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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更天,瑞德福。

  陈绍还在房中盘账,店里的老伙计,裁缝王伯敲了敲门。陈绍放下算盘,拉开了房门。

  “王伯,这么晚了有事吗?”

  “东家!有件事儿,不知当不当讲。”

  “什么事?”

  “按理说......这是人家姑娘的家事,我不好乱嚼舌,可我总觉着心里头有块石头提着,不跟您说我不安心。”

  “那你还不快说!”陈绍将王伯拉进了屋,王伯将今日在卓罗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陈绍。

  陈绍刚一听完,顿时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在地上来回乱转,催促着王伯收拾东西。

  “不要了!不要了!瓶瓶罐罐、古董字画都不要了,只带金银细软!快快快!去把凤娘母子叫起来,咱们连夜出城,京城待不下去了!”

  “这......这是为什么啊?”王伯被支使得手忙脚乱。

  “还能为什么?这大清朝的官宦,有几个是良善之辈!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可......万一是凤娘听错了,认错了......”

  “就算是你认错了,也是伤了八旗老爷的颜面,他怎可能轻饶了你?”

  “可......他们还不知道凤娘这事呢?您是不是过于紧张了!”

  “屁话!若是他们知道了呢?他们知道了咱们就要死;他们不知道咱们就能活。知道与不知道的可能各占一半。咱们赌不起,输了就没命了。这就像一把刀悬在头上,可能落下了也可能不落下来。咱们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坐在刀下面猜它会不会落,而是赶紧离开,别在刀口下面待着,生死大事,怎可不紧张!”

  “东家说得对!我老糊涂了!我......我这就去叫凤娘母子。”

  “还不快去!”

  陈绍从书房的柜子里取出房契、地契、银票等贴肉藏好,王伯推门出屋,直奔后院凤娘的住处。

  凤娘和阿敏正酣睡间,便被王伯拍门叫醒,王伯隔着门向凤娘说了一通厉害,凤娘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赶紧叫醒阿敏,母女二人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打起包裹跟着王伯走。

  “你们俩去找东家,我去前院厨房,带些干粮。”

  后院,陈绍正在给各间屋门上锁。

  “东家,我们母子对不起你!”凤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快起来!情危事急,休要再说这些没用的话,郑大哥把你托给我,我若是令你有丝毫伤损,便是辜负了兄弟信义。走走走,咱们先出城再说。”

  此时,王伯已经包裹好了干粮,跑了过来。

  “王伯!走!”陈绍拉开门闩,左右张望了一阵,带头钻进了七扭八拐的胡同。

  京城城门,内九外七皇城四。“内九”指的是内城上的九座城门,按顺时针方向,分别是东城墙上的东直门、朝阳门;南城墙上的崇文门、正阳门、宣武门;西城墙上有阜成门、西直门;北城墙上的德胜门和安定门。而这九座城门,因功用不同,又有“九门走九车”的掌故。

  其中,朝阳门走粮车,崇文门走酒车,正阳门走龙车,宣武门走囚车,阜成门走煤车,西直门走水车,德胜门走兵车,安定门走粪车,东直门走砖瓦车。

  安定门寅时一刻开启,陈绍一行人掐着时间,匆匆而出,一路向北,在山边找了一家车马铺,买了一辆马车,由陈绍和王伯轮流赶车,赶往承德,陈绍的堂兄在承德做茶商,陈绍想去投奔。

  山路大雾渐浓,隐隐不辨东西。

  “王伯,到哪了?”陈绍手搭额前,向雾中张望。

  “东家,前面不远就是鹰嘴沟,过了沟,就算离了京师地界儿。”

  “咱们再快些,打起精神,过了鹰嘴沟再歇息。”

  “不行了,东家,咱们连跑了一天,就算人挺得住,马也受不了了,歇歇吧!”

  陈绍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帮着王伯勒住缰绳,将车靠在路边,解开马嚼子,摘下车套子,将马栓到林中树上,让它饮水吃草。

  “凤娘,带孩子下车转一转吧,颠簸了一天,骨头都散架了。”王伯拍了拍马车轱辘,招呼凤娘下车。

  凤娘这头刚掀开帘子,只听头顶传来了一声响亮的鹰鸣。众人闻声看去,只见在密林上方的浓雾中猛地钻出了一只猎隼,白颈褐顶,两翼一展,长逾五尺,爪子上还系着一个闪亮的黄铜环。

  那猎隼冲天而起,也不飞远,只在马车上方盘旋。

  “不好!”陈绍一声惊呼。

  “怎么了,东家!”

  “这鹰是有人专门驯的,不是野的。”

  “那......那又怎么了?”

  “熬鹰驯隼,草原围猎,这是八旗子弟的拿手绝活,咱们怕是已经被卓罗府的人盯上了,这鹰就是他们撒出来的探子,用不了多久,他们就得找上来!”

  “那......那咋办?”王伯彻底慌了神。

  “咱的马不行,逃是逃不过的,赶紧钻林子。雾大树密,鹰看不清,马跑不快,咱们找机会躲藏。”

  言罢,陈绍解开了正在吃草的拉车马,掏出随身的匕首,一刀扎在了马屁股上,马儿吃痛,发力狂奔,转眼便消失在了大雾中。

  “但愿能把对方引开,拖延一阵。”陈绍双手合十,对天祷祝,左手扯起王伯,右手扶住凤娘母子,转身扎进了鹰嘴沟的密林之中。

  林子里,山路崎岖泥泞,光线昏暗,陈绍体弱,王伯年老,凤娘还抱这个孩子,四个人虽累了一身大汗,穿行了一个多时辰,却并未跑出去多远。

  “东家......我,我不行了!”王伯一个踉跄趴在了地上,任凭陈绍怎么拖拽,也爬不动半步。

  “东家......我......”

