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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万年一诺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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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怎么回来了?”锦麟问天篷。

  这已经是天篷受封的第三日,按礼部成规,他该去嘉礼司为封天大典沐浴焚香、自此做上七日的法事,大典当日才能够以澄净之身执礼封天。这些日子,天篷也曾寻找锦麟,但一来向他登门道贺的神僚太多,他不耐烦出门应付,二来,预备封天大典的事情也是太多,他没多少余暇分心,所以问了几次没有问到锦麟在哪儿,也就搁下了。今日,锦麟骤然出现,脸色苍白,见了他二话没说,就是这么一问。

  五百年来,天篷与锦麟朝夕相处,名为上下属,实则也没个大小,彼此早已熟悉得像是自己的左右手一样,这次再见,却恍惚沧海桑田,一切都与往日再也不同了,他心里乍然喜悦,也乍然歉疚,瞧着她油然笑了。

  “你去了哪里?”他问。

  “我问你怎么回来了!”锦麟骤然加重了声音,问:“孙悟空为什么没留住你?!”

  天篷愕然,看着锦麟苍白的脸色,随即了然。

  “……是你给他出的主意,让他封了我的灵台,把我留在下界?”

  “他为什么没留住你?我原本可以想出办法的,我原本……”锦麟双眼失神,焦灼地喃喃着。

  “锦麟……”天篷心中一软,缓声说,“没关系了。你瞧,我已经有了办法。”

  “你那是什么办法!!!”锦麟忍无可忍地冲他嘶吼,“葬送自己的性命,就是你想的办法?!你知不知道我——我——”她捂着胸口摇撼了一步,终于面色惨然,“天篷……你为什么要这样呢。为什么,非要这样呢。你留在下界,安安分分睡上三年五载,不好吗。”

  “三年五载。”天篷重复这四个字,“然后呢?”他简直失笑,“天上的三天五天后我再回来,天庭就会不提此事、不向我讨要失盗的圣器了吗?锦麟,你在开我的玩笑吗。”

  “我说了!!我会想出办法!!!”锦麟声嘶力竭地大叫。

  见天篷愕然看着自己,锦麟颓然别过头去,咬牙说:“……就算我想不出,大不了,还有一逃。猴子在四大部洲都有那么多兄弟,有他帮你,你混在各家妖王麾下不要显露神气,天庭就算想要追拿你,也没有那么容易找到。原本有得是退路,有得是余地,可是你……”

  锦麟黯然摇了摇头,如今再说这些,已然没用了。

  看着眼前这只小龙,天篷心中当真一阵温暖。他自己明白,这温暖在浩瀚天庭之中,何等珍贵。

  “谢谢。”他由衷说。

  “真的要谢我,你现在走,来得及。”锦麟看着她,声音战栗。

  “我一走了之,嫦娥会屈死。”天篷轻声说,“真要是那样,我会怪你。”

  “我宁可你怪我啊!!”锦麟终于爆发。她两手扯住天篷的胸襟,凶狠地摇晃着:“我怪你很久,怪你五百年了!又怎么样?你改了吗?!没有,没有啊!!青木骨失盗,说到底关你什么事?为什么你一定要用性命去担待?!为什么是你啊!!!”她把天篷搡开,用尽了力量一样倒退两步,凄然抖了抖嘴角,问,“就为了,嫦娥吗?”“不。”

  天篷摇头。

  “因为我受够了。”他说。

  “我受够说谎,受够虚伪,我受够我眼前的一切不是它原本应有的样子。锦麟,我不想再做这个神仙了。”

  锦麟依旧捂着胸口,像是忍受剧痛一般嘴唇都是青色,她支撑着目光,无法理解地看着天篷。

  “初生那时候,我听说,只有做了十世好人,才会在建木上托生成神。那时我很骄傲,庆幸自己终于是个神仙,也庆幸自己能跟这么些了不起的神仙同在天庭,护佑脚下的十方世界,让下界众生得享安宁喜乐。那时,我还偷偷想着,只要我用功努力,日夜熬炼自己的修为,那么来日,我是不是也能成为天疆的战神?我想过,要当一个了不起的神仙,要让给了我无涯生命、无尽清圣的天庭,终有一日以我为荣。这些,我想过的,锦麟。”

  他笑了笑,笑意从嘴角闪过,在眼中熄灭。他望着锦麟,摇了摇头。

  “可是,这天上的事情,和我想得不一样。年深日久,不一样的事情越来越多。多到了,我会羡慕一只下界称王的猴子。”天篷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下,半晌说:“是……我羡慕他。羡慕他纵情快意,敢作敢为。他屡屡触犯了天威,也许等到封天大典一过去,玉帝腾出功夫来,他就会被天兵压境、死于花果山上,可是,他这一辈子,想做的事情,做过了,想要的东西,他自己去拿了,喜欢的,他敢说喜欢,怨恨的,他敢说怨恨,看不上眼的,他敢一条棍子将它打碎。那只猴子,他活成了他自己的样子。”

  天篷眼中映出猴子的身影。小城百姓之前,狮驼王寨之前,数万天兵之前,猴子的身影在他眼前翻飞着,他手中的金箍棒挥舞成流星,而脑后长长的翎毛随着他的身影,拖成火焰。

  天篷终于发自肺腑地笑了笑。

  “我不敢说,是这天错了。我只能说,我不想当这个神仙了。”

