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天意难违,人心莫测
1、狮驼王寨
云路上,两个神仙拿出吃奶的力气来一路狂追。
花果山在东胜神州海域之内,而狮驼王寨远在北俱芦洲腹地,就算是孙悟空,这一路也要翻上整整一个筋斗才能驰到。
“北俱芦洲位于须弥山北的咸海中,洲形四方,状如盒盖,由七金山与大铁围山所围绕,黄金为地,昼夜常明……”
天篷记得,天书中如许记载着这片土地。而亲身来过一次便知道,所谓的黄金为地实在只是说得好听,北域地界地气两极——一极高山峻岭,环拱疆界;一极黄沙万里,是为腹地,无垠沙野之中斑驳镶嵌着片片绿洲,气候酷烈炎热,常有风沙煞人。这么个地方,遍洲生灵自也生成一股股烈火风沙一样的彪悍性情。同这里的妖王打交道,天篷锦麟心里捏的何止是一把冷汗,简直是一把苦胆。
追着猴子云尾留下的金线,两个神仙掠过山峦,终于自千里之外遥遥望见了狮驼王寨。
狮驼王并没有依山聚众,而是傍着一处沙丘中的大泽建了营垒——这里的植被原本生于沙漠,如今被水泽滋润,依旧稀疏不密,生得张牙舞爪。狮驼王的营垒俯瞰下去,像是一座座庞大古怪的帐篷,基座处闪耀森森白色,一时认不清楚是什么所建。按下云头稍稍挨近些,天篷和锦麟不约而同地心中一惊——那原来都是巨象的骨骼。巨象已然风化为石的两扇肋骨足有三四个人那般高阔,拢成营寨基座,那上面用千百张相接的兽皮蒙顶盖围。平原上,骨帐连绵数千,营帐周围大旗飘飞,密密麻麻有着妖兽往来。纵横望去,天篷与锦麟被这异域之色所震慑,一时没有言语。
“老狮子!给老孙出来!!!”
远远下方,孙悟空的吼声逆着风沙传上云头,直叫天篷锦麟双双打了个冷战。
狮驼王的骨帐门口,孙悟空连吼了三声。
大概给妖怪当小兵的,习性往往都很一致,守着营寨的狮子兵用手里佩刀指着孙悟空,嘴里很不客气:“大胆大胆大胆!我们大王名字也是你叫的吗?!”……跟花果山的一众猴子简直是如出一辙。
“有话好说!!!”锦麟从天上追下来,只慢了一步,守门的狮子已经被猴子单手提起来,打了个转扔进了帐口。
“换个会说话的来招呼你家猴王。”孙悟空挑着眉毛大喝。
……这一下,狮子营里炸了窝。
被扔进帐子的兵卒双手按地爬出来,吐掉嘴里一颗槽牙,指着孙悟空大叫:“鸣锣!有人犯寨!!”
只听见一声金锣炸响,顷刻之间,连串的锣声紧似骤雨,一路响去,千百座巨象骨帐中像是开了锅一样蜂拥冒出数千狼虫虎豹。众多妖兽露出白森森的獠牙,炸起毛发,顷刻之间将孙悟空与锦麟围了个结结实实。“哪儿来不知死活的猴子在这里撒野!”
“吃了它!”
“猴脑子归我!”
众妖兽杀气腾腾叫嚷着,几千个嗓子里的声音简直如一阵沙暴一样铺天盖地。
“不要乱!烦哪位去通禀一声,我们是来见狮驼王的!!”
锦麟拼命嚷着,奈何吼出来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见。眼见一圈圈兽牙与刀尖逼向自己,越来越近,野兽周身热烘烘的腥气都要喷在面门上了,锦麟脸色发白,下意识地也抽出了腰间的软鞭。
她身边,孙悟空嘿嘿笑着。
孙悟空身子不高,干巴瘦小,立在着一群杀气冲天的走兽之中简直像是口刚够塞牙的肉。他的话语,锦麟听不清楚,矗立在云头的天篷却看见了,猴子的口型依稀是说——“跟我们妖怪讲话,靠吼的可不行!”
言毕,猴子扯下一把毫毛,在嘴里嚼碎了,望空噗的一声喷出。
顷刻之间,毫毛四散,于空中化作千千万万猴子的形影。猴子们像是吹过田野的狂风一样,所过之处,禾嘉尽倒,顷刻之间,狮驼王寨前成了杀阵。
“猴子!!”锦麟骇然大叫。
她不得不挥动软鞭招架开砍向自己的刀剑与挥向自己的兽爪,一边动手,她一边心急——“我们是来谈事的,不是来屠寨的!!猴子,住手!!”
