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天意难违,人心莫测02
猴子脸上笑容瞬间没了,他嘴角往下一拉,狠呆呆说:“那是他胡扯!打过才算我赢!上一次老孙输在兵器上,这回去了,用棍子揍服了那只狮子,才叫我赢!!”
天篷受不了了,咬牙说出实话:“别再去了……!胜负之说,是我和锦麟拿来诓你的。”
“当老孙傻呀!?当然知道!”猴子嗤之以鼻,白眼翻了天篷一顿,“但这次不一样了,那老狮子手底下很有两把刷子,这次是老孙有心去跟他分个输赢!你让不让开?!”
天篷胸中又开始作痛,他定心忍性,长长吸了几口气,缓住情绪,认真掏出一腔诚恳来:“猴子,我谢谢你,我也对不住你,去找狮驼王要人是我和锦麟的事情,不该再拖你下水。你只要告诉我,你以什么法子破解狮王那件法器的?”
“什么破解?”猴子茫然。
“我和锦麟被那法器所慑,身坠幻相,你怎么避开的?”天篷问。
“哪里有什么幻相?”孙悟空扬眉说:“老孙只觉得眼前一花,让那珠子晃得难受,当下就跟那只狮子打开了呀。”
“你……你没有什么异样吗?”锦麟吃了一惊:“比方说,瞧见了自己……自己求而不得的什么东西?”
孙悟空不耐烦,两眼里写满了啰嗦俩字。
“求而不得?老孙没那种东西,老孙想要什么,自己就去动手拿了,哪里有什么求而不得!”
天篷与锦麟呆滞了半晌。
“我懂了……老大。”锦麟喃喃说:“这只猴子……心中澄澈,没有杂念,所以不受那件法器的蛊惑。”
天篷耳朵里嗡地一声,顿时觉得自己胸中更痛了。
……心中澄澈,没有杂念!!自己神根天种,吸着天庭的清圣灵气八百多年,心里居然还没下界一只猴子干净!
天篷捂着胸口晃了晃,这认识比让人照着心窝踹了一脚还狠。
“行了,让开让开,你们去我花果山里摘两个桃子先吃着,老孙去去就回。”孙悟空棍子一挑,拨开他们两人,拔脚就要腾云。
“好。同去!”
天篷二话没说,转身架风就走。
猴子愣了一愣,纵身赶上,在云头上一脚把天篷踹了个趔趄。
“呆着去!老孙不要累赘。”
天篷气得又快吐血,只好冲他吼:“……我们是办正经事!!”
“正经事自己办去!别挂在老孙屁股后头沾光!”
孙悟空嘴巴一瞥,云头擦过天篷,以让他望尘莫及的速度向着北俱芦洲飞驰而去。
“你——!!”
天篷几乎把牙咬碎了。关于油盐不进四个字,他这辈子再也没有哪一刻比此时领会得更具体。
身后,锦麟人身的速度不及龙形,追天篷都勉强,更遑论追上猴子。眼见猴子又成了一线金影,锦麟大叫:“孙悟空!!你打赢狮驼王时,不要个见证吗!”天际,金影一顿。转眼之间,筋斗云绕了个弯子,猴子炸着毛发转回身来,瞪着锦麟。
锦麟拽着天篷驾风追来,一面追,一面大喝:“满寨狮子都是他的人,万一你把老狮子一顿打死了,日后他那一众小妖逢人就说,还是狮驼王赢了美猴王,死无对证了,谁为你作证是你赢了?”
孙悟空黑着脸瞧了锦麟半天,愤愤:“你这还是诓老孙……!”
“对!”锦麟气咻咻地点着头:“你说得对。我就是诓你,怕上当,你就别跟着!!”
5、赌
再次一路飞向狮驼王寨时,天篷暗暗告诉锦麟——“趁着猴子缠住狮王,你点开灵台,去在各座骨寨中寻找白吼。青鸳一定会在白吼身边。”
“怎么找。”
锦麟问。
“没有妖气的妖怪,就是白吼。”
锦麟一怔,点了点头。“你呢。”
天篷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锦麟愕然,“你陪着猴子,难道有什么掠阵的法子?”
天篷回答:“没有。”
“没有!?”锦麟大叫。
“猴子若能打赢狮驼王,就问他要人。这办法太差,算不得办法。”天篷肃然望着前方,脚下云势未减。
锦麟张了张嘴,半晌说:“要是猴子赢不了呢?”