  锦麟摇撼了一步,眼中像是碎了什么东西一般,愕然地看着天篷。

  “你是一定要去吗。”她最后一次问。

  天篷抬手按在了锦麟肩头,半晌半晌,转身而去。

  他说。是。

  “天庭生我性命,育我血肉,供我吐纳清圣灵气八百年。如今,我还给它。”

  自此对天无愧,对己无亏。

  天篷对自己说——干净。

  4、如约而至

  自从天篷由嘉礼司神官引着去往祭香殿内斋戒沐浴、习学封天礼仪,日子便过得像是翻书那样快。神官请出锁在殿内高阁中的一部部黄卷展开在天篷面前,为他讲解封天之时作为执礼官所需的重重礼法、步骤细节,同时将建木中枢内的构造图纸一一排布出来,要他牢记。

  天篷详细看过诸多图纸才知道,原来建木之内玄天玄地、千折百孔,像是一座浩瀚迷宫,稍有不慎记错了道路,就会岔入歧途走不入封印妖王的建木之心中。更险难的是,建木说是一根树木,实则柱天矗地,主干比人间的山岳更为宽广,内中更是五行糅杂、变化无端,一旦进入后,每一步都可能遇上金刺木棘寒冰烈焰,和无天无地的崩塌土石。神官告知他,昔日每一位战神执礼封天,都是要待建木天门洞开之时身入其中、闯过万千气象直达建木之心后,才能以法力驭神器,将封天五器之力封于建木中枢,从而铸锢妖王之印。天篷掂量了一下这其中的艰难,觉出若没有过硬的能为,只怕走到半途就要铩羽,看来,每一任封天执礼官都需有战神之能,这倒不是为了好看而已。

  “至于元帅您,”神官客气地说,“您自请替代青木骨,要是再请位战神带着您和另外封天四器去封妖王,就累赘得很了,所以,还得烦请将军自己闯入建木之心,到了之后,将自己元神、魂魄和另外四器同封于妖王印上。祭礼一毕,圣器自会被建木驱出天门,您的尸骨嘛……我等定当隆重迎回,妥善厚葬。”

  无论话说得有多体面,这“教您怎么去死”的一层意思是抹不掉的,见天篷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神官有点儿放心不下,陪笑说:“元帅,您到时候可得下得去手才行。建木天门千年一开,一个时辰之内辙会闭拢,要是您耽误功夫大了,误了封天大事,那可就麻烦得很了。”

  ……非但是请您去死,而且还得“请您死得利落点儿”。天篷想了想这码事儿,忍不住笑了。

  “元帅……?”神官愣着。他不明白,一个行将就死的神仙,为什么这样一派坦然。这份坦然还真不是拿腔作调装出来的,倒像是一场重负行至尽头,如今终于要从双肩上卸下来一般轻松与泰定。

  “好。”天篷回答,“我尽量下手利落点儿。”

  ***

  封天大典当日,玉帝王母率上界群仙齐聚弥罗宫外封天台下。紧邻建木中干而建的封天台高阔巍峨、气象雄壮,台上以青白二玉垫地,铺成一方浑然浩大的太极图案。当卯日照破弥罗宫外云海将光芒射入台上之时,四下仙乐盛起,玉帝王母身披玄黄礼服,率着身后仪仗肃然登台,封天大典由此而开。

  天篷披挂御赐神甲,手持天宝沁金耙,脚踏一地金华同随上台。玉帝王母之后,三清并行,三清之后,即是他的位置。这位置比玉帝座的下四御大帝还更为靠前,更为显著。

  当然。今日他是主角。

  一天神将泱泱数万,神威宝气通透三十三天,若是由下界望来,可见天上赤云紫霞、如燃圣火。天篷毕生首次见到这样的阵仗,更是首次在这样一场隆重的阵仗当中站立在万神的目光中央。

  无疑,这是他此生最荣耀的时刻了。八百年前,初生天际之时他隐隐地想过这样一个画面,刻苦修炼、辛勤精进,其实为的无非也是这样一个画面。而当这画面成了真的,他胸中却只留下了轻轻一个笑声。

  我尽量下手利落点儿。他对自己说。

  云海之外,卯日上行,日光终于照耀在了建木中干的天门位置。所谓天门,是昔年三清上占九曜、下运五行,在建木壁垒之上开凿出来的一处入口——以建木之浩大,拱门般的入口也不过像是凡间鸟儿在巨木上啄出的细微小孔。以往每一次封天大典,执礼战神由此门而入;封印妖王之时,封天五器同时发力,会牵动出建木之心的巨大反弹,从而被五行气象复由此门驱出。要是修为差点意思,进门的时候意气风发,只怕出来的时候要打着滚儿被弹出几千里远,要是再差点儿意思的,找不准门径,殒身在其中的倒霉战神也不是没有。幸好这一节,天篷是不用去操心的了,至于自己的尸体怎么出天门,他真心没那么在乎。

