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此地人间
1、道童
小道童从一个破破烂烂的梦里醒来。
梦里头,他回到了自己初次见到妙信法师时候的模样。
“你从何处来?”法师威严地问他。
“从来处来。”
“向何处去?”法师又问。
“向去处去。”
“……别废话。”法师不乐意了,寒着脸说,“本座是问你,你找本座干什么来了?”
那时小道童想了想,两手一抱拳,郑重地鞠了一躬。
“我想拜你为师,以后像是你这样受人敬重!”
梦到了这里很及时地中断了,省去了接下来跪地磕头的那一段儿。道童觉得很侥幸,无论拜师的时候怎么真心实意,他到底也还是不喜欢向着别人跪来跪去的调调。
“睡醒了?”法师问。
大殿中央的蒲团上,持决打坐的妙信法师没有睁眼,长长的寿眉就这样垂到嘴角边,和银白的三缕长须、温润的老面童颜以及一身周正的墨绿道袍,凑成了一副世外高人的腔调。
“醒了。”小道童打了个哈欠。
“徒儿,你跟在为师身边多久了。”法师依旧没有抬眼,问。
“三年啦。”他回答。
“三年,徒儿可有长进?”
道童仰头想了想,一拍脑袋,从自己歪坐的蒲团上跳了起来。
“说吧说吧,”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说,“又让我干嘛?”
法师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双金色瞳孔像是破夜的星宿一样,让这张平静超然的脸上陡然显出一分高妙。
法师摆动浮尘,念须肃然,说,“今日有贵客自远方造访,替为师出门迎客吧。”
* * *
道童溜达在街上,一街市的人见了,一个个都冲着他笑。
“小仙童,出门儿啊?”卖包子的塞给他两个素包子。
“小仙童,替我们问法师上人的安!”卖粽子的塞给他两个金丝枣豆沙粽。
“小仙童,我我我……”卖肉饼的很无奈,满摊子也找不出一张素饼来,索性上前用袖子弹了弹他打瞌睡时歪在地上蹭脏了的裤腿儿,“法师上人要是有什么吩咐,只管交代给我们!我们一城百姓都当自家事那么办!”
道童嘻嘻笑着,七八岁小孩子的顽皮在他脸上活灵活现地跳跃着。
“谢谢啦!承情承情!”
他一路说,一路走,很快怀里抱满了各式各样百姓硬塞进来的礼物。
真不错。他心里乐颠颠地琢磨着。只不过,这是沾光蹭来的,不算数,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像是师父那样,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让人像神仙一样恭敬着?
“仙童,今日出门是什么公干?”塞给他一把花生的大婶替众人打听。
“替师父迎客人。”道童脆生生地说。
“哪里的客人?”大婶问。
“不知道,走着瞧。”他一乐,“碰上了,就知道了。”“哦,一定也是个高人吧?”大婶伸手指了指城南。“南边来了个外乡的过路人呢,一路跟咱们打听法师上人的事情,看起来像是个有来头的!”
“哦?”道童眉毛一挑,圆团团的小孩子脸上绽出一个好奇的笑容,“瞧瞧去!”
2、人间啊人间
天蓬落在人间那座妖气冲天的小城外时,是下界的晌午时分。
有些神仙下凡时是喜欢带着雷霆闪电的,非要一道金光把自己劈下来,人前显贵八面威风,大概觉着唯有这样才配得起上界仙尊应有的架势。而天蓬没这爱好。或者说,就算有,雷公电母也未必乐意给他助兴。
给他助兴的,是他自己手下那条小龙。
“你给我站住!!”锦麟在他身后暴叫。
天篷回过头去的时候,就见锦麟一路按着云头冲下来,流矢一样惊散了一天的云彩,末了向着他纵身一跃,怒气冲冲砸在他的眼前。
“你瞧不出来他们四个不是当真的!?”落了地的锦麟一把拽住天篷,恨不得抡圆了把他给扔回南天门去。
“我是当真的就行。”天蓬脚底下连停都没停,说。
“你可没跟元帅请命!私下凡间这是死罪!”锦麟拉着他不放。
“办完了事回去再跟他提。”天蓬说,“降个妖需要多久?就算在人间耽搁十天八天,回去也误不了午饭。”
“老大!这股子浊气有多冲你可看见了,那不是一般二般的妖孽在作祟,更不知道有多少手下!”锦麟玩儿命地晓之以理,“你就真想降妖,好歹回天上调一支人马来用!”
天蓬终于停了停脚步,犹豫了一下,扭头看向她。
“也是。你回去吧。”他说。
“你……?”锦麟愕然。
“这事儿是我自己要办,原本你也不该跟着,万一受我连累就不好交代了。”天蓬自她手里抽走了衣袖,继续走自己的路。
“你——!!”锦麟让他气得没辙,终于大叫,“你有毛病是不是?为什么?就为了给嫦娥脸上贴点儿金,让她明天有点儿体面吗?她和三圣母闹别扭逗闲气,这点儿破事儿也值得你犯这样的风险去当马前卒??你三岁还是四岁?八百岁了啊老大!能不能不活得这么儿戏!!”
一通吼完了,锦麟也觉着,话说得大约重了。
天蓬背向着她,脚步走到一半,整个人像是凝住了。
“喂……”锦麟有点儿后悔地找补着,“我当你是兄弟我才这么说的啊……你这个人要分得清好赖话。”
半晌,天蓬绷紧的脊背松下来,终于回过头来。
锦麟一无防备地愣了愣。天蓬脸上的神气,竟然是诧异。
一副扪心自问后,没有答案,却直指结论的诧异。
“我是想让嫦娥有点儿体面,想让她开心些。可也不全是为这些。”他自个儿费解地说,“我只是觉着,人间无论如何,是不该有妖孽的呀。”锦麟愕然看着他。
“我的天……”她喃喃地吐出口气来。
“我三岁还是四岁?”天蓬看着她,无奈地确认着。
锦麟沉甸甸地摇了摇头,上前拽起天蓬的胳膊,一步一叹地望着城外的树林子走去
“我是做了什么孽,居然摊上你这么个上司……赶紧的!”她怒吼,“要赶天上开饭之前这事儿还办不完,让元帅发现了咱们可是五雷轰顶的罪过!”
