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阅书城
首页 > 仙侠 > 虎辞山 > 壹

目录

   入夜,朗月无云。

  周骁和阿敏换上了夜行衣,按着白天踩探好的路,翻过后院高墙,顺着一棵老树爬上了屋顶,沿房脊穿行,向慧真和尚的禅房摸去。

  “师姐,就是这儿了!”周骁伸手指了指脚下,低声说道。

  “嘘——”

  “风声这么大,他听不到。”周骁笑了笑,俯身趴在房脊上,轻手轻脚的摘下了两片瓦,眯着眼睛向禅房内瞧去。

  禅房内总共有四人,两人坐,两人站。

  白面无须的张公公和长眉低垂的慧真和尚隔着一方长几相对而坐。张公公身后站着两个人,左边的是娄青云,右边那人站的位置有些背光,只能看清脸部的轮廓,依稀是个蜂腰猿臂、长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身上背着一个红漆描金的古琴匣子。

  阿敏眯着眼,喃喃自语道:

  “看着好眼熟。”

  “能不眼熟吗,当年你扮戏子,在茶楼差点就把他宰了!”周骁笑着答道。

  “不是他,我说的是那个络腮胡子......”

  “朝廷鹰犬,都是同一副奴才像,本就没甚分别。”

  “别说了,接着看。”

  “大师......这是我家老夫人的一点心意......”张公公捧起一个锦布包裹,轻轻地放在茶几上,伸手拆开了一角,露出了里面的金银珠玉,烛火映下,宝气如水,盈满了禅房。

  “嘶——”财帛迷人眼,纵使慧真和尚这等高僧见了,也控制不住的发出了一声惊叹。

  “贫僧......无功不受禄,阿弥陀佛!”慧真和尚念了句佛号,紧紧闭上了眼。

  “大师误会了,我家老夫人一心向佛,听闻青龙寺庙宇破败,心生不忍,特命老朽前来,资助方丈大师为我佛重塑金身......”

  “仅为了......重塑金身?”

  张公公舔了舔嘴唇,沉吟了一阵,试探着说道:

  “当然,如果方丈大师能为我家老夫人......指点一些迷津......”

  “是何等迷津?倘若是研习佛经......”慧真和尚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张公公摆手打段。

  “大师,听闻......您身负佛家神通,能知过去未来......”

  慧真和尚听闻此言,霎时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乡野传闻,怎可当真?”

  “大师不必过谦,三年前河北大旱,有百姓到青龙寺拜佛,您断言明日必有大雨,结果应验不爽......”

  “贫僧乃是看到佛堂屋檐下的蜘蛛开始收网,树下草中蜗牛破土而出,才知道本地湿气上涨,必有阴雨来临。”

  “去年......有一书生赶考,借宿青龙寺,你断言他此去京城必有性命之忧,结果他在放榜当天,便当场暴毙。”

  “贫僧粗通医理,那书生面色潮红,呼吸粗重,手脚无力,虚汗如雨,乃是重疾之症,急需静养。进京赶考,山高路远,患得患失,心绪起伏,病上加病,他还焉有命在?”“那......那今年,天津发大水,卷走了岸边镇河的铁狮子,官府修堤时想把铁狮子找回来,却怎么捞都捞不到。最后还是你亲自跑了一趟,说铁狮子不在下游,而在上游,最后巡河的官兵果然从上游把铁狮子捞了出来,这......水往低处流,尸体怎么会跑到上面去呢?若无河内神鬼作祟,这......这.......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纪文达公(纪昀,字晓岚,谥号“文达”)《阅微草堂笔记》中有载:沧州南一寺临河干,山门圮于河,二石兽并沉焉。阅十余岁,僧募金重修,求二石兽于水中,竟不可得,以为顺流下矣。棹数小舟,曳铁钯,寻十余里无迹。一讲学家设帐寺中,闻之笑曰:“尔辈不能究物理。是非木杮,岂能为暴涨携之去?乃石性坚重,沙性松浮,湮于沙上,渐沉渐深耳。沿河求之,不亦颠乎?”众服为确论。一老河兵闻之,又笑曰:“凡河中失石,当求之于上流。盖石性坚重,沙性松浮,水不能冲石,其反激之力,必于石下迎水处啮沙为坎穴,渐激渐深,至石之半,石必倒掷坎穴中。如是再啮,石又再转。转转不已,遂反溯流逆上矣。求之下流,固颠;求之地中,不更颠乎?”如其言,果得于数里外。此乃书中固载,与神鬼何干?”

