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乾坤有道
1、小看你了
妙法观里,妙信法师正在敛眉喝茶。
茶是早些时候天篷和锦麟打断了话头没让摆出来的那一壶。两个神仙在街头尝过人间的茶水,各自喷了出来,他们以为贫瘠下界,能煮出的也不过是这种味道了。若他们尝过妙信法师的茶,就会明白是自己见识粗浅。他们不知道,同在人间,妙信法师的茶壶中却沏得出天精地华的滋味。
“神仙?神仙!”小道童在法师的面前溜达来溜达去,他已经念叨了一晚上,到此依旧一脸的稀罕,“那两个就是真正的神仙了?”
“是。”法师吹开浮水的茶叶,慢慢抿了一口。
“神仙原来就是那个样子。”小道童撇了撇嘴,“我看也不怎么样。”
法师终于笑了笑。“区区几百年修为的两个小毛神,不懂得规矩。”他淡然品着茶中滋味,说,“以后有机会,让你得见真正的神仙是怎么说话行事,你就明白了。”
小道童下巴一扬,看起来对所谓“真正的神仙”也没多少期待,转脸却又笑了,他伸手顽皮地夺过法师的杯子自己喝了一口,问,“师父,你本事这么大,为什么不去弄个神仙当当?”
法师淡淡而笑,说:“孩子话,神仙是那么好当的么?再说,真正的神仙又如何?未必有为师的快乐。”
小道童兴致很高,还要说什么,却忽然一怔,下一刻,小小的身子往后一纵,落脚的时候没有站稳,哎呦哎呦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伴随着一声巨响,正殿的乌漆大门碎成四分五裂,小半副门板直接飞进殿堂,轰然一声砸在了小道童原本站立的位置。
门外,天篷与锦麟闯了进来。
法师变了脸色,自坐上起身:“两位……”
只说出这两个字,法师猛地侧脸,抬手用两根指头夹住了向自己面门飞来的一道寒光。光芒息止在指尖,法师漠然看了一眼,是自己吩咐道童暗暗送出去的那支白玉簪子。
“妖孽,还给你!!”锦麟怒气冲冲地喝道。
天篷则没说话,他只是把翡翠手链握在手心里,当着妙信法师的面,一把捏了个粉碎。
碎裂的珠子叮叮当当跌落在地上,坐在地上的小道童像是已经吓呆,手脚并用地向后挪了挪。正殿外,妙法观的弟子们全都被惊动,纷纷冲过来堵住了门口,众人抄着拂尘、棍棒,乃至地上捡起来的半头砖,挤挤攘攘,却一时惊愕得不敢进来。
大殿内,空气是热的,肉眼可以看到蒸腾的波痕在天篷与锦麟的周身浮动。凡人不识神迹,他们只是觉得心颤,面对盛怒的神威时,他们下意识地想要逃开。
法师不动声色地抬手挥了挥袍袖。门口的道士们听话极了,彼此看了看,赶紧转头都退出了门外。
“两位。”法师终于开口,“这是什么意思?”“少废话!”锦麟破口大骂,“街头死掉的分明是个凡人!妖孽你做了什么手脚把他变作了老虎!?”
被点着鼻子喊了两次妖孽,法师眼角的皱纹抽了两抽,却居然还是笑了。“贫道懂得了。”他慢吞吞地说,“看来是这临行的两件礼物轻了,让二位不满意了么?”
礼物??天篷茫然一瞬,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一霎时,他只觉得手中残碎的珠链碎片刺入了自己的掌心。原来——这所谓的“有善必赏”,竟是要他们闭嘴的封口贿赂。若是他们懂事,像是其他那些久经世故人情练达的神仙,此行就该心满意足地回到天上,有同僚问起来时,轻描淡写地讲述一段在下界的奇遇,奇遇中,一位叫做自称妙信法师的妖怪信守天条、惠泽人间,像这样的义妖,自然是不该有神仙去找麻烦的……!!
天篷几百年没有这么真实地愤怒过了。他一言不发,踏过碎在地上的门板,灵台之力在额头间光芒乍现,携着毕生修为,天篷一拳击向了面前的道人。
大殿内铺地的青石板在天篷脚下裂开,神风掠过的地方,供桌香炉纷纷破裂,人间的凡物经不住天神的怒火波及,而——妙信法师依然站在原地,他目光冷淡,也许含着一丝嘲讽,看着天篷近在咫尺的拳头。
天篷沉默半晌,慢慢平息着被震得生疼的五脏六腑,一字一句地说:“小看你了。”
天篷面前,法师的童子单手架住了他的手臂。
“哎呦呦……”童子眨着眼睛,啧啧点头,“力气不小哇,神仙!”