“喂……”天篷扭头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小城,提醒锦麟,“走反了……”
“反个屁!”锦麟大叫,“你这么一身打扮,进了凡人的眼界就要露馅!先跟我换身行头去!”
* * *
以往闲在天上时,天蓬耳朵里早已灌满了各路神仙对于人间的评价。
自评价中他知道,人间是个贫瘠的地方。
冬有酷寒之霜雪,夏有郁热之湿霾,草木不得灵气朝生暮死,走兽死生求索物竞天择。
至于凡人,灵台未开,困于七苦,周折于六道之中,难得解脱。
所以此刻,与锦麟并行在这人间的街市上时,天篷心里是怀着悲悯的。
城不是什么大城,别说跟天界一隅相提并论,就算放在人间,也不是个端得上台面的正经都城。让天篷意外的是,城里却称得上热闹。此刻太阳正好,日光底下,左右做小买卖的店铺都已经下了门板开始营生,行人熙来攘往,吆喝叫卖声此起彼落,每个凡人都步履悠闲,往来自在,他们的周身没有天上神仙的仙云护体,没有累世的长生,没有无涯的快乐,可是他们的脸上,照样**着笑意。
“闹着妖怪的地界儿,应该这么安逸吗?”锦麟问出了天篷想问的问题。
一路降落人间时,天篷其实是捏着把汗的。
倒不是惧怕即将面对的妖首,他只是很怕看到一片焦灼腐朽的土地,看到土地上累累的白骨和受妖孽荼毒的凡人。这会让他难过,让他觉着,身为上界天神,天条中的“护世之责”,实在只是像是个金光闪闪的摆设。
而此刻,真正看到一片祥和平静、满是市井味儿的凡间时,天篷又诧异极了,或者说,简直是有点儿失望了。他本以为,这里会有万千受难的凡人等待着神明的解救。
“咱们来晚了?”锦麟问。
或许是路上耽误了时间。这也不是不可能。自南天门下界的这一路,于神仙来说一瞬万里,换成人间的时辰就不好算了,或许十日八日,或许三月五月就这样过去了,祸乱人间的妖怪早已经离了此地也未可知。
而天篷在摇头。他不大甘心。他的结论是——必有古怪!
在避开凡人耳目的地方,天篷持起法决,唤起灵修,用食指点开了自己额头间的灵台。
一时间,视野放宽了百倍,耳鼻灵敏了百倍,人间烟火与众生百态杂乱分呈于天篷的感知之中。身为神仙嘛,天篷觉着,降妖除魔这事儿很好办。
在他的构思里,灵台一开,提鼻子一问——哦,妖气的源头找到了,揍它,揍完了,带回天上去交给四大天王,告诉他们你们说的妖孽现拿在这儿了,你们看着办吧。……前后要是顺当,也许用不了半个时辰。
而,事实上,就跟下帖子请神仙帮着嫦娥办广寒宴那样,天篷把事情想简单了。
运起灵台之力,他提着鼻子深深地一闻,整个儿人都惊住了。
“什么这么香?”他震撼地喃喃着。
下一刻,一阵小风吹过,天篷浑身一颤,像是被那股子越加浓烈的香气薅住了脖领子,脚下不由自主地迈向了街市一角的一座小木篷。
木棚里头,五大三粗的凡人扇着蒲扇,赶着苍蝇,守着一炉热腾腾、白胖胖、冒着异样白烟与浓香的玩意。
“这是什么?”天篷直着眼睛盯着那些挨挨挤挤摆在一起的拳头大小的东西,谨慎地问。
锦麟沉默了半晌,终于从牙关中挤出两个字。
“包子。”
“人间的法器?”天篷下意识滚动了一下喉咙,问。
锦麟选择沉默,连话都不想说了。她不知道,于天篷的感知中,这法器的气息过于浓厚,过于**,实实在在地遮庇了妖气,不能不让他敬畏以对。
“到底买不买啊?”摇着蒲扇的包子铺老板狐疑地打量着面前这俩莫名其妙的年轻人。
“要一个。”天篷脱口而出。
老板从锅边一叠苇叶中抽出了一张,随手裹了个包子递给天篷。天篷接过来,一脸意外地倒了一下手。这东西是软的,他没想到。
“试试人间的法器?”锦麟百无聊赖地看着他。
天篷小心翼翼地用了用力气,雪白的表皮被他指尖捏得破开,一煞时,包子浸润汁水的里瓤绽露出来,红彤彤热乎乎,浓香像是破了笼,猛烈地冲入天篷的胸腹中。几乎是发自肺腑的,天篷二话没说对着包子咬了一口。
一霎时,天篷觉着,眼前一晕,烟云炸裂,仿佛西方比邻的如来佛祖言法布道之时,十方梵音妙动,天地四华齐坠。
老板茫然看了看天篷身边的锦麟,“您这位朋友没什么问题吧?”