  “你......你......”张公公结巴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囫囵话。

  “这位施主?乡野百姓,民间传闻,姑妄听之,姑妄听之。”

  张公公“腾”的一下站起身来,拉磨一般满屋乱转:“不!不!不!你必须未卜先知,你必须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你......你不知也得知!掉脑袋啊!会掉脑袋的啊!老佛......老夫人要是知道这都是假的,都是误会,她......她.......会死人的啊!”

  “施主......您说什么?”慧真和尚年纪大了,听不清张公公的喃喃自语。

  “我......我没说什么?山路湿滑,不便连夜启程。明日一早,一早,你就跟我下山。”

  “下山?”

  “对!必须下山,老和尚,这可由不得你了!”张公公目露凶光,和娄青云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时点了点头。

  “这......这是为何?”

  张公公咽了一口唾沫,上前攥住了慧真和尚的手腕:

  “老和尚,好大师,明日你随我去见我家老夫人,她无论问你什么,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只管应答......切记!切记!只管应答就好!”

  “这......我佛禁妄语,我岂能......”

  “我佛慈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实话告诉你,你要是应答不上,要死的可不止一条人命。反正她问你的也是未来之事,既然尚未发生,便无从考据......”

  “你们家老夫人......是谁?”

  “这不是你该打听的!”张公公松开了慧真和尚,扭头喝道:“唐老弟!”

  “在。”长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

  “好好守着这位慧真大师,不得有误。”

  “是!”

  张公公说完这话,将包裹里的金银捧起,放在了慧真和尚的怀里:

  “大师,这是给青龙寺重修山门的香火钱,有道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佛也不能例外呀......我这老弟名唤唐寿成,你有需代劳之事,皆可差遣于他,他就守在你身边,寸步不离,保护你的安全。”

  “贫僧在这青龙寺内,何来的危险啊?”

  “大师,休要辜负我这一片盛情。”张公公拍了拍慧真和尚的肩膀,转身离去。

  屋顶之上,周骁看了看阿敏,向下一指,在她耳边小声说道:

  “师姐,我去杀那狗太监,你抢去那和尚怀里的包袱。”

  “还是你来劫财,我去杀人......”

  “别介啊!我一个老爷们儿,怎好让你干糙活。你我取了这笔不义之财后,我的那份儿也是你的,给你作嫁妆,寻个好夫家!”

  “胡说什么?哪来的好夫家?”

  “不但要好,还要优中选优,我的好师姐如花似玉,会烧菜又会女红,武功还高。配个饱读诗书的状元郎都绰绰有余!”

  “去你的,我才不稀罕什么狗屁状元郎。”阿敏狠狠地白了周骁一眼。

  “不稀罕学富五车的状元郎,难道还稀罕偷鸡摸狗的小贼吗?”周骁没心没肺的开了一句玩笑。

  话音刚落,张公公已经走出了禅房,周骁神情一肃,沉声说道:

  “师姐你多当心,我先跟上去了。”言罢,周骁蹑手蹑脚的在跃下房顶,藏身树影之中远远的坠在了张公公的后面。

  阿敏单手托腮,看着周骁离去的背影,红着脸啐到:

  “呸!老娘偏偏就是喜欢偷鸡摸狗的小贼!”

  只可惜,周骁走得太快,除了头上明月,再无第二个人听到阿敏的这半句情话。

  青龙寺西南角,有一间客房,此刻正亮着灯火。

  张公公披着外衣坐在**,两脚插在热水中浸泡,娄青云半跪在地,一边为张公公按摩脚踝,一边不断往盆中续水。

  “儿啊!”张公公揉了揉眼,摸了摸娄青云的脑袋。

  “干爹......你累了吧?”

  “爹不怕累,爹也不怕死。”

  “爹,您说什么呢?儿子会孝敬您,颐养天年的,”

  “做阉人的,有几个是颐养天年的,大多都是死于非命。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儿子不知。”

  “秘密,我们知道了主子太多的秘密。我们不死,主子心不安啊。这些年,我对你是严苛了些,但这都是为了你好。你需记住一点,想要出人头地,攀附是手段,不是目的。人就像窗外这棵树,想要长得高,就必须把根扎深。靠山山会塌,靠水水会干,只有靠你自己,才能无往不利。我是个阉人,学文习武此生无望,而你不同,你还年轻,根骨也好。我的干儿子很多,但大多不堪大用,而你不同,这些年我逼着你办差,逼你读书考功名,遍寻名师,教你武艺。尽管打你骂你,但我始终不曾亏待你。我不图你做什么结草衔环的报恩事,只图你看在我这番肺腑之言的份上,万一我有一日不得好死,还请......给我装殓一副薄棺,盖上一层黄土,让我早去投胎,莫被野狗啃咬尸骨,做了孤魂野鬼......”娄青云闻言大骇,跪在地下哭道:

  “干爹这是说得哪里话?你是老佛......老夫人身边的人,谁敢动您,谁有这个胆子?”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我这一辈子坑人害人,为了钱敲骨吸髓,多少人被我搞得家破人亡。不只我怕,宫里那位也怕,她要是不怕,咱们也就不会来这青龙寺了。早晚的事,早晚的事呀。”

  张公公满面唏嘘,擦干了脚,轻声说道:“儿啊,你出去吧。”

  “是,干爹你早点休息。”娄青云端着洗脚盆,慢慢退出了客房。

  张公公满面萧索,坐在**,扭头向窗外望去。

  娄青云倒完了洗脚水,站在了客房门外的一棵大树之前,长吸长吐,往返三次。双手五指自然分开,拇指外顶,虎口撑圆,食指竖直,小指略内裹,掌心微凹。两肩下沉,两腿内裹,两膝内扣,脚心涵空,十指抓地两腿绕树转圈,八步一圈,左旋右转。

  张公公不懂功夫,但是他懂人。被西太后派来秘密护送自己的唐寿成是咸丰三年癸丑科武举出身,殿试第三的武探花。一身武功货真价实,和之前张公公为娄青云请得那些寻常武师判若云泥。张公公连哄带赏,才说动唐寿成传授一套武艺与娄青云。三人出京师进河北,一路昼伏夜行,唐寿成教得悉心,娄青云学得认真,不到半月光景,娄青云这套拳脚已然略见峥嵘。

  张公公满意地点了点头,吹熄了灯火,躺在了**。

  娄青云练了两趟拳,收了架子,走进了隔壁的客房。

  周骁跃下半扇土墙,用黑布蒙好了脸,如狸猫一般蹿行到了张公公窗前,伸出手指戳破窗纸,踮起脚来向屋内瞧了瞧。

  “吱——”周骁轻轻地推开了窗,一个利落的前手翻,落进了屋内,宛如一只狸猫,悄无声息的爬到了张公公的床头,左手扯开床帷,右手倒提匕首,“噌”的一刀向**扎去。

  “哆——”匕首插进棉被,不但没有鲜血渗出,反而传出了一声脆响。

  周骁心下起疑,用匕首挑开被子一看,**哪有什么人,只有一卷草席。

  “上当了!不对啊,我一路跟着进来的,不会错啊!”周骁登时一愣。就在这时,床下猛地传来了一声尖利的叫喊:

  “有刺客——”

  张公公心眼多,出门从不躺在**,而是藏在床下睡觉。

  “好狗贼!”周骁一声怒骂,抬手掀翻了床板,赤着两脚的张公公向后一缩,靠在墙角,手里攥着一只肘长的火枪对着周骁的胸口击发。

  “砰——”

  枪响的瞬间,周骁已腾身向斜后方跃去,在落地的瞬间拉起了屋内的桌面,张公公手脚无力,头脑发昏,再加上黑暗之中不辨东西,这慌里慌张的一枪不但没打中周骁,还震得自己两手直发麻。

  周骁缩着身子在桌子后头躲了一阵,发现并无第二枪响起,于是抬头向外瞄去,只张公公正在手忙脚乱地往枪管子里捅火药。<!--PAGE 4-->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狗太监,受死!”周骁腾身一跃,来捅张公公。

  说时迟那时快,门外猛地飞来一只石凳,撞碎了房门,直奔周骁太阳穴,周骁矮身伏地一滚,躲过这一击,回头一看,正是听见响动的娄青云到了!

