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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万年一诺

目录

   1、儿戏

  “你怎么找,去哪里找?”面对天篷,锦麟嘴唇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简直语无伦次,“千里眼顺风耳都找不到!!三万禁军把天翻了过来都找不到!!你怎么找!!!”

  吼完了,她捂着胸口退了一步,终于望着天篷摇了摇头,用尽力气一般颓然问了最后一句:“若是找不到,你知道会怎样吗。”

  知道。天篷知道。芴仙官已经说明白了——只有偷走圣器的人才知道圣器的下落。若是找不到圣器,嫦娥死定了不用说,替芴仙官顶雷的,会是天篷自己。

  “若是法器只是遗失,早已找到了。”他不回答锦麟的问题,而是反问她:“若是法器被人偷了,你觉得,还能是谁?”

  锦麟脸色苍白,问:“……谁。”

  “那日宴上,谁不知道封天圣器事关重大,不可亵渎?又有谁有胆子敢把这么要紧的东西藏了起来跟芴仙官开这样的玩笑!”天篷喉咙发苦,大声问。

  锦麟愕然:“你想说……”

  天篷扭头而去:“就是他!!!”

  天篷瘸出好远,锦麟才反应过来,冲上去一把薅住他:“你疯了吗!你的伤还没好呢!还想让孙悟空再揍一顿?!”

  “我是打不过他!”天篷承认,“可我,我……”

  锦麟气得跺脚:“你别看我!!把我算上也打不过啊!”

  “我去调兵!!”天篷混乱地想着主意,“元帅要是不肯,我就去偷帅令!他给我定个叛天的罪名我也认了,无论如何也要调出五万兵马来用!”

  “五万人打得过孙悟空吗?”锦麟简直想揍他,“当日花果山上,十万人止不止?!”

  “那是我跪下力求元帅说花果山里有着凡人,让他不要伤及一山无辜!!!”天篷大吼,声音中竟然有着后悔,“这一次去,我抓他两百个猴子,用刀逼着去问孙悟空!他敢不把青木骨还给我,我灭他一座花果山!五万人,够用!!”

  天篷已然脑子滚烫,他凶狠地朝着水师元帅府玩儿命瘸了两步,又停住了。锦麟茫然近前,看到他紧闭双眼,眉头突突跳动,一张脸一时苍白,一时通红。

  “喂……”锦麟有些吓住,“你怎么了?伤势又犯了?”

  “……我怎么成了这样的人。”天篷喃喃说。

  “什么?”锦麟愕然。

  天篷睁开眼睛时,目光散乱,近乎脱力地倒退了两步。锦麟吓了一跳,伸出手来,不知道该不该扶他。

  天篷推开锦麟的手,怆然苦笑。他拖着脚步来到建木下,倚着树干慢慢坐倒,伸手抱住了自己的头颅。

  “天篷……”锦麟走过去,满眼无奈,在他身边俯身蹲下,轻声问:“你不想这么对他,是不是?”

  天篷在手掌中摇了摇头。

  “就算他把你揍成这样,你也不想?”天篷没有心思说笑。他依旧摇了摇头。

  锦麟黯然半晌,拉下他的手来,说:“那……我有个办法。”

  天篷死灰一般的眼睛看了锦麟一会儿,终于明白她在说什么,眼底刷地亮起了一星光芒。

  “什么办法!?”他问。

  ***

  “请你高抬贵手,还了青木骨给天庭吧!”

  面对猴子,天篷一字一句地正色说道。言毕,噗通一声,直挺挺地双膝着地,跪得水帘洞内的万年青岩都险些裂了缝。

  “你……”猴子吓住了,上下打量他两眼后,猛地蹦开老远,二话没说把金箍棒从耳朵里抽了出来,横在身前。

  “你干什么??”

  “我在求你。”天篷蹬着地面,大声回答。

  “……你求我,也犯不上跪下啊。”猴子连底气都没了,含含糊糊抓了抓脑袋,“老子去灵霄殿上见你家玉帝都没跪过,唱个大偌就算好大面子了,你你你,你膝盖怎么这么不值钱?”

  “有求于人,不必谈面子。”天篷板着脸回答。

  猴子愕然,在天篷面前左右没处下脚,只好蹦到他身边,一猫腰蹲下来,跟他并肩蹲了个并驾齐驱,歪头问:“你这小毛神,老孙花果山外的旗子又竖起来啦,你没瞧见吗?”

  “瞧见了。”天篷回答。

  猴子有些哑然,不甘心地多试探了一句:“老子现在可是齐天大圣!你没什么想说的?”

  “有求于人,没有话说。”天篷肃然。

  猴子彻底无语了,鄙视地斜睨他半天,终究没意思地摇了摇头,把棍子晃了晃,化成绣花针大小收进了耳朵里,无聊地问:“那说说吧,你来求我什么?”

