,抬头望向那檀木。
檀木的花叶萧萧落下,似是在哂笑我力量的微弱和不自量力。
想不到如今,竟然连风阡的一棵树都能欺我至此。无名的怒火攫住了我,我一下子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它的跟前。
我伸出手来,一道金光骤然闪过,在我手中幻化出金色巨斧。我双手攥住,使劲挥下,在檀木树干上不偏不倚地砍出一道伤痕。
檀木的枝叶急剧地摇摆起来,与此同时,我突然感到胸中汹涌,好似有一些力量渐渐回到了我的身体里。
我愣了片刻,再次挥起斧头,重重地斩了下去。
随着动作的重复,我渐渐发觉,那檀木上的砍痕愈深,我胸中力量回归的感觉就愈是强烈。我越发得心应手,愈砍愈重,不多时,檀木已然被我砍得歪斜,花叶纷纷铺散了一地。
就在它快要被我斩断的时候,突然一声鹤唳从天而降,白其从远方急急地飞来,落在了我的面前。
我停下动作望向他。
白其责怪地瞪了我一眼。
我默不作声地将金斧收起,向后退了一步。白其上前扇动双翅,灵气伴着清羽流转在檀木之上,不多时,檀木的伤痕修复,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这里的灵檀,会束缚我的法力,是吗?”我忽然问道。
檀木一恢复原状,我就感到那些力量再一次离我而去了。那些灵力仿佛从我的身上,转移到那不断落下的缤纷花叶里。
白其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随即他转过头去,没有出声。
“果然是这样。”我喃喃道,“难怪我在檀宫之外时,法力比在檀宫时强上许多。为何会这样?难道风阡也对我有所忌惮?”
白其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白其,你能帮我一个忙吗?”我忽然唤住了他。
白其停下来,回头看我。
我目光一转望向他,直言道:“帮我把这些檀木全部毁去。然后,我要去杀死风阡。”
白其不可思议地瞪我一眼,扇动双翅,冲我高鸣一声。
我笑了:“你觉得我疯了,是吗?”
白其用看疯子的目光看了我一眼,若他的翅膀能变成臂膊,恐怕定会留给我一巴掌。白其不欲多留,正当他展翅要离开时,我忽然又叫住了他:“等等。白其,你还记得虹娆吗?”
白其的背影突然僵住。
“虹娆,火鸟妖族族长的女儿。”我轻声说着,慢慢向白其走近,“万年前,你曾与她两情相悦,十分亲密。轩辕黄帝与蚩尤作战时,火鸟族误投蚩尤一派而被灭族,虹娆强用涅槃之术,命在垂危。那日你在弱水潭畔寻到风阡,请求风阡相救虹娆……你可还记得他是如何做的?”
白其微微颤抖。
“你若不记得,我可记得。”我微笑道,“那时候,风阡将虹娆的魂魄唤醒,然后——让你把亲手她抛入了弱水深潭。”<!--PAGE 18-->白其猛地转身,冲我长唳一声,即刻展翅回转,意图从我跟前逃离。
我的手突然一挥,数缕白雾从我的袖中疾速散出,很快地弥漫开来,漫天的白雾在白其逃离之前,就将它,将我,甚至整个归华宫都笼罩其中。
白其闷鸣一声,一下子从空中摔落,重重地跌在地上。
“你感激风阡,从此为他作骑,甘愿为奴。”白雾里,我幽幽说道,“你以为他救了虹娆,所以对他肝脑涂地,一片忠诚,但如果……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呢?”
白雾所笼罩的地方,幻象如枝蔓一般攀爬生长,纠缠住一切记忆和恐惧。这是最迷人心的忘忧幻境。
白其大叫一声,突然幻作人形,半跪在地。
红冠白衣的少年在雾中咳嗽片刻,转头看我,怒道:“兰寐,你在做什么?你疯了!”