  封天台前,建木中干像是途经弥罗宫外直插三十三天的巍峨高山,粗糙斑驳的树皮一如山岩一般嶙峋起伏着,三清开凿的天门千年来早已被新生的树皮覆盖,唯有每一千年的这一日,日光照耀之下,这处可通建木之心的孔隙才会由内中发出光耀,重现痕迹。

  此刻,近似黧黑的建木外皮正如城墙老砖一样斑驳碎裂、旬旬跌落,露出内中被日光点亮的天门轮廓。

  封天台下,天篷看到了嫦娥。

  封天大典这样的场面,诸神以仙级排列观礼,嫦娥被远远远远地挤在了后面,她一袭白衣,肩头瑟缩,小心翼翼地躲在吴刚身后,像是容身众神当中随手一碰就会融化了的雪片。

  她瘦了许多。

  天篷想。

  自请以元神魂魄封天之后,天篷再也没见过嫦娥,只是听说,她被放出了锁神台,被罚在自家广寒宫中静坐思过。

  她又要觉得冷清了。天篷不免替她苦恼。这一场事端对她来说,实在是无妄之灾,天上人人都很会躲麻烦,她苦苦经营来的好人缘算是白费了,不再经个几十上百年的冷清沉淀,诸神不会再踏她的广寒宫一步。

  ……希望几十上百年后,尘归于尘土归于土,所有波折与污点尽被带走,天庭可以对这个最像是凡人的小小仙子宽待一些。

  保重。

  天篷最后望了她一眼,在心中说。

  “请天蓬元帅执礼封天——”

  “天蓬元帅执礼封天——”

  “元帅执礼封天——”

  礼官仪仗中,百人齐宣,悠长的神音飘飘****,万神一时寂静,纷纷瞩目封天台上金甲银器的天篷。

  双手接过四位礼官高举过头的封天圣器,天篷举步走向建木天门。

  时至此刻,他心中终于有些留恋。他忽然很想回过头去,看一看自己生长了八百年的地方,看一看那再熟悉不过的无涯云海,湛湛青天。

  “那是谁!!”

  “什么人!?”

  “岂可坏了规矩……!!”

  天篷已然踏入天门,身后众神却忽然大哗,他捧着封天神器愕然扭头,只见自己身后的礼官仪仗中,一个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驾风跃出,笔直地驰入天门。天篷尚没看清,那个身影已经闯到面前,一把抓住天篷,闪电一样将他扯入天门缝隙之内。<!--PAGE 4-->陡然自身躯外进入了两人,通天的建木像是被惊醒一样轰然绽出玄光,顷刻之间,天门内光耀变幻,天篷与礼官的身影被玄光遮蔽,消失不见。

  “这成何体统!”

  “何人造次?”

  玉帝王母双双震怒。

  台上台下,诸神彼此震惊而顾,仪仗中的礼官们更是一人惊出一头汗来,齐刷刷跪倒在地。“回陛下,是,是……”嘉礼司主令结巴着,一时吓得简直忘记那个用重金贿赂了自己、许诺“只在封天台上站一站就此生圆满,再无他求”的小神到底叫什么名字。

  而建木天门之内,天篷被那冲撞而来的身影直接拽得飞驰几步,手中封天圣器都掉了三件。看着那人抖手撕掉裹在身外的礼官袍服、露出其下一身鲜红战甲时,他惊得最后一件圣器也跌在了地上。

  “锦麟?!”

  天篷大叫。

  5、同行

  “回禀陛下、娘娘,闯入建木天门的是天篷元帅座下龙使!”嘉礼司主令一头扣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禀告。

  封天台下,群仙**稍平,换成了一片窃窃私语。

  “好大的胆子!区区一个龙使也敢擅闯建木,这还把天庭的礼法放在眼里吗?”

  有人这样说。

  而也有仙官油然点头。“听说那是自点额成龙以来一直跟随天篷元帅的小龙,元帅这一去,是回不来的,这小龙要么是要以身殉主,要么,也是想要护元帅的尸身周全吧……?”

  无论神仙们怎样议论,建木天门内已被五色玄光遮蔽,再也望不到两人的影子,要是此时再派进几个天兵天将去把擅闯的锦麟拖出来,这乱子就太大了,封天大典之上,岂能容这样的闹剧?

  “龙使护主,其心可嘉。而擅专独行、藐视盛礼,毕竟难饶。”玉帝一脸威严地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旨说,“礼毕之后,再行论罪。”

  至于区区一条小龙有没有能耐一路随主闯入建木之心、更有没有能耐在封印妖王之后还活着出来,大家心里多少有点儿数——怎么可能。封天要是这样容易,连芴仙官这样的能为也可以被派去执礼了,这等显赫的荣耀次次落在那些个飞扬跋扈的战神头上又是何苦来?

  就此,场面平息,仙乐再起,随着礼官高声宣颂着漫长的祭辞,封天大典重回肃穆,一众神仙静候着天篷元帅功成而卒,换来十方世界的又一千年安静太平。

  玉帝身后,唯有四御之一的南方南极长生大帝面色苍白,他左右看了看自己身边的神僚,有一个沉重的影子自心中一闪而过。

  刚刚那个飞身闯入建木的身影,唤醒了他古早以前的记忆,让他极为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个人来。只是,这个人的名字不能念出,不能提起,万年以来,这是天庭秘而不宣,而又绝顶严重的禁忌。<!--PAGE 5-->南极大帝的神色落在了太上老君的眼中。

  此刻,老君心中想到的是同一件事,同一个人。他眼色玄奥,寂寂瞧着建木天门,没有言语。

  ***

  “你进来干什么?!”