一声叫人槽牙发酸的裂响作为回应,孙悟空本尊已经杀到两丈之外,重重叠叠的妖兽之中,他一拳打断了巨象的一根肋骨,随着一拉一踹,一座骨帐轰然翻倒,猴子打得顺手,抱起其中一根比自己整个儿身子还粗几分的肋骨发力一抡,竟然把整座巨象的骨架抡了起来,扫倒大片妖兽后,发声呐喊,倒扣着摔在地上,摔得半数肋骨沉入沙中、半数肋骨折断粉碎,光是飞出的骨片就溅得数只妖兽翻滚跌倒、摔出老远。
……完蛋。
锦麟眼前一黑,郁闷地再顾不得手下留着尺寸,索性甩开长鞭随着猴子一路杀了过去。
天篷从云头上落下来时,心情不是不凝重的。他的心思跟锦麟一样:完蛋……这事儿没得谈了。
“早知道这猴子有这么急的脾气,咱们跟他使什么激将法!?”锦麟在杀阵中大声抱怨。
“你使的!!!”天篷气得吼回去。
“现在怎么办!!!”锦麟哭笑不得。
“杀得过,就杀到狮驼王面前,问他要人!”天篷咬着牙说——“杀不过,就拽着猴子跑……”
锦麟一鞭子甩开挡路的妖众,抹了把脸上溅的鲜血,大叫:“当然杀不过!!!”
……也不用这么没底气。天篷挥手折断了冲着自己砍来的长刀,想说——咱们好歹是神仙,还有一只猴子帮忙,面对一众乌合之妖,未必不可一战。
结果,孙悟空一声呐喊让他岔了气——依然是两丈之外,猴子大概是杀开了心,一边砍瓜切菜一样揍着群妖,一边还在给他们打着气——“再来再来,不要怕死!”他吼着,“生死簿上老孙早早给你们除了名啦,今日这顿架,老孙打得舒坦!!”天篷愣着,再一次,最后一次想,完蛋……
他把九幽十类尽除名这茬儿,给忘了。
“猴子!!你给我站住!!!”锦麟苦着一张脸,舞开鞭子一路扫退怎么也杀不完、杀不死的阻路妖兽,望着猴子艰难追去。
猴子身手了得,却也不是刀插不进水泼不入,偶然真有刀枪借隙而入砍在他的身上,锦麟远远见着,吓得几乎噎住,谁知道这猴子却跟被挠了痒痒一样满不在乎,回头把伤了自己的妖兽踢出几丈,身上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锦麟匆忙之中瞧得愕然。她身后,铁枪和钢爪穿过鞭影,眼看要刺上她肩头的空门了,枪与爪的主人忽然惨叫着摔了出去,天篷随手夺枪,纵身闯到锦麟身前,把自己的脊背交给了她来护卫。
“老大!”锦麟叫了一声,“你刚刚瞧见了吗?!”
天篷肃然无语。
他瞧见了。这猴子不为刀剑所伤。
妖怪的刀剑跟人间草木不同,小妖就算再不济,内丹修为也是有的,就算是神仙受了这样一刀一剑,该流血也会流血,伤得重了,该送命也会送命。拼着一股内丹之力,天篷也能做到神气附体、肉身不损,但这是极耗灵修的事情。让他一口气散出千百化身,同时一路血战还能保着灵枢灌入四肢百骸不受金铁损伤,这份能为,天篷自认没有。
他小看过猴子一次。这是第二次了。
此时此刻,天篷意识到,人间短短十载,猴子的长进,让他心中惊颤。十年前,他在山林之中尚能与猴子一战,今日看来,未必能了。最让他心里发苦的是——对于天篷来说,那不过是上界十余天的分别啊。
杀声震野的一片血海中,天篷看着那只在天地狂沙之间玩得性起的猴子,不合时宜地想——这到底是个什么角色呢?若是再给他一些时间,孙悟空这个名字,只怕终有一日,震动十方世界,惊散漫天云霞。
一声裂地般的巨响,猴子身影凌空跃起,又打碎了一座骨寨。
孙悟空散出的分身四散在群妖之中,牵制搅扰,他自己则一路笔直地望着千百骨寨的中心杀去。天篷锦麟紧紧追在他身后,三个身影像是烧红的铁钎烫入牛油一般,迅速在万千妖众中融出了一条血路。
终于,天篷锦麟追上猴子的脚步,他俩人同时一把抓向他脑后甩动飘飞的翎毛——“猴子!走!!”
他们双双喊着。
可是,没有抓住。一声喝天吼月般的长啸自妖兽中传出,一时间震动千座骨帐、慑住数万妖兽,让漫野流沙都似乎静止了一瞬,同时,也让两个神仙伸出的手双双凝固在空中。
猴子的长刀砍在了一只手腕上,这一刀下去的力道,别说手腕,就是巨像骨骼也会应声断裂,但只见刀锋一扬,猴子的刀被弹了起来,刀刃上已然迸出缺口。一众妖兽齐声吼喝:“大王来了,大王来了!!”