  “嘘!别说话!”陈绍两眼一瞪,捂住了王伯的嘴,侧耳一听,只听一片死寂的密林深处,间歇地传出了两声几不可闻的狗叫。陈绍皱紧了眉头,缓缓地坐在了一块大青石上。

  凤娘强提着一口气问道:

  “他们......他们有狗!”

  “对!”陈绍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从洋人那边买来的雕花小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在烈酒的刺激下,他蜡黄的脸颊泛起了一抹红晕。

  “东家......咱们快跑吧......”凤娘的嗓音已然带上了哭腔。

  “人是跑不过狗的,你跑的再远,它都能嗅到你。”

  “那......那......怎么办?”

  陈绍笑了笑,伸手向前一指:

  “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水流声。”

  “水流声?”

  “对,前方不远,定有河水,你们赶紧走,涉水渡河,隐藏气味。”

  “那......那你呢?”

  “我?我自有去处。”陈绍站起身,举起两手狠狠地搓了搓脸,扭头看向了河水的反方向,那里有一道山梁,山梁背面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山谷。

  “凤娘,把你的包袱给我。”陈绍的声音异常的平静。

  “东家?你......”

  “给我!”陈绍一咬牙,不容分说地从凤娘手里抢下了包袱。

  “王伯!我陈绍虽是个屡试不第的酸腐书生,但也知道生死是小,失信是大。人我就托给你了。日后见到郑三山,替我转告他一句话:谁说没有半点武艺,便做不得行侠仗义事?如若不信此言,便以我陈绍为凭!”

  言罢,陈绍一把扯开了凤娘的随身包袱,拎出了一件凤娘的衣袍系在颈下,扭头就往山梁上跑。

  “东家!”王伯和凤娘面如土色,爬起身来,就去追陈绍,陈绍的腿脚比起老态龙钟的王伯和抱着孩子的凤娘,快得不只一星半点。

  “东家!快下来——”王伯顶着风喊话,声音还没送出去,陈绍已经爬到山梁顶上。

  “嗖——”浓雾中一只羽箭电射而来,瞬间贯穿了陈绍的小腹,陈绍的身子晃了一晃,扶着树爬起身来,拾起地上的石块碎土,朝着往山梁上爬的王伯和凤娘掷去。

  “别跟过来!”

  陈绍左手攥着腹部的箭杆,右手冲着箭来的方向使劲儿的挥了挥手,扭头向山谷下头跑去。

  “汪汪——汪——”阵阵犬吠伴着密集的脚步越来越近,朝着陈绍消失的方向追去。

  阿敏号啕大哭,王伯赶紧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走!走!咱们不能让东家白死。过河,过河!”

  王伯拽着凤娘和阿敏顺着草坡滑下山梁,弯着腰沿着土沟绕行,迎着水声跑,不到一炷香,便瞧见了一条五丈宽的河。

  近日雨水充沛,河水甚是湍急,王伯数次投石入水,都没能探出深浅,耳听的犬吠声又近,王伯将心一横,抢先淌入水中,凤娘将阿敏举过头顶,让阿敏骑在她的颈上,一步一步向河水深处行去。河底,烂泥裹着水草,湿滑无比,王伯和凤娘几次险些滑倒,全赖彼此搀扶,将至河心,水已过胸,王伯年老。久浸冷水,体力不济,嘴唇冻得发紫,哆哆嗦嗦中,他慢下了脚步,让凤娘走在了自己前面。

  凤娘仰着脖子,努力不让河水漫过口鼻,阿敏已经忘了哭喊,只是扁着嘴,一声声的抽噎。

  突然,凤娘一脚踩空,半边身子一歪,眼看就要倒在水中,多亏王伯眼疾手快,及时托着了凤娘的胳膊。水大流湍,凤娘顾不得说话,只能咬着牙继续淌水,等她淌到河边,即将上岸的时候,猛地回头一看,才发现王伯不知在何时已然消失在了水中。

  “王......”凤娘两眼发黑,摇摇欲倒,阿敏两只小手死死地抱住凤娘的腿,惊恐的眼神里满是无助。凤娘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抱起阿敏,红着眼睛沿着河一边哭一边跑,一直跑到天黑,跑到伸手不见五指。

  凤娘的脑子一片空白,她只知道跑,她只能跑。

  直跑得两腿战战,跑得踉踉跄跄,跑得头晕目眩,跑得咳喘干呕,跑得浑身火烫,跑得倒地不起。

  “娘——”阿敏抱着凤娘的脑袋,使劲地摇晃。

  “阿敏......”

  “娘!你的脸好烫!”阿敏两只小手捧着凤娘的脸,两只眼睛哭得肿起老高。

  “阿敏,娘的好阿敏。娘怕是不能带着你继续走下去了,你......一个人要坚强,你......”

  “娘!你要去哪啊......”

  “娘要去哪,娘哪也不去,娘会一直陪着阿敏,只是阿敏看不到。娘就在你的床头,阿敏乖乖睡觉的时候,娘就会出现在你身边......”

  “娘,你不是说要带阿敏去承德吗?”

  “承德......咱们不去承德。咱们去白云观,就是这条路,沿着河一路往回,去找大胡子,好不好?”此时除了郑三山,凤娘再也想不出另一个可以托付阿敏的人,然而,她已经无法继续和阿敏一起上路了。

  “娘,你起来啊,你怎么了?”阿敏攥着凤娘的手,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凤娘的虚弱,像极了在狂风中颤抖的微弱灯火。

  “爹?为什么要恨爹。”此时的阿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

  “你记着!你先答应娘。”

  “我答应!娘你起来,你别吓我。”

  “阿敏乖,你重复一遍,娘说了什么?”

  “娘让阿敏不要恨爹,阿敏记住了。”

  “娘和你做了游戏好吗?分......分开走,看是阿敏先到白云观,还是娘先到......还和平时一样,阿敏先跑娘来追,娘闭上眼睛,数......一百个数。好不好?”

  “好!”

  “娘开始数了,阿敏快跑!”

  “娘,你要快点来追我啊!”