我立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白其的眼睛里倒映出我的影子,我清楚地看见,他的眼睛里有对我的不解和愤怒,却也有隐隐的,难以掩饰的犹豫和恐惧。
“那时候,虹娆其实已经被他复活,苏醒了过来,”我轻轻说道,“风阡以此举收买了你的感激和忠诚,但他为了让你死心塌地地留在他身边为骑,竟然又令你将虹娆苏醒的身体沉入了弱水深潭中。白其,你以为虹娆的魂魄就此得救,但事情的真相是……”
我骤然提高了声音:“真相是,她被你亲手所害,将永远被锁在弱水深潭里,永世不得超生!”
“够了!”白其猛然站起身来,怒斥我道,“兰寐,你休想迷惑我!主人绝不会那样做!……”
“哦?你为何如此确定?”我挑眉,微微冷笑,“他骗了我,为何不会骗你?风阡曾经答应我,若我成功从幽容国归来,就放哥哥和族人们离开,可是现在,我的哥哥和亲人们俱已死在了桃花源外!白其,你也一样,他也骗了你!你本是只自由自在的闲云野鹤,不受任何人管制干涉,如今却甘心永世为奴,还是在一个欺骗了你的神灵手下……白其,你难道就不为自己感到悲哀吗?”
“你……你……“白其喘息着,说不出话来,“你明明曾对我说过,虹娆如今已安然转世,不会再有遗憾……”
“我那时说这些话,不过是在安慰你罢了,”我笑了起来,“难道你自己心里不明白?你的内心深处,定然对此也有所怀疑,对不对?否则,那日在忘忧幻境里,虹娆又缘何会凭空出现,甚至还质问你为何将她抛入冰冷的弱水深潭?”
白其猛然一窒。
“你看,她来了。”我目光一动,向远处望去,“不如你自己听听,她究竟是怎么说的?”
白茫茫的迷雾里,在记忆的黑洞深处,盈盈走来了一名红衣少女。
“白其……”红衣少女轻启朱唇,声音幽怨,如在哭泣。<!--PAGE 19-->白其猛地睁大眼睛:“虹娆……”
虹娆慢慢走了过来,她火红的的衣衫无风自动,如幽灵一般地飘**着。她清丽的容颜依旧,只是灵动的双眸已失去生前的神采,空如黑洞。
白其痴痴地望着她:“虹娆……”
“她说的没错,白其,”虹娆幽幽地说道,“那一天,我本已醒来,你却亲手将我推入了那深潭,将我的魂魄囚禁在弱水之中。你可知道,那潭水有多么寒冷?你可知道,几千年来,我日日遭受着怎样的折磨?”
白其颤抖着摇头:“不,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虹娆反问道,她愈来愈近,凑到白其的跟前,一双眸子空洞而漆黑,“是你们害死了我……不仅是你,还有你所效忠的主人,风阡神上!白其……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他令我魂魄复生,是为了收买你的忠心,而后他又让你杀了我,是为了让你了无牵挂,一心一意地追随于他!”
“不!——”
白其突然大叫一声,他猛地转身,踉跄着逃离了忘忧幻境,瞬间化为鹤形,极快地展翅飞走,离开了归华宫。
随着白其的离开,虹娆的幻影渐渐消失了,白雾也如风后的云幔般慢慢散去。不到片刻,归华宫又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我望着白其的离开的方向,片刻怔愣,如梦初醒。
我刚刚做了些什么?
说出那些刻薄的话语,织出忘忧幻境诱骗白其的我……真的是我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几乎已经快要不认得自己。
我还是兰寐吗?
不,某种意义上,我不再是了。我不再是那个在哥哥的羽翼下撒娇的小姑娘,不再是曾归附风阡顺从地修炼的弟子,不再是水陌曾经温柔的恋人……
我甚至已不再是一个善良的人。
如今的我,为了复仇,已然癫狂。
白其走后的许久许久,归华宫再也没有过来客。
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二十年过去了,我依旧日夜苦修,而归华宫寂寞依旧,只有檀木日复一日地落下纷飞的花朵。
直到二十年后的一天,云姬忽然出现了。
“兰寐,兰寐你在哪?”她从归华宫外跑来,急急唤道。
那时不巧我正在修炼剑术,一道白色剑光穿过归华宫的结界,直向外划去,擦过云姬的头发,斩下了几缕发丝。
云姬吓得向后跳去:“兰寐,你在干什么?”