随着吼声,妖兽潮水一般退分两旁,孙悟空面前的地面上只有累累伤兽、如泉鲜血,和一只被妖兽们拱让出来的雄狮。
雄狮身披白色革甲,身形高阔魁梧,气势如山,一头毛发环绕着头颅狂沙一样飒飒抖动,衬出一脸似人似兽、凶狠威严的怒容。此刻,雄狮单手架住孙悟空砍下的长刀,鼻息之中喷出热气,手腕上银色铁甲雪亮地折射出自己一双碧色瞳睛。
狮驼王。
天篷与锦麟心里同时屏息一瞬。
狮王虽是下界妖兽,抖出的风范却直追西方如来佛祖座下的护法金刚,光是一条胳膊,扎煞起的筋肉已经赶得上猴子的腰粗。
面对这么一头悍兽之王,天篷暗生冷汗,锦麟也觉着,自己一身龙威被死死压制住,竟然抖不出来。
“你就是狮驼王了?”孙悟空仰头,瞧着面前比自己足足高出一半儿、泰山一样遮挡了日光的狮子。
“你就是孙悟空了。”
狮王同样打量了猴子两眼,声音沉缓。
天篷心中绝顶郁闷。
他隐约觉着,猴子删了九幽十类生死簿的事情已然闹大,至少是传到了这老狮子耳朵里……要不然,没法解释他此刻眼睛里这莫名其妙的敬意是从哪儿来的。
“一只猴子敢打我的狮驼王寨,胆子不小!”敬意归敬意,账还是要算的,老狮子再开口时,声音像是天边闷在云层中的滚雷,不必佐着闪电之威,已经叫人听着胸口发沉。
“为什么来生事!”他喝问。
“为了揍你!”
孙悟空把缺了口的长刀在手中一仗,下一刻,抡刀又劈。狮驼王扬起双爪,亮出钢腕。两妖兵戈再度交锋之时,天篷终于喊出了那句话——
“且慢!”
老狮子猛地侧头,瞳孔在碧色眼底内缩成一线,随即又瞠圆了。
“神仙……?”他问。
“在下天篷,天疆水师驭龙参将军。”
天篷把手中夺来的长枪向着地上一掷,肃然抱了抱拳,仰头看着逆光而立的雄狮,咬牙说:“携座下龙使,来找狮驼王要一个天上的逃犯!”
2、讲理
狮驼王寨在千座骨帐中央,其余帐子是巨象肋骨拢成,王寨气象不同,大出两号,是巨象头骨为门、两幅肋骨为壁,参差嶙峋,格外高阔。走入帐中,简直就像被白骨吞吃入腹一样。
王寨中,狮驼王居中坐在兽皮椅上,爪子尖摩梭着自己因上了年纪而发黄的一脸白色卷毛,瞧着坐下站立的天篷和锦麟,沉声说:“你们来找人。是找两个,还是找一个。”
天篷听得懂,这话明白问过来就是——这里头有我儿子干系没有。
“一个。”天篷回答。“犯了天条的是罪女青鸳,只要无心包庇,天庭不会罪及他人。”<!--PAGE 4-->这倒不是外交辞令,而是实打实的天规。神仙既然得享凡间众生没有的待遇,自然也要承受凡间众生没有的制约,天庭判罚的,历来只是食天禄却忘天恩的叛徒。
狮驼王点了点头。天篷瞧得出,他沉甸甸的气息此刻松快了一些。
“是我儿子办得不对。你们找上门来,算有道理。”
“难得尊驾讲理。”天篷由衷地说。
“不过。”老狮子话音一转,面不改色地在王座上变换了一个坐姿,说:“我儿子现不在这里。这孩子让我宠坏了,他去哪里,我当父亲的也不知道。”
锦麟默然看了天篷一眼。天篷半晌无语。他当神仙,听得最多,也听得最烦的,就是这“不过”俩字。
“实话?”天篷问。
骨帐里,四下守卫着王座的十数妖兽喉咙中一同发出威慑的嘶声。在他们听来,这神仙言语无礼,过于冒犯了自己的王驾。
老狮子随手一摆压下声音,看着天篷说:“本王倒是可以派手下去找找他。什么时候找到了,什么时候知会神驾。”
天篷皱着眉头没言语。
十三天。
他算着。距离元帅给与自己的时间,还剩下十三天。
“多久能找到。”他问。
“这真说不好。”老狮子扯出一丝微笑,端出一副爱莫能助的神气,“神驾不如回天上等等,或许天上三五十日,消息就有了。”
见天篷眉头紧皱,老狮子嗓子里笑了笑,缓声说:“也不是我们当父母的不尽力,有意包庇得罪天庭,真的找不到,又怎么办呢?要是嫌弃我们找得慢,神驾也可以自己搜搜。十方世界不过四大部州,最不济,或许这孩子带着你家婢子去了西方,也不知道哇。”
老狮子这番话,语气平缓,言辞坦然,叫人一时真拿不出错来。只是。天篷心里焦灼着,他知道,必然不对。这狮子看起来是个蛮荒之地的兽王,肚子里却也颇通太极之道,明摆着,这是在跟天篷推云手呢。
“——你们废话说完没有!”
