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天津城外十里,土地庙,庙前聚了一百多老少,清一色衣衫褴褛,面带菜色,正是一群乞丐。
一炷香后,另一群乞丐顶着月色从东边蜂拥而来,足有二三百人。
庙前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一颗歪脖子老榆树,榆树上坐着一个女人,长发盘在脑后,脸上罩着一只猴戏面具,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破布棉袍,上面补丁摞补丁,密密麻麻。
瞧见人来的差不多了,她一个翻身,飘然落地。
女人身后,一个长脸白胡子的老乞丐走了上来,在女人耳边小声说道:
“四姐,对面的人齐了。”
女人点了点头,左手提起一根短棒,指着对面二百多乞丐,冷声喝道:
“谁是带头的,出来答话!”
话音未落,对方人群从中分开,一个高大壮硕的中年胖子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一下女人,一脸不屑的调笑道:
“你就是那个什么四姐?”
女人一拱手,昂首说道:
“既是道上兄弟,不妨称我一声海四娘。敢问兄弟高姓大名啊?”
中年胖子还未开口,旁边一个乞丐走上前,一挑拇指,大声喝道:“这是我们彪爷,大号魏金彪。”
那个名叫海四娘的女人点了点头,指着魏金彪说道:
“你的人,打了我的人,这笔账怎么算?”
魏金彪一皱眉,叉腰喝道:
“是你的人,先过了界,坏了规矩。”
“哦,我倒要问问,什么规矩?”
“外地的花子(乞丐),想进天津城,得先拜我的码头。”魏金彪一拍胸口。
“怎么个拜法?”
魏金彪上前一步,梗着脖子笑道:
“有文拜,也有武拜,随你来选!”
“文拜什么说法?武拜又是个什么说法?”
“文拜嘛,选人出来,滚钉板、下油锅、刀插大腿三刀六洞,谁先怂了算谁输。”
“武拜呢?”
“武拜嘛。各出一人,生死相斗,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谁先咽气算谁输。”
海四娘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我听明白了,文拜是斗狠,武拜是拼命。”
“聪明!你现在带着人掉头回去,我就当没看见。”
“那不成啊,我手底下人要吃饭,得进城。既然来了就得拜,也罢,我选武拜!”
“武拜?成!你们选人出来打吧。
“不用选,就我来吧。”
“你?”魏金彪满脸的不可置信。
“瞧不起女人吗?有胆的,兵对兵将对将,咱俩比划比划。”
“成啊!你赢了,我们撤出天津城,把地盘给你,你要是输了......”
“凭你处置!”
“好——”魏金彪拔了个高音儿,扯开上衣,系在腰间,两手一摆,示意手下后退。
“你是比拳脚,还是用家伙?”海四娘上前一步,和魏金彪相对而立。“你说了算!”
“我看你腰间插着攮子(短匕首),用上吧,这样快一些。”海四娘倒提短棒,斜指魏金彪喉头。
魏金彪一声冷哼,满脸不屑:“爷就这双手,收拾你足够了,小娘们儿,你若是输了,就把面具摘了,让爷香一口,怎么样?”
“可以,来吧!”
“哟,还挺大方,爷来抓你了。”
魏金彪两手一分,上前跃步,左手向海四娘面部虚晃,右手捞抓海四娘前胸,海四娘将持棒的右手负在身后,横移半步,让过魏金彪的虚晃,左手迅疾如风,贴着自己的右肩膀向下画弧,犹如掸尘,又稳又准的抽开了魏金彪的右手,海四娘这一抽,沾衣发力,好似鞭甩,“啪”的一声在魏金彪的小臂上抽出了一道紫红色的瘀痕。魏金彪痛得直撮胳膊,下意识的后腿,海四娘趁势上步,右脚刮地先上提,后下跺,正踩在魏金彪的踝骨上,魏金彪脚腕剧痛,主动倒地卸力。
海四娘没有追击,收了攻势,抱着肩膀,冲着魏金彪笑了笑。
魏金彪搓了搓脚踝,站起身来,缓缓地抽出了腰上的攮子,正握柄,来回晃了晃刀尖,瞄着海四娘心窝虚扎了两刀。
海四娘摇了摇头,又晃了晃手里的短棒,幽幽笑道:
“你应该是常打架,但是没练过武,血勇有余,技巧不足。有道是: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短刃的用法,不在显,而在藏。”
“乱糟糟说什么胡话,看扎——”
魏金彪一个跃步,靠近海四娘,扎她小腹,海四娘趁魏金彪前脚未落地,手中短棒向上一挑,磕击魏金彪持刀手下侧,在触碰到掌根的一瞬间,向外崩挑,魏金彪手腕被海四娘的棒头带动,向外斜摆的同时,自己的前脚也落了地,身子不自主的向前冲向下沉,海四娘接着这股劲儿前伸短棒,从魏金彪手腕下方穿过,逆时针向内画圆,以魏金彪的腕部上侧为支点,形成了一个杠杆,会同魏金彪身体下沉的力一同下压。
“咔嗒——”魏金彪手腕脱臼,攮子落地,海四娘平地一蹿,闪身落在魏金彪身侧,将另一端棒头在他颈下一绕,魏金彪喉咙被压,仰头向后,海四娘出腿,弹踢他的膝窝,魏金彪应声跪倒。
海四娘左手五指一搭,从后面摸上了他的面门,拇指和食指分别点在了他的左右眼珠上。
“这怎么算?”海四娘问道。
“您赢了!”
“好!刚才你也说了,文斗比狠,武斗拼命。我不要你的命,只取你一对招子,不过分吧?”
“不......不过分。你动手吧,老子但凡喊上一句痛,就是你生的。”
“好!敢说敢当,你也是条汉子。只不过你长得太丑,老娘我可生不出这种儿子。”
眼瞧这当家人被打翻在地,魏金彪手下的乞丐们个个摩拳擦掌,朝着木棒砖石就围了过来。海四娘的人马也不甘示弱,个顶个地往上涌。魏金彪一摆手,止住手下,大声喊道:
“咱虽是乞丐,但也得言而有信,这位海四娘是依着江湖规矩赢了我,咱得认。”
“咱们行走江湖,都为了一口饭吃,我仗着拳脚赢了你,将你这些老少爷们儿赶出天津城,未免有失仁义。我有个主意,你带着你手底下的人,投到我的手下,大家一个锅里混饭吃如何?”
“这......”
“你要是不同意,那就只能离开天津,我看你的人马里,老弱病残也是不少,出了天津城,你们就得去别的地方抢地盘。到时候可未必能碰到像我这么心慈手软的人!”
“那......你不摘我眼睛了?”
“当然!前番你打了我的人一顿,今日我打了你一顿,一顿还一顿,两清了。你投到我手下就是自己人,自己人不害自己人。”
“好!当家的在上,魏金彪给您叩头了,多谢您给我们留条生路!”魏金彪双膝跪地,上手作揖,朝着海四娘磕了一个响头,他手底下的众乞丐也纷纷跪倒。
海四娘一摆手,让众乞丐起身,朗声喝道:
“虽说咱们做的乞丐,但无规矩不成方圆。既然跟了我,就要守我的规矩,我的规矩不多,仅约法三章:其一,不得做活捻子(偷盗),违者剁手;其二,不得点水发线(向官府告发同行)、挑灯拨火(挑拨内部厮打争斗),违者割舌;其三,不得拍花迷拐、采生折割,违者活埋。都听清了吗?”
“听清了!”
“好!走!咱们进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