  建木之内,天篷面对锦麟,“惊呆”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

  “陪你呀。”锦麟随手把扯下来的礼官袍服丢在一边,冲着天篷乐了:“要不然,你不就成了光杆将军了……哦,不对,你现在是元帅了。元帅更不能光杆了呀。”

  她这笑容又坦**,又轻松,叫天篷简直不知所措。

  “你……!!”天篷憋了半晌,一万句话只憋成了两个字:“胡闹!!”

  “老大,你在祭香阁里有没有看过图谱,咱们怎么走哇?”锦麟把手搭成凉棚搁在额头前,望向眼前光影不断变幻的一条悠长通路,压根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儿地问。

  他们此刻尚距天门入口不远,等于还没彻底穿过建木的外皮,而随着通路再往里深入,便会顺着木理见到无数分支岔路,每一条岔路内都因建木自酝的五行之气而变化万端、蕴藏着无尽风险,天篷这七日以来为了筹备这一刻,每日服食礼官自兜率宫中送来的无极金丹,内丹修为已经大进,饶是这样,能不能顺利去到建木之心他也没有十足把握,心里捏着把汗,遑论多带一个锦麟?自己是要去死的,死了就完事了!这丫头跟着又是何必……?

  想到这里,他灵台一闪——知道跟她废话没用,不如自己动手,直接把她扔出去再说。

  谁知天篷肩头刚刚动了一动,手还没有抬起,锦麟已然意识到他要干嘛,朝着远离天门的地方飞退了两步,瞪眼叫到:“你敢!!你前脚把我推出去,后脚我就跟回来!要是不信,你就试试!”

  试个屁。天篷心中暗骂。因为锦麟撂下这句话,半刻也没停,一眨眼已然纵向通路深处。天篷只能捡起掉了一地的封天圣器狂追。因为耽误了半分功夫,锦麟已然跑远,天篷追近之时,骇然见到她已然来至通路尽头的分支,顺着木纹一头闯入了一条岔路。

  “你不认识路,别乱走!!”天篷吼着,终于赶上,一把抓住她肩头。

  锦麟笑得气喘吁吁,下一刻脸色一白,猛地推开天篷,两人闪过了岔路脚下骤然射出来的荆棘木刺。

  建木本身像是个巨大的活物,周身千万条岔路洞穴,每一条一旦被触动,都会暴起反噬,倒像是有意在驱逐胆敢闯入了自身的进犯者一般。此刻,荆棘像是被惊动的群蛇一样不断冒出,不但是脚下,就连洞穴的四壁也开始向外射出这些带刺长鞭般的枝条。天篷锦麟退无可退,在闪躲之中只能急速向前,指望尽快冲出这条洞穴。天篷无奈之下挥起手里的钉耙斩断挡路木刺,锦麟瞧得一乐——到底是御赐的宝贝,钉耙到处,铁鞭一样的木刺纷纷尽碎,看来比锦麟自己的鞭子好使多了。她索性躲在天篷侧后护着两人的足下和后方,一路跟着他披荆斩棘,闯出了这条长长洞穴。<!--PAGE 6-->建木之中,日光不及,却也不是一片昏黑,盛大的五行气象让它内中光影变幻,二人狂奔在内,连火把都不用点即能把周遭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不方便的是,这里不能驾云,只能凭着灵修御风而行,终于闪开最后几支荆条冲出洞穴时,两人脚下灵风同时无影无踪,双双扑倒在了地上。

  “什么鬼地方……”锦麟撑起身子,咒骂了一声。

  天篷也摔得一无防备,下一刻,他终于一把抓住锦麟手臂,冲她磨着牙大喝:“还跑!?给我出去!!”

  “哦。怎么出去?”锦麟眨眨眼睛,冲着他笑。

  天篷无语。

  他们此刻身在建木经络交汇的一处地方,身后闯来的通路早已被荆棘封了门径,退回去是不用想了,而眼前四通八达,总有十几个洞窟入口之多,每一个洞口通向哪里、会遇到什么样的五行气象,那简直就是鬼知道了。哑然半晌,天篷终于黑下脸来,放开了死死拽着锦麟的手。

  “我们是不是走错啦?”锦麟研究着各色洞口,一点儿没掩饰自己的得意,“你还找不找得到路?”