天篷没问题。
他只是被震撼了。
包子。他把嘴里咀嚼的半口皮馅咽下去,感动地想。
当神仙的日子,算是白活了。
* * *
那时在树林子里换行头时,锦麟给自己变了身男装,收拾得像是两个舞刀弄枪的少年侠士,天篷也让她摆弄了一顿,水师将军的装配全然换作一身人间常见的布衣,号称是“为免招摇”。
此刻,两个想免招摇的神仙坐在人间的露天棚子前,棚子外已然围了两圈看热闹的百姓。
“这孩子可吃了三碗面了。”<!--PAGE 4-->“还有两个炊饼。”
“你说他吃馄饨怎么不怕烫的呢?冒着滚开的热气儿就下了肚子了。”
人们嘀咕着。
天篷咕咚咕咚喝干了最后一口馄饨汤,认真把碗边上一点葱花舔进了嘴里,举头请教:“老板,下一笼包子什么时候蒸好?”
他身边的桌子上,已经摞了一叠子空笼屉。
“壮士啊!!”围观的百姓们悄悄惊呼。
一条街的小吃摊老板全都围在这张桌子前头,争着抢着招呼他。
“小伙子,我这儿还有面!”
“寒具尝尝呗?也叫油条,又酥又脆,保证你停不下嘴!”
……
锦麟胳膊肘架在油腻的小木桌上,扶着额头,咬牙叹了口气。
“你再这么吃下去是要露陷的。”她压着声音提醒天篷。
“为什么?”天篷问。
“凡人一般不这么吃饭。”
“他们怎么舍得!”天篷咂么着馄饨面条和包子的滋味,难以理解。
“他们天天吃这些玩意儿,习惯了,不用每顿都把自己往死里吃!”
天篷认真点了点头。
“怪不得二郎真君不乐意回天庭呢……”他说,“为什么我们天上竟然没有这些?”
锦麟哑口无言。这问题跌份到了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的地步。
“你也是让包子蒙了心了……”想了半晌,她只能说,“咱们天上什么没有?人间这破地方是因为土地不生圣灵,才只能吃得上这些粗糙玩意儿,天界清圣,一泉一露一花一草都是天精地华。这要怎么来比?”
“可天精地华是真的不如包子好吃啊……”天篷感慨。
没法聊了。锦麟默默吸了口气,把头别开。
别开头这一看,锦麟发现,小吃摊的老板全不见了,围观的人群也少了好些。挺起脖子再看——远处街角,一群人正在吵嚷,那处的热闹显然比这里的好看多了,街上的众人慢慢都汇聚向了那里,就连包子铺的老板也踮着脚,抻长了脖子,手里煽炉子的风箱也顾不上拉了。
锦麟看见,人群中心,一个身穿道袍的男子正在冲着一个小道童叫嚷。
“什么妙信法师,妖言惑众!这一城百姓都让你们骗了,还不叫你师父出来伏法!”
被道士用浮尘指住的小道童只有七八岁的模样,瘦瘦小小,怀里不知为什么抱满了各式包子馒头和青菜,他喊一声,道童退一步,再喊一声,再退一步,道士目露凶光,步步逼近,那孩子被吓得已经是快哭了。
“老大。”锦麟说,“有道士在欺负小孩子啊。”
“凡人争端,不归我们管。”
天篷看也没看地说。
天条明白写着——为仙者护世,善佑十方下界,却不扰世,不得人前显圣,妄博尊崇。
凡人打架,神仙难管,如果换个时候,天篷这话是很有说服力的。可此刻不行。此刻的天篷吃比天大,他已然自己去炉上把蒸好的包子端上了桌,掀开笼屉,捧起烫手的包子,正心无旁骛地往嘴里送着。<!--PAGE 5-->锦麟一把把包子从他嘴边上夺过来,冲着人群扬了扬下巴。
“只怕是归我们管的。”她不错眼珠地盯着人群的核心,说,“那道士一身人皮底下,妖气很重啊。”
3、妙信法师
人群中的道士须发皆张,一甩浮尘,向着众百姓喝道:“诸位听着!本师师承南海,为玄门正宗子弟,今日路过此城,见妖气冲天,知城中必有邪祟!多方打探之下,乃知城中一妖以‘妙信法师’自居,颠倒黑白,害民不浅!本师特来替天行道,护佑此方百姓!诸位有为妙信妖邪迫害者,请站出来!不必害怕,本师为你作主!”
声音铿锵有力,震得人耳朵生疼,天篷锦麟在人群后头挑眉瞧着,想来这道士有个百八十年的修为了。
话音落下,人群一时鸦雀无声。下一刻,一片烂白菜梆子飞过众人头顶,不偏不倚落在了道士高耸的道冠上。
“滚。”飞白菜梆子的大婶儿骂人骂得轻车熟路,“你这样的我们见多了。又来我们城骗钱的是不是?”
“什么……?!”道士愕然,下一刻怒目:“本师乃玄门正宗,本师——”
鸡蛋壳烂菜叶一齐从四面八方飞向了道士。街上的众人不干了,大声叫嚷着:“哪儿来的妖道,敢亵渎我城妙法上人!”“滚出去滚出去!”不知是谁带头,烂菜叶终于换成了石头块,一时间,道士刚刚端出来的一副高人风范全然不见,连蹦带跳地躲闪石头,道冠都被砸歪在一边。
看着这一群暴起的凡人,天篷锦麟两个神仙有点傻眼。
“人间如今这么难混了吗?”锦麟嘀咕着,“当妖怪的好可怜啊。”
天篷自己也在嘀咕,此行是来除妖的不假,可真正见到妖了,还、还用得着自己出手吗?人间正义不可小觑啊。
最初那个被道士指着鼻子喝骂的小道童怀里依旧抱满了东西,此刻扑哧一下子笑了出来。道士满嘴辩解不成,终于发了怒,大吼一声,袍袖一挥,天篷和锦麟眼瞧着他的背后涨出一轮光华——妖道动了灵修,一袍袖甩开众人,手中的浮尘直指向那个小童,身子随之一跃而起。
“当心!”锦麟下意识地冲口而出。
她和天篷都看见了——这妖道一身人皮下的骨骼,在咯咯变化着形状。
小道童身子敏捷,连忙向后一跳,避开了浮尘的一指。可是下一刻,小童吓呆了,怀里的干粮青菜终于撒了一地。同一时间,人群大骇,惊走奔逃,人们喊着,“老虎!是老虎啊!!!”