骨帐一壁面对王座的另一张兽皮长椅上,孙悟空四仰八叉地靠着,他耐着性子忍了半天,这会儿摒不住了,自牙缝里喝问。
帐中守卫一律扭头,狮驼王也将目光越过天篷锦麟,落在了他的身上。
“话已经和神驾说明白了,你这猴子还要做什么?”
“你和他说明白了,和我没有!”猴子二话没说从坐上跳了起来,手中依旧抄着自己那把长刀:“废话说完了,出来出来,我瞧这门口空地就算宽敞,咱们把胜负决了!”
“猴子……”锦麟无奈地呻吟一声,一时真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
座上,狮驼王挑起眉头,左一眼右一眼地看看天篷锦麟,问:“你们不是一路?”
“谁跟他们一路!!”孙悟空嗤之以鼻。<!--PAGE 5-->“那你什么来意?”
“揍你!!”
王寨中的护卫全都听得受不了,呲出獠牙来自嗓子里沙沙喷出怪叫。当王的却还压得住声色,他打量孙悟空一眼:“我狮驼王跟你有仇?”
“没有!”
猴子理直气壮地一指他:“现在还没有!老孙把你打出个好歹来,有没有就不知道了!”
“没有冤仇,你何必来犯我?”
“为了让这两个神仙知道,是你手段高强还是老孙能耐厉害!”
狮驼王默然半天,扭头瞧着天篷,看得出来是用了用力气才忍住了一脸的揶揄:“就为这个?”
天篷脸上暴红,身边,锦麟一言不发,认真地低头研究着自己的指甲。
“是。”天篷气短到个子都矮了两寸,无奈说,“……给尊驾添麻烦了。”
老狮子胸中滚出一声冷笑,气不打一处来地点了点头,转回面向孙悟空时,肃然说:“那不用打了,是你厉害。”
“好好好,话说得漂亮,出来跟老孙大战三百……什么?”
孙悟空吼了一半儿把自己噎住了,他按了按卡住的喉咙,愕然:“你刚说什么?”
“是你厉害。”老狮子天经地义地一点头:“我能当上这狮驼之王,是恶斗三天,咬死了昔日老王才坐上这个王帐。当日若是千狮齐上,老狮我自然没有今天了。刚刚我手下上万狮众同你厮杀,也没伤得了你,老狮自认没你这本事。不必打了。”
这一次,寨中的守卫们没有出声怪叫,而是噤声瞧着猴子。天篷讶然看出,他们眼中只有戒备,并没有许多仇恨敌意。
北俱芦洲。天篷心里敬畏地重新念了念这个名字。好一个胜者为王之地。
“……这,这么敞亮?”孙悟空着实没想到会听到这话,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茬,惊讶得气势顿消,反倒有些结巴了。
“你有心夺我营寨吗。”
“没有。”孙悟空茫然,“这破地方,不如我花果山一指头尖儿好。”
“有心杀我称王、带领我一众手下吗?”
“没有!”孙悟空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老孙要你们一群大猫做什么用。”
“那不就完事了。”狮驼王两手一摊,“你无心犯我,我又知道打不赢你,有什么可打的。”
“算我赢了?”
“是你赢了。”
“……嗯。”孙悟空挠着脑袋,点了点头,“跟你这妖怪说话还是比跟神仙说话痛快许多。要不你立个字据,说你服了我吧。”
“……得寸进尺就不是我辈风范了。”老狮子眯起眼睛,咂了咂嘴说。
猴子自己琢磨了琢磨,扭头冲锦麟一瞪眼:“你听见了?”
锦麟依旧盯着自己的指甲尖,被这么一问,只好抬头装傻。倒是天篷实在受不了这尴尬,沉甸甸点了点头:“听见了。”<!--PAGE 6-->“那好!打扰!!”
孙悟空转身就走。
“猴子!”锦麟装傻装不下去了,愕然大叫:“哪儿去?”
“老孙的事办完了,留着干什么?”
孙悟空脚下不停,乐颠颠走向帐外,路过守在帐口被自己揍掉了两颗犬齿的猞猁精,还心情甚好地拍了拍人家的肩膀。
锦麟瞠目瞧着,胳膊肘狠狠一捅天篷:“你就让他走了?!”