  “大圣要是拿了青木骨去玩儿,这么些日子也玩儿够了。麻烦大圣赏还给我,让我去救人。”

  按着锦麟的主意,天篷把措辞收拾得格外低三下四。“那猴子最好面子。”锦麟说,“你把他的毛顺舒服了,一切好谈。”

  孙悟空听得直打冷颤,茫然问:“那个‘青木骨’,是什么玩意?”

  “你不知道!?”天篷惊出一身冷汗,这比猴子跟他说“不还”更让他惊恐。他稳了稳心神,怀着最后一丝侥幸说:“也是,也是……你从前没见过那件东西。它是一枚木符,手掌大小,取出来乌润生光,连最锋利的金铁也伤不了它。那是盘古骨骼所炼化的神木!”

  “再神的木头也不过就是快木头。”孙悟空说,“老孙没见过。”

  “孙悟空……大、大圣!”天篷急得眼睛发红,呆呆地瞪着他。

  “老孙说没见过就是没见过!!”猴子眉毛一扬,厉声道。

  天篷眼中瞬间暗淡下去。

  ……是。他知道,这只猴子不说谎。这比真的被他拿来玩了还麻烦。若神器在孙悟空手里,哪怕需要自己磕几个头才能换回来,天篷也磕给他。现在,则渺无头绪了。原本,那时候天篷心中又怒又急,只觉得漫天诸神谁也不会不知死活地盗走封天法器,除了这只胆大妄为的猴子,他把这推论当做了救命稻草,狠狠抓住,如今面对了猴子才意识到,自己太过臆断了,猴子没有为此跟他翻脸,已经算是客气。“那是我不该来。我……算了。告辞。”天篷心中乱极,黯然起身要走。

  孙悟空张了张嘴,瞧见他脸上还肿着,被自己胖揍出来的一身伤势显然没好,走路都一瘸一拐,心里一下子觉着有些对不住他。

  “我说……你这就走了?”

  “我要去找青木骨。”天篷拖着脚步,身影沉重极了。

  “是你给弄丢了的?”

  “不是我。”天篷没有回头。

  “那你费什么劲!”

  天篷不答,也没心思逗闷子,他走向洞外,猴子的身影一晃,挡在了面前。

  “你这人脸皮一向很厚,怎么这一回不叫我帮你找了?”他似笑非笑地问。

  “能吗?!”天篷眼前猛地一亮,一把抓住猴子衣襟,问。

  “不能!”猴子没好气,“老子就是问问!”

  若是天篷心里没揣这么多混乱的东西,估计要气得一脚踹过去。此刻,他看着猴子半晌,终于只是摇了摇头,慢慢让手自他衣襟上滑了下去。

  “……也是。你不欠我。”

  孙悟空愕然看着他,看了半晌,撇嘴点了点头:“看来这回篓子不小哇。”

  天篷终于苦笑了一声。

  “上一次,那小龙妹子说,那个叫青鸳的小婢子要是找不到,你们俩要贬下凡间。这一次,你要是找不回去这叫什么‘骨’的,回到天上会怎样?”猴子问。

  “……不知道。”

  天篷回答。

  这不是真话,天篷知道会怎样,但他不想回答。

  何必呢。他想。让猴子知道了,他也许会帮忙,就算他不肯,自己卖出惨来苦苦哀求,他不会坐视不理的。孙悟空的确就是这么一只猴子,他没轻没重,惹事生非,把自己的面子看得比天还大,可是,对于交情俩字,他从没当真亏待过天篷。嘴臭心软,是这只猴子的软肋。

  但,这件事情实在太大。“封天法器失盗”,还在这么个节骨眼上,所牵连出来的动静早已经震动三十三天。如今不但嫦娥被锁捆仙台、芴仙官停职待查,就连当日设宴的四天王和与会众神都在被挨个盘审。人人唯恐祸及自己,避之不及,这孙悟空恰恰是在丢失了法器的当日弃官而走的,他不往这件事里掺和,天庭只怕来日也要问到他头上,若是此刻天篷将他拉下水,那么想必来日天官要有话问了——兀那妖猴,你说法器失窃与你无关,为什么又要参与查访?天上,可没有无缘无故去管闲事的道理!

  “猴子……”

  想及此处,天篷顿住了脚,默然片刻说:“过些日子,恐怕会有神官宣你回天庭对证。你弃了弼马温的官职,终究是冒犯了天威,该认错时,还是认个错吧。你就是看不起这一天神仙,也不用叫嚷出来。除了封的官位小些,天庭也没什么真的对不住你的地方,日后大家各自相安,总比被天庭视作反叛的逆妖要好。齐天大圣四个字,虽然好听,却不值得。”猴子闷声听着,他每说一句,猴子的眉毛就皱得更紧一些,末了,他问:“不值得什么?”