  “一、二、三、四......娘要来追你了......”凤娘微微一笑,捂上了眼睛,阿敏爬起身,沿着凤娘指的路快步小跑。<!--PAGE 4-->阿敏不知道跑了多久,忽地一愣,停下了脚步,她蹲下身听了很久,她没有听到凤娘追来的脚步,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试探着喊了一声:

  “娘?”

  除了呜咽的夜风,只有隐隐的蛙鸣与她应答。

  阿敏害怕了,她扁着嘴,向来路跑去,期间跌了无数次跟头,跌得额头也破了,手心也破了,膝盖也破了。

  终于,她跑到了刚才和凤娘分开的地方。

  然而,这里却早已不见了凤娘的身影,唯有一个装着干粮的包袱和一排留在泥沙上的脚印,包袱工工整整的放在一块大青石上,脚印缓缓入河。

  “娘——娘——”阿敏喊了一个晚上,也没找到凤娘。

  她只记得凤娘说的六个字:“白云观、大胡子。”

  二十天后,白云观。

  阿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鹰嘴沟,又是如何一步一步,边乞讨边问路来到的白云观。她只记得那是一个雨后的黄昏,夕阳染红了尚未散尽的云,她走到观门前,轻轻地拍了拍已然腐蛀的木门,半晌过后,门后响起了慢悠悠的脚步声。

  “吱呀——”观门被拉开了一道缝儿,醉眼蒙眬的郑三山探出了脑袋。

  “谁呀?”

  “白云观,大胡子,娘——”阿敏一屁股坐在地上,小嘴一张,发出了一阵“响遏行云”的哭声。

  三天后,郑三山总算从惊魂渐定的阿敏嘴里,断断续续的串连起了这一系列发生的事。

  古语有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是,郑三山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君子,他也等不了十年。郑三山一直认为自己就是个“匹夫”。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血流五步。这才是他的风格。

  八月初十,卓罗奉皇帝命,在京城北门外的城隍庙前施粥,赈济自江南逃荒北上的灾民,这场施粥,排场不小,城外流浪的乞丐灾民闻讯,纷纷来此聚集。

  郑三山在头天夜里早早地溜出了道观后门,怀藏短刀,混进了流民之中,他天生貌丑,人又邋遢,眉毛胡子和头发油腻腻的纠缠在一起,不用改扮,便是十足的乞丐相貌。

  城隍庙前,广场上立了一座一人高的木台,台上有粮米数袋,粥锅一口,天下有兵丁百余人,横纵列队,各持长枪大棒,驱赶灾民排队。

  卓罗端坐在木台之上,手边放一茶几,管家刘春儿束手而立,伺候他饮水品茶。须知这次朝廷命卓罗施粥赈灾,米粮从库房运到此地,经手官吏层层扒皮,最后真正下到锅里的米,已不足三成,而这其中绝大多数都落入了卓罗的口袋,灾荒年景,米价连涨,这趟“美差”少说也能赚个几万两雪花白银

  一众难民绕着高台里三层外层的拍着长队,一个个面黄肌瘦,踉踉跄跄的经过高台,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举起瘦得鸡爪一般的手,踮起脚探着身子去抠掉落在木台缝隙里的米粒。这一动作,恰巧被卓罗看见,卓罗脸上泛起一抹无以言表的厌弃,他重重地放下了茶碗,抬起右脚,使劲一踏,将那孩子手踩住,拎起马鞭,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乱抽:<!--PAGE 5-->“穷坯崽子,赏你饭吃还嫌不够,竟然伸手来偷!”

  “啊——啊——老爷!我不敢了!不敢了!”

  “来人,把他给我揪出去,一口粥也不准给。”

  “是!”两个兵丁挤开人群,将那个已被抽得血肉模糊的孩子拖了出去。

  然而,这一桩血腥儿残酷的惨事,却并未在饥民之中掀起多大的波澜,众人还是一脸呆滞,有气无力地向前挪动。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太饿了,饥饿已经麻痹了他们的神经,扼住了他们的命运,他们低着头,不敢去看那孩子的眼,连啜泣都只能压在喉咙里,唯恐因为发出半点声响,而被头顶上那位官老爷发现。

  “呸!晦气!”卓罗将鞭子一扔,大马金刀的坐回了椅子上,呷了一口茶。

  此时,郑三山已来到了城隍庙,骑在了房脊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好狗贼,怎能这般侮辱人?”

  心念至此,郑三山一紧裤腰,脑子盘算着如何靠近卓罗,捅他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突然,郑三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袍打扮,心中暗自思忖道:

  “我这一身道袍,怕是早晚暴露行藏。我这一段时间寄居白云观,不少出入的香客都见过我的形貌,我于光天化日下,当街杀人,少不得连累观中的老道......我需得改扮一番。”

  郑三山眼珠乱转,爬下屋檐,从后窗翻进了城隍庙,一抬头,正瞧见神龛上供着的阎王像。

  那塑像通体泥胎,真人大小,外穿锦绣衣袍。郑三山喜上眉梢,一拍大腿,冲着塑像拱手笑道:

  “平日里百姓供养阁下许多香火,如今场面,正当扶危救困。郑某不才,暂借阁下袍服一用。”

  言罢,一个纵越跳上神龛,站在一旁看顾香火的两个小厮上前阻拦,被郑三山一拳一个打昏过去。

  郑三山披戴整齐,找了一口井,照了照倒影。只见自己头戴香袋护耳紫金冠,身穿荷叶边翻领宽袖大红袍,腰悬虎纹镶金白玉带,脚踏方头厚底云纹皂靴。再配上自己这副虬髯乱发、连耳长鬃、短脸阔口、扁鼻凹脸的相貌,简直比那泥塑更像阎王。