“像他背我一样,背他回花果山。”
天篷声音平静,没有犹豫。锦麟却忍无可忍了,她刹住云头一把薅住天篷。
“你这是又想梦见嫦娥了啊!!”她指着远远飞驰在前方的孙悟空,大叫:“猴子不受那件法器所伤,就算输了,顶多被狮驼王揍一顿!你呢!你受得了吗?!老大,要是再一次着了那件法器的道儿,你这内丹可就连养都养不回来了!!”
“我要赌一赌。”天篷回答。
“怎么赌?用什么赌?”锦麟追问。
天篷默然片刻,忽然抬手,从锦麟脖颈后头一捏,摘下一片她紧贴肌肤的细细龙鳞。锦麟呼痛,用手一护——龙鳞在天篷手中恍惚变大,化成了半个手掌大小、晶莹剔透的一片硬鳞。
锦麟成龙之后,额前和后颈各自留着三片桃花瓣一样的细小鳞片,平素看去,像是淡笔点成的花钿一样,并不惹眼。额头前的鳞片是锦麟护着灵台的,向来不给人碰,后颈三片龙鳞则是她凝聚灵修有意熬炼的法器。天龙之鳞加以神修,可倒折天地之间诸多邪法,当日人间的牢狱中,她正是摘下一片颈鳞来借给了孙悟空,才助得他折散了妙信法师的血咒。
锦麟此刻知道天篷要赌的是什么了,可她没有把握。
“狮王的法器不大寻常,我不知道这能不能有用……”
“就是不知道,才叫做赌。”天篷把龙鳞握在手里,犹豫了一下,正色说:“记着,猴子救了你一次。要是我赌输了,背猴子回花果山的事情,就交给你了。”锦麟哑然之际,天篷猛地按落云头,坠向狮驼王寨。
***
天篷追到狮驼王寨时,沙洲边际隐隐滚起雷声。在这炎沙之地,想来雷雨极少,寨前一众小妖诧异地望向远方一片阴云。
天篷无心他顾,几步抢上,却被猴子与老狮身上的风压震得退回两步。
“猴子,我敬你三分,你这是得寸进尺了!”王寨之前,狮驼王一脸怒容,脊背之后扩出一轮煞白妖气笼罩着身躯。想来对着这只猴子,他已经容忍再三,此刻终于无法再让,一怒之下,唤出了自己内丹之中的千载修为。
“老狮子,我也是敬你。让我孙悟空打得过瘾的对手,你算一个!”猴子嬉皮笑脸着。
“我若再赢了你,你怎样?!”狮王怒视着他,问。
“我就甘心服了你!回我花果山再练十年,练好了来找你!”
这话说得太干脆了些,狮驼王眉头一皱:“……好!若是我输了——”
“输就输了!”孙悟空不耐烦,将手中棍子一抡,欺身而上,大叫着:“输了,老孙就多交你这么个朋友!!”
狮王愣了一愣,仓促之间,猴子已然逼面而来。他咬牙应了一声:“……就是这话!!”
老狮子抖出腕中珠链,像是把万道燃烧的彩虹舞在手中一样,裹挟一身妖气,挥向猴子。
一众小妖成山成阵地环绕着狮王与猴子的战场,虹光一起,他们嘴里顿时支支哇哇念起咒文,想来那是他们自家狮门里躲避法器波及的咒语。天篷来不及细听,更来不及细想,唯一能做的只是将红色龙鳞按在手心,猛地遮住眼睛,祈祷能用掌心龙鳞去折散法术。
……没用。
锦麟的担心是对的,天龙之鳞可倒折天地之间诸多邪法,但老狮子这串法器所射出的光芒却径直穿透了龙鳞、穿透天篷禁闭的双眼和血肉之躯,顷刻之间,摄住了他的神识。天篷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脚下一空,身子像是朝着万丈深渊坠下一般,旋转着跌入五光十色的世界。
尽管再次着了道,好歹也是打着十二万分的精神有备而来。天篷强令自己清醒,与法器抢夺着自己的神识。这一次,一路坠落,他一路看到浮光掠影的身影,听到细细密密层层叠叠的细语。仿佛千百人在他耳边呢喃,交谈,行走,生死……那声音与画面,平静琐碎,纵横交织,一时间,天篷觉得,那是人间的众生百态。
***
炫光与坠落皆静止时,周天黑暗了下去。
一阵极细微的凉风掠过天篷身畔,侵肌拂袖,带来桂花香气。天篷抬起头,看清楚这是哪里时,尽管早有准备,心中依旧沉甸甸地一震。
广寒宫外,白玉栏杆旁边,嫦娥揉搓着手里的月地牡丹。牡丹花瓣被她的纤纤玉指一片一片扯下来,随手丢在地上。宫檐四角挂着清冷的灯笼,烛火映着嫦娥的雪白羽纱,让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到了白玉阶梯下。像以前一万次那样,天篷站在月桂树下看着这个画面。……这是他在漫长时光里,再熟悉不过的一幕。
