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风刃残少年
【贵客】
黑暗中,离骅缩在阴暗的角落里,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玉珠结。
“骅儿,等你长大了,我们就离开蛟宫,去其他地方……”
黛明珠上流光隐隐,一如母亲曾经温柔的目光。可是自从她不告而别,他就再也没能见到她。
母亲,母亲……你到底去了哪里?
突然间,面前的铁门打开了,一道刺目的光射进来,离骅皱眉闭目。
“走了走了,大王叫你去上场比试,”一只虾兵喝道,“好好表现,可别扫了人家贵客的兴!”
离骅脚步蹒跚地从牢笼里走了出来。他睁开眼睛,看见蛟宫的贵族们正聚在宫中宴饮,蛟王的王座边上,坐着一名他不认识的锦衣华服的男子。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里有一只巨大的金笼,一只体型庞大的怪兽正被困在笼中,它形如狮虎,却又长着一条蟒蛇一般的长尾,暴躁地挣扎狂吼,对他露出尖利的獠牙。
离骅听见一个慵懒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正是那“贵客”的声音:“这么瘦弱漂亮的小男孩,也能与归元兽抗衡么?”
蛟王笑道:“可别小看这个男娃儿,他可有趣得很。”
金笼被打开了,归元兽抖了抖身上的鬃毛,刚从笼中踏出,便高吼着向离骅扑了过来。离骅后退两步,他想要闪躲,然而那归元兽紧逼着袭来,锋利的爪直抓向他的咽喉。
离骅被逼到角落,无处躲藏,眼见他即将被归元兽撕成碎片,他瞬间化出原形,变成一只黑金相间的幼年蛟龙,背上生出金色双翼,想要飞起,然而那双翼皆被沉重的铁链紧锁着,难以如愿。
那贵客“咦”了一声,颇感兴趣:“蛟龙生翼,乃是魔化之相,这莫不是一名罕有的魔蛟?”
“正是,”蛟王笑道,“他在蛟宫中为奴,供我们玩耍,只需以封印管制驱使,便不怕他闯出祸来。”
说着,蛟王袍袖一挥,那锁链隐去了一半,离骅瞬间靠着单侧的蛟翼飞到半空,躲过了归元兽的袭击。
归元兽扑了个空,十分恼怒,它回转身来,张开血盆大口,再次向着半空中的离骅扑去。离骅仅凭单翼无力飞走,被它咬住了蛟尾,只得同它缠斗到一起。一时间,大殿中虎啸龙鸣,所有在座之人均目不暇接。
贵客望着离骅,若有所思。
堪堪一刻钟时间过去,离骅逐渐不支,身上已伤痕累累,归元兽却是愈战愈狠,疯狂地撕咬着离骅。离骅双目流出血来,渐渐地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不知为何,脑海中突然出现了她的声音。
“要跟我走吗?”她的声音逐渐清晰,离骅朦胧中仿佛看到她的脸,她双目如朝露,映着朝阳的光,开出灿烂的花来。
“你会回来的。”离骅浑身一抖,猛地睁开眼睛。黑金异瞳煞气四射,双翼疯狂地扇动,身体的另一半锁链开始被挣脱,随即,离骅猛冲过去,蛟爪直接抓起归元兽的脖颈横冲上天,撞破了宫殿的天顶,直冲苍穹。
归元兽大叫嘶吼,在半空挣扎,双目凸出,鲜血淋漓。
蛟王脸色一变:“够了!莫伤了贵客的宠兽!”
他袍袖一挥,试图将离骅翼上的铁链重新锁回,然而离骅狂性大发,难以制止,眼见归元兽即将被他撕碎,离骅突感到眼前一片晕眩,抬起头,却正对上那贵客的双眼。
那贵客一双雪白色的眼瞳,直直地注视着他,那眼瞳仿佛狂风吹过的云翳,竟似乎可以从他的眼眶中逃离,留下一片重影,鬼魂一般向着离骅袭来,幻影般贯穿他的脑际,离骅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僵硬,从高空中落下,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背上的锁链再次变回,离骅被束缚于地面,满身是血,动弹不得。
“拖下去吧,休要扰了贵客的雅兴!”蛟王喝道。
离骅瞳孔涣散,意识消失的前一刻,仿佛看见那白瞳人贵客一双雪白色眼瞳,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他是谁?
