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十五哥是恶死,难道他是恶人?
回城后,我问父亲。父亲回答:“因果报应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未得善终的人,有许多好人。”说了雷锋和岳飞。
我去白石桥花鸟市场买了五十只麻雀放生,为十五哥做功德。五十只麻雀八十元,附送五只。打开鸟笼,五十五只麻雀齐飞到一棵树上,树冠是万箭穿心的景象。
我住院,耽误了杂志投稿。编辑来信,询问还能不能延续。
没了十五哥,怎么写?
我断了药。
母亲紧盯我吃药,我含片刻,即吐到厕所。我的病,会产生幻听幻视,严重的可看见人,熟人出现得少,大多是从未见过的人。
祈祷,别来新人。
二十天后,十五哥在我家出现。我的第一反应,是怕吓着父母,快步出门,将他带到楼下。
下楼后想清楚,多虑了,只有我能看见他。我向他打趣:“钻拳炮拳才是关键,您不教我,瞒下来给儿子。您这心眼呀,被我知道啦!”
他呵呵笑,对自己新的存在方式,需要适应,还不具备说话能力。
我带他每日散步,他试了很久,终于开口:“教你一招,龙形搜骨。行意门独到,出击伤人,回缩也伤人。你扳住人胳膊下按,人的自然反应,要向上抗争,你顺着他,拔苗助长般一拔,能拔得他心脏错位。”擒住我胳膊示范,“自然死亡效果,你一辈子逃案。”
想起他在江西的事,我问:“不是捉住您了么?”
他轻叹一声,归功于新时代的厉害。
这番话整理成文后投稿,四日后被退,编辑说无法用,新一期杂志尚未排版,请做删减。十五哥跟我同时看信,生了气,说编辑怕事,读者学了也杀不成人,龙形搜骨的一拔之妙,没打过一年劈拳,绝使不出来。
一年劈拳的标准是,一日打拳十一小时,练二日歇一日,必须放下一切。不习武,不知满一年有多难,往往要拖成三年,三年也难,会拖成五年——大部分人几十年试不成。
我:“如果有个别歹人,发狠练满一年,不就危害社会了么?”
他怨我顶嘴,说当年周寸衣开国术馆,新闻界提过此问题。周寸衣应答,拳要放下一切,才能练成——都放下一切了,还会是歹人么?
发完脾气,他妥协,删去杀招的用意。文章发表,十五哥拿到杂志,独自看了很久。散步时,十五哥说姥爷一辈子读书,学问那么好,没出过文章,是时代令他缩手。
十五哥想去看姥爷,但不敢上街。
过去两月,传来姥爷死讯。他坐板凳看行人汽车,终于看出预期效果,跑了神,无痛无恼地利落去世。死后坐姿不倒,笑模样,许久才有路人觉出不对。
十五哥说,四岁时,姥爷和他开始读书,已开始练习离开肉体。构思文章、写书法,都要忘我,浑然不知有此身,才能出佳构妙笔。姥爷看行人汽车,引神离身,是童子功。只是年少气盛,跑不了神,年老气衰,神跑了,可以不回来。
“我这个哥哥,比我强。”
听他感慨,怀疑他记起了自己的死法。
纪念姥爷的方式,是他又写了文章,详谈如何练一年劈拳。一日打拳十一小时,是从早晨四点练到次日凌晨一点,打乱睡眠、餐饮,打两小时、走一小时、睡一小时。不吃米面炒菜,不上饭桌,站着喝羊肉汤,大锅热着,不定什么时候喝。
很少饿,头顶脚底像通了电。每当睡醒,肚脐热得像烧艾。
连练二日,第三日歇下,让身体自我调整,出功夫在第三日。前两日是开花,第三日是结果,许多人都是会练不会歇,第三日坏事,发热高烧、胡言乱语……
经过两日锻炼,第三日身体会出现种种甜蜜感,贪图其中,立刻翻倍,海市蜃楼般越变越美,让人欲罢不能。脱离不出,便生怪病。
别说练一年,三日都过不了。许多人号称习武一生,实则总在头三天徘徊。强忍不理,是好汉。将身看空,是才子。
我问:“您当年呢?”十五哥撇嘴:“大才。”
姥爷葬礼后,我去看望姥姥。她没出席姥爷葬礼,说姥爷没走,还在家里,她去殡仪馆是没事找事。
她开始看姥爷留下的书,摇头晃脑、念念叨叨,如电影里晚清时代的私塾先生。从小到大没见她看过一张报纸、写过一字。母亲陪她住,我问:“姥姥不是文盲?”