  “老子这样貌,当真是英俊!”郑三山呵呵大笑,伸手去香炉底下抹了两把黑灰,在脸上摸了一把,将怀里的短刀藏好,大踏步的冲出了庙门。

  正当时,粥锅之前,有人吵嚷不休,卓罗“腾”的一下又站了起来,抄起鞭子就往嘈杂处走,刘春儿赶紧上前,劝住了卓罗,扶着他做好,给他续好了茶水,弯腰说道:

  “爷!您歇着,一点小事儿,奴才去平了它。”

  言罢,刘春儿打了个千儿,转头起身,招来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护院,大踏步地走到粥锅前,拎起搅锅的铁勺子,使劲的乱敲。

  “当当当——当当当——”大铁锅刺耳地响,围在周边的饥民纷纷捂上了耳朵,向后退去。<!--PAGE 6-->“吵什么?吵什么?能吃就吃,不能吃就滚!”刘春儿叉着腰,破口大骂。

  众饥民互相对望了一阵,推举出了一名老汉,那老汉捧着碗走到了台下,抬起头来,仰着脖子看着刘春儿。

  “官爷!这粥......”

  “粥怎么了?”

  “太......太稀了......您看!”老汉将手里的粥碗向上举了举,好让刘春儿看得更清楚些。

  刘春儿皱着眉头,蹲下身,用手指点了点粥碗:

  “稀?哪稀啊?”

  老汉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小树棍儿,在袖子上擦抹干净,竖着插进了碗中,碗中的粥稀得可怜,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米汤。那小棍儿站立不住,一插便倒。老汉拔出树棍儿,塞在嘴里,使劲儿的嘬了嘬上面沾着的汤水,作揖说道:

  “官爷,乾隆爷当年立过规矩,赈灾的粥,需得筷子插上不倒......”

  刘春儿脸一红,眉毛倒竖,两只眼几欲喷出火来:

  “老棺材瓤子,怎么就你话多?”

  “仓啷——”刘春儿伸手抽出了身旁家丁带的腰刀,挽了一个刀花,抵在了老汉的颈上,老汉吓得魂不附体,体若筛糠,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粥......稀吗?”

  “粥.......稀......不稀!不稀!”老汉上下两排豁牙乱碰,说话结结巴巴。

  “不稀吗?”

  “不......不稀。”

  “真不稀?”

  “真......真不稀。”

  “好啊!刚刚我说粥不稀,你说稀!现在我说稀,你却又说不稀!你分明是在消遣我!”

  刘春儿神色一厉,手中腰刀轻轻一动,在老汉的脖子上划开了一个细长的口子,鲜血顺着刀刃,从刀尖滴落。

  “不敢......不敢......”老汉慌了神,连连摇头。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你不是嫌粥稀嘛,来来来,我给你添点干的!”刘春儿一手握刀,一手从老汉手里抢过了粥碗,平放在脚边,从鞋底上扣下了一块泥,扔进了粥里,抽了抽鼻子,用力一咳,向碗里吐了一口黏痰,端起碗来晃了晃,弯腰递给了老汉。

  “老东西,现在不稀了吧?”

  “不......”

  “喝吧!”刘春儿用刀背拍了拍老汉的脸。

  众饥民个个面带愠色,双手攥拳,但看着高台上各持刀枪的兵丁武卒,又敢怒不敢言。

  “你们瞪什么眼?瞪什么?再瞪!你们是不服气,还是有人想替他吃啊,有吗?有的话就站出来!”刘春儿声色俱厉,底下无人敢答。话音刚落,郑三山便从人群中拱了出来,众灾民见了他“活阎王”一般的样貌,吓得尖声大叫,纷纷后退,郑三山手快,左手五指一抓扣住了刘春儿握刀的手,反关节一折,直接扭断了他的手腕,同时右手一捞,从老头手里抢过了那碗稀粥,拖在掌心,“砰”一下扣在了刘春儿的脸上,直接砸断了他的鼻梁。<!--PAGE 7-->“咣当——”陶碗的碎屑值啊半空中炸开,郑三山脚尖一跺,平地跳起一人多高,落在了高台上,揪住了刘春儿的后颈,发力一捏,刘春儿手脚顿时酸麻难当,整个人烂泥一般委顿不起,郑三山本就高大,这一身衣袍行头更添威严。

  众兵丁被他声威所夺,不敢贸然上前,卓罗在远处瞧出不对,带着人马围了过来,倒提马鞭,指着郑三山问道:

  “什么人?”

  郑三山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卓罗,咧嘴问道:

  “我听闻今日来施粥的官儿,唤做卓罗,可是你吗?”

  “正是本官,你是何人?”

  “吾乃阎罗王包,司掌大地狱并十六诛心小狱,今细查汝罪,判罚挖眼刮骨,钩心铡首,哇呀呀呀呀——”

  “哪来的疯汉,快与我拿下!”

  “哈哈哈,诸位父老,某观这卓罗,好一似项插标草,自卖首级一般。”

  “呼——”一柄长刀砍来,郑三山不退反进,左脚提起,右脚蹬地,左脚上步,右脚前跟,在落地的一瞬间,扭腰坐胯,变正对为侧对,跺、碾、闯,三力齐发,直接撞进了对手的里怀,在顶开对手的同时,向上一揪刘春儿的脑袋,将他的脖子按在了刀刃上。

  “唰啦——”刀刃直接割开了刘春儿的颈动脉,血如泉涌,喷了郑三山一脸,郑三山满是厌弃的将刘春儿的尸体扔到一边,一抹脸上的血,指着被重重保护的卓罗喝道:

  “该你了!”

