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河北沧州,青龙寺后山密林内。
唐寿成和阿敏,这对父女相对而立。
闻听当年旧事,唐寿成愧字当头,双目通红,面白如纸。
阿敏忆起生母,心如刀绞,泪如泉涌。
“闺女......”唐寿成哽咽着喉咙,已说不出话来。
“你不要叫我女儿,哪个是你闺女?”
“我是你的......爹啊!”
“我没有爹!”
“谁不是人生父母养,你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怎么会没有爹......”
“我师父就是我的爹。”阿敏咬着牙,浑身发抖。
“师父?他......他把你教成了一个......一个贼!”
“贼?贼怎么了?贼也比你好!起码我和师父的心是干净的,而你......你的心是黑的!”
“阿敏,你给我一个机会......”唐寿成扔了手里的弓,张开两手,向前走了数步,伸手抓起阿敏手里的虎头钩,将刃口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你这是做什么?”
“闺女,我知道,大错已经铸成,我再做什么也无法挽回。这些年......一言难尽,都是报应。你......若恨我,便给我个痛快。”唐寿成手掌用力一握,钩刃割破虎口,鲜血直流。
阿敏望着眼前的唐寿成,心内一狠,就要结果了他的性命,可脑中偏偏又浮现出了母亲的身影和嘱托:
“阿敏,你答应娘一件事,你应了,娘就起来,和你做游戏。”
“阿敏答应。”
“你记着,长大后,一定不要......不要恨你的爹。”
阿敏几次想动手,却又下不了决心。正犹豫间,唐寿成的瞳孔里蓦地燃起了一团火:
“你舍不得杀我?对不对?你还是记挂着我这个爹的,对不对?”
“你闭嘴!”
“肯定是,不然......你为何不杀了我?闺女......”唐寿成伸手一捞,抓住了阿敏持钩的手。
“闺女,你的腿伤了,在流血,爹带你去医馆。爹以后......哪都不去,什么都不干,爹就守着你!”
“那个稀罕你守!”阿敏想要抽手,奈何力气没有唐寿成大,几次挣扎都被唐寿成制住。
“阿敏!你听话!爹是为你好,跟爹走,你伤得不轻,爹不会害你的。”
“你放开!”
二人正纠缠之间,密林中猛地蹿出了一道身影扑到唐寿成身后,两手一合勒住了唐寿成的脖子,唐寿成一副心神全在阿敏身上,猝不及防间被抱了个正着。
“师姐快走!我缠着他!”来人正是周骁。
唐寿成向后一仰,后背重重的靠在周骁胸口上,垫着周骁的身体借着惯性重重地砸向地面,周骁发出一声惨呼。唐寿成趁机右手上捞,抓住周骁左手小指,“咔嚓”一声掰断,周骁忍着痛,抱住他不放,一张嘴,咬住了唐寿成的后脖颈,唐寿成痛的青筋暴跳,在地上来回翻滚,旋身一肘顶在周骁肋下,周骁胳膊一松,唐寿成挣脱束缚,扭过身来,单手掐住了周骁的脖子,周骁呼吸受阻,脸色涨得紫红。“你放开他!”阿敏拾起虎头钩,刚想从后面抡砍唐寿成,却又下不了手。
危难之时,周骁双腿提膝,使了个“兔子蹬鹰”,将唐寿成蹬开,唐寿成正要上前再打,冷不防周骁左手在右袖子里一拽,扯出一条丝巾,迎风一抖,扇起一蓬香粉,唐寿成一口气没憋住,吸了个正着,霎时间只觉天旋地转、手脚无力,软踏踏的趴在地上,没了意识。
周骁爬起身,使劲的捶了捶胸口:
“得亏带了蒙汗药,否则......师姐!你......你手里拿着家伙,怎么不砍他啊?”
“我......我我吓傻了。”
“吓傻了?杀人你都不眨眼,你会害怕?”
“当然会,我也是个女人好不好。”
“这人怎么办,留不留?”周骁扶着膝盖站起身,从阿敏手里拿过一把虎头钩,奔着唐寿成的脖子比划了一下。
“别......”阿敏脱口而出,喝止住了周骁。
“别什么?”
“留他条命。”
“为什么?”
“他......他本来能一箭射死我的,他没下死手,我这叫......投桃报李......”
“啊?”周骁不解地看着阿敏,总觉得她今天的举动分外不合常理。
“啊什么啊?我是师姐,听我的。”阿敏抢过了周骁手里的虎头钩,转身往林子外面走去。
周骁嗫嚅了一下嘴唇,小跑着跟了上去,二人向南走出不远,便寻得一条小溪。姐弟俩坐在溪边,处理好了伤口,包扎妥当,正歇息间,周骁偷眼瞥向阿敏,小声说道:
“师姐,我闯祸了。”
阿敏捧着溪水洗了洗脸,轻声说道:
“没事,偷跑下山不算大罪,师父发怒向来雷声大、雨点小,再说了,咱们想杀的是个鱼肉百姓的狗太监,乃是劫富济贫的侠义之举......”
“阿姐,我杀那太监的时候露了脸,被人认出来了。”
“认出来也不怕,咱们做山贼的,本就和官兵势不两立。”
“不是......认出我那人......当年曾见我和四海镖局的人在一起,他们肯定把我当成四海镖局的人了。这把火......怕是很快就要烧到四海镖局的头上......”
“四海镖局......”阿敏眉头一皱,心里没由来的泛起一抹酸劲儿。
“对,就是四海镖局。我真是该死,无端惹祸,连累他人。万一骆姑娘因为此事,有个三长两.......”
“砰——”阿敏拾起一块石头扔在溪水里,水花溅了周骁一身。
“师姐.......”
“骆姑娘,骆姑娘,满脑子的骆姑娘。她是你什么人啊?”
“她......她是我的......”
“是你的什么?什么都不是!你就是单相思,一厢情愿。”阿敏一声冷哼,背过身去。
“师姐,就算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我也得去报个信儿,让人家早做防范。”“不许去!”阿敏狠狠地喝道。
“师姐!师姐!我的好师姐!你就让我去吧!”周骁拱着手,绕着阿敏不住的作揖,阿敏就是不理,始终用背对着周骁。
“你就是惦记着那位姑娘,是也不是?”
周骁愣了一愣,软语哀求道:“师姐,我早忘了她了。我......只是想着,四海镖局危难将至,我知情不报,有违侠义......”
“好!好!好!你去,你去......”阿敏话刚说了半截,周骁便急不可待的转身跑开。
阿敏听见身后脚步声,连忙回身,对着周骁一瘸一拐,越跑越远的身影大喊:
“你去了就别回来!”
眼瞧着周骁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阿敏嘴一扁,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抱着膝盖蹲下身,抽泣着骂道:
“小骗子,去你的狗屁侠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