阶前,嫦娥摘下最后一片花瓣,堵着气似的叫出天篷的名字,问:“你那时候为什么要走。”
花瓣静静坠地时,她向天篷回过身来。
“你若留下,就真的留下了,你不懂吗。”
一切过分真切——青光,冷殿,嫦娥眉宇之中细细的嗔怪,就连耳边万年不绝、铿锵作响的伐木声,都纤毫毕现地重叠着记忆,呈现在天篷的面前。
嫦娥手扶栏杆,步下白玉阶梯,向他走来。
天篷将自己的双足死死钉在地上,才忍住了没有上前,也忍住了没有退怯。
“你不是嫦娥。”他说。
“我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嫦娥笑了,“你非要这样想,我才不是嫦娥。”
她说着,来到天篷近前,见他额头上涌出汗水,抿嘴一笑,轻轻提起羽纱广袖,替天篷搌拭着额角。
“我与嫦娥,又差着几分呢。”她轻轻把手按在天篷胸口,认真地仰头瞧着他。“你若是肯碰一碰我,就会知道,我的手同你一样,也是热的呀。”
“你不过是蛊惑我心的幻觉。”天篷告诉她,也告诉自己。
“你心里要是没有我,又为何会被我蛊惑?”嫦娥咯咯笑了。下一刻,她微微扬起绣眉,静静感受着手掌下天篷的心跳声。天篷自己也知道,他的心跳如鼓,正沉隔着血肉甸甸地、一脉一脉撞击着嫦娥的手心。
“天篷……”嫦娥轻声叹气,“你下凡来捉思凡的青鸳,如今,自己也思凡了呀。”
眼前光影变化——月宫、桂树、清幽的夜色像是被一笔抹去,嫦娥褪去纱衣,再度变化了一身人间女子的装束,她站立在那一方民房小屋的桌前,桌上,依旧摆着两碗热腾腾的金黄米粥,盘子里,包子白生生地冒着香气。就好像她从未消失过,一直等候在这里,只等天篷走向自己的人间烟火。
天篷感觉汗水慢慢蜿蜒过自己的喉咙。
“我要是有罪,我会去领。”他沙哑地说。
“你有什么罪?”嫦娥眼中似乎有笑意,摇了摇头,说:“是你们的天条有罪。它不容情理,不分是非——它根本不肯告诉你们,为什么不允许神仙心有凡情,与爱人相恋。”
“住口……!”
天篷艰难地喝断她。这两个字在他自己听来,也太过于挣扎。
嫦娥咯咯地笑了。
“我是幻觉啊,天篷。我怎么会说话呢?”屋子很小,嫦娥挨得他很近,她伸出皓白手臂,在这间朴素小屋中,带着盈盈笑意环住天篷的身躯,“我所说的,都是你所想的……你不明白吗。”
话音落下,嫦娥一愣,慢慢低头。
天篷手中持着一把短刀。这是他用尽全部力量,在神识中幻化出的利刃。<!--PAGE 4-->“……我说了,住口。”他目视嫦娥,说。
“你要杀我吗?”嫦娥惊讶,抬起一双眼睛且惊且笑地看着他。
天篷没有说话。他用力握紧刀匕,隐约觉得,自己的双手都在颤抖。
“是啊。”嫦娥叹了口气。那真的是天篷再熟悉不过的属于嫦娥的叹息声。而陌生的是,嫦娥紧紧挨向天篷,柔顺地将额角靠在了天篷胸膛前,像是人间的女子依偎着心爱男子时那样,低声细细地说:“明知是假的,你也下不了手。你这傻子。”
天篷合拢了双眼,寂寂无声地感受着怀中身躯的温度。她没有骗他。天篷想。她的双手和自己一样,是热的。
嫦娥愣住,猛地把天篷推开。她再度低下头时,胸口,一片殷殷的血迹已然把纱衣浸染成了红色。
“你……!”她骇然。
一步之隔,天篷已然把刀插入了他自己的心口。
“我不是要杀死自己的幻觉。”他看着嫦娥,身躯晃了一晃,说,“我只是,要自己醒来。”
嫦娥一脸惊容,缓慢倒退着,再无言语。
天篷知道,自己要醒来了
像是一副遮天蔽日的长卷被火苗舔舐一样,天篷眼前的一切慢慢斑驳,卷曲,失去了颜色。
天篷矗立在渐失真实的画面前,目送嫦娥退离自己的世界。她的眼中,有惊有痛,还有一丝烫人的哀伤。
天篷承认,自己想要多看此刻的嫦娥一眼。因为他知道,就算真有一日,他将利刃刺于自己胸口,嫦娥也不会向他露出这样的神色。
假的。
天篷告诉自己——假的。