道士头顶的道冠崩开,一身道袍尽裂,他双手按在地上,喉咙中滚出山崩一样沉闷惊人的怒吼声。这个妖道于光天化日下,化作了一只一人多高、首尾近乎两仗的巨大猛虎。
……就是它?
天篷鼻息之间一时被汹涌的妖气充满,脑内电光火石地转过那个问题。<!--PAGE 6-->这就是自己在南天门处看到的妖气来源了么?
奔逃的人群中,道童终于吓得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救我,救我!师父救我啊!!”
巨虎凶狠四顾着,浑身的钢毛乍起,向着小童怒吼一声扑了过去。
锦麟腾身跃起,天篷也瞬间持决催动了自己的灵修。两位神仙一先一后,正要现身挡住虎妖行凶,一道青光自街尽头飞来,不偏不倚直直击在虎额正中。随着一声巨响,老虎的痛吼声撕天裂地,下一刻,老虎向后跌撞了两步,脚下慢慢一歪,小山一样的身躯轰然倒在了街头。
奔逃的凡人们停住脚步,回头望去,被虎躯激起的烟尘散去后,山野猛兽独有的腥臊恶臭弥散开来,气息中混着一股浓浓的血味。定睛再看,人们欢呼起来——老虎口鼻流血,已经死去,额头的“王”字纹章中,端端正正插着一支没至剑柄的乌木剑。
剑柄花纹繁复,瞄着银色图腾与墨绿咒文,任谁也认得出来,那是妙信法师惯用的法器。
“上师来了!上师来了!!”
人们霎时间放下了惊恐,一片欢呼,潮水一样汇聚回了自己刚刚逃开的地方。
“师父师父,你可来啦!”坐在地上的小童一擦眼泪,眉开眼笑地自地上跳起来,跑向了自己的师父。
顺着道童的脚步,天篷看到,一个墨绿身影自街尽头架风而来。
那是个人间的长者,身形高瘦,仪态清雅,袍袖展动间,雪白的须发潇洒飘摆,要是换上一件白衣,怕是真有几分道德中宫里太白星君的架势。来至众人面前时,这位叫做妙信法师的道人撤去了履下玄风,从容迈步落地,手腕一扬,深深楔入虎首的乌木剑骤然一抖,跳出虎额,被收回了他的手中。
“咦?!”
天篷听到身边锦麟的一声低呼。
他自己也惊愕得震了一震。
是的,他看到了。
他看到一缕魂魄被拽出了虎首。随着乌木剑被收回法师的手中,那缕魂魄被从虎身中生生扯出,抽搐着附于剑上,旋即被吸纳入剑身中,消失不见。
修行者慈悲为怀,不以金铁傍身。天篷听说过这个调调。而这位法师手中的木剑,却比寻常金铁凶煞得多了。——它是一柄会吃人魂魄的法器。
天篷与锦麟所见的一切,凡人是看不见的。此刻人群中发出虔诚的赞叹声,凡人们挨挨挤挤,一齐跪下。
“多谢上师又救了我们一次!”他们纷纷喊着。
小道童与有荣焉,乐颠颠扑到法师身边。妙信法师用掌心摩了摩道童的头顶,在山呼的感谢与崇敬中淡淡微笑,“是本座来迟,让乡里们受妖邪所惊了。”
与这温和的手势和声音相左的,是他的眼神。一面微笑,道士一面看向了天篷和锦麟。<!--PAGE 7-->天篷只觉得自己被刺了一下。
法师有一双金色的瞳孔,面对百姓时,这瞳孔温暖平和,俨然一位慈悲的长者,目光落向他们两人时,法师眼中却闪出一道异样光芒。这光芒极利,却也极短,跟他手中那柄脱手而去又一跃而回的乌木剑一样,转瞬收回了眼底。
天篷退了一步,再退一步。
人群里,他和锦麟是唯一还站在法师面前的人。
他们看着一群凡人向着他们心目中救世的神明跪拜。而那“神明”的身上,妖气之重,直冲天际,让两个神仙只觉得……岂有此理?
4、悖论
“人为什么要跪妖怪呢。”
街中一座小茶棚里,天篷面对着一碗粗茶,皱眉咀嚼着这个问题。
“他们瞧不出来那是个妖怪吧。”锦麟说。
“瞧不出来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们喊这个妖怪做‘上师’。”天篷眉头皱得更紧。他回忆着那一街凡人脸上隆重的虔诚,心里只觉得闷得很。
“也许这妖怪不是恶妖吧……看起来修为可是不浅了,天庭既然不找他的麻烦,说不定还真是个积德行善的主儿呢。”锦麟无聊地想了想,说。
天篷不满,“妖怪哪有不恶的。”
“哎哎哎!”锦麟立马不乐意了,“说话讲究点儿!本姑娘登仙以前,可也被你们的天条划作鲤鱼精的!”
“你不一样……”天篷摇头,“妖类自有妖类该呆的地方,为什么要往南瞻部洲里住着?最不济了,躲开凡人自己修行也算他是个安分守己的妖怪,非要人前显圣,必有所图,非奸即骗。”
锦麟挑着一边眉毛,瞧了天篷半晌,说:“你是不是吃醋了?”