母亲说姥姥识字,大户人家的小姐,长到四岁,由大伯母教识字,九岁给请先生。姥姥嫁来时,带着两位丫鬟一位马夫,娘家给了三百亩地当嫁妆,代她经营,一年几次进城送粮送钱。
我:“啊,姥姥是地主?”
母亲:“她逃了这名,娘家担了。”
乡下打倒地主,娘家瞒下她有三百亩地。她在城里,辞退丫鬟马夫,自己干起家务,断了朋友交往,从此不读书。
姥姥在姥爷的书上,用红铅笔画重点,想起了少女时认识的所有字。她偶尔查字典,神态如姥爷一般。
她天天熬夜,看完姥爷留下的所有书,赶在推土机进胡同拆房前过世。
姥姥的葬礼,十五哥未跟我去,还是不敢上街,说会魂飞魄散。回家后,见他在阳台看《红楼梦》,我走近,他说薛宝钗是个怪人。
薛宝钗所居院子,假山高过屋顶,从院门看不到屋门,是坟墓设置;院中飘着香味,浓烈得让人不适应,平素玩香的贾府人均不识。盗墓贼才知,汉代贵族封墓室,要灌满香,千年之后,混杂驱虫药和棺木腐朽味,空气闭塞闷出怪香。
宝钗居室白素,瓶插**,灵堂一般;她的体味“凉森森甜丝丝”,涂尸香料方如此;她吃的冷香丸,原料为四季的白花,死者才收白花……吓着我:“薛宝钗是鬼?”
十五哥:“不,是照着死人写的。”
薛宝钗是开悟者,看自己如死人,贾宝玉弃家遁世,她作为妻子,人前多次大哭。有老妇人看出蹊跷,她哭得忘生忘死,不忘仪容端庄,太会演戏,怕了她。
第五十七回,宝钗曾写信给黛玉,劝她与自己一同归隐,归隐于世俗身份中,当个演戏的人,不要被戏演。之后写四首悲歌,表示你的愁怨是期盼所生,我是彻底死心,我的愁怨重于你,听我的吧。
黛玉没看懂前文,对后面的悲歌共鸣,以悲还悲,做了四首应和,错过一念归隐。宝钗知她没懂,适可而止,不再言。
心有期盼,便会遭心戏弄。黛玉听说府内给宝玉说亲,蹬了几夜被子,受了点凉,竟出现死状。后又听说,宝玉婚配是在府内姑娘里选,琢磨一定是自己,迅速转危为安。
忽死忽活地折腾一场,连下人也觉得她好笑。宝玉终没能娶她,她这回明白了,再病再死,平静演完之前自己新改的戏份。
我:“如果当初黛玉看懂宝钗的信,会怎样?”
“嫁宝玉的会是她。要遭遇宝钗一般的丈夫失常、失踪,成为持家能手,培养儿子再博功名……事本是她的,她早下台了,只好宝钗救场。”
我:“宝钗黛玉谁的做法更聪明?”
“早下台、晚下台,后台相见,还不是一样吃茶,谁还聊台上的事?”
想到练拳难掌握的第三日,我询问:“如同宝钗,将自己看作死人,便可度过第三天?”十五哥撇嘴,答非所问:“岂止三天?你姥姥这辈子,是以死去的方式活着,她是宝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