我停下手看着她。
云姬惊魂未定:“你……你到底在做些什么?”
“你来找我何事?”我直问她道。
“我……”云姬定了定神,半晌方道,“那个……是关于主人的事。”
我脸色一沉:“你可以回去了。”转身便欲离开。
“兰寐!”云姬跺脚,“这件事很重要!你给我回来!”<!--PAGE 20-->“哦?”我回过头,挑眉看她,“那你说,到底有什么事?”
云姬低下头,犹豫了很久,方道:“你记不记得,那日天帝派青鸟来檀宫,说主人失踪了太久,而且行止有异,可能会有危险?我后来才知道,其实那时距他如此反常,已经有很久的一段时间了。青鸟离开之后,主人只回了檀宫一次,再后来,又总是见不到他……”
我轻声冷笑:“那时我天天被禁足在这里,我怎么知道?”
云姬看了我一眼,接着道:“我一开始不知他去了哪儿,空自己着急,后来费了很多工夫寻找,才发现他并未外出,而是在檀宫里的隐蔽之处闭关……二十年前,在你回来以后,他特意出关了一次,可是很快就又不见了影子。”
“哦。然后呢?”
云姬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心下担忧,想遍千方百计,去寻找主人闭关的地方,最后终于被我找到了,于是我偷偷去看他,却发现……发现主人闭关的时候,身旁竟有许多许多魔气化成的影子……”
我一言不发。云姬打了个哆嗦,似乎对那场面心有余悸。
“那些魔影一直在侵扰着主人,主人看上去很痛苦。我害怕极了,可是却不敢靠近。那样凶猛的魔气,即使是神仙之体碰上,也有被侵蚀至死的可能……”
“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打断了她的话。
云姬抬起头来看着我,泪光点点的双眸愕然地望着我。
“兰寐,你知道吗?主人在那个时候,他口中……可是一直在唤着你的名字!”
一片沉默。
“就这样?”我微微挑眉。
云姬几乎跳了起来:“兰寐,你是没有看到那时的场面,主人一定是很想念你,很需要你!虽然我很不喜欢这样,可是……可是他那个样子太可怕了,你去帮帮他,救救他,好不好?这里的结界我可以试着帮你破除,算我第一次求你……”
我微微冷笑。
“不必了。你走吧。”我不欲多言,转身离开。
“兰寐!”云姬大怒,在我身后大吼,“你不就是死了几个同族之人吗?他们不都活了好几百年了,凡人死一两个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主人对你那么好,那样宠你,你到底有没有良心?你们凡人是不是全都这么忘恩负义?”
我猛地回转身,数道剑光一下子脱手向她刺去,云姬躲闪不及,衣衫一下子被两道剑光扯裂,梳得精美的发髻瞬间披散开来,最后一道剑光正对她的脖颈,只差半寸,就能刺入她的喉咙。
云姬尖叫一声,盯着那近在咫尺的剑光,一动也不敢动,恐惧地看着我,“兰寐,你疯了!”
我注视着她的眼睛,一步一步地走近。
“你……你……”或许我的表情太过可怕,平素张扬跋扈的云姬,竟吓得僵在当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PAGE 21-->“下次再如此出言不逊,我就杀了你。”我冷冷说道。
剑光从她的喉咙退开,渐渐淡去无影。
云姬一下子委顿在地,惊魂未定。
待她反应过来,立刻爬起身,冲我大吼:“你……你想杀了我?别做梦了!就算你是个修炼了五百年的凡人,可凡人永远不要妄想杀死仙神!你占了我平日不爱练功的便宜,可你等着,兰寐,等我认真修炼几年法术,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话音刚落,云姬急急忙忙地跑远了。
我停下了脚步,立在原地,怔然不言。
“凡人永远不要妄想杀死仙神!”