“你还拿什么留下他?”天篷无奈。
“两位神驾,你们还有他事?”坐上的狮王瞧了他俩一眼。这一次,比之方才的客气,分明多出三分瞧不上,“要是打算在我王寨住下,我就吩咐手下收拾间干净骨帐出来。”
话是这么说,语气里明摆着已经是送客的意思。
“狮驼王……”天篷无奈,屏了口气,再度看向坐上这只老狮:“你真的不知道你儿子在哪里吗。”
老狮子眯起眼睛,呵呵一笑。“神驾的耳朵不甚好。”
“我耳朵不好,眼睛还不错。过目的东西,一般难忘。”天篷说着,看向了狮驼王手腕上的精钢护手。“你说白吼不知下落,那为什么,他使用过的法器,会在你手上缠着。”
一句话间,狮子王脸色顿变,他猛地抬起手来,却慢了一步——天篷憋这一刻憋了很久,话音未落,人已经像是箭一样射了出去。顷刻间,骨帐内外刀枪出鞘,守卫门凶相毕露,寒森森的剑戟一同指向了天篷与锦麟。
狮子王半抬的手却停住了,他张开手掌,缓慢摇了一摇,帐内妖兽们一瞬停止叫嚣,众人屏住呼吸,瞪向天篷。
天篷指间酝着神修光华,已然扣入狮驼王的下颌,抵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擒贼擒王。天篷为自己开脱一句,捏着汗面对近在咫尺的老狮说:“对不住了。”
狮驼王被他手指抵得微微仰头,瞟了他一眼,碧色眼底中,森森都是寒冷。
“神仙。”他说,“刚刚那只猴子,犯我疆界,伤我族人,我放他走,是因为我们狮驼一域看得上有能耐的人物,更看得上有胆色有心胸、敢于一笔勾了生死簿、逆犯天威的人物!至于你们么……”他说着,笑了一笑,天篷只觉得自己指尖之下,狮王滚动的喉咙像是烫手那样叫他难堪难耐。笑声中,狮驼王说——“也就是冲着你们的来处,老狮我对你们客气客气。论起做派和能耐——老狮还真没看得上你们!!”
说话间,老狮子手腕一翻,比迅雷更加快捷,只见他手上的精钢护腕忽然之间褪去障眼法变化了形状,还原成一串长长的绕腕珠链,这珠链中,每一颗珠子均只有小指尖大小,闪耀出的光芒却像是十日同天、千虹齐射。天篷连惊恐都来不及,近乎凭着本能猛地闭住眼睛,将全身灵修凝聚在指上,向着狮王咽喉狠狠一送——<!--PAGE 7-->我并不想伤他!
天篷胸中一万个声音在狂叫着,错乱中,他听到其中一个理智的声音像是宣判一样告诉自己:伤了他,于事无补,事情办不成,命也要丧在这里!
可是。
可是,迟了。
天篷耳中最后听见的,是锦麟的一声惊叫。
锦麟大喊:“天篷!不要!!”
3、梦幻泡影
天篷醒来时,觉得头颅剧痛。
他辗转了一下身躯,呻吟出声。
“你好些了吗?”
一个轻柔的声音似乎在千里之外,又似乎仅仅在耳边,扩成颤动的声窝似真似幻,涌入天篷的耳朵。
“好些了吗?”
声音又问。
天篷觉得头顶一阵清凉,他沉默半晌,难以置信地辨识这这个声音,这份清凉,这丝手指触摸着自己额头肌肤的触感。
他睁开眼睛,喃喃说:“嫦娥?”
嫦娥守在天篷的床榻边上,见他醒来,一下子笑开。
“可算醒了!你都吓死我了。”
天篷猛地坐起身来。
头颅中的痛楚愈演愈烈,他费尽力气才能当真看清眼前的女子果然是嫦娥。
此刻的嫦娥换了一身打扮,再不是羽纱罩身、簪环衔鬓的模样,而是换了一身人间布衣。他似乎见过这样一身衣裳。那日在梦里,嫦娥对他说,包子有什么稀罕,你要喜欢,我给你蒸啊。
“我在哪儿?”
天篷扶着额头,环顾着陌生的小屋。这里不是自己在元帅府的住所,也不是云崖岸的瞭哨,它更像是一间民房,方圆窄小,却也朴素整洁。
“人间。”嫦娥说。
“人间?”天篷喃喃。
“是啊。”嫦娥撅起嘴来,悻悻地挨着天篷坐下。
“你去找青鸳没有找到,过了元帅给的时间,被夺了一身修为罚下天庭。”
……我的一身修为没有了。
天篷混沌地想。
我不再是神仙了。
他的头太痛了,使得嫦娥这几句话听在耳朵里简直空空****,并没引起确实的惊恐与彷徨。他只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失去了以往所有的一切。他是个凡人了。
“你怎么在这里。”他忍耐着抬起头来,用力再想把嫦娥看得更清楚些。
嫦娥一脸的不高兴,伸指头戳着他的额头说:“还不是让你连累了!”
“我?”天篷吃惊。这一次,他吃惊到头痛都消散了一瞬。“我连累了你?”
“我见你被贬,气不过啊,去跟元帅求情。谁知道,让芴仙官一状告到了西王母和玉帝耳边。王母玉帝叱我已登仙级,却不安分守常,一样罚了我的修为,贬我下凡做个凡人。我这一趟啊……”嫦娥说着,撅着嘴叹了口气,“算是白白偷吃了灵药,如今白忙啦。”
“你……”
天篷说不出话来。
头在痛。痛得连每一个字入耳都像是锥子刺进脑海那样搅动着他的颅腔。<!--PAGE 8-->可是,他心中慢慢慢慢融化出一片小小的角落。那角落里,有一个声音是天篷自己的,他在狂喜,甚至在呼号——嫦娥替我求情。她替我求情……!