  “不值得你拼掉一座花果山。”天篷回答。

  ……天篷不是个能说会道的神仙,这番话要是换了锦麟来说,大概会把言辞收拾得中听许多,但这番话里的恳诚,倒是锦麟拿不出来的。一天诸神里头,挨了猴子这么多顿揍,还能这样坦然相见同他说话的,天篷是唯一的一位了。

  话说完了,天篷想要冲猴子抱一抱拳,算作道别。抬起手来,又觉得这么一副姿态放在花果山里、猴子面前,实在是不伦不类了。末了,他摇头苦笑,按了按孙悟空的肩膀,与他错肩而过,走向水帘洞外。

  “……我说。”

  他身后,孙悟空犹豫着开口叫他。天篷没有停步。

  “天篷!”孙悟空又叫。

  天篷依旧没有回头。他把话说完了,再无补充。多说下去,猴子只怕要自告奋勇来帮忙了。他需要吗?需要。可是算了。孙悟空的这把软肋,他不想再一次拿在手里,让自己问心有愧了。

  下一刻,天篷只觉得后心猛地一烫,一股辣流击穿脊背射入心口。天篷愕然向前踉跄一步,尚未站稳,辛辣的热流已经顺着血液侵入四肢百骸,让他周身乍烫起来。

  这是他极为熟悉的感觉,这是——

  震惊之中,他只觉得身子一紧,骨骼在身躯内咯咯作响地改变了位置与形状。再回头时,他已经四肢伏地,变作了一头猪形。

  “孙悟空!!”天篷大惊,而冲出喉咙的,则是哼哼哼三声猪叫。

  孙悟空走过来,忍着笑拍了拍他的头:“嚷什么,好听怎么的?”

  天篷简直不知所措。猴子会偷袭自己,已然让他没能想到了,更没办法想到的是,他竟然把从妙信妖道那里学来的血印妖法使了出来,把自己变成了一头猪!

  “你干什么!?”天篷用猪的喉咙怒吼。

  大概这声音是真的不好听,猴子掏着耳朵,啧啧摇头。

  “你这神仙做的,真是憋屈。”他笑说,“憋屈得老孙都看不下去了!老子早说过了,像你这样做神仙有什么味道?不如留在我花果山吧。”

  “孙悟空!!!”天篷觉得血都上头了,要不是此刻自己脸上覆盖着野猪的刚毛,只怕已经气成紫色。

  猴子让他吼习惯了,很没所谓地一乐,冲洞外叫道:“孩儿们,摘几个果子来,我要喂猪!”

  天篷气得肺管子疼,他一头撞在猴子怀里将他撞退两步,自己运起一身灵修,就要挣破咒印化回原型。谁知那猴子受了他一撞,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顺势抄着天篷两扇耳朵将它扯到面前,抬手啪啪啪在他头顶拍了三下。

  三掌下去,天篷脑袋一蒙,再一甩头,心中大骇——额顶不知盖上了什么东西,不偏不倚印在灵台之上,让他一身的灵修顿时如被锁链封住一般,发不出力来。<!--PAGE 4-->孙悟空哈哈大笑,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挠了挠天篷的后颈,说:“折腾什么!好像变了回来你就能打得过我似的。”

  “我没功夫闹……!”天篷咬着牙冲他怒吼,“我是要去救人的!你给我变回来!”

  “等个十年八年,我自然把你变回来。”猴子笑眯眯地说。

  天篷愣住,像是一桶冰水从头浇到尾巴骨。这猴子是在开玩笑。可是猴子的玩笑,从来不打折扣。

  “兄弟,你在我这花果山里住下吧。跟着老孙一起当个妖怪嘛,只怕比你去当那个糟心神仙还要舒服些。”猴子大剌剌地冲他握起拳头,轻轻敲了敲自己胸口——“要是一天神仙来找你麻烦,老孙替你兜着。”

  2、大梦

  他能兜得主个屁!!!

  天篷心中把猴子骂了一万来遍。每一次怒骂,他的火气都更盛一分。饶是一身灵修都被额头上的不知什么鬼东西给禁住了,他掀起四蹄一通狂奔乱顶,依旧把花果山的一众小猴子冲撞得吱哇惨叫。小猴子们按不住天篷,只好又把猴子大王请出来。孙悟空起先冲他乐,拿出这辈子都没有过的好耐性跟他讲理,说——跟我在花果山当妖怪又有什么不好的?你怎么就想不开?你瞧瞧那条叫青鸳的小龙,拼着神仙不当了也要去人间潇洒痛快,人家才能活个几十年啊?都觉得那很值得,你一个就算下了凡间也铁定很长寿的主儿何必天天跟自己过不去啊?该吃吃该睡睡,水来土掩兵来我挡啊……怎么的,嫌弃我把你变成猪不好看啊?你说嘛,说了我给你换一个形状有多难嘛!狗喜欢吗?老子给你变个狗吧……很快,猴子的耐性用尽,觉得再“苦口婆心”下去天篷也不会肯听了,于是自己抓了几根毫毛下来变作几只瞌睡虫,照着天篷轻轻一吹,天篷与自己的睡意殊死搏杀了几个回合,终于后力不济,颓然睡到。

  在眼皮沉甸甸地彻底合上之前,他脑中闪过的最后一念是——锦麟怎么还不来?