  “什么人!”娄青云护住张公公,飞身来扯周骁的蒙脸黑布。

  周骁眼见左近只有娄青云一人,稍松了一口气,仗着艺高人胆大,拉一个“万将无敌式”的拳架,与娄青云拳脚相接。

  娄青云拜的师傅多,学的功夫杂。上一招用的是戳脚里的蹶子腿,下一招就换成了翻子拳里的拗鸾肘,远处招架用的是螳螂拳里的勾搂采捅捶,近处擒拿用的是形意拳里的“搓手撕扒”,虽然看似招法繁密,但都功力浅薄、华而不实。周骁一身八极拳师出名门,招式虽不花哨,但胜在功底浑厚,大拙藏巧。交手不到十招,周骁便已看出了娄青云的薄弱处。

  “小贼休走!”娄青云右手上翻架住周骁左臂的劈砸,周骁五指一扣,攥住娄青云手腕,假意用摔,娄青云后撤半步,左手一拍,捏紧周骁左手,左臂曲肘下压,使了一招“金丝缠腕”的小擒拿手法。

  周骁后脚蹬地,顺着娄青云后扯的劲儿,直接撞进他怀中,右脚脚跟刮地,一个“搓提”直接搓断了娄青云的前脚趾,其力道不减,脚掌向上画弧,踹到了娄青云的前腿迎面骨上,娄青云小腿骨应声而断,发出一声惨嚎。郑三山教拳的时候说过,对敌拉拳架,前脚尖必须微微内扣,脚尖内扣是为了膝盖内扣,膝盖内扣是为了让迎面骨向内旋转,迎面骨的正面只有薄薄一层皮,遭练家子重击必断,适当让前腿内旋,一来可增加移动的灵活性,二来腿肚子外侧面有肌肉包裹,抗击打能力相对要强。

  娄青云的招式虽然花哨纷杂,但一拉架子,小毛病多如牛毛,有违技击之理。在外行人看来极为唬人,但对上真正打过架、拼过命的练家子就显得漏洞百出。

  娄青云小腿骨断裂,痛得面上五官都聚到了一起,整个人滚倒在地,周骁阙准机会,上前一步,打算一脚蹬断娄青云的颈椎。

  电光石火之间,张公公刚好给火枪填好火药,红着眼睛向前一扑一滚,挡在了了娄青云的面前,周骁这一脚,正蹬在张公公的肋条上。

  “咔嚓——”张公公三根肋骨应声断裂,嘴里咳出一口鲜血。

  “砰——”张公公手里的火枪应声击发,周骁距离枪口太近,躲闪不及,虽然避开了要害,但大腿还是中了枪。

  “干爹!”

  “机会难得......”张公公咳了一口血,娄青云强打精神,两手撑地,向前一扑,左手抱住了周骁的伤腿腿根,五指一攥,狠捏周骁的枪伤处,右手上抓,扣住周骁咽喉,周骁咬住后槽牙,将另一条腿上翻,锁住娄青云脖颈,两手抓住娄青云前来锁喉的右手,翻身一滚。<!--PAGE 5-->“咔——”娄青云整条右臂应声而断。

  然而,就在娄青云断臂的一瞬间,周骁蒙脸的黑布被扯掉了,月光穿堂入室,清晰照出了周骁的面目。

  “是你!那年在茶馆,四海镖局?”娄青云记性好,堪称过目不忘。在他看到周骁样貌的一瞬间便想起了当年的一幕——娄青云带兵到茶馆围剿三山会,周骁在戏台上中了飞刀,众官兵在场内操刀乱砍,不留一个活口。眼看兵丁的刀就要砍向周骁,骆凝赶紧大喊了一句:“手下留情,他......是......他是我们的人!”

  周骁看见娄青云脸上阴晴不定,心中暗道了一声:“不好!他认出我了,决不能留活口!”

  说时迟那时快,周骁翻身一捞,右臂回拉锁住娄青云脖颈,娄青云呼吸受阻,整张脸涨得发紫。张公公强忍断骨之痛,扑上来一口咬在了周晓的手背上,周骁右手吃痛,微微一松,娄青云趁机挣脱,周骁右手攥拳,向上一撑,左手搭在右手臂上方斜刺里一戳,五指张开,小拇指抠住张公公眼窝,无名指按住他太阳穴,中指食指勾住他下巴,拇指托住他下颚,大臂带小臂,小臂带手腕,手腕带手指,迅速向斜下方拉扯。

  “咔嗒——”张公公整个下巴发出一声脆响,被这一招分筋错骨的小手法摘掉了关节,周骁趁机从张公公嘴里抽出右手,甩手一掌,打断了张公公鼻梁,张公公满脸是血,捂着脸栽倒在地。娄青云伸手在地上一摸,捡起了张公公丢在地上的火枪,解开枪柄底下挂着的小锦囊,手忙脚乱地往枪管里填弹丸。张公公这把燧发火枪,乃是购自一名法兰西传教士,口径约为13.7毫米,装填弹药需将弹丸放到膛口,用送弹棍推枪弹进膛。张公公从来都是养尊处优,及时和人动过手,带着这把枪,壮胆的意义远远大于实战的意义。