离骅百思不得其解。
白瞳人不再理会他,拿起酒杯,对蛟王笑道:“听闻贤弟即将迎娶的神后是一位绝世美人,我是否有眼福一观?”
蛟王脸色变了变,赔笑道:“国主兄,那女子的确是世间少有,不过,这一回且赏脸留给小弟,若下次再得到其他美艳女子,定给国主兄送去……”
白瞳人轻笑几声:“既然如此,贤弟大婚之日,我便不来打搅了。”
“哪里哪里,若是国主兄想来,自然欢迎……”
虾兵们将离骅抬了下了去,他昏死过去,失去了知觉。
【幕后】
“赫咎若当真复生,我倒还罢了,你们神族,只怕比我更不好受。”
白珑一边饮着蛟宫的仙酒,一边对寒泱说道。
“为了六界之安,我自然会竭尽全力,”寒泱道。他顿了一顿,低声道:“更何况,他是杀死鳞儿最直接的凶手。”
白珑放下酒壶,笑道:“你可总算不把我当仇人头子了,真是难得。”
寒泱望着她,欲言又止。
“有一件事,我一直十分好奇。”他道。
“嗯?什么问题?”
“他虽恶贯满盈,却毕竟是你父亲,”寒泱问道,“当年,你为何要杀了他?”
“需要理由吗?”白珑漫不经心地回答道,“魔界之则,强者为尊,有了力量,便有了权势。杀了他,我就是万魔之尊,即使他是我亲爹,那又怎样?”
“真的没有其他的缘由?”寒泱望着她。
“没有。就算有过,我也想不起来了。”白珑回答。
寒泱看了她半晌:“但你并不像是会这样想的人。”白珑“哈”地一声笑出来。
“怎么,难道你觉得你很了解我么?”白珑哂笑道,“告诉你一句话,不要以你们神仙的准则,来揣度一个魔的心理。”
寒泱无言,只能作罢。
正在这时,宫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白珑微微一惊,回头望向窗口,远方蛟宫正殿之处,一只魔气缠绕的小蛟龙冲破了高耸的屋顶,爪下一只拼命挣扎的巨兽,二者缠斗片刻,又在一片混乱中落了回去。
白珑愕然。
“那是……离骅?还有一头归元兽?”
寒泱亦走到窗边,问道:“归元兽?”
“是一种生性凶猛的魔兽,在魔界身份较高的将领,有不少会将其驯养作坐骑,”白珑皱眉,“这样的大家伙,怎会跑到蛟宫来?”
她话音刚落,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她看到了一个东西。
远方黑暗的海水里,有一片痕迹,似是一个轮廓,一个迷离的形状,仿佛千丝万缕的白线,构成一个表情,盯着她看。
她觉得那东西似乎有一点熟悉,愣了片刻,猛然地想了起来。
那是一只白色的魔瞳。
是沉煊!
白珑顿时背后冒出一丝寒意。那魔瞳暧昧地对她笑了笑,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飘走了。
寒泱见白珑神色不对,问道:“怎么了?”
白珑立即道:“你等在这里,我去去就回。”
白珑走到门口,这里横亘着一道透明的结界,是蛟王用来将她禁闭在玉藻宫设下的。经过寒泱的帮助以及月余的修炼,白珑的法力已回复五六成,她伸手一点,那道结界便消失无踪。
此时那白色魔瞳仍在远方飘**,见她追了上来,立即又转了方向,悄无声息地飘远。白珑紧追上去,在蛟宫的海藻里左转右绕,直到一个巨大的贝壳附近,魔瞳突然从半空中消失了。
白珑立住脚步,四下观望。片刻之后,贝壳之旁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白珑公主,别来无恙?”