  ***

  花果山中,一山的猴子都睡树上,所以向来不曾搭屋垒社,如今天篷让孙悟空变成了猪,他总不能也睡树上,猴子于是命孩儿们将他抬去了水帘洞罅隙深处的石榻,交代下去说,这呆子我们猴山养起来了,往后管他吃管他喝,从**掉下来了管给他抬回去,孩儿们怎么孝敬我的,往后也怎么孝敬他,就是有一点——不许他醒!

  就这么着,天篷当真一睡不醒。

  猴子的瞌睡虫也算霸道,在天篷鼻中耳中轻轻煽着翅膀,所传出的嗡嗡震颤声像是软软的棉花一样裹满了他的脑海,哪怕是他灵修尚在的时候,要抵挡这般排山倒海一样的睡意也算艰难了,如今这样子,要是猴子不来收了法术走,只怕天篷当真能一觉能睡到十年八年之后,那时再一睁眼,猴子的玩笑就已经成了真的。<!--PAGE 5-->……锦麟会来找我。

  睡梦中,天篷迷迷糊糊地想。

  ……可她怎么还不来?

  天篷每想起一次,就要问自己一次。他隐隐觉得,这不应该。

  自己下界找猴子之前,已然与锦麟约好——那时他只当猴子偷走了青木骨,只怕他发了脾气不还自己,于是跟锦麟约定,自己前脚到花果山,她后脚就要悄悄跟来,万一猴子大发脾气,将自己关了起来,那么身后有个策应,好歹还能全身而退。按说,锦麟是从不失约的。

  她记错了时辰?

  偷下东天门时被为难了?

  被猴子发现了?

  她……算了。

  天篷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忘记了自己在想些什么。

  他这一睡,凡间寒来暑往,静静的已过经年。天上,时间也在一点一滴地过去,并没什么人意识到,那个被罚去建木天端思过的天篷参将已经逾日不见。

  迷蒙之中,偶然也有恍惚神智,就像是人在做梦时偶然也会明白过来自己原来是在梦里那样。那些时候天篷会拼命地提醒自己——你有事情要办,这事情很紧急,你不能在下界耽搁……天篷,醒醒。但至于是什么事,他实在想不起来了,一面觉得再这样睡下去只怕要大祸临头,另一面又觉得,这么睡着好舒服啊,慵慵懒懒,舒舒展展,只要两眼一闭,身外滔天巨浪又与自己有什么关系?要是能就这样睡下去,永远不必醒来,这又有什么不好啊。凡人渴慕天庭,想当神仙,都以为成了神后就有无尽的享受与悠闲,可事实上,凡人不知道哇,他们放宽诸事往床头一枕、睡在热乎乎的被窝里时,那滋味,比当神仙要舒坦太多了……

  恍恍惚惚的,天篷梦到了自己刚刚从建木果实中破生时的那段光景。

  在凡间,孩子们出生时是父母给他们起名字的,而在天庭,脱胎于建木的神仙则无姓氏可以继承,也无父母给与嘉字,好在他们生来即开灵智,不必像是人间幼童一样从呀呀学语开始自己的人生,故此,建木中托生出的天兵多是自己给自己取名字的。那一日,他从建木果实中湿淋淋地破生出来,迫不及待要看看眼前这叫做天界的地方,面前一个胖子浑圆的双下巴却挡住了视线,他仰起头,第一次见到了未来自己顶头上司——水军元帅的笑脸。那时元帅到云崖岸去交接兵部运来天疆水师的数百枚果子——也就是补缺的数百员天兵,途径天篷的时候,恰恰他的果实就这样破开了。元帅瞧着他乐了,说,是你啊……哎,真是积了德,这一世长得真白净。叫什么好呢?还是叫刚鬣吧。

  这是天篷诞生之后听到的第一句话,这一句话有这么长,这么啰嗦,这么不值得被纪念。他皱了皱眉头,坚决地说:“不,刚鬣难听。”<!--PAGE 6-->“难听?”元帅讶异地瞪起眼睛问他,“你想叫什么?”