只是。假象太美好时,太多太多人,都不愿意再醒来。
人间真好。
眼前的画面尽数碎散之前,他想。人间,允许一个这样的自己,去拥抱嫦娥。
***
狮驼王寨前,天篷身边的小妖们骇然看着他。他们眼中,这古怪的神仙大睁着双眼,身子摇摇欲坠,双手捧住一片利刃般的龙鳞,正在慢慢慢慢向着心窝的更深处刺去。
心头鲜血漫过龙鳞涌出指缝时,天篷终于大喝一声,封住双眼的迷雾一瞬退去,他踉跄两步,单膝跪下,带血的拳峰死死按紧了沙地中。
赌赢了……
汗流浃背中,天篷默默吐出一口气来。
心窝痛得他指尖发麻,但是还好,并没伤得太深。天篷撑起身躯暗自庆幸——这比猴子扇在脸上的巴掌有效得多了。
隆隆战鼓与小妖们如雷的吼声提醒天篷,沙场之上,猴子与狮驼王已经战过百合。
狮王依旧在退守,手中珠链甩摆横飞,所射出的金光一次一次拆开猴子的攻势,让猴子箭雨一般的棍影失去了效验。猴子不知道已经变化了多少招路,始终无法破开虹光欺近狮驼王的肉身,天篷看出他眼中光火,已经越打越毛躁。<!--PAGE 5-->天篷目视着老狮子手中翻飞的念珠,回忆着自己被侵略神识时纵横细碎的那些耳语之声,半晌,脱口而出——“狮驼王!你手里的法器非金非木,是人心吗?”
天篷的声音不大,却酝着神威,瞬间凌驾于万千兽吼之上。
沙场之上,老狮子骇然扭头,瞳孔缩成一线死死盯了天篷一眼。
“荒唐!!”他怒斥。
这声音乍听是怒,实则却隐藏着张徨,让天篷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猴子,别打了。”他吐了口气,凝声说:“定海神针伤不了那条珠链。”
孙悟空的火气已经三丈高,他手中的棍子不信邪地直劈而下,大叫着:“闭嘴闭嘴闭嘴!老孙打架不要你来烦!”
开山裂地的棍子再一次被珠链上的炫光弹开,小妖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好声。它们眼中,自家的狮驼王法力无边,滴水不漏,只耍弄得这只猴子疲于乱攻。而天篷知道,这不公允。
“既然打架,就要公平!”天篷皱眉大喝:“猴子!你叫狮驼王扔开武器再打!”
孙悟空手上不停,嘴里狂叫着“啰嗦”,棍势只比先前更沉更猛,也更加徒劳。
天篷心里有气,他知道猴子的脾气——这只猴子不是傻,他只是倔,倔到了天篷自己都自愧弗如的份儿上。
“老狮子又不傻,怎么会听猴子的话,把用来作弊的保命家伙给扔掉?”天篷身后,众妖之间,锦麟的声音携着一声冷笑响了起来。
天篷心中一震,惊喜地扭过头去。锦麟身子像是一道红色鞭影一样穿过群妖间隙,吐出第一个字时,她尚在远处,但话音迅速欺进,最后一个字落下,人已经在天篷身边止了步。她气喘吁吁地一抹额上汗水,望向猴狮交战的沙场,脆生生地叫道:“他若不肯撒手扔兵器,猴子,你就当他没有兵器!”
猴子目露凶光,嘴上叫骂着天篷和锦麟多事,棍子在珠链上再次一碰而分。这一次,他眼中锁定,猛地露出精光,陡然转变了身法,他的棍子尖端避开了狮王的法器,招招式式尽往狮王的肉身上点去。
顿时,狮王左支右绌,百忙之中将珠链挥舞得像是软鞭一样连环招架,护着自己的身躯。
孙悟空同他较劲较了上百回合,初时只当作狮王灵修浩瀚,竟在手中这条链子里灌注了如许神力让自己的棍子久久难破,如今却也瞧出来,原来这不是老狮子的能为,而是他手中法器天然不受金铁之力。这下子猴子气坏了,嘴里骂了声难听的,看准间隙抖手将棍端穿入狮王手腕一侧,一拨一挑——狮驼王惊喊一声,长链脱手而出。万千妖兽一时骇然。
天篷锦麟的目光双双追着那条珠链,只见珠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啪的一声远远跌入沙中,一时光芒湮灭。<!--PAGE 6-->孙悟空眼中露出一丝愤怒,他身上毫毛已然被汗水浸透得精湿,眼中却像是燃起火焰,把棍子抖手往地上一插,挡在狮驼王面前喝到:“再来!”