  周骁冷眼瞧见娄青云拾起了火枪,正要一个箭步冲上去,却不想右小腿被张公公紧紧抱住,周骁使了好大的劲儿也无法挣脱。张公公满脸是血,抱着周晓的小腿“啊啊”的乱喊,周骁又气又急,回身扭腰,伸着自己小腿下摸,捉住张公公左手拇指,向外一旋,掰开了他的左臂,反旋关节,使他仰面坐起,气灌掌心,一掌拍在了张公公的前心处。

  郑三山说过,八极,既用拳,也用掌。拳打软,掌打硬。比如说,想要攻击对方的前额,最好用掌,因为人的头骨非常坚硬,用拳头容易挫伤指节,而掌可以起到缓冲、便于发力,并随后施展抓、拿、扯、撕等后续攻击。如果是打人小腹,最好用拳,以便更好地将力打透。

  周骁这一掌,击打张公公前胸“气口”,此处乃呼吸吞吐汇聚之地,如遭重击,不死也残,因此诸家拳术对敌,皆需注意回护。<!--PAGE 6-->若想寻找此地所在之具体位置,列位看官可以手抚胸口向下移动至心肺以下胃以上、胸骨下端处。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短暂的“喝”(四声),此时身上会短促的鼓起一个小包,这个位置就是“气口”所在。西医解剖学将这个位置称为“剑突”,也就是说在心脏区的胸壁前下端的一截软骨,主要起到保护心脏的作用,此处遭到暴力击打,强力震**心脏,使剑突软骨直接压迫心脏,同时刺激胃上中枢神经,使人当即产生胸闷、气短、呼吸困难,重者可因剑突软骨骨折,软骨茬刺破心脏而当场死亡。

  张公公一来没有练过金钟罩、铁布衫等横练功夫,二来年老体衰,气力不济,被周骁一掌击中要害,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浓稠的鲜血顺着嗓子眼大口的外呕。就在此时,娄青云也填装好了子弹。

  娄青云不是张公公,他练过火枪,准头一流。周骁瞧见他举枪的架势,就知道他非善茬,当下放弃了搏命的念头,侧身一撞,撞碎了窗户,跃到了屋外。

  “砰——”娄青云开枪便射,弹丸打在窗棂上,炸开了一片木屑。

  “干爹......”娄青云顾不上追周骁,扔了枪,赶紧扶起了进气儿少出气儿多的张公公,将手掌拖在他下巴底下,用力一提,帮他接上了关节。

  张公公眼中的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黯淡,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了一面巴掌大的腰牌,塞进了娄青云的手中:

  “这牌子......能调兵,此时顾不得保密......保密了,和尚不带回宫......死罪难逃,不但你我要死,宫里那位老夫人的脾气你是......你是知道的,灭九族啊......”

  “干爹,你撑住,我带你找郎中!”娄青云收好腰牌,要抱起张公公,张公公紧紧抓住了娄青云的胳膊,缓缓地摇了摇头:

  “答应......记住,记住你答应我......答应我的事。”

  “我记得!我记得!”

  张公公点了点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

  娄青云略一失神,将张公公的尸体平放在了地上,扯过被单,蒙上了头脸。

  “干爹,我去老和尚那看看,去去就回。”娄青云对天拜了两拜,装填好火枪的弹丸,大步出了房门。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慧真和尚禅房内,唐寿成双眼微闭,盘膝坐在地上,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一言不发。

  慧真和尚坐在**,手捻佛珠,默颂佛号。

  过了盏茶功夫,慧真和尚的额头上冒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只见他白眉一皱,睁起眼来,幽幽说道:

  “老衲尘心不静,杂念纷起。反观唐施主呼吸绵长、松沉安泰,禅定功夫当真了得。”

  “大师过誉了,我是练弓的,学艺第一关,就是要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阿弥陀佛。”<!--PAGE 7-->“大师也懂弓?”唐寿成一掸长衫,站起身来。

  弓者,射也,六艺之一,武将必备之技。所谓:“两军交战弓箭为先,倚弓之利仗箭之远”“军器三十六弓为第一,武艺十八般弓为魁首”。唐寿成能在咸丰三年夺下武举探花,除拳脚身手之外,全赖射术高绝。

  “杀伐之器,大凶!”慧真和尚重新闭上了眼,不再说话。

  唐寿成站起身后,面向灯火,烛光照亮了他的五官,趴在屋顶的阿敏瞧见他的模样,双目一亮,咬着后牙自言自语道:

  “果真是他!”