云姬的话萦绕在我耳边,久久不去。
她今日才发现风阡正受魔气侵扰之事,可是这些我早就知道了。早在二百年前,我就看到过风阡被魔气缠身的情景,还有那些魔影……
魔影。我突然想起哥哥死去的那天,在桃花源附近的荒林之畔,我失去理智对风阡刀剑相向之时,却引发了他的怒火,从而召唤出围绕着他的那些魔影,轻易地便将当时的我击倒在地。
他魔神般的可怕紫瞳再一次回到我的脑海中,我打了个寒噤。
是啊,云姬说得一点也没有错,我毕竟只是一介凡人,就算五百年里修炼得到的功力再深厚,也只能在云姬这样的草包神女面前逞逞本领。可是风阡不一样,这五百年里,他于我而言,于我们千年里所有族人而言,一直是高高在上,无以僭越的主宰之神,我见识过太多次他的力量,我无论再怎样努力,再怎样拼命修炼,同他相比,仍是如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我茫然仰起头,檀宫的天空高高在上,白云之上是冷漠的,不可触及的蓝。
若我能在出其不意之下以十剑冰杀之术压制住风阡,或许还有些希望,可是……
在檀宫十二株灵檀的压制之下,我被束缚的法力怎可能足以置风阡于死地?
没有真正的残冰剑在手,就算我对他的恨意再深,十剑冰杀又怎可能发挥它本来的威力?
一阵风从檀木的枝叶间刮过,它的枝叶摇摆起来,哗哗乱响,我似乎能听见它的嘲笑:你做不到!你不可能!
我紧紧咬住嘴唇,几乎咬出血来。
可是,想起哥哥和水陌死去的面庞,想起自己曾经的痛苦和绝望,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二十年里,我日日坚持练功,从未落泪,而这一刻,我仿佛觉得积攒了二十年的情绪刹那间倾塌,我一下子坐在地上,失声痛哭,泪水疯狂四溢。
我哭了很久很久,心中极其绝望之时,一声鹤唳忽然间传来,由远及近。
我一凛,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见白其缓缓停落在归华宫的结界入口,沉默地向我望来。
我立刻站起身,惊讶地看着它:“你怎么来了?”<!--PAGE 22-->白其回望着我,他的身躯立在,表情十分严肃而怪异。
他不再是从前那般高傲而美丽的白鹤,而是变得身形消瘦,佝偻不堪,像是已经痛苦地消沉和自我折磨了很久,更令我惊讶的是,在他的眼睛里,我竟看到了冰冷的仇恨。
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每日对镜之时,都能够在自己眼中看到的仇恨。
我停顿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答应了?”我轻声问道。
半晌,白其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蓦然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真的,答应了?”我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却仍然按捺不住地颤抖。
白其高鸣一声,再一次点了点头。
他似乎同我一样,已经噩梦被折磨得疯癫,急于寻求最后的解脱。
刹那间,我感到恍如隔世。
我明白,二十年前,当白其从我的忘忧幻境中逃离的时候,他的心中就被我种下了仇恨的种子——如今二十年过去,如今的白其已经变得和我一样,被那仇恨织成的藤蔓占据了头脑和心。
看着他的神情和目光,我似乎能看到二十年来每一个不眠的夜晚,每一次忠心与挚爱痛苦的纠缠,每一个充斥着虹娆幽魂的噩梦……最终,在这二十年的纠结中,他选择了相信我,选择了折磨着他的内心的虹娆,选择了背弃风阡,还选择了当时我们都尚不知道的,千年的流离和地狱。
终于,一丝笑意从我的嘴角慢慢展开,我轻声说道:“谢谢你,白其。”
【弑神】
我再一次见到风阡的时候,是在一个月以后。