白珑猛地回转身,黑暗的海水里突然间出现了一个身影,一袭深金色长发天衣,妖异的白色双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十几个魔瞳如鬼魂般在他身边围绕漂浮。
白珑立即一挥衣袖,化出数支锋利魔刃,刺向他身边的魔瞳。沉煊侧身躲过,身边几个魔瞳被瞬间刺破,消弭无形。
“呵呵,”沉煊嘴角挑起一丝笑意,“我以为你们跌入盘古幽墟深处,就算不死,也成了废人。没想到,白珑公主终究还是白珑公主,风采不减当初。”
“沉煊,”白珑面色一沉,“你怎么会在这里?”
沉煊暧昧一笑。
“蛟王与我相识多年,我为何不能在这里?”
“归元兽是你带来的?”
沉煊轻轻一笑,看了看白珑身后:“为什么不让寒泱一起出来见我?怎么,你在保护他么?”白珑道:“不过是怕他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来。”
沉煊啧啧道:“爱情之力,果然不同凡响。”
白珑不去理会他的嘲讽,反问道:“你为何要陷害于寒泱?”
“陷害?恐怕连寒泱本人,都不会这么想,”沉煊笑道,“他与魔尊勾结,铁证如山,我的话句句属实,连我那为他着迷的小妹,都不知该如何为他开脱。”
“哪里有什么铁证如山,”白珑皱眉,“我与他一向清白,这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而已。”
“是么?你说的也是,”沉煊声音慵懒,“他可曾经是天界的英雄,若他自愿被押回天宫,在众神之前与我对峙辩解,难道天帝会不相信?然而他肯回去么?并不。为何?心虚罢了。”
白珑凝视着他,忽然道:“蛟王与狄釜勾结,是因你在背后牵线,对不对?”
沉煊微笑不答。
“此次神魔之战,种种冲突,皆有你在背后推波助澜,你到底想干什么?”白珑质问。
“我没有任何目的,”沉煊笑道,“只要看到你们斗作一团,全都被耍得团团转,便很是开心了。
“你……”
沉煊好整以暇,伸出手,指尖逗耍着身边漂浮的几只白色魔瞳。
“白珑公主,你如今与寒泱躲在这里恩爱缠绵,乐不思蜀,但可不要忘记,炎荒国的笼魔窟里,还有两万哑巴魔兵,即将被化成黑水,喂养我的这些小家伙。”
白珑一凛。
连星屿被俘的两万魔民还关押在炎荒国,被沉煊握在手中为质。无论如何,她投鼠忌器,都不能彻底同沉煊撕破脸。
白珑只能压下恼意:“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的要求很简单,”沉煊笑道,“想邀公主你来炎荒国坐一坐,参观一下我的笼魔窟和熔魔池,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便好。”
白珑挑眉:“所谓地主之谊,便是被你推入熔魔池,然后让你吞食魔尊之力,功力大进,是不是?”
“本国主可并非那般粗鲁之人,”沉煊笑道,“你爱来不来,我可以等你,只是若来迟了,只怕他们性命不保,便非我之过错了。”
“待我平定狄釜之乱,自会赴约,”白珑道,“也望你能遵守约定,在此期间,不要动他们分毫。”
“好啊,”沉煊笑道,“哦对,我险些忘记,恭喜公主即将大婚,至于婚礼上会发生什么事,我便不来瞧热闹了——望你记得我们的相约,不久之后,我会在炎荒国的黄沙白雪之前,等你前来。”
说完,他身边的诸多魔瞳倏然间一起飘动起来,如无数枚落叶在狂风中飞速旋转,很快组成一个巨大的旋涡,沉煊笑着走入那旋涡,瞬间不见了身影。
【争执】
白珑回到玉藻宫前时,已是蛟宫的黎明。海水呈现透明的赭色,迷雾重重,幽然深邃。<!--PAGE 4-->当她走到玉藻宫大门之前,忽然看到一个人影倒在地面上,一动不动,宛如死尸。
白珑微微一惊,立即快步上前。地上的少年昏倒在地,清瘦的脸上满是交错的伤痕。
“离骅?”