下一刻,碰撞在一起的两只手各自向后撤开,天篷退了一步,目光死死盯在那区区三尺的孩童身上。
“咱们早该想到,妖怪的徒弟当然也是妖怪!”锦麟说着,手掌在腰上一拍,一条红链自腰间盘旋而出。那是锦麟随身的法器,三十三节鱼鳞相衔的软鞭,舞动起来带着歌声一样的风痕。她把话说给天篷听,红鳞鞭却瞬间指向了妙信法师。
擒贼擒王,这是天篷手把手教出来的门道,只是此刻天篷没办法落实这条兵法,他绕不开面前的小童。刚刚只是交手了一瞬间,这孩子手上的力量竟然强大到让天篷心中震惊。
门外那些家伙看来不中用,如今局面是两个对两个——锦麟心中这么算计着。
纵然面对的是个胆敢在人间称王称霸的妖孽,锦麟也没觉着这事儿办不来。闲在天上好歹有个好处,那就是时光大把,她把跟天篷聊天打屁闲溜达之外的功夫全都下在了自己手里这条鱼鳞鞭上,此刻出手就是杀技,直奔妖首胸中的内丹而去。
眼看红链就要破开妙信法师的胸膛,锦麟忽然惊呼了一声。天篷没空分心,只匆匆瞥见法师宽广的袖口下同样闪出一条鞭子,黄澄澄的光芒一晃,迎向了锦麟。“老大老大!”锦麟一边躲过空中的风影一边大叫,“他怎么会有——”
天篷没有听清锦麟在说什么,面前的小童向他纵身而来——这孩子身法奇怪极了,看起来没几分章法,像是撒泼打滚一样地蛮缠,却兼具着极有分寸的灵敏与怪力,天篷躲开他角度刁钻的两击,拳峰再次与他小小的拳头对在一起。
雷霆一样的裂响后,妙法观里那座妙信法师的金身塑像从额头到肩颈斜斜地裂开一条缝,金身中的土坯碎成小块,滚滚落下。
这一次是小童倒退了两步,他甩着生痛的拳头,眼睛里光芒一闪,诧异之外,居然有一股子巨大的兴奋滚动而过。“嘿嘿!”他笑,“这个神仙不错,很有两膀子力气嘛!今天老子陪你动动真格的!”
说话间,小道童一顿脚,身子猛地一震,天篷愕然看到他的身后有一轮光华穿破脊背,下一刻,一股宏大的妖气像是爆炸一般辐射开来席卷了正殿。
天篷面前,矮小的道童不见了,一只毛脸雷公嘴、双眼闪动着熠熠精光的猴子蹲在地上,大剌剌冲他勾动着手指。
“来来来!!”猴子大笑,“让老孙痛痛快快地玩儿一场!”
* * *
“你是谁!?”雷霆与闪电一样的拳脚交锋中,天篷忍不住不这样问出口。
“你爷爷!”猴子回答。
“……你是何方妖怪?”天篷避开猴子甩来的尾巴,抄起供桌劈头向着猴子砍去。
“叫爷爷就告诉你!”猴子纵身在凌空的供桌上一踩,竟然顺手捞住了桌腿,反向天篷砸了下来。
天篷抬臂格挡,供桌粉碎,猴子倒也不嫌弃,半截桌子腿在手心里一打转,使烧火棍一样向着天篷轮下来。“好孙子,给爷爷递的好家伙!再来,再来啊!”猴子大笑着。
天篷不再说话了。
这只猴子让天篷心里发沉,他这辈子跟妖跟魔跟阿修罗众交手无算,厉害角色见识过不少了,可厉害成这样的,不算多见;这么喜欢在嘴上讨便宜的,干脆就是绝无仅有。
看得出来,猴子心里可不沉,他简直乐开了花,嘴巴里孙子爷爷成套成套地往外招呼,天篷烦到极点时,终于一拳头怼在了猴子的腮帮子上。
“哎呦呦!”猴子一个跟头翻回去,落地没稳,跌跌撞撞退了两步,他捏着自己的下颌甩了甩头,咧开嘴又笑,“好孙子,这一拳头有力气!”话音未落,猴子终于吓了一跳——一片山一样的黑影向着他迎面而来。
天篷是真让他骂急了,气得直接搬起了妙信法师那尊顶天立地一般的金身塑像,向着猴子盖了下去。猴子再想翻个跟头,来不及了,轰然一声闷响,泥胚巨像泰山压顶,把他盖了个严严实实。