  “你……”

  天篷心中乱极了。恼火,歉疚,感慨……感动,杂糅鼎沸,让他半晌半晌,只能苦笑。

  “原来你看着我来送死时,就是这样的心情。”他叹气,“真恨不得……打你一顿。”

  锦麟大约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句话。她眼中倏忽静了下来:“我是什么心情,你是不会知道的。”

  天篷一愣。这样的语气锦麟并不常用,此刻在他耳中听来,竟有那么点儿陌生。下一刻,锦麟璀然一笑,换回了一副天篷再熟悉不过的腔调一挽他的手臂:“走吧!”她说,“这是最后一刻了。”

  ***

  锦麟的确是把路走错了。幸而这一错还不至于离题万里。天篷拼命回忆着礼官展开在自己面前的那些画卷,在脑内重新勾勒了一遍建木内中庞大的构造,终于选定了路径,与锦麟一同深入。

  “建木之内,有着金刺木棘寒冰烈焰,和无天无地的崩塌土石”。礼官没有虚言,天篷与锦麟一重一重闯过这些变化无端的通路,向着越来越深的建木中心而去,每深入一分,他们都能感觉到建木的浩瀚之力更强大一分,这股巨力越加凶险地阻挡着他们,临到周天赤炎熔岩的烈火之境时,天篷尝试再三,都无法破火而行,锦麟于是化作龙身驮着天篷一路飞过,烈火灼伤着她的胸腹,她一声不吭,闯过之后,一跤跌在地上化回人形,周身已经散落了不少鳞片。

  “锦麟……”天篷扶着她,心中钝痛。

  那时天篷也早已一身都是金木水火留下的伤痕,他有连服七日的金丹加持,多少还留下些护体之气,而锦麟脸色苍白,终于没了跟他斗嘴的力气。<!--PAGE 7-->“别再走了。”他轻声说。

  锦麟摇头。

  “再有不远,就是建木之心了。”天篷告诉她,“只是路会更加难走。你在这里养养精神,等到封印了妖王,建木释出巨力,你才有力气顺势出去。”

  锦麟依旧只是摇头。

  “我要看到最后一刻。”她说。

  天篷心中钝钝地难过着。

  “何必……”他说。

  “现在来问我这话?”她看着天篷,眼中光芒沉浮,既像是认真极了,又像是看破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你何必较真?何必不服?何必折腾自己,非要在心中证个对错?天上天下,那么多事,想深了,都是何必。可我们偏偏非做不可,你说有什么办法。”

  天篷心中乍然让她勾起疼痛来,看着自己这五百年来唯一的手下,再无话说。

  锦麟勉强一笑,撑着他的手臂用力站了起来。“走吧。”她说,“我总不能白白当了一回神仙。”

  去向建木之心的最后一段路上,漫天冰雪。

  这一段路似乎无涯无尽那么长,天篷将锦麟背在自己背上,一步步冒着风雪而行。酷烈寒风夹杂冰刺割裂他的肌骨,撕开他的衣襟,周天冻彻,冷到几乎没有知觉。锦麟蜷缩在他背后,一无声息,一无温度。天篷无法在狂风骤雪中将她放下、或是回头看顾,他简直不知道锦麟是不是还活着。

  良久良久,他感觉颈窝似乎一暖,瞬间又冰冷刺痛,让寒风吹得针扎一样痒了起来。

  他脑中已然混沌,要想了半天才明白,那是锦麟哭了。

  ……生死一线,其实还不算是最残酷的处境。眼睛一闭,死亡也不是那么难做出的选择。难的是,一步步自己走向死亡的这段过程。

  太长了,又太艰难,拼着性命走到尽头,又只是为了赴死。这悖论实在像个笑话。

  他知道,锦麟即便去到了建木之心,看到了她心中的“最后一刻”,也已经没有力气返回建木之外了。同自己一样,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段路程。

  “后悔吗?”天篷问。

  声音湮没在风雪里。

  锦麟伏在他脊背上,似乎在说什么。天篷没有听明白。风声太大。雪太寒冷。他们各自的最后一段路,太过寂静。

  6、世间恒定者,唯有无常

  天篷觉得自己背着锦麟走了一辈子那么久,终于走出了风雪之境。

  那时他几乎已经失去知觉,只凭着混混沌沌的决心不停地迈出脚步,当最后一步迈出通路时,周天一时静绝,金木水火五行五象皆尽在身后消失无踪,他像是踏入了一个平静至极的世界中,被一片温暖的白色光芒笼罩。

  天篷抬起头来,看到了传说之中的建木之心。

  洪荒古树的最深处,一轮浑圆巨大的灵枢静静悬浮,它周身所发出的光芒通彻明亮,却不刺眼,盛大地映照在天篷眼中,像是亘古之前已然存在,像是永生永世不会寂灭。这过分的安详突如其来,让天篷一时震撼,一时恍惚,仿佛刚刚与锦麟生死一线才闯过的那些凶险都是大梦一场,胸中只留下一片与这洪荒巨木呼应的安宁。<!--PAGE 8-->自己所在的地方,应当就是建木的心房了。天篷想。支撑神木生息、泽被整座天庭的灵枢血脉由此而生,被传送入每一片最细微的枝叶之中,以养天庭万载清圣。

  他周身的冰雪簌簌跌落,在脚下融化成澄澈的净水,这滴滴答答的声音,是建木心中此刻唯一的声响。

  “锦麟。”天篷说,“我们到了。”

  “是吗……”锦麟在他背后轻轻地说。

  这声音像是一声叹息,带着无可名状的、天篷没能听懂的释然与苦涩。

  这就是最后一刻了。

  天篷伸手去怀中摸索封天四器。冻僵的手指触摸到那些被贴身深藏的神器时,他忽然觉得背心一痛。

  而后,这疼痛炸成巨浪,席卷了天篷的四肢百骸。

  他摇撼一步,终于没有站稳,跪倒在地上。

  天篷看到刚刚融化的清水被染成了血色,这殷红的颜色蔓延开去,在自己膝下迅速汇聚成一片小小血泊。

  有那么一瞬间,天篷脑内简直空空如也。

  ……为什么?他问自己。

  怎么会……?