“你去认个错。”他艰难地抖着嘴唇,说,“认个错,他们……会原谅你的。”
“原谅我?我回到天上去,你又怎么办?”嫦娥张大双眼,似怒非怒地瞧着他。
天篷心里惶恐。他觉得,自己把话说错了。可是,对的话,又该怎么说呢,怎么才能让嫦娥开心呢。
嫦娥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呀你呀。”她说着,起身把手里的方巾在小铜盆里拧了一拧,重新搭在了天篷额头上,暖暖地笑了:“自己刚刚醒来,就惦记着我的事情。你呀你呀。”
天篷自己抬手,按住了额头上的手巾。他觉得,手巾之下,嫦娥刚刚留下的温度,滚烫得让他脸红气促。
“饭煮好了,你要不要吃?”
嫦娥起身,离开小屋,片刻又回来,手里捧着两只粗糙的瓷碗。天篷瞧着她把瓷碗一只一只放在小小的粗木方桌上,里面滚动着金黄的小米粥。而后,她揭开桌上的笊篱,露出下头热腾腾的一笼包子。
天篷不敢喘息。他需要用力屏住呼吸才能忍耐住痛楚的喊叫声。他也不敢眨眼,只觉得,稍稍眨眼,眼前的一切就会不那么真实,就会看不清此刻站在桌前,为他擦桌摆饭的嫦娥。
这是什么。
他喃喃问自己。
“这是人间啊。”
嫦娥对他说。
……这是幻觉。
他捧住头颅,感觉到两耳轰鸣,隐然有滚烫的热流从耳中涌出。
“傻子。”面前,嫦娥冲他嗔笑着。
“你只有想走时。这才是幻觉。”
天篷用力张大眼睛,看着嫦娥,透过她,他一瞬看到了时光更迭,物换星移,他看到数十载的流年自自己周身匆匆经过。而流年折射的每一幕画面中,都有着自己与嫦娥的身影。
春日漫步与野,秋夜共坐赏月,夏季嫦娥在溪水边洗着衣裳,衣袖被高高挽起,露出着雪白的手臂。冬季,漫天大雪,他们就坐在这一间小屋之中,生起热望的炉火,两人喝茶看书,讲着笑话,不知为了什么,他们笑得前仰后合,连手中的书簿都跌落在了炉火之前。
“你只有想走时,这才是幻觉。”
嫦娥在他面前轻声重复着。
“你若想留下,这就是人间。”
天篷长久地看着嫦娥,看着时光之中她不停变换着年纪与容颜的脸,最后的最后,他看到年迈苍苍的自己,身边,同样地陪伴着华发斑白的嫦娥。
“……我留下。”
天篷说。
天篷听到一声轻轻的破裂声。
他隐约知道,这是自己胸中的内丹裂开了缝隙。
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忽然之间全然也不在意了。他站起身来,走下床铺,走向那方小小饭桌前等候自己的嫦娥。<!--PAGE 9-->***
“呆子!!呆子!!!”
孙悟空玩儿命摇晃着天篷。
天篷像是尸体一样沉甸甸横在地上,耳朵和紧闭的双眼之中已然脉脉涌出鲜血。孙悟空薅着他的衣领,只觉得他的身躯滚烫如沸,不知内里正在受着怎样的重创,可他面容沉静,嘴角边上近乎带着笑意。
实在没别的招时,孙悟空狠狠一个嘴巴扇在了他的脸上。
天篷惊醒。
睁眼的瞬间,双眼即像是被刺入了两把钢锥一样,他失声叫了出来,用手捂住眼睛,指缝之间瞬间溢出鲜血。
天篷五脏翻腾,痛到头颅快要炸开,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为什么要叫醒我……!”
“老子不叫你,你就死了!”孙悟空气得又是一巴掌扇在他的头顶,但见他能说话了,终于也算松了口气。“能睁眼了不能?!”他吼,“能就快些——你那小龙正发疯呢!”
小龙……天篷心中混沌地想。
下一刻,他猛地移开遮眼的手掌,翻身坐了起来。
“锦麟!?锦麟怎么了?”
孙悟空横着眼睛打量他一眼,伸手指了指天篷身后——天篷回过头去,一时惊呆。
他们此刻身在万里沙野之中,距离狮驼王寨已经不知道有多远。沙丘之上,锦麟脚步颠簸,跌跌撞撞,酩酊大醉一般几次都要摔倒,几次却都撑了起来,她手中狂舞着自己的软鞭,双眼中爆出血红煞气,像是独自一人面对千军万马那般,一面厉声喊叫,一面疯狂搏杀。
她的身边,黄沙被鞭风激起,铺天盖地地近乎把她吞没,天篷听到她在风沙中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你懂了吗?我一生都是为了这一刻!都是为了这一刻!!”
自三百岁时认识锦麟、收她为手下,到如今五百年了。这是天篷头一次看见,锦麟泪流满面。
天篷挣扎着站起身来,抹去眼中淤血,愕然问:“她怎么了?”