  越过元帅身子的遮挡,他自左右分开的建木果实中立起身来,看向了元帅身后云气起伏、洁白浩蓝的云岸,耳边听着崖下磅礴翻滚的涛声,胸中一时无限欢喜。

  我来了。

  他想。

  这就是我的世界了。是我悬挂在建木梢头静静候着落地破生时一直在想,一直在等,一直在盼望的世界了!

  两个字就这样涌上胸口,冲出喉咙——“天篷。”

  他说:“我叫天篷!”

  天篷落生的时候,天庭正在与西方魔众交战,他见识了那些三头六臂面目奇诡的魔众才知道,原来自己降生的天庭还不是唯一的绝顶至尊之地,天庭有着许多邻居,每一方邻居对于洪荒宇宙、十方世界都有着自己的说法,其中距离他们最近的,是西方比邻的佛国。他们的世界中,将世间分为六道,佛说众生轮回不休,沉沦苦海,唯登天道者,方入净土极乐。

  ……如果他们的净土是极乐,我们的天庭又是什么?为什么释迦如来说的同我们天条上所说的不一样?他问元帅——谁是对的?

  “当然是我们天庭为正统!这还用问!”那时元帅义正言辞地告诉他。不过后来,元帅喝酒喝多了,也跟他说了实话——他说:“其实这事情也分不出个对错了,硬要说的话,众家都是对的。”

  无论天庭还是佛国,都是昔日先觉以灵台之力造就的超凡之地。加入造就的先觉越多,灵台之力越盛,所成就的超凡之地也就越庞大稳固。这样的超凡之地,我们叫做天庭,他们,叫做灵山。而世间先觉毕竟是少数,更多的,是茫茫尘世中的普罗众生,先觉者们书写经、典,普法传世,是为了告诉众生,超凡之地存在于此,静候于此,需你生生世世修行向往,方可抵达。每一个看到了、听到了、信奉了神佛经典的众生,脑内都会被描绘出超凡之地的模样,他们此生的思能、向往、虔诚,都会化作丝丝力量汇聚向那些超凡之地,为先觉们固铸胜境的灵台之力添砖加瓦。所以,无论任何道统,任何信仰,只要信奉的人越多,上界的力量也就越大,下界,实在是诸神的牧场。

  天篷由此知道了,神仙,是由凡间香火供养的。而神仙,也在用自身守卫凡间。神仙的本分,原该是树威立德、赏善罚恶,引下界黎民开蒙灵智,佑十方众生雨顺风调。

  “——我将来要做个了不得的神仙。”

  明白了这件事情后,刚刚穿上戎装的天篷对元帅这样说。

  “什么是了不得?”元帅好笑地问他。

  “出人头地。”那时天篷想也没想,骄傲地回答。

  元帅笑他,“怎么又叫出人头地。像我这样吗?”他说,“我做了元帅,管着三十六万水师,对天上万万计的天兵来说,我算是出人头地了。”<!--PAGE 7-->“那不算。”天篷说。

  “你只是做了大官,并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我想做些了不起的事情。是什么,还不知道,但来日,我想让天上天下,无论是神仙还是凡人,都知道我的名字。我想要他们知道,天疆水师里有个神仙,是叫天篷的。”

  元帅哑然看了他良久,终于露出了一个习以为常的表情。

  他真的用了许多许多年,才终于读懂。那是一个“你以后会明白”的表情。

  后来,天篷第一次参战。第一次看着身边朝夕与共的战友在自己面前死去。第一次知道神仙的生死意味着什么。第一次明白,死去的天兵空缺是日日可以从建木中由新生的果实来填补的,他们的身份在偌大天庭而言,原来是耗材。

  无妨。那时他想。无妨。事情总是要有人去做的,天庭是无数先觉以灵台之力开辟的福地,如此胜景,如此恢弘,当然不能容异域妖魔践踏侵占。天庭的灵枢供养了自己,自己当然应当生死以报,捍卫天威。即便是耗材,谁说燃烧之时,便不可有震彻九霄之光焰?

  后来,他苦心修炼,屡立战功,终于在万死之战之后被提拔为参将,第一次有了手下。

  “我是锦麟!”锦麟那时对他说。她一身红衣,笑容明媚,冲着天篷豪气地抱了抱拳,说,“老大!我是你的第一个手下啦!”