  自问之中,他慢慢扭过头去。

  她身后,锦麟已然自他背上滑下站稳,她手中,紧紧握着一把短刃。那是龙鳞化作的匕首,此刻,上面犹自滴落着天篷的鲜血。

  “锦麟……?”天篷问。

  这真的不是质问。天篷无论如何无法想象,哪怕此刻亲眼看到这一幕,也还是无法想象,一直以来可以将脊背交付给她去守护的人,竟然会有对着自己背后落刀的一天。

  “天篷,你为什么要回来呢。”

  锦麟一无表情地开口。若是不是她眼中的光芒太动**太挣扎,天篷简直要相信,她这一刀当真刺得毫无波澜。

  “我告诉猴子,无论如何也要关你三年五载。只要天上过了三天,我的时间,就够用了。”她终于一笑,用仿佛远在万里之遥的声音对天篷说。

  “够用什么?”天篷视线恍惚,简直看不清眼前的锦麟,他喃喃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青木骨是我偷的。”锦麟说。

  天篷胸中巨震。每一个字落入耳朵,都像是重新一刀刺入了天篷的胸口。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要进入建木核心。”锦麟说,“像这样。”

  她走上前去,从容踏过天篷膝下的血泊来到那颗庞大的神木心脏之下,举头仰望。柔和白光投在她的身上,将她身后的影子拉扯得颀长而诡谲。

  “原本你不用死的。原本,我只要将自己容身于青木骨内,被封天的战神带入这里,就可以了。”她眼中映着建木心脏庞大的轮廓,似乎出神那样静静地说,“可是你回来得太早,早了三天。我来不及化去自己的一身血肉、将自己一无瑕疵地容于封天圣器了。若是冒险一试,被太上老君看出破绽,就全白费了。天篷,我不能冒这个险。就算为你,也不能。”<!--PAGE 9-->“……你在说什么。”

  天篷无法理解。

  且不论锦麟的目的是什么、又是如何盗走了圣器,单说封天五器是太上老君亲手锻炼的法宝,凭着她的修行,别说再多三天,就是再多三百年,想要在法器上做手脚又怎么可能瞒过老君的法眼?

  可是,天篷看错了锦麟,从来都看错了锦麟。

  锦麟向他回过头来,悠悠一笑。下一刻,天篷只觉得眼前热风一滚,锦麟额头上烙印的三片花瓣一样的细小龙鳞飞溅碎散,陡然之间,一股巨大的灵台之力席卷过天篷的面颊与身躯。

  地上,投到天篷膝前的锦麟的影子显出了变化——她额头上生出龙角,脊背之后展开一双巨大龙翼,一时之间,遮去身后光明,将天篷笼罩在了漆黑的阴影之下。

  天篷胸中巨震。面前锦麟所释散出的力量之宏大,实实在在不输历代天疆任何一位战神,让天篷在她面前只觉得胸腹压抑,几近窒息。

  锦麟?锦麟……

  他胸中被千万个问题给填满,唯一能问出口的只有三个字。

  “……你是谁。”

  “你为什么不问问,这里封印的是谁?”

  已然变化了形状的锦麟俯视着天篷,语音冷冽。除了额头龙角与背后巨翼之外,她容颜未改,但周身所逼射出的气势却万万不是天篷身边那条鲤鱼登仙的小龙可比,仿佛,天篷此刻面前站立的是当年天庭镇守东林的万古龙君。

  “这里封印的……是下界妖王。”天篷咳嗽着,说。

  “你被骗了。”

  锦麟**嘴角,眼中冰凉地笑了一笑。

  “这一天诸神,都被骗了。天上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也只有最初封天的那些。”痛楚与轻蔑在她眼中交织成一场雷霆,她凝视天篷,一字一句告诉他:

  “这里面,封印的是我主——中天紫微北极大帝!”

  ***

  万万年前,世上尚无三界之分,西方佛祖也尚未开辟灵山福地。而那时,建木已然贯通天地,矗立于茫茫神州之上。

  十方世界中的先觉者渐渐发现,这一巨木内蕴浩瀚神力,释散着无边灵盛,以建木为中枢,四方广袤皆披福泽,花开不落,叶生不枯,凡有九窍者,皆得修行。

  先觉者中的翘楚于是登上建木,以自身灵台之力倚托神木伸展于天际的繁茂枝叶造就了一方上界,在此避开杂扰,潜心修炼。渐渐,攀循建木而上的先觉者越来越多,诸人合灵台之力将上界愈扩愈展,终成一片云海之上的广袤福地。那,就是天庭雏形。