  “都看我干什么?上!擒杀此贼者,赏银五百!”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众官兵听得“赏银五百”四字,个顶个的红了眼,腰刀出鞘,长枪乱捅,蜂拥而上。

  “来吧!”郑三山合臂一抱,接住刺来的三杆长枪,左臂上提,右臂下搂,使了个狮子小张口的手法,腰、腿、臂三力启发,将枪杆折断,借机上步,使十字手,一撞一靠,放倒了两名长枪兵,再使跟提步,钻入阵中。身前一柄单刀砍来,身侧又一杆长枪扎来,郑三山斜行漫步,右脚使了个戳脚的招法,唤做“叶底藏花”,上身不动,下肢发脚,全靠半步赢人,似踢非踢,声东击西,一脚蹬断了持枪人的前小腿,同时矮身前蹿,肩膀一斜,闪开劈来的长刀,两掌在面前交叉划开,做“猫洗脸”,随后骤然沉肩坠肘甩腕,外张五指,使“挣”劲向外抽打,手掌外侧“啪”的一下抽在了持刀人的脸上,硬功所至,对方额头、鼻梁、鼻头一线霎时间鲜血模糊,郑三山趁机夺刀,使“缠头裹脑”磕开四周伸过来的兵刃,滚身前翻,挑开了一名兵丁的脚筋,腾身展臂,右手持刀,由身体左面画弧线至头顶,再由头顶画弧线至身体右面,将刀停于腋下身后方藏起。

  此招唤做“夜战八方藏刀式”,郑三山人虽生的丑,心思却玲珑通透。他不敢过多地使用八极拳的功夫,以免连累了家门老少,故而用招南拳北腿,让人摸不清路数。<!--PAGE 8-->“杀——”郑三山一声虎吼,往人群密集处冲去。

  凡刀之用法,无外乎“八字决”,即:扫、劈、拨、削、掠、奈、斩、突。所谓“单刀看手,双刀看走”,耍单刀时,攻守之关键在上盘,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根据敌人的动作作出应对,双手需协调配合,不持刀的那只手,乃是筋骨血肉所生,不但不敢与对方兵器磕碰,还需要根据持刀那只手的动向,做出辅助平衡、虚晃近身等动作,功夫不到家的人往往难以令持刀的手与空着的手互相协调配合。(据笔者亲身体会,初学单刀,空着的那只手往往无所适从,不仅起不到正面作用,反而显得分外多余,直挺挺的“拎”在身边,如同脑血栓后遗症一般,常遭取笑,被戏称为“挎筐抡刀”。)而耍双刀则完全与此不同,双手持刀,平添了一把攻击武器,双刀十字交叉即为最好的防守格挡,故而破绽多在下盘,双手舞刀,意识全在两手之上,最容易忽略步伐,是为“头重脚轻”,而双刀的攻守精髓,就在于倏忽纵横、变化无方八个字上,手上的两把刀要借助步伐“带起来”会,脚步要紧跟对方移动,是谓“双刀看走”。

  郑三山用刀,主用“劈”字诀,正劈刀、斜劈刀、侧劈刀、抡劈刀、蹲步劈刀、跃步劈刀、并步劈刀、缠头劈刀、连环翻身劈刀,转眼砍翻十几人。

  “咔——”郑三山抡刀沿身左立圆,挂开一杆长枪,去势不讲,蓄力向下斜看,一刀砍在了那兵丁的肩膀上,发出一声筋骨碎裂的闷响,郑三山抽手拔刀,刚一用力,却发现那刀刃正卡在对手的骨缝之中,仓促间竟然无法抽出。就在此时,一杆长枪刺到,郑三山果断弃刀,右腿前身至一兵卒双腿之间,矮身探臂穿过他裆部,回抱顶肩,将他扛起,贴在背上做盾,撞向了长枪,长枪入肉,将那兵卒捅穿,郑三山借机一滚,钻到枪杆之下,纵身一立,右手自左侧略过持枪人的颈部,反手会拉,扣住他后颈,用力一折,掰断了他的脊椎,持枪人登时毙命。同时两手自尸体肋下穿过,拦腰抱起,用力一抛,扔向了卓罗。

  护在卓罗面前的士兵赶紧聚拢在一处,用身子撞开了那具死尸,死尸落地,场内骤然不见了郑三山的踪影,众人正瞪大了眼睛,四处寻找,忽觉的脚下一颤,卓罗暗道了一声不好,大声吼道:

  “下面!他在台子下面!”

  郑三山人在台下,聊起衣摆,扎在腰间,面对碗口粗细的台柱,右脚上步,左脚再上,左脚前右脚后,呈“四六步”(身体重心前四后六,沉肩坠肘,含胸拔背,左拳立身前,右拳置于腰间,犹如端着一杆长枪,等待冲锋。)

  八极拳,托枪式,也称万将无敌式。

  “哼——”郑三山右脚蹬,左脚窜,右脚越过左脚,落地一瞬间,震脚擤气,身体借助惯性扭动,左手后拉,右拳前冲,拳心虚握,肩膀发力。<!--PAGE 9-->“咔嚓——”郑三山的肩膀靠断了一根台柱。

  “再来!”郑三山咧嘴一笑,打倒了两个钻到台下来的士兵,向第二根台柱冲去,台子底下,空间狭小,士兵的长枪挥舞不开,只能乱捅,郑三山身法油滑,缩在长枪够不到的地方,发力乱撞,顷刻间又撞断了两根台柱。

  身在台上的卓罗还没等跑到台下,晃晃悠悠的木台便轰然倒塌,台上的人、粮、锅、桌椅纷纷跌落,烟尘四起,混乱之中,也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嗓子“抢粮咯!”

  在场的饥民们发疯了一样涌了上来,冲进废墟中乱钻,官兵人仰马翻,乱作一团,卓罗被人护着,虽没受重伤,却也被砸了个头破血流,半边眼红彤彤的看不清事物。

  “不要乱!不要乱!哄抢米粮者,格杀勿论!”

  卓罗抡圆了鞭子,胡乱抽打。突然,他只觉胸口一痛,低头一看,只见胸膛处探出了一把短刀的刀尖,在他身后缓缓出现了郑三山那张丑脸。

  “你......是谁,为何杀我......”卓罗的嗓子不断的呕着血,想说话却喊不出声。

  郑三山拧了拧手里的刀子,从卓罗的后心处向前捅了捅,狞笑这说道: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我是......朝廷命官......”