  后来,天疆战事平息,一天兵卒勇将渐失用武之地,天篷也从心无二至的疆场中脱身出来,有了漫长的空闲。

  就是在这些漫长空闲中,天篷学会了失望。

  天上有许多事情与他想的并不一样。“那没关系。”那时他想,“是我不懂,我还不明白这诸多的规矩。也是我还太弱,弱到没办法在这诸多的规矩面前说上些什么。”他那时有些迷惘,却并不很着急,只想,“来日吧。来日我会明白那些神仙们说话行事都是为了什么,来日,我终究会做成一个自己想要成为的神仙。”那时,初生之日“出人头地”的概念早已被他模糊得几近淡忘,他有了更具体更实在的念想——也许我终究只能做一个小小的神仙了,我的名字,终究没什么道理被一天诸神和下界众生所知晓,但我至少有着万古长生,这么多的时间里,我可以做许多事情,一如悍守天疆那样,那些事情,终归是有意义的。

  后来,后来,后来。

  他第一次见到了嫦娥。

  嫦娥偷药升仙,被西王母册封于广寒宫中。一天诸神无人为她道贺,他们冷眼瞧着那个满脸怯意的人间女子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低头走向自己的月宫。

  “她真奇怪。”那时天篷这样对锦麟说,“她身上有什么地方跟我们不一样。”

  “她是人。还不习惯做个神仙。”锦麟说。

  “天上肉身成神的凡人也有许多。”天篷反驳。<!--PAGE 8-->“那不一样。”锦麟说,“肉身成神的那些神仙,早在修行中把自己的一身人味儿褪去了。这个嫦娥,她是吃了一口药陡然上了天的。这一步捷径走得很大,弯路,绕得也很大。个中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也就是说。”天篷瞧着嫦娥小心翼翼地背影,轻轻点了点头,说,“她是这天上最像是凡人的神仙。”

  “将……将军。”广寒宫外,嫦娥第一次拦住他,她轻声细语地问:“天篷将军,你们水师元帅府,离得这里远吗?”

  那时天篷奉命来月桂树下找吴刚取酒,元帅的馋虫犯了,要得数目不少,天篷立在树下等吴刚去取,嫦娥就这样从宫中走了出来,她那日穿一身雪白羽纱,步履无声,战战兢兢,那个谨慎仔细的样子,像是她宫中养的小兔子。

  “你知道我的名字?”天篷问她。

  嫦娥赶忙堆起笑容,又觉得笑得过分了,仓促收拢回去一些,端着微笑说:“是呀,我打听过的,将军的名字真好听。”

  吴刚去了甚久,天篷与她闲话了几句,待吴刚把酒坛子提回来交给天篷,天篷告辞要走,嫦娥却轻轻扯住了他。

  “将军日后要是有空,能够常来吗?”她可怜巴巴地问。

  天篷举目看了看永夜清寂的广寒宫,心里知道,住在这个地方,一个月见一次人也不容易,这个最像是凡人的神仙大概是很怕寂寞。那时天篷冲她点了点头,说,好,日后常来。

  日后,天篷自嫦娥的口中爱上了人间。

  日后,天篷又自人间,爱上了嫦娥。

  这一梦好大,又好长,时光飞卷,直抵尽头。天篷梦到后来,从梦中抽身了出来,像是个旁观者一样审视着自己。梦中时光荏苒,恍惚数百年,他早已经不再是当日那个满心懵懂的小孩子。当然,他也忘记了很多事情,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副沉默寡言的性子,忘记了嫦娥是什么时候开始越来越不开心,忘记了元帅对他许诺过多少次:过个千八百年,水军副帅这个头衔嘛,自然是你的……只是有一件事他无论如何无法忘记——自己初生于建木果实之时,望着湛湛青天、一崖云海,胸中是如此快意和舒畅,像……

  像什么呢?天篷想。

  对了。就像猴子自立了齐天大圣的大旗,在他的花果山上与一众兄弟们喝酒时的样子。他那时眉目飞扬,一脸的倨傲与潇洒,立在自己的花果山中,就着身后一众兄弟们的笑声,得意得仿佛已然拥有了一切。

  那时候,我这样期许过我未来的生涯。

  天篷想。

  现在呢?冥冥中,他自己的声音问着。

  现在我……

  现在我懂得,我错了,我想多了,我服气了。

  他回答自己。

  我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独特,没有什么成为佼佼者的能为,我只是慵慵众人的一员,连对自己累赘的凡心也无能为力。既然如此,我又有什么资格,不想去做一个规规矩矩的神仙呢。<!--PAGE 9-->我可以听话的,可以不那么多问题的,可以接受天规天条、不去追究它们究竟的对错的。这一天诸神都能做倒,那些比我能为大许多的神仙,都在恪守。我有什么不可以呢?我又清高在哪里呢。

  ……可是,他们冤枉了嫦娥啊。

  嫦娥两个字闪现在天篷的脑海里,一时让他心惊肉跳,让他在即便在睡梦中也**般地悸动起来。

  天篷的胸中分裂出两个声音。一个声音煎熬地说,不该如此。有些事情,就是不该如此。这不公平啊。可另一个声音反驳着:你还要为你所谓的公平付出多少代价呢?从头到尾,你又真正改变过什么呢?如果滔滔河水必要东流,流向鱼儿不想去的方向,那么身为河鱼,你即便跃出水面奋力扑腾,除了撞上礁石撞碎自己一身鳞片外,又有何用呢。