那一天,赭色的夕阳收起了最后一抹光芒,整个檀宫悄然沉入夜色,琉璃穹顶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我不知白其是怎样说服风阡将我从归华宫释放出来的,或许风阡对他的信任让他不曾怀疑一切,或许风阡真如云姬所说那般想念着我……总之,一切都按照我们计划的那样发生了,顺利得不可思议。
檀宫的大门打开,我抬足踏进了门槛。主殿的深处,夜色透过琉璃砖瓦洒进殿内,风阡一袭月白长衣,如沐清月,正端坐于案前。
“主人,我回来了。”
我的声音很轻,回**在空旷的大殿里。
大门在我的身后悄然关闭。风阡抬起头,向我望来。
目光相对的一瞬间,我忽觉得风阡与之前似乎有一丝不同。他像是有些疲惫,但疲惫中又透着几分悦意,他蓝色的双眸似乎更加深而神秘,如同一汪碧色深潭,邃不可言。
我目光微动,望向风阡的身旁。主座之侧的几案之上,放着琉璃杯盏及一支火红的蜡烛,而在那红烛之侧——我看到了残冰剑。
我回望向风阡,朝着他一步步地走了过去。
穿过长长的殿廊,我离他愈来愈近。望着他的眼睛,我的脸上慢慢泛起微笑:“主人。一别二十年,你可还好?”<!--PAGE 23-->“寐儿,你想明白了?”风阡微微一笑。
“我听云姬说,主人先前身体有恙,是么?”我轻声道。
风阡回答道:“无妨。只需再过一日,便可大好了。”
“啊,正巧,我也是。”我笑了,“只需过了今夜,我就不会再纠结于哥哥的死。”
风阡目光微动:“为何是过了今夜?”
“因为……”我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主人曾经伤了寐儿的心,寐儿需要为自己讨还。”
“哦?”风阡微笑,“你要我如何还你?”
我没有回答。残冰剑的白光在我眼睛的余光里闪烁。
“主人,云姬说,主人独自在檀宫的时候,曾念着我的名字,”我缓步上前,仰起头来笑着看他,目光流连如丝,“这是真的吗?主人,您不见我的时候,一直在思念我吗?”
风阡发觉我的异常,慢慢收起笑容:“寐儿,你怎么了?”
我笑了,依然在慢慢靠近:“没什么,只是觉得,主人既然这般思念我,那么……您应该不会介意还我所亏欠的东西。”
我与他几在咫尺之遥,残冰剑就放置于风阡的主座之侧,莹白之光已经几乎浅淡不见。我的目光仍与风阡对视着,手慢慢地向着残冰剑伸了过去。
差一点了,就差一点……我的心开始咚咚乱跳。
我距他太近了。望着风阡蓝火一般的双眸,我几乎停止了呼吸。
而风阡没有闪躲,他只是笑了。
忽然间,风阡伸出手来将我揽于怀中,我“啊”地一声,不小心向前跌去,一下子被他拥住,吻上了我的唇。
我浑身一颤,已经快要触到残冰剑的手一下子缩了回来,下意识地攥住了风阡的衣襟。
温软的触觉从我的唇角如电般直击遍全身,令我颤抖而窒息。
这样的吻,我并不陌生。闭上眼睛,他的气息,甚至温柔,同水陌一模一样。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喊出声来,水陌的影子再一次充斥了我的脑海,我苦心保持的理智一下子被冲垮,痛苦不堪。我闭着双眼,控制不住地泪流满面。
“寐儿,怎么哭了?”风阡温柔地放开我,轻轻拭去我颊上的泪。
“你欠我……你欠我的太多了……“我控制不住地抽噎着,口中喃喃。
“欠你?”风阡笑了,抱我更紧,声音在我耳边回响,有如三月之雨,“寐儿整个人都是属于我的,我又如何会亏欠你?”
我愣愣地听着他的声音,不容置疑地传达着他安排予我的命运。
“寐儿是我的。从前是,以后也是。”风阡在我的耳畔轻语,“今夜过后……一切都将过去,我不会让你再背离于我。”
身上的衣衫慢慢滑下,我如同一只失去灵魂的木偶,没有了身份和目的,任那命运肆虐于我的身体。
“主人怎的如此断定,”我轻声道,“我不会背离于你?”<!--PAGE 24-->风阡微微笑了:“你若想离开,也要看你是否有这个本领。”
“十二株灵檀可压制檀体之力,所以,你觉得我无论如何,都逃不出你的手掌心,是吗?”