“打架就打架,骂什么街啊……!”天篷寒着脸,终于还上了一句嘴。猴子的聒噪消失在大殿中,天篷喘了口气,心里立刻一惊。他意识到,自己浪费了太多时间对付眼前的这只猴子,而他已经半晌没有听见锦麟和妖道的声音了。
“锦麟!?”天篷猛地回过头去,眼前还没看清,身后却出现了变故。
法师倒地的泥塑金身嘎嘎作响,绽裂出缝隙,下一刻,泥塑的肚腹四分五裂地炸了开来。瞬时间,妙法观内烟腾滚滚,天篷愕然倒退两步,抬眼看到猴子的身躯破开泥塑,自废墟之中一跃而出。
妙法观的半座正殿瓦顶被这一跃之力掀飞了出去,硝烟中,猴子流星一样坠回殿中,他脚踏着碎像,抖了抖毛,把一身披挂的瓦砾土屑狠狠砸在地上。
“小子!”他瞪着天篷,终于不再骂街,凝声问了一句,“你有名字没有?!”
迎着猴子一双金光炅炅的眼睛,天篷刚刚惊得半凉的血液忽然再次沸腾了起来。
“有。”天篷回答他。下一刻,一神一妖同时跃在空中,天篷挥动自己的拳峰迎向猴子。
“妖孽,记着!你家神仙叫做天篷!!”出拳的瞬间,天篷悍然大吼。
这是雷霆万钧的一击,如果双拳相撞,只怕整座人间的小城都要为之震颤。
但是,猴子打空了。
天篷跃起的瞬间,一条黄链无声无息地飞向了他。下一刻,黄链卷住天篷的身躯,绕过两肩勒紧手臂,天篷只觉得自己灵台中的力量一瞬熄灭,整个身子像一截木桩一样直挺挺地向着地面跌了下去。
一头撞在地上时,天篷连疼都没感觉到,他只是难以理解这突然的变化,下意识地想要挣开桎梏一跃而起,可是让他惊恐的是,自己与生俱来的神仙之力与八百年熬炼的修为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像个凡人一样失去了力量。
“我说……”锦麟的声音响起在他旁边。
天篷摔得灰头土脸,挣扎地扭过头去,就见锦麟被同样一根黄色锁链绑得直挺挺地,此刻平铺在地上,冲着他嫌弃地皱着脸。
“我刚才喊的你都没听见啊!”
“你喊什么……?”天篷茫然。
锦麟无语地翻翻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我说——老大,当心,这妖道手里有捆仙索!”
2、血咒
人间小城里,火把亮了半夜。居民睡到一半全被惊醒,惶惶惑惑地四下赶来,便瞧见自己朝夕跪拜的妙法观内俨然成了一片废墟。正殿惨不忍睹,除了八根柱子勉强坚挺外,连一块整砖都没留下,四座偏殿塌了两座,后院的寮房也歪歪斜斜灾情惨重。妙信法师不得不现身安抚民众,他瞧着自己已成瓦砾的“清修之地”,勉强笑笑说,无妨,无妨,夜来与两个悍妖一战,惊扰百姓了。“那妖怪拿住了吗?哪里来的呀??”人们关切地问。法师平缓的目光中翻出一股子戾气,一双精黄的眼珠抬起来望向夜空,直指向遥远的南天门处。<!--PAGE 4-->“是啊。”法师冷淡地说,“哪里来的呢?”
法师的弟子们叫苦连天地连夜打扫,整车整车地向外搬运着碎瓦破木。他们脚步匆匆,踩过的,正是整座法观内唯一没被神仙打架波及到的地方的天顶——地牢。
此刻,天篷锦麟被捆得笔管条直,双双锁在地牢里。
天篷用光了所有脑力,依旧消化不了此刻的处境。
“他一个妖怪,手里为什么会有捆仙锁?”他憋屈地费解着,这玩意儿这明明是十二金仙惧留孙的法宝啊。
“惧留孙上仙去了西方,留下的几件法器早已经呈给了天庭。天庭的库房里成年积着灰的大小法器多了去了,大约是偷的吧。”锦麟没精打采地说。
“你给我偷一个看看!”天篷气不打一处来,“他一个凡间作祟的妖孽,去偷天庭法宝?!”……真当四天门的各大天王都是摆设不成?