  ——天篷,不要再想。

  声音说。

  安分守常,你日后自有无涯长生可以证道。在那些时光中,你总是找得出有意义的事情来做的。

  ——天篷,不要归降。

  另一个声音说。

  心中的是非退守一分,你便死去一分,退至尽头,你便再无余地。你初生天地之间时满眼澄澈,所想见到的,并不是这样的世界。你的能为有限,不能撼动这世界分毫,可至少,你可以选择,不与这些你看不在眼里的污浊为伍。

  两个声音交叠回响,彼此厮杀一般冲撞在天篷的脑海里,让他耳鸣眩晕,周身渐渐滚烫。

  “其实我……我……”

  石榻上,天篷双目紧闭,周身缩成一团,像是在巨大压力下无法伸展,又像是内蕴着一股剧力,等待着蠢蠢爆发。

  “其实我,只是想做个让自己瞧得起的神仙!!!”

  梦中,天篷放声大叫。

  灵台压抑至极,血液近乎沸涌,他用了毕生力量吼喝出声,而后,感觉到顶门骤然一轻,禁封入内丹的神修猛地自胸膛炸开,涌入百骸。下一刻,他骤然睁开双眼,化回人形,自水帘洞的石榻上翻身跃起,身子没有落地,已然化作一道精光,冲破水帘,驰向天端。

  这一梦好大,又好长,时光飞卷,终至醒来。

  人间寒暑经年,天上,玉帝大约刚刚座升凌霄宝殿。

  ……来得及!飞驰之中,天篷咬牙告诉自己。

  他身后,细细的红色碎片斑驳跌落着,是禁锢着他灵台的封印被冲破所成的碎片。若是他肯回头去看一眼,就会知道,那原来是锦麟的一枚龙鳞。

  3、梦醒

  天篷赶回天庭时,锁神台上夹带风雷之声的警魂鞭已然甩足,照着嫦娥被锁的身躯就要落下。

  天篷像流星一样坠向捆绑嫦娥的铜柱,以身躯挡住鞭子,劈手将法器从行刑天将的手中卸下。一众督刑官员雷霆一样的怒问声中,他仰头望向三十三天之上。一天云海遮住了他的视线,可他知道,高高在上的离恨天中,太上老君的双眼如矢指的,也正看向自己。<!--PAGE 10-->“天篷,封天圣器找到了吗。”兜率宫中,老君问他。

  天篷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来。

  将天篷绑缚到老君面前的督刑官员们心头惊讶——

  他是谁?好像是天疆水师中一个小小的驭龙将军。

  好大的胆子,他怎么敢在老君面前造次?

  他的眼睛里头……为什么这般寂静……

  神仙们不敢问出口来,他们目视着老君,半晌半晌,见长者淡淡点头。

  再一次,老君口中缓缓吐出了那两个字来——“难得。”

  翌日灵霄殿上,老君向玉帝请旨:水师元帅麾下御龙参将军天篷,自请以自身元神、内丹、三魂七魄替代丢失的封天圣器青木骨。

  “天篷脱胎于建木,身上的木气正与封天五器相合,若是献出自己的灵修魂魄,倒也抵偿得过青木骨了。”太白金星躬身附和。

  “只是一个小小参将,修为不足千年,可堪此任?”玉帝尚有疑虑。

  “天篷修行刻苦,内丹之力丰沛,于他这年纪,算不俗了。”老君古井无波,说,“青木骨已失,本座原意炼化孽徒的身躯与元神以作替代,但一来此举繁琐耗时,二来,仓促淬炼的元神总是不如生神中灵气丰沛。既然天篷参将有此宏愿,陛下不如,成就这番臣子之心。”

  ……就这样,天篷受封天庭三十六万水师左帅,与原先的大帅比肩而称,兼封“封天执礼官”,弥罗宫中行走,十日之后,身入建木,执礼封天。

  “谢恩。”灵霄殿上,天篷叩首。

  这是他为仙以来首次踏上这座宝殿,首次面对着一朝位高权重的文武,首次,走入天庭最高统治者的视野之内。他本以为,自己是应该有些惶恐的。一如初见太上老君时,过于绝对和纯粹的神威震撼着他,他自己的渺小挫伤着他,丹书铁劵上楔刻万万年的天规所造就的隆重盛礼压制着他,以他的身份,理应怀抱着这份殊荣战战惶惶,在天恩面前五体投地。