我轻声说着,直视着他,同他对视良久。
风阡不语片刻,突然一下将我揽入怀中。我闷哼一声紧紧咬住嘴唇,埋首在他的肩头。
“寐儿何时变得如此聪明,居然注意到了这一层,”风阡的声音在耳畔轻语,“灵檀并非专为你而设,不过,能帮我留你在此,也算是它们的功劳之一。”
世界仿佛颤抖起来,恍然间回到二十年前,那些曾同水陌缠绵床榻缱绻达旦的夜晚,那时候也有人在我耳畔温柔地唤我寐儿,仿佛一潭春水将冰冷的白雪融化,温存如一世的爱人。
过了很久很久,月光越过穹顶和琉璃悄然落下,有如无声的叹息。
当一切停止的时候,我忽然睁开眼睛,触目是风阡蓝火一般的双眸。
我的心很沉很沉,又很安静很安静,如同一块石头跌入了最深的地底。
这双给了我希望,痛苦,绝望,还有仇恨的眼睛,这双在无数个噩梦和现实里折磨我摧残我的眼睛,在漫长的五百年的岁月里,在它们的注视下,我磕磕绊绊,失去了爱人,失去了亲人,失去了立足之地和精神的支撑,如今,又失去了我自己。
那冰冷的感觉突然又回到了我的心中。那一刹那,我想我放下了最后的心结。如今的我,已是一无所有,了无牵挂。
冰雪再次凝结,这一次,它们不会再融化了。
我轻轻从风阡的怀抱里挣开,裹上衣衫,转过头去,望向那一盏红烛。
“寐儿,你做什么?”风阡的声音轻而低沉。
我嘴边扬起一抹浅笑:“如此美好之夜,怎可无红烛助兴?”
说话间,我已来到红烛旁边,袍袖微拂,点着了它。烛火摇曳,我袖摆微垂,终于将手搭在了残冰剑的剑柄上。
然而此时,“啪嗒”一声,一样东西突然从我的袖中掉在了地上。
我低头看去,看见一个红色的物件落于地面,如鲜血般触目惊心。竟是我从幽容国带回并一直藏在身上的,水陌的并蒂花结。
我怔住,手在微微颤抖。
“寐儿?”风阡见我久久不动,轻声唤我。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陡然变得寒冷。刹那间,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残冰剑,剑光刹那间爆裂,砰地一声冲破了穹顶,将整个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轰——”
远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火光霎时间吞噬了夜空,我知那是白其的响应,第一株灵檀已经被他毁坏了。与此同时,残冰剑已经凝结成法阵,铸成一道罗盘,风阡猝不及防,已被我锁在了十剑冰阵之中。
“轰隆……”
又是数声巨响数声从穹顶传来,仿佛天雷乍破重击了整个宫殿的琉璃砖瓦。窗外烧成了燎原之火,我听见远方一片混乱的尖叫之声,想来居住于南殿的那些仙子舞姬们全都惊得跑了出来,很快,我听见云姬在拼命地拍着主殿的大门,大声尖叫着:<!--PAGE 25-->“主人,主人!你在里面吗?十二株灵檀已倒了五株,您若再不出来,只怕我们……”
她声嘶力竭的尖叫很快被湮没在漫天的轰隆声中。
而我对这一切充耳不闻。我只紧紧地盯着风阡,我手中的冰阵的力量随着一株株檀木的毁去而愈发增强,将风阡禁锢在那冰阵之中。
风阡抬起头来,眸子如同幽蓝的火焰。他看着我,眼中的情绪有些许明了和恍然。
“寐儿。”风阡缓缓说道,声音却是一如既往地平静,“原来你做的是这样的打算。难怪今日对我那般温顺,令我措手不及。”
喀啦——
宫殿顶上又一声巨响传来,我知是又一株檀木折断了。云姬的尖叫声已彻底听不见,整个檀宫外一片嘈杂,宫殿摇摇欲坠,几欲崩毁。
唯有我手中这残冰剑坚如磐石,稳如泰山。
“十剑冰杀。”风阡眼波微动,打量着将他束缚的冰雪剑阵,“真是令人惊讶……你练了多久了?”