狮王失了法器,气势都矮了三分,他气喘吁吁,近乎无奈地怒视孙悟空:“猴王,你已经赢了!”
“少废话!”孙悟空不依不饶,“老孙可是要交你这个朋友的,你给我使诈,这不成话吧!?如今咱们把家伙都扔了,空手来过!!”
狮驼王简直让他缠得没话说,气得退了半步,目光撇过观战的天篷与锦麟时,又是戒备又是狼狈,压着声音瞪向猴子:“猴王,咱们都是当妖怪的,你当真要为天上的两个神仙卖命,这么跟同族为难吗?!”
“神仙?”孙悟空眉毛一扬,毫不给脸地啐了一口:“神仙也配!老孙为自己打得畅快!”言毕,金影一闪,又向着老狮子扑了过去。
……按说不应该,但此刻天篷心中简直有些同情这只老狮子。他心内复杂地叹了口气,想,也让你尝尝这油盐不进的猴脾气吧。
锦麟此刻已然喘匀了气息,她拽拽天篷,向他一摇头。
天篷心中一沉,这才想起,是他吩咐锦麟的——去找白吼和青鸳。
“没有?”
锦麟没有说话,苍白的脸色已经是回答。
也是……天篷暗暗发急。自己十天之前已经来过这里一次,白吼和青鸳就算当日被藏匿在狮驼王寨,如今只怕也早让老狮子转送去了别处。茫茫四洲,又成了大海捞针。
锦麟眼中闪出怒色,低声说:“我只盼着那小狮子是个孝子,也盼着,青鸳这混帐没有白白下一趟人间,能学会一点点人之常情!”
天篷这才看到,锦麟眼中除了怒气,还隐隐浮动着一层红焰,这是锦麟激起一身灵修时才有的样子。
天边,阴云更浓,雷声渐滚,干燥灼热的沙丘一时间空气湿润了起来。而就是这热气与水汽蒸腾之间,一座以天地为屏障的大幕正在生成——锦麟眼中红焰愈盛,额头上的三点龙鳞也燃起光芒,她伸手指向猴子与狮王交战的战场——两个妖王身后,阴云之下已然形成一片海市蜃楼,半天之外,阳光炽烈,穿过战场倒折于蜃气之上,将这场交手放大了百倍,投射于天地!
方圆千里,北俱芦洲的妖族们纷纷凝住身形,他们放下了手中正在进行的事物,一律目瞪口呆瞧着沙野腹地的这一幕蜃影。天地大幕之下,一个属于未来、即将震动乾坤的身影正在翻飞,他双眼雪亮,身影如雷,一双飞舞的翎毛随着他的形影,拖成火焰。
那猴子是什麽来路?北俱芦洲的妖兽们遥远看着这一场酣战,喃喃自问着。
而北俱芦洲边界,深山密林之中,青鸳与白吼泥塑木雕一般看着这天地大幕,哑口无声。<!--PAGE 7-->6、莫测
……赢了。
猴子终于将狮王打翻在地的那个瞬间,天篷与锦麟心中同时一跳。
猴子赢得并无悬念,天篷知道,自己与狮王若有一战,多半要输得狼狈万状,而这只猴子,身形不及人家一半,年岁更是刚刚够个零头,一身能耐已经可以力压千年白狮。
坦诚说句实话,天篷心中不得不恐惧。
他用力握碎手中的龙鳞,望空一扬,红色碎片变成一条轻巧的带翼小龙,小龙笔直飞入战场,衔起半埋沙中的珠链向空而去。
希望别有这一天。
余光看着小龙渐行渐远,天篷在心里寒冷地默念一声——
希望别有自己必须站在猴子面前,对着他兵戎相见的这一天。
狮王倒地,千妖沉默,下一刻,万千妖兽像是被分开的流沙一样,慢慢退向两边,退出一条道路。这条道路中,青鸳青色的身影携着白吼,狂奔而来。
“父王!!”白吼一路被青鸳架着奔跑,一路喊着,“不要伤我父王!!”