天篷一口茶水喷了出去。
“我什么??”他问。
“神仙当了八百年,在天上是个碎催,好容易下一回凡间吧,还得夹着尾巴做事儿。瞧见凡人这么稀罕一个妖怪,心里不是滋味了吧?”锦麟哈哈大笑,喝了口茶,下一刻也喷了出去,“不管包子好不好吃,人间这茶水真是没法下口……”
天篷脸上青了半天,愣是想不出反驳的话来。他实在不想承认,自己居然还真有那么点儿不平衡。倒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于他心里,人、妖、魔、神,泾渭分明,昔日妖魔就是因为霍乱人间,才被天界众神驱逐向其余三洲,将南瞻部洲一方土地留做纯粹的凡人生息之净土。现在,有妖首如此招摇地坏了规矩,却无论是天上还是人间,都没人觉得这有问题,反倒是他自己,像是成了个多管闲事的神仙。正是这份错谬感,让天篷心里不自在极了。
“这人间,我不熟。”天篷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结论,“我要找些凡人问问。”
* * *
在街上打听了一番后,天篷得知,这位“妙信法师”果然是五年前来到人间这座小城的。<!--PAGE 8-->五年前,城中正闹瘟疫,连着周边村落与小镇,死于疫害者十有四五,那时候家家哀哭,彻夜不休。
“上师来后,告诉我们,这不是寻常的症候,是连年兵灾引来了疫鬼!”唠嗑的凡人对天篷和锦麟说,“我们上人于是在城中开法坛祭咒符,乌木宝剑就那么一挥——眼瞧着太阳底下,一城幽灵一样的疫鬼一个个现了身,它们生得干枯青黄,身子有小孩子大小,扑在街头病死的尸首上又哭又笑,算起来成百上千!那情状别提有多吓人了!”
听着凡人的描述,天篷锦麟相顾点了点头——那的确是疫鬼的形状。
“这位法师就给料理了?”锦麟问。
“料理了呀!”凡人眉飞色舞地比划着,“法师念了七天咒文,乌木剑里头飞出无数条金龙来,那些金龙满城游动,见了疫鬼就吃,七天之后,我们城里再没病人,据说就连周边村镇的疫鬼也叫那些金龙给吃完了!”
锦麟眼角抽搐了半晌,勉强点了点头。“金龙是吧……”她说,“这法师排场不小嘛!”
天篷汗然觉着自己身边这条小龙要炸,赶紧问凡人,“然后?”
“然后呀,我们一城百姓苦苦求上师留下,千万就别走了!据听说,上师可是达摩老祖的传人,在世间已经云游了几百年了,路过我们城中,那是我们天大的造化啊,我们哪儿还肯放上师离开!”
凡人说到感动的地方,自己眼圈都红了,锦麟却听得要崩溃,“达摩祖师是释家……怎么会教出个道门徒弟来!?你们法师自己说的??”
“那到不是……”凡人含糊着,说,“上师可从不自吹自擂,都是我们乡里乡亲间这么传说的……”
就这样,法师难辞众情,留在了城中,五年来混得颇有人缘儿,众人为他立了庙,塑了像,朝暮跪拜着不说,每逢初一十五这样的正日子还会有举城合力的大供奉送到庙里,香火鼎盛到什么份上那也不用提了,甚至说,光是这座小城就因为这位上师而破格扩建了两次。
“夸张了吧……”天篷皱眉说。
“没有!一句假话都没有!”凡人把自己的胸脯拍得梆梆响,说,“要是不信老汉我的话,你满城去打听!别人也是这么说!”
“我是说,你们对这位法师,恭敬得夸张了。”天篷说。下一句话,他咽了下去,他很想告诉这位老汉,一个不与你们吐露身份的妖怪,实在不该当这样的信任。
凡人一腔热忱顿时化作愤愤,显然,竟然有人敢说妙信法师的不是,这是不可饶恕的。
“你们远处来的吧?到底是没见识。”那人说,“这些供奉算什么?咱们这满城百姓,就算为上师杀了头也是心甘情愿!我们妙法上师法力无边,他老人家在,我们这方水土风调雨顺、不受妖魔滋扰,不受战乱祸害,现如今就连几百里外临城的百姓也举家往这里搬呢,还不是我们上师的功德?!”<!--PAGE 9-->“不、受、战、乱”。天篷揣摩着这几个字,一时有点儿哑然。
当神仙当了小一千年,天蓬学到了很多东西。
大至天条地律宇宙洪荒,小到事故人情安身立命,天蓬作为神仙,没有老师,没有家长,只好依葫芦画瓢学着周遭其他神仙的脚步,跌跌撞撞着把自己活出了个神仙的样子——总结成一句话,叫做凡事不能较真。
较真的神仙在天庭是活不下去的,源于他们有太多问题。
比方说,从前的天蓬总是问自己的顶头上司水军元帅,我们天庭号称掌管九州六道十方世界,那么人间到底归不归我们管?
上司说,归。
天蓬又问,那我们怎么就管成了这么个德行?
……那时候,人间的帝辛正在举兵东拓。天篷一以贯之的概念中,流散于人间的妖怪当然是要灭的,因为妖会伤人,更会杀人,人是多可爱的东西啊,跟神仙可谓同出一根,又勤勉,又纯真,又脆弱,那么可怜巴巴几十年的寿数放在一个神仙的眼里和朝生暮死也没什么区别,祥和人世中,岂容如此暴行。而人间的帝王举戈一挥,用一副血染骨叠的图画告诉他,人也是会杀人的,古来纷争无非名利,人为了这两件东西杀起人来,是连妖怪也要吓尿的。
我们管束的十方世界下,怎么会有这样惨酷的杀戮呢。他费解的是这个。
那日,水军元帅破例跟他废了很多话,总结起来无非是一句,我们天庭当然是要护佑人间的,可人间要战乱,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战乱嘛,这么血腥,自然总是容易惹来妖怪的,这环环相扣,自有因果,总不能什么屎盆子都往咱们神仙头上扣啊是不是?