  阿敏怒火攻心,眼眶血红,自背后解下两把虎头钩握在掌中,腾身起跳,双脚下跺,“轰隆”一声震碎了一大片瓦,从屋顶的窟窿一跃而下。

  唐寿成听见房顶有响动,第一时间将慧真和尚护在了身后,左腿一扫,将地上的竹椅踢到半空拦截阿敏,阿敏左手虎头钩勾住房梁,如猿猱一般将身子一**,躲开了竹椅,同时扭腰后摆,在落地的同时,使了个蝎子甩尾的腿法,将竹椅踢了回来,唐寿成伸手一捞,向左一带,卸去了椅子上的力道,轻轻一掂放在地上,伸左脚踏住椅背,将手肘支在了膝盖上,身子前倾,上下打量着阿敏的身量腰肢,摸着下巴笑道:

  “哟!还是个女贼?”

  “无耻!”阿敏柳眉倒竖,舞动双钩来攻唐寿成,唐寿成见她是女流,两手一分,以肉掌相迎。

  阿敏的双钩,钩之顶端高耸,钩尖锋利,握手处有一月牙形护手刃,全长二尺八寸,月牙长七寸五分,柱长一寸五分,舞动如轮,内外合一。唐寿成几次想要空手夺白刃,都被上下相随的月牙逼开。

  “好手段。”唐寿成不怒反笑,斜跃半步,吸腰收胯、含胸拔背,双手拇指外展弯屈,其余四指并拢,第二、第三指关节紧屈,各屈指尽力向手背方向展开,手背后张,形如鹰爪状。

  “小娘子,当心了,我这叫鹰爪翻子拳,专擅沾衣号脉,分筋错骨,点穴闭气。”

  言罢,唐寿成蹿起前扑,迅若雷霆,力贯掌爪,阿敏左手腕一番,虎头钩顺时针挽花,反手下劈,唐寿成右脚掌和左脚跟同时碾地,带动身体旋转,躲过这一劈。阿敏一劈不中,右手虎头钩在身前画了一个圆圈,再度劈来。唐寿成重心前移,左脚经后腿后向右插步,借机闪到阿敏左肩后头,左手鹰爪欲捏她手肘,阿敏手肘迅速内翻,左手虎头钩使缠头裹脑,逼开唐寿成身形,右手虎头钩拦腰横扫,唐寿成的胳膊没有虎头钩长,不敢强行贴身,只好后撤。阿敏扭腰拗步,右手虎头钩向左贴地扫出,钩拿唐寿成脚踝,唐寿成右脚向右开步,脚尖里扣,两腿屈膝半蹲成马步,躲过这一勾。同时右手鹰爪抓向阿敏肩膀,阿敏右手虎头钩向上虚晃,右脚使“戳脚”撩阴,直奔唐寿成裆下,唐寿成使了个“猴蹲身”,将身子缩成一团,两手用“象扇风”,拍开阿敏的右脚,周身一展,再变鹰形。<!--PAGE 8-->郑三山教拳时,曾评点各派拳术之长,对“猴形”尤为推崇。古人创立拳术,多效法飞禽走兽之能。猴形的精髓就在于一缩一展之间,与人对敌,身法运用攻防一体。然江湖上,有诸多“大师”,将猴形解释为抠眼插裆、搔首挤眉之拳,完全背离了象形拳“得意忘形”的本源。郑三山有言:“倘若练猴形要学猴子爬树挠虱子,那练蛇形岂不是要在地上蠕动?对方西瓜般大小的一个脑袋你尚且打不到,何谈去插枣核般大小的眼睛?日后行走江湖,如遇有人用上蹿下跳,嗷嗷乱叫的猴拳,尽管大嘴巴子抽他娘的。但若是遇到一缩一展没有影子的猴拳,最好退避三舍。”

  一缩一展没有影子,不是真的没有影子,而是动作太快,眼睛反应不过来。

  唐寿成这一式猴形就“没有影子”,尽得打法之精髓,阿敏一勾不中,唐寿成已经贴了上来,两臂如鹰翼翻旋,出手拳掌打,回手鹰爪抓,双拳密如雨,脆快一挂鞭。右手鹰爪穿过双钩缝隙,“啪嗒”一声搭在了阿敏右手腕上,五指一扣,劲透筋骨。