白珑唤道。然而离骅双目紧闭,鲜血从眼角汩汩流出,他下身的蛟尾尚未完全收回,断翼残成两半,呼吸极其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死去。
白珑暗道糟糕,也顾不上其他,伸手将他揽起来抱在怀中,用自身的元气慢慢地渡给他。魔气如烟雾般在她身旁浮现,在他们之间缠绕交汇,然后缓缓进入离骅的身体。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离骅终于“呜”地叫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见他醒来,白珑稍稍松了口气,问道:“你还好么?”
离骅瑟瑟发抖,浑身发冷,说不出话来,白珑只能继续将他抱在怀里,像哄一个孩子那样安慰着他。
“蛟王他们又欺负你了,是么?”她轻声问。
离骅紧紧咬着嘴唇,片刻后,他忽然抬起受伤的眼睛盯着她,用嘶哑了的声音说道:“你真的能带我走吗?”
白珑微微一愣。
“我想离开这里,我想去找我娘亲,”他又道,“如果你可以帮我,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你要怎样报答我?”
“我……做你的奴隶可以吗?”离骅期期艾艾地说道。
白珑失笑:“你只会做奴隶吗?”
“那……不做奴隶的话,还可以做什么?”离骅问。
白珑心中叹气。
“我当然可以带你走。只是在这之前,你需要帮我去做一件事情。”
离骅用力点头:“不论什么事,我都会去做的!”
“还有,我问你一个问题,”白珑道,“你和你娘亲分开,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离骅眼神一黯:“三个月前,我就没再见过她了。”
三个月前,刚好是狄釜逃出魔界前往盘古幽墟的时候。琒瑰岛上那具白色龙骨,恐怕正是离骅的母亲无疑。
白珑微微犹豫。该不该告诉离骅真相?若他知道了,还会不会信任自己?
她一时有些失神。
“你也有娘亲吗?”离骅忽然问道。
“啊?”白珑冷不丁回神。
“我问你,你是不是也想起了自己的娘亲?”离骅望着她问道。
白珑闻言,一时恍惚。
自己自然是有母亲的。她仍然依稀记得幼时母亲的怀抱,她温柔的话语和笑容。海风推着浪涛徐徐涌来,可那些记忆是那般的遥远,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情。
“我……不记得了。”她说道。
“怎么可能?你一定在骗我,”离骅道,“怎么会有人忘记自己的娘亲?”
白珑摇摇头。
“我的事情很复杂,一时无法讲清。不多说了,你先好好休养,待你恢复,我自会告诉你该怎么做。”<!--PAGE 5-->她从怀中拿出一个玉匣。这是小珏死之前所藏身的地方。离骅听她的指令,化为蛟龙,陷入龙息之态,藏于玉匣之中。
白珑将玉匣收起,向玉藻宫走回去。然而尚未走进大门,她便被横亘在那门前的结界挡了回来。
白珑微微一惊,伸手试图将那道结界破开,然而那结界岿然不动,她在原地以各种姿势挥舞了半天,结界仍然丝毫不受她的控制。
白珑立即明白,自己的灵力尚在恢复之中,根基十分不稳,方才用自身元气帮离骅疗伤,结果功力大退,连这结界都破不了了。她一时有些慌张,正在这时,她发现一个高而清瘦的身影立在结界的那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是寒泱。
他眉头紧蹙,声音冷如霜雪:“你在做什么?”
白珑不由得有些心虚。寒泱好容易费了两个多月的功夫才给她恢复的法力,这下几乎全都废了,她不知该怎么同他交代。
“那个……我什么事也没有。”白珑答非所问。
“那为何不赶快过来?”寒泱道。
“这……你等着,我这就过来!”