“老子怎么知道怎么了!”孙悟空非常的没好气,啐了一口嘴里的沙子,怒道:“老孙一回狮驼寨,就看见她疯了,你晕了!你们两个也成点儿体统,好歹是两个神仙!还要我一个当妖怪的这么替你们操心!!”
天篷的头依然痛着,耳鸣到几乎听不清猴子的声音。他混混沌沌地对孙悟空说:“……快去叫醒她。”
“怎么叫!?”孙悟空瞪眼指着锦麟。
天篷也很无语。锦麟的鞭子舞动得密不透风,别说人走过去,扔过一块石头去只怕都会被割裂在空中。
“像叫我一样……打醒她。”天篷艰难地说。
“老孙不打女人!”孙悟空愤愤地一仰头。
要不是五脏六腑快碎了一样难受,天篷此刻真的该生气。但他张张嘴,只咳出一口血来,勉强说:“她不是女人,是战士。天疆水师,女人一样,可以纵身疆场,临阵杀敌……!”<!--PAGE 10-->孙悟空犹豫着。
“救她。”天篷一把抓住猴子的衣襟,用力用到自己眼前模糊,再也站不住了,终于说出一声:“求你了。”
猴子面容古怪,像是被这三个字噎住了。终于,他一把搡开天篷,转身而去。天篷摇摇欲坠地看着他身影射向锦麟,穿入鞭影,几声拳脚的交锋声后,锦麟的声音惊怒地传来:“干什么打我?!……天篷?天篷呢?!”
天篷两眼一合,咕咚一声沉入了黑暗中。
4、嘴欠这毛病,是改不了的
天篷昏昏沉沉,意识时有断续,他只恍惚知道,在茫茫黄沙中,是猴子一路背着自己。
那时孙悟空一边踢着脚下的黄沙,一边咒骂——老孙造了什么孽,碰到你们两个废物!锦麟的声音远远拖在后头,她气喘吁吁地哀求说,你慢一点走,别颠得太厉害……天篷那时实在太昏沉,只是觉得心中疑惑,为什么猴子不跺一跺脚,翻个筋斗把他带回花果山呢。
再醒来时,已经在水帘洞的石洞之中。锦麟守在石榻边上,见他睁眼,长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的天啊。”她颓然感慨:“你可算醒了。”
天篷没有言语。
这么平常的一句话,听起来竟然也是锥心刺骨。他无法不回忆起,于幻境中,对他说出这话的,是嫦娥。
“你内丹裂了缝。猴子再晚一刻把你喊醒,你这一身灵修就废了。”锦麟告诉他。
天篷枕在石榻上,勉强点头。身在幻境中时,他隐约已经猜到了。那时他的选择非常轻松——碎,就碎了吧。只要能与嫦娥相伴,区区内丹、一身修为、位列天庭的身份,又都算得了什么呢。
但梦幻泡影终究是梦幻泡影,碎去之后,只把内丹绽裂的滋味留了下来,棒喝一样震痛在胸口里。
“你伤得怎么样?”他开口,才知道自己声音沙哑得已经不成话了。
锦麟面色古怪地低了低头,叹气说:“我还好。猴子也还好。”
“猴子?”天篷皱眉。费力地在混沌思绪中整理了半天,这才想明白,原来那时猴子背着自己走在北俱芦洲的茫茫沙漠上,是因为他也受了伤。
“怎么会?”他问。
锦麟起身去瀑布水帘处接了碗水,端回来扶天篷喝了,告诉他——“猴子走后,瞧见身后狮驼寨里冒出虹光万道,一好奇就回来了。那时我们两人已经中了狮王法器的暗算……哎,也不是暗算,是他法器的门道。知道狮王要杀我们,猴子没答应,跟他打起来了。”
天篷听着,心里针扎一样的尴尬。默然半天,叹出口气来。
“……真对不起他。”
锦麟苦笑。“是啊,对不起他。”
洞外,瀑布喧嚣,洞内两人沉默得沉重极了。
半晌,天篷终于说:“我明白青鸳为什么会问我们要那些时间留在人间了。”<!--PAGE 11-->锦麟愕然看着他。
天篷说:“幻境里头,我看到嫦娥了。”
锦麟轻轻一抖。
说完这话,天篷再次合上眼睛。
——我的内丹裂了。
他对自己说。
所以胸口才这么痛。不是因为别的。
他受到了妖孽法器的蛊惑。两次照面,两次着了人家的道,将内丹损得几乎废去,都没弄明白那是件什么东西。身为一个好歹自认有些能耐的神仙,这事儿跌份到了不堪一提的份儿上。
可是从头到尾,天篷都没整理出应有的愤怒。他只觉得灰心。因为就连幻觉里——他想,就连幻觉里,他也知道,自己幻觉中的画面,本是不可能出现的。
可是,就是这么没救。面对明知不可能出现的画面,他依然那么心甘情愿地沉溺了下去。
为什么呢。
天篷不禁自问。不是自问这份沉溺由何而来,他心里有着答案。他自问的是,为什么,那时自己竟有勇气,去轻视青鸳呢。
“你呢。”他合着眼睛,问锦麟。
“我?”