  阿敏左手挥钩来救,唐寿成左腿挺膝蹬直成右弓步,右手扣刁,爪心朝下,爪口朝前,左手变拳,屈肘抱于腰间。这一抱,不是直前直后,而是以身为轴,螺旋向下,阿敏的虎头钩还在半空,身体的重心已经偏移,脚下一松,被唐寿成扯了过来。唐寿成咧嘴一笑,左手穿过阿敏肋下,反别阿敏手臂,右脚尖外撇,右脚前上一步,连摔带拿。阿敏左手一松,虎头钩落地,五指攥拳,手肘内挥外甩,用了一记八极拳中的“掸尘”,贴身发力抽开了唐寿成右手的抓拿,同时足尖一勾,将落地的虎头钩挑起,重新握在手中,唐寿成右手被抽开,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弧,探身抓住了阿敏的右肩头,阿敏挥钩,使苏秦背剑,唐寿成鹰爪回收,“刺啦”一声扯下了阿敏一片衣领。

  灯火摇曳,阿敏的颈下赫然挂着一个黄铜的长命锁片,锁片上依稀刻着四个楷字——白露乃归。

  看到这枚长命锁,唐寿成脑子“嗡”的一响,整个人直挺挺的僵住了。

  “这东西,你......你你哪来的?”

  阿敏扯好衣领,狞声笑道:“哪来的?哼!我是山贼,这东西自然是杀人越货得来的。”

  “什么?你......你杀了谁......她什么模样......”

  “一对母女,当娘的瓜子脸弯月眉,抱着一个七八岁上下的圆脸娃娃,她们老家遭了灾,逃难过河北,被我一刀一个,结果在了荒郊野外。遍搜全身,无有分文,只有这只长命锁还算别致,我留着做了个把件儿。”

  “你......你你你......”唐寿成双眼通红,浑身颤抖,双手一攥拳,骨骼噼啪作响。

  就在此时,禅房的小院外传来了娄青云的喊声:<!--PAGE 9-->“有刺客,我干爹被害了......”

  “什么?”唐寿成心里一惊。

  “刺客中了枪,跑不远。”娄青云说着话已经冲进了禅房里,一抬眼,正看到一身黑衣的阿敏。

  “怎么还有一个?”娄青云吓了一大跳,举枪就打。

  “砰——”在枪响的同时,阿敏一个闪身,抓起慧真和尚挡在身前,慧真和尚小腹中枪,鲜血霎时间染红了袈裟。娄青云吓得魂不附体,阿敏一脚踹在了慧真和尚的腰上,慧真和尚向前一扑,叠进了娄青云的怀里。

  阿敏听闻周骁受了伤,回身便走,撞开窗户,闯进夜色中,向庙外飞奔。

  “你在这照顾和尚,我去追!”唐寿成掀开随身的描金琴匣子,从匣子里抓起一张弓,一囊箭,追向了阿敏逃遁的方位。

  阿敏的脚步很快,唐寿成的脚步更快,二人一逃一追,转眼跑出五里之外。阿敏的轻身功夫长于闪转腾挪,上下起纵,若论长途奔袭,远比不上气息绵长的唐寿成。

  眼看唐寿成越追越紧,阿敏暗中在手心扣了三把飞刀,猛地回身一掷,飞刀去如流星,在半空中画出一道闪电,直插唐寿成咽喉,唐寿成耳朵一抖,听得风响,向侧面一滚,两手一合,舞动长弓,使了个“怀中抱月”的手法,将三枚飞刀打落,双瞳一亮,扯弦、搭箭、张弓,对准了阿敏的后心!

  清以骑射得天下,“弓马骑射”乃是清武举考试的重要内容。唐寿成的弓,是标准的满洲硬弓。“原定弓胎用榆木或欇木,南方或削巨竹为之,取材之法视竹本之理,平正端直、张而不跋。胎长三尺七寸,其面傅牛角,背加以筋谬,外饰桦皮,胎一而角而接,接处用鹿角一块,固以筋朦,加媛木皮于外,曰弓靶,两稍以桑木为之,各长六寸三分,镶以牛角,刻锲其末,以受弦福,捎与胎荀相处,光削一面,以鹿角为方,钉于角端,曰弦垫。弓弦有二:一曰缠弦,用蚕丝二十余茎为骨,外用丝线横缠以束之,缠腺分三节,隔七寸许,空一二分不缠,则不张弓时可折叠收之一曰皮弦,剪鹿皮为之,用于战阵。弓力强弱视胎面厚薄、筋腰之轻重为断,一力至三力,用筋八两,缪五两;四力至六力,用筋十四两,缪七两;七力至九力,用筋十八两,缪九两;十力至十二力,用筋一斤,腰十两;十三力至十五力,用筋二斤,缪十二两;十六力至十八力,用筋二斤六两,朦十四两。”(出自《大清会典事例》)