白珑嘴上说着,心下一横,凝神屏气,冲着那结界便硬闯了过去。
穿过结界的刹那,她仿佛遭到雷电击中一般,全身无比痛楚。白珑只觉眼前一黑,体内本来已经将愈的内伤再次裂开,一不留神喷出一口血来,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她头晕目眩之中,寒泱已来到她身边,俯身将她抱了起来。白珑蜷缩在寒泱怀里,瑟瑟发抖,有些迷糊,被他一路抱去内室,放在了**。
“你刚才出去那般久,就是为了把自己弄成这样的么?”
寒泱的声音含着毫不掩饰的怒火,白珑头一次听到他这样生气。
她睁开眼睛望向他。
“他是什么人,值得你这样对他?”寒泱沉声问道。
白珑笑了笑:“我乐意,不成么?”
“不成。”寒泱板着脸道。
白珑止了笑,道:“他身上有魔族之血,本应是我的臣民,受我之庇护,却在此地遭受神族欺凌,此时此刻,我也只能用这样的法子护他。”
寒泱半晌不言。
“那也不必用这样的方式,”寒泱道,“若你遇见每个受伤的魔都如此舍己为人,以后难道还有命在?”
“那又怎样,横竖也没人在意我的命。”白珑道。
“你……”寒泱无言,“怎可以如此轻贱自己?”
白珑仰起头看他:“怎么,你难道是想说,至少还有你在意我么?”
她嘴角带着微微的调笑,寒泱移开了目光。
“下个月便是狄釜来窃取鸱吻珠之日。你功力大损,就算我朝夕助你,也不能全然恢复。你如此状况,到时候如何能应对狄釜?”
“我已有计划,你等着看便是。”白珑道。<!--PAGE 6-->“即使你有计划,若有不慎,也难免会遭人翻盘。”寒泱道。
“那好啊,”白珑转了转眼珠,凑了过来,悄声道:“你不是说,有一种法子,可以极快地恢复法力吗?”
寒泱一僵,看了她一眼。
“你说什么?”
“别装傻了,”白珑道,“你上次明明对我说过的。”
“并没有。”寒泱矢口否认。
“好吧,你没明说,不过我猜出来了,”白珑笑道,“不就是**肌肤相亲,借阴阳相合之力,一夜之间就能恢复全部法力么?”
她的言语如此直白,毫无掩饰,寒泱脸瞬间一红。
“你……就不懂得含蓄些么?”
“我们妖魔本就是这样直率,不像你们神族讲究那么多礼义廉耻,弯弯绕绕。”白珑道。
“不可能。”寒泱一口拒绝。
白珑道:“为什么呢?一日露水情缘,你又不吃亏,我也不在乎,怕什么呢?”
虽然明知白珑是在故意调戏他,寒泱依旧觉得有些呼吸不畅,他转身离开,走到窗前。
“我终此一生,都不会做任何对不起鳞儿的事。”
白珑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微动,如月下烟波。
“即使她不在了,也不会么?”她轻声问。
“不会。”寒泱坚决道,“于我而言,她从未离开。”
白珑轻轻叹气。
“说实话,我很羡慕她。”她道。
寒泱摇头:“她只是一个小小龙女,命运多舛且少年早逝,而你是万魔之尊,没有必要羡慕她。”
“我羡慕她,单纯是因为她有你的爱。”白珑道。
寒泱一怔,回头看她。
“你说什么?”
白珑抬起头看他。
“被你爱着的女子,该有多么幸福呢?如果我能拥有万分之一,也是此生极致的幸运了,”她轻轻说道,“你对她的爱,就不可以分给我一些么?”
此时此刻,她仿佛退潮后的海上明月,一切心思与情感展露无遗。寒泱望着她目光如水,,寒泱忽然感到一丝异样,心中似乎有千丝万缕的情绪涌现,甚至,有些微不知所措的欢喜。
寒泱一凛。
不可以。他告诫着自己。不可以背叛鳞儿,尤其不可对魔尊动情!
他握紧了拳。白珑望着他,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又重回冰冷。
“不必勾引我。没用。”寒泱生硬地道,“我不会跌入你的圈套的。”
“什么?勾引?”白珑一愣,“你是说,本座在勾引你么?”