  年深日久,最初登天的先觉者发现,攀循建木而上的修行者日益增多,天庭渐渐拥挤,而丰沛的灵枢之气被万众共享,也渐趋稀薄。于是,有人提出,不如加设关卡、封禁登天之路,只收纳有大修行者加入福地,以卫天庭强悍。<!--PAGE 10-->此举一出,已在上界的众先觉自然响应,就此,天庭设定成规礼法、划分治下制度,有了三清玉帝之下的一派格局。上界修行众生,自此称“神”。

  天庭自成一格,下界众生有不忿者,却也无多艳慕,有能为者纷纷在广袤天地之间开辟福地,与天争荣。而建木灵枢虽然丰沛,十方世界之大,却总也有此厚彼薄之异,就此,为争灵枢丰沛之地,下界修行者渐起争端,末了,更有人将目光直指天界。

  天庭平静之地自此被卷入纷扰,数经大战之后,下界意图夺天者尽被平息,而天庭之内也损伤惨重。就是那时,三清玉帝合议——建木灵枢广布十方,无分善恶皆得殊胜,人心无足,有了手中已有,更会强求手中未有,如此下去,天庭只怕永无宁日。不如,为神仙者就此封锁建木,将内中灵枢固封于天界之内,自此灵犀不再下行外泄,下界修行者再无仰仗,就此绝了十方世界中一场场无端征戮。

  彼时天庭诸神刚刚经历残酷血战,对下界犯天者心有痛恨,一时山呼响应。而诸神当中也反对之声,其中为首的,就是紫微大帝。

  捍天之战中,玉帝座下四将因战功赫赫而被封为四御,分别是中天紫微北极大帝、南方南极生长大帝、勾陈上宫天皇大帝,以及承天效法土皇地祇。其中紫微大帝提出,建木本为上古神木,矗立天地之间,不为任何一域私有,一天诸神得有如今修行,皆源于此,若是当年有人禁了建木灵枢、绝了下界灵气,又岂有如今天庭胜景?古来纷争,无从禁绝,为仙者心怀悲悯,只能尽力而为以身护世,若是以此为由就封了通天之路、绝了下界灵枢,将天地之气集为一方世界独享,这样的心胸行径,又怎么配得上为仙者万载修行?!

  分歧既起,天庭之中便也分化两派,一派以三清玉帝为首,力主封木,另一派以紫微大帝以及当日诸位星耀重臣、五方上林圣兽神君为先,艰拒此行。就这样,天庭之内,首次爆发一场内战。

  内战之争旷日持久,血泼天地,就连下界修行众生也被纷纷卷入。紫微大帝率众反下天庭,集结下界修行众生合力抗天,以卫建木。

  ……至于那一场战争何等惨酷,如今已鲜有人知,天书对此的记载只有淡淡一句——百年之后,妖众烬灭,妖王伏诛,被封印于建木之心中偿罪,永生不赦。

  终于,百年之后,玉帝搬请西方佛祖进兵援手,于最后一役中战败紫微大帝、击碎其身后数万残余党羽,将叛天之众削骨肉、灭元神,捆仙台上悬尸示众,而罪首紫微大帝被罚三千雷劫、水火加身后,玉帝下旨取出他的内丹元神、三魂七魄,永封于建木之心中,成为将建木灵枢禁锢于天庭的门阀枢纽,并每一千年重固封印,以保天庭宁静。<!--PAGE 11-->“——仙妖之别,是天庭盖戳定论的。玉帝说你是神仙,你就是神仙,他说你是妖怪,你就是妖怪。”

  昔日建木天端之上,锦麟这样说过。天篷直到今日,方才听懂了这句话。

  “所以你懂了吗。”

  此时此刻,锦麟披挂一身白色光耀,带着唇边冷笑和眼底烈火告诉他——“这里封印的并不是什么恶行无算的妖王,天庭每一千年巩固的,也不是十方世界的安宁!而是紫微大帝即便叛天而死、即便扔下自身永远的清圣殊荣也拒不能妥协的——将十方世界灵枢夺为己用的天条天道!”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天篷震撼于自己听到的一切,甚至比锦麟一刀刺穿他脊背时远为震撼。他看着面前已近全然陌生的锦麟,艰难地问出:“你当年……见过那场天地之战吗?”

  “我是昔年紫微大帝座下龙使。”锦麟带着酷烈的一笑俯视天篷,眼中光芒闪动,回映出了万年之前那一幕一幕杀伐血战——

  “我追随主人一路杀破天关下至凡间,在那里集结十方力量以抗天庭。直至最后一战,天庭请来西方援兵,主人所坚守的战线再也支撑不住,我也在那一战中受了重伤,堕入南海海底一睡万年,醒来之后,得知天庭已经将我主人封于建木之内。我想在下界挑起反旗,杀上天端为我主报仇,但那时建木灵枢已然被天庭封闭,下界众生十分灵枢只得其一,修行之路走得太过艰难,当年那些比比皆是、灵气逼人的造物,如今再也难见……天地之间的差别,早已被天庭远远拉开,再难赶上了。”

  ……天篷看着锦麟,只觉得背后的一刀之痛渐渐麻木,唯有窒息之感溢满胸腔。她站立在天篷面前,目光灼火,无匹强悍,但天篷可以想见,当日自南海海底苏醒过来、破水而出一心寻找紫微大帝的锦麟,在得知了这样一场结局之后,心中该是怎样的滋味。

  “所以,所以……”天篷懂得了。

  “所以,我自断龙角,斩去龙尾,以自身鲜血将一身鳞片染为红色,封禁了自己原有的内丹之力,堕入东胜神州化作一条凡鱼,自此重新修炼,再结内丹,一次一次随千万鱼众过壶口跃龙门,将自身鳞片撞得粉碎,终于越过龙门,重回天庭。”

  天篷听在耳中,为之战栗。

  “天上万年已过,再也没人提起这段过往,也没人会想到,昔年紫微大帝身边的那条青龙会化成红色,以区区鱼身重新回到他们面前!”