  “你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行!”郑三山猛地一拔刀,卓罗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出气儿多,进气儿少,渐渐没了呼吸,俯下身,用袍袖盖住了卓罗的脸,挥刀割下了他的脑袋,裹在怀里。

  “都统大人——”有一士兵眼尖,发现了杀人的郑三山和横尸在地,颈上无头的卓罗。

  郑三山擦了擦短刀上的血,一闪身钻进了饥民之中。三扭两蹿,不见了踪影。

  “不要乱!不要乱!抓贼!抓贼!”尽管在场的兵丁不断呵斥,但饿红眼了的饥民们根本不搭理这些,在他们的眼中,只有抢米这一件事,混乱之中,无数的兵丁和饥民相互踩踏,乱成一团,哀嚎声、嘶吼声、呵斥声、哭泣声交织在一起,直冲云霄。

  话说那郑三山借乱脱身,在小河边换了衣袍,潜藏行迹,直奔白云观。

  道观的庙门紧闭,门口的石狮子上放着一个布包袱,狮子底下坐着眼眶通红的阿敏。

  瞧见郑三山跑来,阿敏伸出小手,跳下台阶,抱住了郑三山的大腿。

  “这是......”

  “大胡子,白头发,把我赶出来了!”

  阿敏说的白头发,就是白云观的老道。郑三山一皱眉头,走上台阶,正要敲门,门后突然传出了老道的声音:

  “你走吧,你生性火烈,惯会招灾惹祸,咱们没有师徒的缘分。包袱里有些薄礼相赠,你从后山小路向南,即可脱身,山高水长,后会无期,咱们就当从未见过......”

  郑三山缓缓放下了想要叩门的手,看了看石狮子上的包裹,皱眉说道:<!--PAGE 10-->“些许银钱,大可不必,郑某有手有脚,饿不死。老师傅放心,纵使我郑三山落在了官兵手里,也绝不会连累你,告辞!”

  言罢,郑三山抱起阿敏,直奔后山小路。

  半个时辰后,大批官兵抵达白云观附近,几千人马散入深山,分头搜寻。唐寿成亲自带着猎犬,顺着血腥气追踪,不多时,便来到了白云观门前。

  白云观是个破落的老道观,香火稀少,门庭冷落,唐寿成牵着狗绕着道观转了一圈,那狗蹲在门前的石狮子前面狂吠不止,唐寿成心里一进,抽刀出鞘,一脚踹开了观门,闯了进去。

  他人刚进观门,门外的狗发出了一声哀嚎,便没了声音,他扭头一看,只见一白发老道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左手持一木杖,杖头尚有鲜血滴下,那狗的脑袋整个变了形状,分明是被这老道一棍打得头骨碎裂,命丧当场。

  “老东西?你想死吗!”唐寿成睚眦欲裂。

  没了这狗,唐寿成便失去了追踪郑三山的臂助,他怎能不气。

  老道士不理唐寿成的咆哮,单手拎起了那狗的后腿,瞥着嘴说道:

  “太瘦了!太瘦了!去了毛,剩不了几斤肉。罢了罢了,混着萝卜土豆,炖来吃吧。”

  “你......你敢害我的狗,难不成是那贼的同伙?”

  “火?什么火?文火还是武火?依我说,炖狗肉还是文火好些。”

  “装疯卖傻,其罪当诛!”唐寿成眉毛一挑,左脚上步,右手挥刀,自左下向右上斜挑。老道士扔掉死狗,右手抬起,甩动道袍衣袖遮住了唐寿成的视线,右手一撩长袍下摆,右腿提膝,脚腕内勾,向右下斜踹,蹬开了唐寿成持刀的手腕,将这一式斜挑截断于半路,唐寿成一招走空,瞬间将重心前移,左腿微屈略蹲,右脚提起向前方横落一步右歇,右手持刀以腕关节为轴,先外旋,后内旋,搅动老道士衣袖,老道士袖中臂膀一缩,避开刀刃,唐寿成趁机运转刀尖沿身体右侧,由前向后、向上、再向前绕一立圆,左掌随势按附于刀背上,两手推刀,直奔老道士腰间。

  “好一个灵猫捕鼠!”老道士叫破唐寿成招法的同时,右脚落地,上身后仰,左手撑地,左脚从右膝盖后侧蹬出,直踢唐寿成膝盖,唐寿成前腿受阻,刀势只得暂停,化推外砍,下劈老道士小腿,老道士一甩道袍下摆,再次遮住了唐寿成视线,唐寿成一刀砍空,老道士左手一撑,人已立起,左脚收,右脚踢,正踢在唐寿成手腕上,唐寿成单刀脱手,“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唐寿成一个侧翻,贴地一滚,伸手去捞刀,冷不防老道士反手解下外袍,兜头盖住了唐寿成的头面,唐寿成猝不及防,被盖了正着,手还没碰到刀柄,先挨了三脚。

  唐寿成顾不得捞刀,两手回收,先做“虎抱头”,再做“退步云手”,格开了老道士四脚,向后一退,钻出了老道士的道袍。<!--PAGE 11-->老道士两臂一张,将衣袍穿上,轻轻提起了前摆,摇头晃脑的唱了一句:

  “无量天尊。”

  唐寿成揉了揉脸上的瘀青,恨恨地说道:

  “裙里腿,女人练的功夫!”

  老道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笑着说道:

  “世上功夫本无男女老幼之分,强弱之别只在习武之人。你这话说得不对,心胸太小。”

  唐寿成深吸一开口气,镇定心神,左脚后撤,膝盖对向右腿膝窝,身子拧转,侧对老道士,两手外张,一上一下。

  “沾衣跌,摔法啊!”