天篷觉着,这话敷衍了事,连句像样的搪塞都算不上,但这,就是漫天神仙的“护世”原则了。他看不上这原则,却又拿这原则无可奈何,直到今日。
今日这座小城中,百姓安居乐业,不受兵燹,这是天篷眼见的事实。若真如眼前凡人所说,这个自称妙信法师的妖怪有着如此作为,那么无论天篷自己怎样不愿意承认,他也不得不说上一句,这本是他心中,神仙应该做的事情。
凡人对着两个神仙说教一通后,没好气地走了。锦麟看着自己这位老大,一时也没话说。
“要不这妖就别降了吧?”她试探。
天篷闷声无语。
“你也要想想嘛,天庭既然放任着这么招摇的妖怪不管,总也有天庭的道理,对不对?”
也许吧。天篷叹了口气。
“走吧。”他仰头望向天上,心里着实郁闷地琢磨,嫦娥那头可怎么办呢……
身后,小道童的声音叫住了他。
“大哥哥,大姐姐!”道童说。
“我家师父请两位贵客去观里喝杯茶。”
5、尽路<!--PAGE 10-->妙信法师住在城东的妙法观中。
妙法观占地不小,修缮得威仪堂皇,高大正殿两翼立着四座偏殿,院后还在动着土木拓建院宇,据说是因为法师信徒众多,日益还有远道而来的信者要拜在法师门下,现有的这些寮房不够用了。
随着小道童的脚步踏入正殿时,天篷不得不屏了一口气。
人间的工匠手艺精巧,正殿当中,妙信法师的金身塑像近乎顶天立地,缭绕的香烟中,塑像沉眉肃穆、威严俯视,让人一脚踏进门里,顿觉威压。
“两位远道而来,未曾高迎,是贫道有失礼数了。”
法师讲话倒是客气得很,他含笑自后殿走来,一甩拂尘来到天篷锦麟面前,微微一礼。天篷锦麟对视一眼,各自没有说话。
天篷不知道自已一个神仙该跟妖怪说些什么。自凡人口中得知妙信法师的所作所为后,心里有些敬重是一回事,此刻跟他一地而处,被他身上这股子妖气熏得脑仁疼,这是另一回事了。
小道童不乐意了,在一边脆生生地叫嚷:“我师父跟你们问好呢!”
妙信法师哈哈一笑,说了一声我童子无礼,两位别怪,转而吩咐下去要摆好茶。天篷终于打断了他。
“法师,你的剑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道童腮帮子一鼓,显然这么没轻没重的问题,连这个孩子也觉得太没分寸了。
法师却不见怪,抬手一招,殿门口立刻跑出去两个道士,转眼取来了法师的乌木剑。
剑捧到了,法师看也没看,拱袖让道士将它呈到天篷和锦麟的面前,“此剑‘尽路’,是贫道傍身多年日夜淬炼的法器。”
木剑乌黑,躺在衬着明黄丝缎的托盘上泛着幽幽青光,天篷看着这把剑,脑海内尽是那一缕被抽出虎首的魂魄颤颤巍巍被吸纳进剑身的样子。想来,此刻剑光中,也有那魂魄的一丝血气。
“日夜淬炼是吧……”天篷忍了半天,终于是没忍住,抬眼直视法师的眼睛,“就以生魂淬炼吗?世间众生,魂归地府后好歹还有一条三途河可以走,活着的时候有罪有孽自然有十殿阎王阴阳判官定夺,法师你二话不说就收生灵魂魄,不合适吧。”
殿内随侍法师的几个道士年纪都很轻,想来是新收来的弟子,八成听不懂话里的玄机,锦麟却有些紧张了。这话无论怎么听着,都像是踢馆。天篷这个家伙,锦麟无奈地想,在天上八百年,好容易学会了闭嘴,一下人间毛病全回来了。
法师看来是个有涵养的,脸色变都没变,呵呵一笑。
“方才街头一见,已知两位是同道中人,阁下言语耿直,贫道也不妨直说。”话到这里,法师伸手自黄缎上拿起了宝剑,两根指头抹着剑脊,来到剑端处,弓起手指轻轻一弹——“嗡”的一声,毫无防备地,剑中陡然发出了千百声哭号,仿佛鬼众打开了酆都地府,百千亡魂在齐声凄厉地奔逃惨叫。<!--PAGE 11-->锦麟大惊,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天篷则脸色惨白,差点儿连一身灵修都激了出来。
转瞬之间,剑鸣止住,千百哭号一瞬收拢,法师神情肃穆,爱惜地拂了拂剑身,说,“贫道这法器内,所有恶魂皆是生前十恶不赦之妖。为妖者,若是祸乱人间、残害黎民,贫道见一个便会斩杀一个,收其魂魄于剑中,日夜以善法洗涤,让它们知晓,此为尽路,回头是岸。”
“妖……”天篷脸色依旧惨白,盯着法师手中的木剑,喃喃问,“这里面都是妖的魂魄吗?”
法师点了点头,不动声色,目光却是讳莫如深。想来他也知道,自己一个当妖怪的却对同族如此不留情面,让人见怪也是难免。
“今日街头的情状二位看见了。”法师淡然一笑,“贫道本不愿在一地久居,就是这个道理。住得久了,名声累身,难免引来些宵小之辈前来挑衅滋事。奈何此地良民孤苦无依,无人庇护,贫道不得已才破了规矩。”
“这么些魂魄……”锦麟指着剑问出一句,“你预备怎么收拾啊?”
法师念须微笑,说:“何日恶魂澄澈向善,何日贫道放它于三途六道,任它再世轮回。贫道这柄剑中,如今已然往来九千九百恶魂,如今所剩者,不过千余。何日此剑空空,人间平静,何日,贫道也就该离开这南瞻部洲,去往别境悠游了。”
锦麟愕然听着这番话,心说这哪里是个妖怪,这位是个菩萨呀!自己堂堂两个神仙,跟这等渡世大愿一比,渺小出了何止一个境界。
“真的假的……”锦麟身边,天篷漏气地问。
法师哈哈大笑。
“两位见到这一城百姓了。”他含着笑意,说,“民心二字,可假得了么?”