“你看到什么了。”
天篷想起锦麟杀红的双眼,和双眼中如泉的泪水。问。
锦麟良久没有说话。
天篷疑惑地睁眼看向她时,锦麟避开了目光,苦笑一声,说:“反正都是假的了。问它干什么呢。”
“那大概是你心里最想要看见的东西。”
“……什么?”锦麟像被刺了一下,颤然问。
“我猜的。”天篷疲惫地表示。“也许这件法器会放大人心欲念。回头问问猴子,它是不是瞧见了自己带着一群猴子住在天上就知道了。”
“……他什么都没看见。”锦麟愣愣地表示。
“什么!”天篷愕然。
“是的。”锦麟确定。“他只说,自己和狮驼王打了一架,因为兵器实在不堪用,让老狮子的七彩念珠崩断了,这才没打过的。”
天篷瞠目半晌,挣扎着爬了起来:“就是说,猴子有办法破解那件法器的蛊惑人心之力!猴子呢?”他急促地问。
“呃……这个嘛。”锦麟挠了挠头,说:“……现在大约已经到了东海吧。”
“……东海??”天篷心里渐渐升出一股子不祥的预感,“他去东海干什么?”
“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锦麟问他。
天篷不准备接受打岔:“你先告诉我猴子去东海干什么。”
锦麟伸出两根食指,交叠在一起看着天篷:“十天!你睡了十天!”
天篷心里一颤。
三天……他想。距离自己真正被贬黜人间,已然只剩下三天时间了。
锦麟小心瞟着天篷,叹气说:“猴子一回花果山,就疯了,把自己存的那些兵器翻了个底朝天,全都说不好使,问我认不认识手段高强的铁匠,能帮他打造一把利器……我算了算,打造利器,时间哪儿够啊,就跟他多了一句嘴。”<!--PAGE 12-->“你说了什么!?”天篷愕然,不祥的预感更加浓烈了,浓烈到他简直不想听到锦麟的答案。
“我说……听说东海水晶宫外镇着一根定海神针,那是禹王治水时留下的神兵……满算天上地下,该算是数一数二的家伙了……”锦麟越说声音越小,话到最后,几不可闻。
天篷瞠目看着锦麟,一言不发,慢慢捂住了胸口。
锦麟汗颜地眨了眨眼,小声说:“我可不是让猴子去抢的啊!我说借!再说……龙王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真的借给他呢……是吧?”
***
“呦呵?伤势好了呀?”
东海岸边,猴子手中提着定海神针,乐得一口雪白牙齿尽显。他身后,恭送出东海的虾兵蟹将还没随着潮水退走,一律目瞪口呆看着拦住猴子去路的天篷锦麟。
东海之滨驾临两个神仙,这事儿按说也不算新鲜,龙王与天上神将时常往来,高兴了就会请几个神仙下海做客。而让一众虾蟹新鲜的是,这回来的两个神仙脸色过于古怪了,他们戳在猴子面前,像是震怒,像是惊呆,更像是看着一场临头大祸正朝着自己龇牙而笑……
“你把手里棍子还人家!!”天篷指着孙悟空,吼到几乎吐血,吼完了,见猴子慢慢板起脸来,咬着牙说了句软话:“……你还给人家,天上神兵利器有得是,你习惯用什么,我去给你取。”
“用不着!”孙悟空乐颠颠地表示:“老孙看这根棒子就很顺手。”
“那是镇海的法器!!”天篷惨叫,“你拿走了,会海啸的!!”
“龙王都不急眼,你吼什么?”猴子翻翻眼睛,把已然化成棍棒大小的神器在手里一颠,洋洋得意:“这棍子杵在他们东海,锈出一身绿毛,那叫一个委屈!老孙只摸了摸它,你猜怎么着?”不等天篷接茬,他笑得眉飞色舞,拍着大腿说:“这一万三千五百斤的铁柱子忽然活了,霞光万道地跟老孙打招呼!龙王那脸色你是没看到哇!你说说,这宝贝不是给老子预备的是什么!?”
天篷愕然瞪着浮在海水中的一群虾兵蟹将,指望他们里头有谁摇个头,哪怕露出一脸苦相,结果,一众海鲜全都一脸敬畏——“没见过,没见过。”他们连声说,“这么古怪的事情,连我们龙王都惊住了。”
天篷眼角抽搐,不可思议地重新看了孙悟空一眼。此刻那只猴儿嘴裂得像个瓢一样,一边爱惜地用袖子蹭着棍子上沾上的手印儿,一边冲着锦麟连连点头:“龙妹子,你这人倒是见多识广!哎?要不在我花果山多住两天?等老孙打赢了那头狮子,摆酒设宴好好谢谢你!”
“……你还去?”锦麟震惊。
“那当然!胜负还没分呢。”猴子把棍子一涮,一脸天经地义。
龙王的脸色怎么样无从知晓了,天篷的脸色已然不能再黑。<!--PAGE 13-->“他不是说了吗——你赢了!”<!--PAGE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