  “你倒是识货。”

  《纪效新书·拳经捷要》曰:“吕红八下虽刚,未及绵张短打,山东李半天之腿,鹰爪王之拿,千跌张之跌,张伯敬之打。”其中“千跌张之跌”就是“沾衣跌”,此门技艺最擅牵逼锁靠、消打并举、以斜击正、发劲跌敌。唐寿成所习艺驳杂,徒手功夫尤擅摔法。

  老道士一笑,脱了道袍,挽起了贴身短褂的袖子,沉腰坐马,吐气开声,左手抬起至右肩前,向左前方划弧,同时上左脚成左弓步,脚尖半面向左,右手回拉至腰间。

  “来来来,我用的是保定府快跤,咱们摔摔看。”

  保定府快跤,也称保定快跤、散手跤。兴自明永乐年间,保定自古以来便为兵家重地,摔跤校技,蔚然成风。俗语有云:京油子、卫嘴子、保定府的勾腿子。勾腿子指的就是以快打快、散揸相合的保定府快跤。

  话说老道士骤然出手,四指在内,拇指在外,来抓唐寿成小袖。跤法有云:“宁输跤,不输把”。这里面的“把”,指的就是摔跤中的把位和抢把。各把位中,衣领叫领、衣袖叫小袖、胸襟叫门子、腰带叫中心带、上衣下摆游离部分叫小杈、背后部分叫后契。抢把的要义,就在于“快、准、固”的抢住自己得力的把位,继而控制对手,取得进攻与防守的主动权。

  老道士在五指握紧的同时,左脚向前上一步,脚尖半面向左重心向前移至左脚,右脚抬起离地,顺势向左前方勾踢,左脚保持弯屈,右膝伸直脚尖倒勾,连踢带绊。

  摔跤,也称摔角,古时也称角力、角抵等。其技法繁多、变化多端,号称“大绊子三百六、小绊子赛牛毛”。唐寿成小袖被抓,不等老道士发力,忙发右手抽打老道士面部右侧,以求“围魏救赵”,老道士出手相接,唐寿成速用左手从下穿入欺身,挑开老道士抓拿小袖的手臂,同时上左步套住老道士右脚,抽回右掌以掌心向老道士胸窝抖击。

  沾衣跌,玉女穿梭。

  老道士右脚被套,左脚不退反进,走“斜丁步”,横向跨步一尺,后脚跟步三寸,唐寿成“吃根”不成,劲力落空,老道士右手向右边后下方伸直上捞,去抓唐寿成的脚,同时左手变掌抬起至右肩前,向左前方拨搂,“啪嗒”一声搭在了唐寿成的脖子上,同时上左脚成左弓步,脚尖半面向左,迅速起右脚穿过唐寿成**,向右后方回勾,顺势后提。<!--PAGE 12-->保定府快跤,夜叉探海。

  唐寿成的支撑腿被老道士勾了个正着,老道士下盘用胯力后蹬腿,上盘搂他脖子下压,唐寿成重心前倾,站立不住,两手前伸扑地,在手掌触底的瞬间,用力一撑,将上身支起,在停滞到空中的一瞬间,左臂下捞抱住老道士右腿,右臂下压老道士膝盖,头顶颈竖,撞击老道士裆部。此乃沾衣跌中的“搬拦靠跌”活用之法,最能败中求胜。

  老道士不等唐寿成右臂压实,身子顺势后仰,左臂顺时针抡动,右臂逆时针抡动,旋肩扭腰转胯提腿,避开唐寿成的头槌,以左腿膝盖撞击唐寿成太阳穴,这是弃车保帅的打法,狭路相逢勇者胜,老道士拼了一条腿,要换唐寿成一条命。唐寿成惜命,不敢对赌,松开了抱腿的手,使了个推窗望月,翻身落地,再接乌龙绞柱,腾身而起。老道士左腿踢空,单掌撑地,两腿一前一后,拉成弓步,稳固如熊,两手一上一下,五指弯曲如钩,脊背弓起蓄力,其势如虎,仍成跤架。

  “小伙子,不敢拼命,还玩儿什么跤啊?”老道士脚掌捻动,死死地盯住了唐寿成的肩头。

  “拳怕少壮,早晚摔死你。”唐寿成晃动了一下僵直的脖颈,抢先出招,右手在老道士眼前虚晃,左手得机捉住老道士右臂,周身紧缩,向右下捋带,同时右手前推老道士左肩,两手合劲使身上身扭转,同时起左脚踩踏老道右膝窝,欲使其向后跌倒。老道士没等唐寿成的左脚踩来,赶紧握左拳曲肘,蹲身后挽手,形如挎篮,捞起唐寿成的脚腕举过肩膀,右腿插进唐寿成裆下,右手从另一侧上提,从下方经过唐寿成脚腕握住自己的手腕,两手腕部成“十”字,背部弓起,双手猛然下落,唐寿成左脚被抓,整个人从老道士的背后向前摔去。

  霸王作揖,保定府快跤起手第一势。

  唐寿成重心不稳,身子前倾,为防倒地,他赶忙左臂内合,勾住老道士脖颈,右手穿过老道士腋下,刁住自己的左手腕,向后一拉,将唐寿成作揖的后背拉直,老道士一摔不成,右手贴着唐寿成的手肘下摸,用拇指掰开唐寿成右手的小拇指和无名指,攥在掌心,向下方压,唐寿成吃痛,左手腕内卷,大拇指与食指、中指的第一指节撮拢,无名指和小指弯曲内扣,这叫撮手,出自螳螂拳,手法多用勾搂刀采、崩砸挂劈,贴身缠斗时最擅长寸劲寸发,唐寿成这一撮,直奔老道士手腕上的内关穴,内关穴属手厥阴心包经(位于腕横纹上2寸,掌长肌腱与桡侧腕屈肌腱之间),此穴若轻柔按压,可解酒后心痛、心悸、胸闷、胸痛、呕吐,但若遭重力击打抓拿,半条小臂顷刻酸麻难当,老道士晓得厉害,连忙撤手,唐寿成趁势追击,化撮为抓,出左手向上抓扣住老道士左手手背,右手从老道士左手下绕过揪住他右肩,右腿伸到他左腿膝盖后面,向右后回勾,劲如镰刀割草,同时两手向前下拽带。<!--PAGE 13-->老道士暗喝了一声:“来得好”。迈左腿上前半步,直接将膝盖顶到了唐寿成的大腿根上,唐寿成小腿勾了个空,脚掌落地,换弓步,上身变拉为撞,双手变扯为推,老道士不与他硬靠,顺着唐寿成的劲儿向后一让,左手曲臂握拳,侧身捞住唐寿成的小腿,右手上提护住后脑,缩左肋,展右肋,用左耳去贴左膝盖。