“吼儿!?”狮王被压服在孙悟空肘下,此刻猛地挣扎扭头,连沙子涌入口中也不顾了,“胡闹!!你回来做什么?!”
猴子赢了这一仗,得意非凡,本来嘴里擎着一句漂亮话正要往外吐,见着狮子忽然生死交关一样痛叫起来,他倒是一愣,瞬间撒开了制服狮王的手。
狮驼王一跃而起,冲着儿子大叫:“吼儿!你给我走!!”
白吼已然踉跄扑到天篷面前,他两手颤颤地一把拽住天篷的衣摆:“神君!你们放过我父亲,也放过青鸳,带我走吧!是我勾引了上界仙子,我愿意以身抵罪!”
“胡闹!!”狮王悍然大吼,他脚下踢着黄沙,冲撞几步,瞬间逼近天篷。
一时间,万千妖众再次目露凶光。他们的王露出了死战之心,作为属下的,皆尽重拾了兵戈,怒指天篷与锦麟。
“狮驼王,不要打了。”天篷迎着刀尖剑戟,一身平静,“人心串成的法器已经送去天庭。冲着你以人心炼器,已然罪不容诛。你可以率众在这里杀我和锦麟,只是法器之上深浸着你和你儿子的气息,天规浩**,饶不过你。我们死后,自然有其他神将来拿你狮驼一众。”
狮王骇然仰头。而此刻,天上红龙早已没了踪影。
刚刚战成了沙窝的战场中,孙悟空不爽地咂嘴:“你这叫什么!”他纵身跃出沙窝,叱了一声:“老狮子别慌,你那根链子,老孙跺脚就帮你追回来——”
“孙悟空!!!”
天篷用前所未有的声量大吼。一时之间,他的声音震成声浪,让万千妖兽一时痛苦地捂住了耳朵。猴子脚步也终于顿了一顿,他扭过头来。
“你说过,你要做个受人敬重好妖怪!好妖怪,不会用人心炼器!”天篷瞪视着他,一身震怒让他看起来连身形都高大了许多。<!--PAGE 8-->猴子嘴角动了两动,一时没说出话来。
“是我炼的!”
天篷面前,白吼厉声叫出。
天篷简直懒得理他。锦麟在一边叹了口气,无奈地摇头:“你先把内丹练出来再说这话。”
“我用人心炼器又如何!”老狮子一把把儿子扯到自己身后,断喝道:“凡人杀我族人难道少了!我那些生在凡间的族人被他们剔骨食肉、剥下皮来做衣服就使得,我们掏出凡人一颗心就使不得!?天规?!天规也是蠢规!”
天篷双唇抿成一线,灵台一闪,亮出了自己一身神修。对于恶悍妖兽,多说无用。
“真的是我炼的。”狮王身后,白吼正色。他的声音比之父亲,简直像是猫叫,但一字一句,说得堂堂正正:“听青鸳说你们西王母有一面明心鉴,可以照出真话假话,用它照一照我,就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你……?”天篷意外地看着他。
“我自幼行医,偶然遇上疑难杂症,药石妄效,就会以血治人。受了我鲜血的人,可以平复病症——”
“你的血可以治病?”锦麟讶然打断。
“是。”白吼点头,“非但可以治病,来日那人阳寿尽了,还能肉身不腐。”
天篷锦麟双双愕然。
“所以,我父亲告诉我,每次以血医人,都要有言在先——那人百年之后,身躯必要火化,否则,只怕世人见疑。这珠串上的每一粒珠子,都是我所救之人百年后尸身中烧出的舍利。我将它们一一收集起来,穿成数珠带在身边,如今正是一百零八颗了——我……我还给这件法器起了个名字,叫做莫测!”白吼说着,冲着天篷锦麟一伸手,急得脸上通红,书生气都显了出来:“你们要是不信,就把莫测给我,我叫它的名字,它会应的!”
“我脑子坏了才会给你……!”锦麟虽在骂人,却目瞪口呆。她对着白吼坦然伸向自己的手掌,不禁退了一步。
莫测。
天篷默默念了这名字一遍,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
……因为人心,所以莫测。天篷懂得了它内中万千的气象从何而来。这件舍利数珠了无妖气,非金非铁,不在任何五行之列,就连太上老君亲手锻炼于八卦炉中开天辟地的定海神针,都奈何它不得。天篷冷汗涔涔地意识到,这实在是一件就算天神也难炼就的神物。
“你是……什么人?”