寒泱反问:“不是么?”
白珑拍案而起:“本座活了几千年,虽然生得好看些,但从不以色惑人,更不屑设什么美人计圈套,你这神仙,未免也太自我感觉良好了。”
“不必多言,”寒泱转过身去,“待到那日到来,我护你便是。”
“本座不需要你护。”白珑哼道。<!--PAGE 7-->“那可由不得你。”寒泱道。
“那走着瞧。”
白珑一甩衣袖离开了,留下在原地沉默的寒泱。宫殿之外的烟雾悄然而幽寂。
【血婚】
半个月后,东海的祠宫中,终于迎来了婚礼正日。
蛟王一身金光闪闪的黄袍,油光满面,精神焕发,面对满堂宾客,高声道:“今日是本王的大婚之日,迎娶神后,大宴宾客!在座各位,尽管尽情享此仙宴,与本王共喜同乐!”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满座神宾纷纷恭敬道。
蛟王扭头看向身边的虾兵蟹将,问道:“离骅呢?离骅去哪了?”
离骅从阴影处走来,一言不发,走到蛟王面前行了一礼。
蛟王眉头一皱:“你这小崽子,半月来不好好在本王身边听候差使,常常不见踪影,想死么?”
离骅不答话。
蛟王挑眉:“怎么,上次让你在沉煊国主面前献艺未成,对本王怀恨在心了?”
“不敢。”
“料你也不敢,”蛟王冷笑一声,喝道,“快去给本王看看,神后她准备得如何了?可莫误了今夜洞房吉时!”
离骅穿过祠宫,来到了后殿。
几名为白珑装扮的鲛妇刚好从殿中走出,见到离骅前来,便退下离去。离骅走进殿中,白珑一身赤红霞衣,背对着他立在高高的台阶之上,金色的发冠簪于头顶,墨色长发如瀑般垂下,如皎月般曼妙窈窕。
离骅停下脚步:“婚礼快开始了。”
白珑微微侧头,长发从肩头滑过:“他都请了些什么客人?”
“都是他平时相交熟悉的神族。”离骅道。
“可有魔族兵将出现在祠宫?”
“没有。”
”那,你有没有在这里感受到魔气?”
“并未。”
白珑摸了摸发梢:“难道我猜错了,狄釜并不是要今日来夺取鸱吻珠?”
“若是错了,那怎么办?”离骅问道。
“不论如何,一切木已成舟,”白珑微微一笑,“既然都已经谋划好了,那便等着看好戏吧。”
白珑从高高的台阶上缓步走下,来到离骅面前,锦袍长裙拖曳于地面。离骅望着她,一双异瞳目不转睛。
“看我作什么?”白珑笑道,“我很好看么?”
离骅移开眼睛,点了点头。
“我以为你对女子的外貌并无概念。”
离骅忽然问道:“你和你的相好吵架了?”
白珑冷不丁一愣:“什么相好?”
“你的’侍卫’,”离骅道,“那个戴面具的人。”
白珑无语:“他不是我的相好。”
“哦。”
白珑顿了顿,道:“他现在去了哪,我也不知道。或许他已经回他老家去了,也未可知。”
“我没问你他去了哪。我不关心。”离骅道。
白珑一时无言,她刚要说话,忽然听到远处大殿的方向隐隐传来喧嚷之声。<!--PAGE 8-->“咦,你听,”白珑望了过去,“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大殿之中,蛟王正满面红光地招待他的宾客们,忽然间,一名虾兵慌慌张张地跑了来,凑在蛟王耳边说了一句话。
蛟王大吃一惊,脸色一变:“什么?”
虾兵连连点头:“是真的!”
蛟王喝道:“胡说八道!他怎么可能来?”
他话音刚落,一个拖长了的声音从大殿门外传来:“东海龙王驾到——!”