  唐寿成膂力惊人,尤其善射,可开十八力弓,百步之内,例无虚发。

  正当时,唐寿成张弓欲射,心中陡然起了念头:

  “这一箭射死她容易,倘若她还有同伙,此行岂不危矣?需将她生擒拷打,查明个中缘由,才好复命。”<!--PAGE 10-->心念至此,唐寿成的箭向下移了半寸,左手五指一张。

  “嗖——”长箭应声而出,瞬间贯穿了阿敏的小腿,阿敏剧痛难当,瞬间倒地。

  唐寿成拔足追来,阿敏暗自思忖道:

  “我纵是死,也不愿与此人相见!师弟,咱们今生无缘,来世再会吧......”

  阿敏一咬牙,反握虎头钩,刃口直奔颈下,想要就地抹了脖子,一了百了。

  “嗖——”唐寿成于奔跑之中,又发一箭,箭头贴着阿敏的手腕飞过,将她手中的虎头钩打落在地。阿敏还未回过神来,唐寿成已经跑到了她的身前,再度张弓搭箭,对准了阿敏的眉心。

  “你最好别动!”

  “你杀了我吧。”阿敏的声音非常平静,两道清冷的目光淡淡地看向了唐寿成,眼神中满是不屑和讥讽。

  唐寿成皱了皱眉,收起长弓,背在了身后,捻着一支箭,想去挑开阿敏蒙脸的黑布。

  “你要做什么?”阿敏刚要反抗,却牵动了腿上的贯穿伤,整个身子蓦地一抖。

  “没什么?你着双眼睛......我好眼熟,但又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哼!唐寿成,你可真是个货真价实的王八蛋!”

  “你......你一个藏头露尾的山贼,也有脸骂我?”

  “骂你!我恨不得杀了你。”

  唐寿成一皱眉头,又去掀阿敏蒙面的黑布,阿敏强忍剧痛,挥动手中仅剩的一把虎头钩,大声喝道:

  “是男人的,给我个痛快!”

  “我杀了你,再看你的脸,也不迟。”唐寿成怒火上窜,持弓在手。

  “来啊!”阿敏双目通红,死死地盯着唐寿成

  唐寿成深吸了数口气,慢慢地放下了弓。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什么?”

  “我说......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凭什么?”

  “就凭我现在握着你的生死。这个问题很简单,你脖子上那个锁片,哪儿来的?”

  “我早就说了,我杀人越货,宰了一对母女,从那孩子的身上得来的。”

  “不对!”

  “哪里不对?”

  “年岁不对!从你的身形、声音、举止、眼睛、皮肤可以判断,你今年也就是二十出头,与你所说的那个被你杀了的孩子年纪相差无几。你说过你杀的那个娃娃七八岁上下......当时你应该不超过十岁,不到十岁的孩子就能杀人越货?我不信!你形容她们的样貌分毫不差,你肯定是见过她们的,你告诉我,那对母女究竟怎么样了?只要你说实话,我就放你走。”

  “你打听她们做什么?”

  “实不相瞒,那对母女对我非常重要!”唐寿成鼻尖微红,眼眶发酸,几欲流出泪来。

  “有多重要?”

  “骨肉至亲。”

  “你胡说!骨肉至亲?好一个骨肉至亲!既是骨肉至亲,为何进京赶考,音讯全无?既是骨肉至亲,你为何另娶新欢,抛妻弃女?既是骨肉至亲,你为何指使凶徒,杀人害命?”<!--PAGE 11-->“你......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好,好,好,你不是想看我的脸吗?姓唐的,来来来!你好好看看我的这张脸!”阿敏抬手摘下了蒙面的黑巾,月光照下,唐寿成将她的五官眉眼看了个明明白白。

  面容消瘦瓜子脸、柳眉弯弯新月眼。

  “你......你是......凤娘......”

  “那个叫凤娘的女人早就死了!”阿敏一声嗤笑,两行热泪滚落腮边。<!--PAGE 12-->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