  “咚——”老道士的头撞在了他寿成的肚子上,右手肘撞在了唐寿成的胸膛上,唐寿成一口气没上来,受力后退,但一条小腿却被老道士捞住,于是乎头重脚轻,应声而倒。

  “咳咳——”唐寿成被撞得嗓子眼儿发甜,腹内剧痛,肠子都搅到了一起,满脑袋冷汗。

  “这是......什么招?”

  老道士缓缓直起腰,轻声笑道:“这叫犀牛望月。”

  正当时,观门外的树林中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和呼喝声。

  唐寿成狞声喊道:“老道士,我的帮手来了。”

  “此地不宜久留,无量天尊!”老道士捡起地上的道袍披在肩膀上,抬腿就跑,唐寿成忍着疼,一个虎扑去抱老道士的腰,老道士吓了一跳,趁着唐寿成两手尚未合拢,闪身退了半步,两臂一张,道袍迎风一鼓,兜头套住了唐寿成的脑袋。

  “不好——”唐寿成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眼前一黑,光亮全无,未及躲闪,头面上便挨了老道士七八记“裙里腿”。

  “扑通——”唐寿成中腿倒地,滚落一旁,待到他捂着脸站起身的时候,四周早就不见了老道士的身影。

  半个时辰后,白云观后山深谷,老道士捧着一个包袱,坐在悬崖边的枯树底下发呆,在他左边有一条路,顺之向南,便能追上郑三山,在他右边也有一条路,顺之向北,便能离开京师地界,直往关外。

  老道士轻轻打开包袱,这包袱本是为郑三山准备的,里面除了散碎银子、干粮糕饼外,还有一本手抄的书册,里面每一页都精巧的画着两个赤膊摔跤的小人,图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

  十年前,老道士从自己的师父手里接过了一本《跤谱》,他把他传给了自己唯一的徒弟翟勇。这个翟勇是老道士年少时收的大徒弟,老道士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可这个翟勇不争气,不但终日惹是生非,还染上了烟瘾,在去年腊月一命呜呼,翟勇的老婆带着两个孩子,为躲债主,不知所踪,这俩孩子一个四岁、一个一岁。大的叫翟虎成、小的叫翟虎胜。而那本《跤谱》也没了下落。老道士多么希望那两个孩子能把这门功夫传下去,好歹给他的师门留个后。可他心里明白,翟勇抽了五年大烟,家里能换钱的都换钱了,换不了钱的早就扔到一边了,《跤谱》再珍贵,也不过是一本旧书,谁又能把它当个宝呢?<!--PAGE 14-->况且,如今这年月不比以往。随着火器的兴起,后生们的心思越来越浮躁。没有人愿意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打熬气力,磨砺筋骨了。只要有一杆火枪在手,哪怕是个有气无力的痨病鬼,也能顷刻之间干翻一名武艺精湛的拳师。

  既然有捷径,谁还吃辛苦?

  但是老道士不死心,他想在自己死前,把这门功夫传下去,于是,他又花了多年时间,重新汇编了一本《跤谱》,这里面既有他从祖师手里接过来的传承,也有他博采众长的心血感悟。其实他心里是喜欢郑三山的,郑三山人虽得丑,但人却正气,本事传到他手里,倒也不会辜负了先人。

  做师父的传武授业,按着老规矩,必须考校徒弟心性。干一年活、挨一年累、练一年桩,再教真功夫。可郑三山可没那个耐性,既不干活、也不挨累、更受不了山上清苦,隔三岔五便出去招灾惹祸、喝酒吃肉。可他的人品和根骨却偏偏又是上上之选。

  老道士很煎熬,想传艺、却又不敢坏了祖师爷定的规矩。

  最终,他做了妥协,把《跤谱》藏在包袱里,交给郑三山带走,这样既不算坏了规矩,这门功夫还能传下去。

  可偏偏,郑三山没有拿那个包袱。

  到头来,他们还是没有师徒之缘。

  老道士从日坐到夜,又从夜坐到日,不知什么时候,他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将那本《跤谱》一下一下扯得粉碎,迎着山风一撒。

  “不传了,不传了......”老道士无悲无喜,语中已听不出苦乐。

  卓罗死后,唐寿成在朝中没了靠山,锐气大不如前。新娶的妇人因父丧伤心过度,没过两年便重病离世。

  咸丰十一年七月十七日(1861年8月22日),咸丰帝在热河行宫病逝。临终前下谕:“立皇长子载淳为皇太子。”

  然而,载淳年幼,其生母慈禧皇太后伺机掌权。于咸丰十一年九月三十日将顾命大臣载垣、端华、肃顺等革职拿问。唐寿成因“清查肃顺党羽”而被捉拿下狱,为求活命,唐寿成散尽家财,上下活动,使了无数的银子,才保住了自己一条小命。

  然而,命保住了,官却丢了。

  唐寿成从正四品的指挥佥事直接降成了从九品的太仆寺马厂委署协领,专司喂马。唐寿成心有不甘,多年来各方打点,四处求人,好歹混了个蓝翎侍卫,在宫里当差。

  忽有一日,太监总管张公公唤他办差,命他与自己一同乔装改扮,前往沧州青龙寺,寻一个法号唤做慧真的和尚......<!--PAGE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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