* * *
天篷一路乘着云头往南天门飞,一路觉得很沮丧。
几个时辰以前,同样是这条云路,他意气风发,以为自己降落人间是要降妖除魔,给自己憋屈了百年的神心出上一口气的。而真下了凡,他发现,不,自己是来受教育的。如今人间的妖怪也有这等大义之士,自己在天界道听途说的那些传闻,实在是该扔出耳朵了。
“挺好,挺好。”锦麟驾云飞在天篷身侧,很是开心,“既把事情搞清楚了,又省了不少麻烦,这趟人间没白来!”
天篷白了锦麟一眼。
她这么高兴,自然不是陪着天篷“没白来”这么简单,此刻,锦麟手腕上多了一串珠链。链子是翡翠穿成,一颗颗珠子翠绿莹润,就算放在天上也算得上一件拿得出手的玩意儿,她喜欢得对着太阳不住摆弄,转得珠链光泽在手臂上像湾活水一样流动起来。
手链是临行时法师赠给天篷锦麟让他们“务必收下”的,号称“皆是信徒所供,不过是身外之物。”天篷觉得这太没来由,有心不要,法师却义正言辞对他们说:“树德务滋,除恶务本。贫道看出,当时街头,两位是要援手除妖救这一街百姓与我这小童儿的。既动善念,合该受赏,此为天道,若有善不奖,于行善世人岂非不公?”<!--PAGE 12-->那时天篷让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只觉得——高人说话就是不一样,可不就是这个道理吗!而此刻架在云头上琢磨这句话,总还是有些惭愧。
“这位法师出手未免太大方了。”他感叹。
“那是人家修行到了,不拿这些当回事儿!”锦麟拿人手短,已经胳膊肘向外了。
天篷只好再白了锦麟一眼。
“都说人间地气贫瘠,并没有什么好东西,这串珠子大概很难得,我们不该要。”
锦麟打量天篷两眼,撇嘴一笑,转手把链子从腕上摘下来,拍在了天篷的手上。
“你说嫦娥会不会喜欢?”
天篷一个没站稳差点儿从云上漏下去,稳住身形后,满脸通红,无语地多看了珠翠两眼。……会。他没辙地想。嫦娥想必爱死这件礼物。
“那你……你怎么办啊?”他没节操地问。
“本姑娘这么大方,不跟你计较这个!”锦麟一扬下巴,豪气干云地说。
天篷心里感动了一下子,正琢磨着是不是该说句好听的,就见锦麟从袖筒里掏出一根簪子来,美滋滋地一晃:“临走的时候,法师那个小道童看我长得帅,还偷偷送了我根白玉簪子,我瞧这比那珠子还好看……”
天篷绝倒:“这怎么行!?他师父知道不知道啊?!”
“我管他那些呢!!反正是给的,又不是我偷的!”云头一分,锦麟嬉笑着拿着簪子就跑,天篷一把薅住她,结果使劲使大了,锦麟手里没抓稳,簪子自指间一跃,向着云海下的茫茫神州坠了下去。
“就是你耽误事!!”锦麟又气又笑,挥开天篷向着云海一跃,一头追向了自己的簪子。
天篷茫然了半天,按下云头只好也追。
他跟锦麟说得很大器,这东西不该要,可自己心里也没这么坚决。此行人间,他有诸多改观,久处人间之地,无论是人是妖,想来都有了自己的行事之道吧,自己生来住在天界,高高在上,一心却想着人间没有神仙护佑必然是活不好的,这只怕也是一种傲慢。
这么想着,天篷心里渐渐踏实下来。自己诚然输了跟四天王的赌注,但心里却畅快了许多。用手里这串珠子去跟嫦娥赔个不是,告诉他二郎神来不了了,嫦娥也许也不至于那么生气……
天篷一面驾云一面出神,穿出一片云海时,锦麟的身子直愣愣就戳在眼前,天篷吓了一跳,猛地刹住云头,好悬没把锦麟给撞出去。
“干什么!”他气不打一处来,“说停就停?簪子找到了吗?”