锦麟不可思议地看着白吼,代天篷喃喃问出这句话。
“吼儿,住嘴!!!”老狮子眼中裂出痛楚,怒吼着。
“他的母亲,和咱们一样,是个天上的仙子。”——青鸳的声音说。
锦麟骇然。
白吼身边,青鸳终于缓慢地走上两步。她眼中蓄泪,对锦麟轻轻说:“你还记得咱们见过一次锁神台上的天罚吗。那时,昔日七仙女中的碧纱仙子思凡下界,被捉了回来,在锁神台上,受了五雷轰顶三昧烧身的刑法,最终元神陨灭,神消魄散……”<!--PAGE 9-->锦麟脸色煞白,愕然喃喃道:“当然记得。那时西王母勒令天庭所有神仙都去观看,为的就是以儆效尤……”她慢慢把目光转向白吼,“他是……”
青鸳点了点头:“她是碧纱仙子与狮驼王留在凡间的孩子。”
老狮子踉跄两步,终于护着身上的伤势坐倒在黄沙之中,颓然无语。
“就算算在天上,那也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锦麟费解地看着白吼,“他的年岁……?”
“百年以来,天庭并未再听说有神仙诞子的事情。”天篷心中推想过来,皱眉说,“当日碧纱仙子生下你,是封了你的元神,藏在哪里?”
“我父亲的腹中。”白吼正色回答。
两个神仙一时无言,在一边听着的孙悟空嘴角却抽了两抽。大约,他是头一次听说妖怪肚子里还能藏人的事情。
“那时候,吼儿的娘说绝不能让天庭知晓吼儿降世,否则连他也保不住了。我只能禁了吼儿的元神,把他吞进肚子里藏着。原想着,练成一身本领,聚拢一众兄弟,我就去天上把吼儿的娘救回来,可是……”狮驼王垂目瞧着地面,苍凉摇头,“我几十年前才听说,她早已死了。”
“所以,你是你爹生出来的?“孙悟空瞪眼打量着白吼。
锦麟无言地踹了猴子一脚。
白吼脸上一红,狮驼王则全没什么不好意思,他猛地抬头怒视猴子:“我生的!怎么了!我老婆已然死了,她只给我留下这么一个儿子,我藏着他要藏到哪一天才算完?!我不如天天见着他,不如把这世上能给他的都给他,让他过上他们天上神仙也过不上的快活日子!怎么了!!”
“没怎么,没怎么……”孙悟空茫然地摇摇手,“挺好呀!你嚷嚷什么……”
吼完了,狮驼王气势顿消,再度颓然垂下了头去,恨恨说:“要不是你这天杀的猴子多事,这些事情,原不会让他们神仙翻出来的……!”
“所以,从小父亲就不允许我修炼内丹。”白吼再度开口,“神仙后裔,内丹一结,未来必然震动天庭。我父亲说,你们天上,是不容此等生命的。”白吼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仿佛那上面,写的就是天条御律。
……你们天上,是不容这等生命的。
“为什么……”天篷喃喃问。
他问的是他自己。而电光火石之间,他已然看到了答案。
沉香,三圣母……二郎神。
天上地下,昭然若揭的答案。
神仙所孕育出的骨血,生来就带着神仙的资格——甚或,有着超越神仙的殊能。想及二郎真君,看着面前毫无修为、鲜血却可以活人性命的白吼,天篷知道,自己想对了。
可是,天庭是将做神的资格卡得极严格的。地上的修行者登仙,要苦修千百年,地上的妖兽登仙,要如青鸳锦麟一般在黄河口瀑布下面临生死一线的遴选。神仙两字,从来来得太难。天庭当然不能开下这样的口子,让凡间众生知道——竟还有这样便捷的方法,可以让后嗣生来,就比神仙更为强悍。<!--PAGE 10-->“你明知如此,还敢勾引青鸳下凡?你会被抓住……你不知道吗?!”天篷怒视白吼,他不敢问自己,自己这颤颤的愤怒由何而来。
“青鸳为我可以舍去天籍,甘领责罚,我为什么不可以为青鸳放弃此生呢。”白吼看着天篷,神气之中,再一次近乎费解,似乎居然要对一个神仙讲出这样的道理,在他而言是不可理喻的。
天篷被这样的目光看得微微摇晃了一下。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中开裂的内丹无可救药地剧痛了一瞬。
这是人间的七情六欲侵入肺腑的剧痛。他仓皇地想,自己这内丹中的缝隙,怕是永远也好不了了。
同天篷想的一样,锦麟在摇头,几乎在退却。她茫然看着狮驼王,看到自己声音颤抖:“你就这么管儿子的?”她痛诉:“你……怎么不拦着?!”