祠宫神殿的大门打开,一群虾兵蟹将浩浩****地涌了进来,阵仗巨大,分成两排列于大殿两旁。片刻后,一众神侍们簇拥着一驾十只玄武龟载着的海船款款而至,车上坐着一名鬓发苍白、眉目威严的老神仙,一路来到大殿的中央。
蛟王手下的兵侍们吓得瑟瑟发抖,齐齐跪在两边,山呼万岁。
蛟王急匆匆地赶到门口,看见那老神仙,眼睛登时瞪得比铜铃还大,忙不迭地下跪行礼:
“老祖宗!小辈祝蝰给老祖宗请礼!”
老龙王停下车,苍白的双眉下,一双眼睛阴鸷地看着他,不发一语。
蛟王赔笑道:“老祖宗,您怎么远道而来了?小辈成个亲,怎么好惊动您的大驾?”
“老夫为什么来?”老龙王挑起眉毛,“不是你下帖子请的?”
“我,我请的?”蛟王一脸茫然。
“怎么,你的意思是根本没有邀请,是老夫这老家伙厚着脸皮自己蹭上来了?”老龙王拔高了音调道。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蛟王赶紧道,“小辈……小辈只是为了礼数送了帖子,没想到老祖宗真的赏脸来了——”
“若只是你成亲,老夫自然不屑来,”老龙王白眼一翻,“只不过昨夜老夫做了一梦,吾儿鸱吻托梦于我,说有人对他的遗珠意图不轨。老夫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蛟王脸色微变,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老祖宗多虑了,鸱吻太子的遗珠怎会遭人觊觎?就算是,今日有小辈在此坐镇,还有贼子敢作孽不成?”
老龙王袍袖一挥:“不必多言,当初老夫就是太相信你们这些杂碎,才导致赫咎那厮率魔族攻入龙宫。当年若不是你,赫咎又怎会知晓九儿躲避的地方?”
“这……小辈并没有……”
“还敢抵赖?”老龙王喝道。
这时,老龙王身后走来一名锦衣华袍的中年男子:“父王,您说当年泄露九妹行踪的,是西海的螣蛇,并非眼前这名蛟王。螣蛇已经死了。”
“太……太子殿下!”蛟王如遇救星,忙不迭道,“多谢太子殿下为小辈辩明。”
“有什么区别吗?”老龙王吹胡子瞪眼,“哼,这帮杂碎仗着跟跟我们东海龙族攀过亲戚,就胡作非为,鸡犬升天,没一个是善类!”
说完,他一挥衣袖,海船继续前行,把蛟王撇在身后。蛟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龙太子勉强对他笑了笑:“父王年纪大了,性子难免有些执拗。你且担待些。”<!--PAGE 9-->“哪里哪里,”蛟王忙道,“太子殿下,您……”
龙太子却没有搭理他,没等他说完便跟随老龙王前行,同时吩咐手下道:“派八方神将守住祠宫各出入口,有可疑人等擅入者,格杀勿论!”
此时蛟王脸色已经煞白,却不得不跟随老龙王一行回到了祠宫正殿。老龙王一行浩浩****地坐在了正座的对面,蛟王只得蹭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心神不定。
不久后,吉时已到,正殿中花烛灿烂,金碧辉煌,仙乐声起,身披赤色霞衣的白珑面带厚纱,在众神侍鲛妇的簇拥下走进了正堂。
“礼起——”
白珑盈盈从大堂门前走来,步步生莲,面纱如被轻风拂过般微微摇曳。她来到蛟王面前,轻轻行了一礼。
蛟王起身,望着眼前女子的窈窕身姿,定了定心神,正要满面堆笑,走向白珑,一旁的老龙王忽然出声:“慢着!”
满座仙神皆停下动作,礼乐戛然而止,陷入一片寂静。老龙王拄着如意龟拐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嗅了嗅四周,高声道:“这里有魔气!”
一语既出,四座宾客皆十分讶然,面面相觑。
蛟王脸色微变,他马上道:“老祖宗稍安勿躁,这可是咱们东海龙族的祠堂,正气浩然,怎可能有邪物魔族在此?”
老龙王嚷嚷道:“老夫闻得一清二楚,这是赫咎身上的魔气!”