  锦麟语义凉薄,将当年自己一刀一刀斩角去尾、掀翻血肉刻穿骨骼的那些惨痛轻描淡写地一语掠过。也许,比之她的决心和她必要做到的事情,那些过往于她而言,真的轻得不值一提。

  “我无法凭着振臂一呼告知下界众生,你们被骗了,天庭不是在守护你们,而是在掠夺你们;我也无法凭着一己之力在天庭之中重新找到那些我主人当年的旧部、劝说他们凭着良心叛逆天庭,为主人报仇——那些旧部十中有八已然死于当年大战中,另外两成,一成悬尸于锁神台上,早已化为风烟,另一成,已经吓破了胆子,甘心投诚,永生永世也不敢再有一个字对天庭不敬了。”锦麟说到这里,转而望向身后恒静浩瀚的建木之心,火焰几乎烧出双眼,胸中的内丹之力也益见滚烫、近乎透过她的血肉释散出光华。她身躯摇撼,咬牙说道:“我能做的,只有等候。等候再一次的封天大典上,建木天门洞开,让我得隙进入,一步一步,来到建木之心中……!”<!--PAGE 12-->天篷忽然意识到她是在做什么——自踏入建木之心的那一刻,她已然解锁了被自己封固千年的另一颗内丹,在说话的这些功夫里,这颗内丹中的雄浑力量正被她不断催升、提至极限,此刻,已经快要节制不住了。

  “锦麟!你要释放紫微大帝的魂魄吗?”天篷挣扎着喊出,他试图起身,终究重新跌倒在这过于压迫的龙威面前。

  “我主魂魄当日便已燃尽,成了这封禁建木灵枢的耗材!我要做的,是替主人打破这建木固封,让其中灵枢广散于天地之间,让天下众生都知道,万万年来,天庭都!做了!!什么!!!”

  锦麟每说一句话,空气便灼热一分,最后这句话吐出口来,她的胸前与眼中已然光芒雪亮——一颗蓄力万年的内丹,行将爆发。

  “天篷,你问我有没有融身青木骨瞒过太上老君的能为?我有!有没有瞒过这一天诸神把自己送入这里的筹码?我有!!我已算好一切,只等千年期到、天门开启!可我确实没有算到,真的到了最后一刻,送我来到这里的人,竟会是你……!”

  ……竟会是你。

  天篷听到一声清晰无比的破碎声。

  这不是眼前的声音,而是更早以前。那时,天篷身中狮驼王手中法器“莫测”的咒法,内丹被七情六欲所侵,绽裂缝隙。而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以来竟没有想到问上一句,同样受了“莫测”之力的锦麟,内丹是否依旧完整。

  ——你懂了吗,我一生都是为了这一刻,都是为了这一刻!!

  昔日万里黄沙之上,锦麟身坠幻觉,她那时满眼疯狂、泪流满面的脸庞与此刻恍惚重叠。

  “老大……”她说,“建木灵枢一旦解封,巨力过处神魂俱灭。我们会死,而真相会大白于天下。锦麟这一生,所行诸事,绝不后悔。唯有对你,心有歉疚。可惜……”

  天篷看到,锦麟向他最后一次露出微笑。

  “可惜,没有下辈子可以还你了。”

  言毕,锦麟骤然转身,她的胸口释出汹涌光焰,背后双翅展动之间,人已如燃烧的利剑一般射向建木之心。

  “锦麟——!!!”

  天篷觉得,自己在惨叫。可这声音几乎传不进自己的耳朵。最后一次看着锦麟的背影,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送行还是想要阻拦,他不知道,如果此刻背后杀来天兵天将,他会希望他们将锦麟拦下,还是会横身阻挡在他们面前,捍卫锦麟与紫微大帝一生的坚持。

  他的问题太多,皆未出口,只是这倏忽一瞬太过短暂,天篷唯一能做的只是张大双眼,在几乎可以将两眼刺穿的光芒之中目送锦麟最后的身影。

  锦麟刺入建木之心中,胸中的红色火焰与建木灵枢平和的白色光芒交撞在一起,分秒静绝之后,轰然炸裂。<!--PAGE 13-->天地撼动,天篷眼前的一切都在粉碎,都在剥落,都在熊熊燃烧成赤焰,那焰火如此雄壮,如此灼烫,像是永远不会熄灭,直至燃尽三十三天方能成烬。

  被裹挟在烈火与炸裂之中,天篷骤失五感,最后在他眼前闪现的,只有一个身影。

  一只猴子手舞金棒,披荆斩棘,逆着汹涌烈火向着他纵身而来的身影。<!--PAGE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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