锦麟没有说话。
天篷疑惑,驾云转到锦麟身侧,这才看见她手里已然拿住了白玉簪子,可目光一眼也没有往簪子上看,而是直勾勾看着脚下人间的土地。
土地上,一线浅黑的影子沿河缓慢流动着。凑成影子的一个个黑点皆在慢慢行进,有的忽然倒下,就被身后的黑点越了过去。蜿蜒的黑影顺着河岭,从东到西,长得像是没有尽头。<!--PAGE 13-->天篷和锦麟一样,静静地矗立在云端,一时说不出话来。
每一个俯视下的黑点,都是一个凡人。凡人们正在挣扎,正在行走,正在死去。
他们看到了人间的流民。
6、骗局
锦麟不再说那句话。
她不再说,老大,别管,这是闲事。尽管天篷向着流民压云而下时,她犹豫了半晌。可她知道,就算自己说了,天篷也不会听。他会愤怒的。
因着公干,天蓬去过几次地府。
地府中的生魂行上奈何桥、喝过孟婆汤后,就会失去眼中的光亮,失去对万事的好奇,失去自己前世今生的记忆,像是被鬼卒驱赶的行尸一样,茫茫走向来生的归途。
此刻,长长的流民队伍旁,天篷觉着,自己又一次来到了地府。
“你们怎么了?”他拉住一个形销骨立的凡人,问。
凡人没有说话,连看都没有看他,埋头走向前方。
凡人的身前和身后,不时有人走着走着,就轻轻地倒下。他们的身躯太瘦弱了,就连倒在河畔时,都无法激起尘沙。
“你们要去哪儿?”天篷无措地问着。没人说话,没人回答他,人们就像是看不见眼前的两个神仙一样,拖着自己的脚步残喘向前。
小孩子的哭声让天篷浑身一震,他回过头去,见到两个孩子正在嚎哭,他们的母亲坐在地上,一脸沉默。母亲是这流民队伍中少有的衣着尚算得上整齐、还带着被褥包袱的凡人,而此刻包袱破散在地上,她身边几个流民抢去了包袱里仅有的两块饼,正狼吞虎咽地啃吃着。这是天篷锦麟在行尸一样的流民队伍中,所见的唯一**。
“他们把我们的饼吃了,我们要饿死了!”两个孩子中更小的那个在放声嚎啕,而当母亲的脸色木然,面对这样的掠夺,她居然麻木得连表情都没有。
天篷只觉得怒气瞬间冲破了头顶,他猛地上前一步,下一步,锦麟一把拽住了他。
“你干什么。”锦麟说。不是问,只是说。
“不该如此。”天篷咬着牙,自牙缝中吐出这四个字。
锦麟没说话,她抬手一挥,让天篷看向这没有尽头的流民队伍。
天篷一时顿住了。
锦麟的意思很明白。谁该如此呢。饥民一如野兽,越过生死的底线后,普世的道德不再能够保卫和约束他们,他们重拾了物竞天择的法条,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仅仅是让自己活下去,多走出一步。
天篷来到两个孩子面前,俯身蹲下。孩子们忽然不哭了,他们张大眼睛,感受到一鼓暖暖的力量自手心流入了自己的四肢百骸,连咕咕叫的肚子也一时安静了下去。天篷握住了他们的手,说:“你们等着,我去给你们拿包子,拿炊饼,远处有座小城,里面所有的好吃的,我都给你们拿来,好吗?”<!--PAGE 14-->小孩子们没敢说话,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转而躲到了妈妈的身后。当母亲的面容枯槁,收拾着自己散乱一地的被褥,勉强冲着天篷点了点头。“谢谢你哄我的孩子。”
“不是哄他们!我真的……”天篷语塞,索性站起身来,“这样吧,你们跟我走,我送你们去城里。城中有位妙信法师,他心地仁善,会收留你们母子的。”
当母亲的终于抬头看了天篷一眼,这一眼古怪极了,天篷让她看得愣住。
“妙信法师……”母亲淡淡地说,“我们就是从那座城里出来的。”
“什么??”天篷和锦麟双双愕然。
“这些人,是家园田地都让战火给糟践了,不得已才离了故土去求生路。”母亲抬手指了指她身旁不断途径的凡人们,“他们也经过妙信法师所在的城池,远远地还没靠近就让城里的那些人给赶走了。我们母子三个,也是从城里被轰出来的。”
“为什么!?”天篷无法再惊愕一些,他脱口问出:“你们犯了罪吗?”
要不是时候不合适,锦麟很想踹他一脚。天篷没有任何坏心眼,可他有一张招人讨厌的嘴,这张嘴里,总是动辄就吐出直接简单到过分的言语。
母亲却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说,“算是吧。我丈夫死得早,家里拿不出每月该交给法师的供奉,在城里就住不下去了。我们穷,这也是罪过吧。”
“这法师的供奉不是信徒自己愿意给的吗!?”这一次炸了的是锦麟,她忽然觉着,手里的簪子格外烫手。
“是信徒愿意给的。”母亲淡淡说,“城里的都是法师的信徒,他们说,既然法师庇护着我们,我们当然该给法师孝敬。那些给不出孝敬的,就不该留在城里沾光。这么着,慢慢的城里给不起供奉的家家户户都让人赶走了,城里的人反而越来越多,因为,外城那些有钱人源源不停地往这里来,他们知道,妙信法师法力无边,能保佑他们过上安稳日子呢。”
这番话,做母亲的说得平淡极了,像是天经地义,本该如此,但天篷却越听越觉得寒冷。
“这些事,法师……知道吗。”他终于问。
母亲再次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让天篷觉得,再一次觉得,自己问了个愚蠢透顶的问题。
* * *
天篷一言不发,一路飞掠,在城外那片密林上空刹住了云头。
时辰已经是晚上,浓云遮住了月色,密林下一片黑黢黢的,只有隐约几声走兽的啼叫衬着风声。
身后,锦麟气喘吁吁地追上他。
“就是这儿吗?”她问。
天篷点头,两个神仙纵身跃下云头,落在了密林下的一处高地中。
天篷点开灵台之力,向着高地一顿足——轰然之间,大地裂开,疏松的土壤向着两旁分开涌起,转眼间,一个庞大的深坑出现在两个神仙的脚下。<!--PAGE 15-->天篷和锦麟一起屏住了呼吸。
在道观中,妙信法师告诉他们,街头那巨庞大的虎尸已经抬去烧了,焚烧后,焦骨就埋于城外后山的密林中,但愿尘归于尘,土归于土,此生罪孽也随着肉身化为无影。
说得真好。
此刻,天篷和锦麟在漆漆夜色下看到无数磷光冒出了土地,飘忽在他们的面前。那是枯骨中的磷火,曾经深埋地下,如今见风而起,一闪一熄,像是死者最后的哭号。
庞大的深坑中,散落着焦骨累累。
天篷清楚地看到,没有虎妖,没有走兽,那些不是妖怪的骨骼,而是人的尸骸。
每一具颅骨的前额上,都有一个洞穿的空洞。
“妙信法师……!”天篷喃喃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下一刻,他腾身而起,飞掠而去。夜色下,天篷的怒气像是一把剑,直直地插入了小城。<!--PAGE 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