他的声音柔和而平静,仿佛对这突然而生的剧变置若罔闻,在这漫天的混乱中显得极不真实。
我沉默良久,方才回答:
“二十年。”我盯着他的眼睛,“二十年,不眠不休,冬寒夏暑……就是为了等到这一天!”
就在我说话间,又有两声巨响伴着冲天的火焰轰然落地。与此同时,我手中冰剑所操控的法阵发出炫目的白光,如大雪般将风阡包围,雪光开始糅合旋转,一点点地将他冻结吞噬。
“嗯……”风阡似乎感觉到了疼痛,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蓝色的眼瞳映着漫天的大雪,诡异而妖冶。
“如此迅速地斩去宫内的十二灵檀,以解缚你的灵力……寐儿,你着实令我刮目相看。”风阡的声音依旧平缓,却似是虚弱了许多,“若我不能在灵檀全毁前脱身于这十剑冰阵,便必然会死在你的剑下,是这样吗?”
我紧紧握着残冰剑,一刻不敢放松。风阡说得不错。若我此刻一个不慎让他脱离了束缚,纵是一百个我加起来,也不会是他的对手。但是,一旦我此举成功……
他将灰飞烟灭,再也不会存在于这世间。
“寐儿,你一定要我死吗?”风阡轻声叹道。
我没有说话。
“十剑冰杀煞气极重,会耗去你这数百年来修来的所有灵力,甚至可能会让你神魂俱灭……”风阡望着我,“……纵使如此,你也定要让我死吗?”
我依然没有回答。
“呵呵。”风阡笑了,蓝色的眸子如同蔚蓝的湖水**漾开来,“难道你认为,我若死了,你的兄长和族人便可复生。是这样吗?”
他那样笑起来,无瑕的容貌在冰雪之中愈发美得惊人。
“风阡。”我低声说道,字字沉重,“你必须死。”
“你这数百年的寿命,本就是我给你的。你这一身法术,也全是我教授的。”风阡望着我说,“若不是我,无论是你还是你的族人,全然不可能活到二十年前。而你如今,已经决意要对我恩将仇报吗?”<!--PAGE 26-->“住口!”我高声打断了他,“风阡,此事我早已同你了断,你从头到尾,都不过是在利用我们而已,何谈恩德?我若贪恋这几年寿命,今日也不会站在这里!”
我听着自己的声音,像是在听一名陌生人在说话,高亢而坚决,冷漠而嘶哑。
“没有贪恋……很好。”风阡微微叹息,闭上眼睛,敛去神情,仿佛已疲于交谈。
他不再言语,也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举动。漫天冰雪在剑阵之中回旋飞舞,像是张牙舞爪的妖兽。案上烛火疯狂摇动却仍未熄灭,在风中散成缭乱的弱光。
又是三声巨响交替轰隆。我默默数着,如此一来,十二株灵檀已去十一。
只剩下最后一株……一旦灵檀毁尽,我所有被束缚的法力将澎湃而出,我将用尽我全部的力量,将风阡置于死地,永无复生之日。
我咬紧牙关,暗自为自己鼓劲:坚持住,定要坚持住。就差一点了,就差一点点……
就在我以为胜利已然在望,不会再有任何意外的时候,冰雪中的风阡突然重新睁开了眼睛。
那一刹那,我如同堕入噩梦。
他的眼瞳竟倏然从幽蓝变为了漆黑,神情也从淡漠转为了痛苦,好似全然变了一个人。
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我失声喊道:“水陌?”