白珑的面纱微微一动。
龙太子皱了皱眉,上前劝慰道:“父王稍安勿躁,赫咎早就死了三千年了,您想来是认错了。”
“认错?”老龙王怒道,“那赫咎杀我一双儿女,他就是化成了灰,老夫也不会认错!”
说完,老龙王吩咐手下的虾兵蟹将,将在座宾客一一查验过,自己也跟着仔细察看,一群神仙兴师动众,折腾了半个时辰,却一无所获。
龙太子无奈道:“父王,您看,赫咎并不在这里。您且回座,我们让婚礼继续……”
突然间,老龙王的目光落在了白珑身上。
“让老夫看看新娘!”老龙王嚷嚷道,“说不定她就是魔族派来的奸细,今日要来毁我龙宫祠堂的!”
“父王——”
龙太子话音未落,老龙王已夺步上前,一下子掀开了白珑的面纱。
满堂刺眼的金光向着白珑射来,她微微皱眉,闭上了眼睛。
她正琢磨该怎么对付老龙王的质询,忽然听到老龙王惊讶的声音:
“九儿?”
白珑闻言睁开眼睛,看向老龙王。
他白发皑皑,身形佝偻,纵是作为一名与天地同寿的仙神,也已显得极为苍老。苍白的胡须之上,浑浊的双目布满了血丝,连一双龙角上都爬满了龟纹,只有在脸庞的轮廓和锋利的眉间,才能依稀看得出往日的威严神姿。
然而此时此刻,他的脸上却写满了震惊和欣喜,目光焕发出明亮的神采,仿佛枯木久逢春日的甘霖。<!--PAGE 10-->“九儿……九儿,是你么?”老龙王声音颤抖,突然间热泪盈眶。
他一手拉过白珑,将她搂在怀里,呜呜地哭泣起来:“九儿,为父好生想念你啊!”
白珑震惊,一时僵住,不知所措。
龙太子叹了口气,走了过来:“父王,您这是思虑过度……”
然而待他走近看清白珑的脸,脸色瞬间一变,脱口道:“九妹?”
老龙王更加无法自持,搂着白珑,泪流满面:“九儿,九儿!你这是还魂来找父王了么?当年是父王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啊……”
龙太子的目光在白珑脸上扫了扫,惊愕的表情渐渐消失,低声对老龙王道:“父王,这位姑娘形貌与九妹的确有几分相似,但九妹早已不在世间,还望父王节哀。”
老龙王恍若未闻,继续痛哭,口中不住说道:“九儿,你能原谅父王么?父王当年也是迫不得已,才将你献给那魔头,否则我们东海龙族就要被那些穷凶极恶的魔类灭族,统统葬身在这东海之中……九儿,你能理解父王的苦,是不是?你和你的孪弟,都是父王最爱的孩子,你们死于非命,父王这一生都不得安宁……”
白珑被他箍在怀中动弹不得,听着他所说的话,一瞬间有些微的迷茫。这些话她隐约能够听懂,却又不能完全明白。脑海深处似有一根弦被触动,一些从未见过的影像纷至沓来,令她慌乱而晕眩。
大堂之中,所有在座宾客都不敢出声,均面面相觑。就在此时,突然之间,远方传来一声巨响,大地剧烈地开始摇晃,大堂中的仙神尽皆惊呼起来,老龙王险些站立不稳,松开了白珑,踉跄向后退去。
龙太子急忙扶住了他,高声喊道:“护驾!为父王护驾!”
登时,一众侍卫们浩浩****地冲了进来,将东海龙王护在正中,而炸裂之声依然不断地从远方传来,地面摇晃得更加剧烈,宫殿顶上的砖瓦开始破裂成碎块,如冰雹般接二连三地砸了下来。
大殿陷入一片惊惶,混乱中,一名龟神侍慌慌张张地冲进大堂,向龙太子禀告道:“太子殿下!不好了不好了!有一群奇怪的东西攻入了祠宫,像……像是魔族!”<!--PAGE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