  可是,没有。他裂了缝隙的内丹中居然一无波澜。

  哦,原来自己守卫了八百年的灵霄宝殿,是这个样子。他只是想。好,我看到过了。

  “贺喜陛下有忠臣如此。”金殿之上,太白金星手擎芴板,一躬到地。

  “贺喜陛下有忠臣如此!”满殿神仙步出朝班,高声喝颂。

  神音朗朗,回**不休,衬得一座灵霄宝殿越发紫气金威,堂皇雄壮。

  ***

  封天大典上,执礼官的殊荣向来是天庭战神专享,如竟然落在一个叫天篷的小小人物的头上,自然震动朝野。散朝之后,大批相熟的、不相熟的、有些干脆连面都没见过的神僚赶来向天篷贺喜,一时险些把水师帅府门槛给踩平了。人人心中清楚得很,这个执礼官被封来,总共也就能威风个十天,到了封天大典当日,天篷的元神内丹三魂七魄都是要替代封天圣器、作为祭品耗材焚烧于建木中枢去封禁妖王的。老君锻炼的封天五器何等威能?饶是那样每一次大典之后还需要静养千年才能恢复灵气,至于天篷的魂魄内丹,自然用得一次就是尽头了,他这个执礼官,明摆着是个送命官。至于“水师左帅”的头衔,那不过是顺着题目做做文章罢了——封天礼官即便不是天庭战神,也总不能是个小小参将,没一个配得上的头衔佐衬,于天庭的颜面也不好看,故此,众神对于天篷一跃八级升任了元帅之位虽然满嘴溢美,高诵着“其心可敬,其行可佩”,却没一个人真正羡慕。<!--PAGE 11-->有病。他们心里想着。为了逞一个威风,自己千年万载的长生都不要了,不是有病是什么?

  天篷骤然跻身高位,眼前的世界、身边诸人的态度,乃至于吸入肺附中的空气,都似乎与以往迥然不同了。若是往日,他大概真的会不知所措,陷入这排山倒海一样的大片赞誉声中晕头转向,可惜,他现在心里冷静得能结冰,连勉强打点出个笑脸来应付同僚的心思都没有,自己躲回了元帅府中,请元帅帮他搪塞来客、周旋料理。

  按说,天篷被封了水师左帅之职,就算不为了他单独配上浩浩****的一班衙役伺候,至少也该修建宫邸、另开帅府,但谁也知道天篷这“左帅”不过十天的短命,帅府云基还没打好,这封天大典就要开了,所以这个劲也不必费了。除开帅府这节之外,礼部按照成规,送来的嘉赐、封赏一样不少,其中除了三年厚俸、冠冕战袍之外,另有一件九尺余长、钉耙形状的银色礼器。

  “试试顺不顺手。”元帅对他说,“这是上宝沁金耙,昔年太上老君用神镔铁亲自锤炼,借五方五帝、九天应元雷神普化天尊、净雷法咒、六丁六甲之力锻造而成的。”言毕,补了一句:“我去嘉礼司帮着选了半天,替你挑出来的。”

  一众赏赐当中,军伍出身的天篷也就是还看这件兵器顺眼,他伸手颠了颠那冰凉沉重的银色耙子,说,多谢元帅。

  “别介,别介。”元帅冲他苦笑,笑出一脸无奈,“天篷元帅,咱们现在官分左右,是比肩同级的了,你这一谢,我当不起。”

  天篷心中终于有了些难堪。

  他知道,为自己受封一事,元帅很是讪讪。自己手底下一个小小驭龙将军,五百年来身居下位一级没升,却到头来有着叫老君都点头称道的修为,这让他这个身为元帅的上司在玉帝面前甚为惶恐。玉帝虽然没有责问,他连夜也已经写好了罪己文书,检讨自己数百年来治下不善、识才不明,以至于有用之臣屈居下位,有悖了天庭“唯才是举”的用人纲领。

  瞧着元帅愁得瘦了几分的一张圆脸,天篷心中终于柔软了下来。

  “元帅。”他说,“我这左帅职位不过是虚名。天篷这一生,很感念元帅。”

  元帅张张嘴,又闭上,默然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眉目当中重现了让天篷再熟悉不过的,那种对着他指点教训时屡屡显出的糟心神色。

  “小子,你也知道是虚名。为一个虚名,这么葬送自己。”他叹息,许多许多句话,终于叹成了一句:“……你连魂魄都留不下啊。”

  天篷笑了一笑。

  内丹毁坏,可以重新修炼;元神陨灭,可以再世投胎;而三魂七魄献祭了出去,意味的就是尽头,是永远的结束。天条数万,刑法数千,其中最为酷烈的,也不过是个“神魂烬灭,永无来日”。<!--PAGE 12-->挺好。天篷想。

  “我当了十世好人,成了神仙,到头来总算是做成了一件事。”他重新颠了颠手中沉重的九齿钉耙,对元帅说,“要没有这件事,我之前那十辈子,也是亏了。”

  元帅愕然瞧着他,欲言又止,欲言又止。<!--PAGE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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