这一次,不是我的幻想,不是什么噩梦,水陌,他真真切切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的手颤抖起来。不……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时隔二十年,我终于又见到了水陌,却是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在这样可怕的场景之中。他那样突兀地出现在我的剑下,我一下被狠狠击中了胸口,哽住了喉咙,一时间透不过气来。
“水陌……你……”我如堕入梦幻,喃喃道,“你竟还活着吗……”
水陌缓缓地抬起头来。
我看见他的神情痛苦已极,脸色比剑阵里的雪还要苍白。他漆黑的眼瞳望着我,艰难地唤我,声若游丝:“寐……寐儿……”
我的眼睛渐渐变得朦胧。风雪模糊了法阵中男子的轮廓和眼瞳。那月白长衣,那长发如墨……
我突然一个激灵惊醒。不,不对——这不是水陌,这明明应是风阡!
我愣愣地看着他,摇摇欲坠的冰阵之中,他又在唤我,如墨的双眸中有我看得分明的哀伤和痛苦。
“你……可否救我……寐儿……”
雪光吞噬了整个檀宫,却吞噬不了这一声呼唤。
而这一声熟悉的呼唤,令我全身失去了力气。
风阡是神仙,而水陌并无神体,他怎耐得住我手中这十剑冰杀!
然而若是此时放手,只有功亏一篑。我将永远失去杀死风阡的机会。
可是,那是水陌啊……
看着水陌的脸,记忆里的往事一幕幕在我脑中呈现,那些欢乐和哀伤,那些幸福和悲戚,那些我想要忘记却永远难以忘记的过往……我全身颤抖,耳畔嗡嗡作响,残冰剑在手中已握不安稳。<!--PAGE 27-->可是……水陌……风阡……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电光火石之间,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残冰剑是伏羲所铸之神器,据传有导魂之功,水陌被残冰剑杀死之时,残冰剑曾在他的身体里久驻不去,莹白之光被吸入剑身之中,仿佛是水陌的魂魄被转移到了残冰剑里。
我不知风阡的神识是否可附在其他人身上,难道水陌并没有死,而是附于残冰剑中被我从幽容国带回,之后我的计划被风阡看出端倪,他在我下手之前便附在了水陌身上?
或者,风阡其实只是在用幻术迷惑我,为了让我不忍下手,所以故意化成了水陌的样子?
再或者,有更加可怕的真相……
风阡和水陌,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此念一起,我脑中一片空白,随即又是惊涛骇浪,我心神急剧动**,几乎接近崩溃边缘,再无以思考下去。
然而,我已经没有机会思考下去了。
支撑着十剑冰杀的仇恨刹那间化成了犹豫和纠结,冰雪铸成的剑阵摇摇欲坠,忽地轰然崩塌,封存的剑气霎时间冲破桎梏,仿佛漫天破碎的冰刺,一下子向我反噬扑来!
“叮——”
残冰剑从我手中落在地上,像是一角冰棱在时光中断裂,碎了一地,岁月如雪花般流落铺陈。而那雪花尚未凋零消散,无边剑气已汹涌而来,刹那间穿透了我的身体。
而我同哥哥和族人们一样,魂魄一旦离体,便是神魂俱灭。
身体忽然变得那样轻。双眼朦胧中,我已看不见法阵中的男子究竟是谁,只看见自己的身体变得粉碎,如同尘埃散落在漫天的飞雪里。
死亡来的这一刻,我反而感到了最终的释然。
我低低一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其实这一天早该到来了。在兰邑被秦王的铁骑攻陷时,在骊山血月下的长生祭坛里,在苗山巫礼的青蛇杖下……
可是,我又在这尘世多停留了五百年,如同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的檀宫风轻云淡,梦里的桃花源落英缤纷。梦里也曾是这样漫天的飞雪,雪中有人笑着回头望我,一双黑眸明如墨玉。
迷离中犹见那一盏兰烛在雪中摇曳,可我一切的恩怨和记忆,都已不复存在。永远不复存在。
我如同被岁月的狂风吹熄的烛火,兰烬尽落,在死亡中沉入了深深的黑暗……
我曾经以为,这万古长夜已是我生命的尽头,我将永生长眠在时光的灰烬里,然而我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的是,千年以后,我竟会再次被一只不知名的手点燃,如一抹幽幽烛火,在无边的黑暗里,在风雨飘摇的岁月中,重新燃起了星火般的光芒……<!--PAGE 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