“你们两个神仙,懂得个屁。”
老狮子声音苍老。话是粗糙,语气中却殊无戾气,自方才起,他像是瞬间老去了千百岁,双眼之中再无妖王的威风,只有一个老父的疲惫。
“天上天下,唯有这件事情,做父母的怎么拗得过孩子。”狮王说,“我当年,为了吼儿的娘,只想冲到天上把一座灵霄宝殿打碎了!可我花了快一千年才敢承认,我没这能耐,也没这胆魄!如今,我的孩儿也不过是跟我当年一样,想要和自己心爱的女子好好过上一辈子,我能拦着他说,你错了吗?”
偌大骨帐前一时静绝,万千妖兽鸦雀无声,只有远处阴云下滚滚的雷声回应着狮驼王的责问——你错了吗?错了吗?
“……天规如此。”天篷开口时,极其厌恶自己。厌恶这四个字从自己咽喉中滚出的声音。
“那是你们天规的错,不是我们吼儿和他娘亲的错!”狮王怒视着天篷。
默然良久,天篷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锦麟猛地一颤,她看向天篷。天篷脸色苍白,气息却平静下来。
“你说得对。”他说。“只是这世道,对是没用的。若有逆天之能,你尽可以与天论个对错。从前,有人做到过。若没有这能为,就只能付出代价。狮驼王,你和你的儿子,都明白这个道理。”
狮王沉默地看了天篷半晌,终于自沙地中站起身来。
“来吧……神仙!”
他的身影逆风而立,遮挡在白吼与青鸳身前,摇摇欲坠,却也巍峨如山。
天篷抬步的瞬间,就已经顿住。
狮子面前,猴子伸出金箍棒,挡住了天篷。
他的身影太矮小了,连狮王的一半也遮挡不去,可是,天篷看着他投到自己脚边的影子,只觉得一座遮天蔽日的城防竖立在自己面前,让自己寸步难行。
“猴子……”天篷干涩地说。
猴子在摇头。
“老孙说了,老孙是来交朋友的,不是来帮你们神仙的忙的。”<!--PAGE 11-->他的声音疏远得如在千里之外俯视着天篷。
“你要拿狮驼王,自己动手,别沾我的光。今日他被我败了,身受损伤,算不得你赢。”
时至如今,孙悟空终于第一次从喉咙里叫出了天篷的名字。他丈着手中一条金棒,横在天篷与狮驼王面前,一字一句地说:“天篷——你若想要捡这个现成便宜,也得先过老孙这关!”
……也好。
天篷想,也好。
他抬起手臂,五指一张——环伺的小妖中,一只豹子精手中的长枪应声脱手,飞入了天篷的手中。天篷握紧武器,凝视孙悟空如火焰般灼灼闪烁的双眼,一步步走了上去。
不必一战,他知道自己就算内丹无损的时候也不再是这只猴子的对手。
但是,他想这样也好。
他不想杀死青鸳,交出白吼。他不想去追究这只老狮子与碧纱仙子当年的罪责。他不想思考天规的对错,天条的是否。他不想问自己,一个思凡的神将,何来面目维护天条,去将自己也无法面对的成规压落在他人身上。如今,不用想了。孙悟空给了他痛快至极的解法。
不如战死。天篷想。
就死在猴子的手上。结束追问,结束费解,结束脑海里的厮杀,也结束元帅的命令。自此对天无愧,对友无亏。
天篷对自己说——干净。
天边,锦麟法力凝出的阴云越聚越沉,终于随着一声滚雷,落下雨来。
“孙悟空!!!”
雷鸣之中,锦麟在天篷身后颤声叫着。仿佛是孤注了性命一样,她的声音透着决绝:“孙悟空!你听着!你是不是欠了我的人情!!”
孙悟空一愣,面容一时僵住:“你……”
锦麟大叫着:“你看着手中的棒子告诉我!!欠了人情,你要不要还我!!”
“你!!”孙悟空眉头一竖,怒火熊熊,眼中却绽露出一丝犹豫。
锦麟向着天空猛一挥手,遥遥天端,天篷先时放走的小龙即将接近南天门,却顷刻间裂成碎片。人心念珠旋旋跌落,径直坠下万里,落在了锦麟手中。
“还我吧!”锦麟咬着牙,将念珠一挥,指向孙悟空:“就是此刻!!”
万里沙野之上,一时再无声息,唯有雨点渐密,噼噼沥沥,终成暴雨。<!--PAGE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