锦麟不再说话,她躺在地上,专心致志地翻着眼睛冲着自己的头发帘吹气。
“喂……!”天篷无语极了,“你还真有闲心?”
“我没有闲心。”锦麟表示,“可我也没有办法啊。这是捆仙索哎,你有办法你想。”
天篷气得没话说,努力翻了个身,不想再看见锦麟。
脸冲着墙壁,怒视了半晌墙砖,天篷慢慢泻下气去。
“莽撞了。”他承认。
这趟人间之行,他估计错了太多事情,其中最要紧的,也许是自己的能为。他本觉得,人间一个妖怪能有多难缠呢?西牛贺州中占山聚林比比皆是的大小妖王又怎么样?手底下千百个小妖成山成阵,自己也从没惧过。而人间,居然一只满嘴爷爷的猴子就挡住了他……!
背后,锦麟叹了口气。
“你猜猜,这个妖道会不会练了咱们的内丹下酒?”
天篷沉默半天。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神仙长生不老不假,可若内丹毁坏修为尽散,是一样会死的。天篷出身于兵卒,本是归为耗材一类的低微小神,对“死”之一字从来也不陌生。只是他觉得自己理应死于沙场,死在恶名昭著的妖王或魔首的手下,最不济,也该死于天疆之战。他的确是不大喜欢天庭里的神仙,也不大喜欢自己身处的天界,可他从没怀疑过,自己应以性命捍守天庭的荣耀。
现在好了……天篷郁闷地扭了扭被捆得太紧的手臂,想,这多少有点儿委屈。哪怕他和锦麟仅仅是两个无名小卒,可也不想就这样折在人间这么个犄角旮旯里,被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妖怪夺去长生啊。
说起名字,天篷再次觉得沮丧。
“那只混账猴子到底叫什么呢……”他悻悻地嘀咕着,真不想死时连骂谁都不知道。
“孙悟空。”猴子的声音说。
天篷锦麟一齐吓得几乎原地弹了了起来。<!--PAGE 5-->“你……”天篷勉力扭过头,就看到一双毛绒绒的脚掌不知何时已然戳在了地牢的木头栅栏外。顺着毛脚一路看上去,只见猴子抱着肩膀,冷着一张红脸,居高临下地正在瞧着自己。
“老子说,老子叫——孙悟空!”猴子重复了一遍。地牢里空间狭窄,气流凝滞,猴子的声音像是碰撞着四壁一样,沉甸甸得叫人听着发闷。
“什么英雄人物,也值得把名字喊这么大声?”锦麟慢条斯理地冷笑了一声,要不是被捆得太结实,她此刻估计要掏掏耳朵,“不过是个背后使手段的小毛贼!”
叫孙悟空的猴子身上嘎巴一响。那是拳头捏紧后骨节的声音。
天篷索性把脸扭回去,接着瞪墙壁。
要是此刻,他能配合着锦麟蔑然说出一声“手下败将”来,那就帅得很了。可惜不能。他没打赢这只猴子,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口舌功夫,想来也没什么希望骂赢这只猴子,人在阶下,干脆闭嘴。
孙悟空黑着脸,握住腕子粗的牢门木栏,两手一分,撕油条一样将两根木栏拆了下来,随手往边上一扔,自己迈进牢门来一把薅住了天篷的脚脖子,将他半截身子从地上倒提了起来,扭头就走。
天篷愕然感觉自己被拖动着向牢笼外而去,脑袋咣咣两下撞在牢门门槛上时,一股子愤怒让他破口骂了出来。
“妖孽!要掏我的内丹就给个痛快!”
猴子很痛快地一脚踹在天篷的屁股上。
“你再叫?”他鼻子里哼了一声,“再叫我还踹。”
天篷瞠目结舌,一颗神心几乎屈辱碎了。“妖孽!!”他怒骂。
猴子龇牙一笑,抬脚果然又给了天篷一下子。“叫啊。”他说,“我能陪你玩儿到后年。”
“耀武扬威什么呀!”锦麟实在看不下去了,冲着猴子大骂,“没这两条捆仙索,没你那臭不要脸的妖孽师父使阴招,现在我俩会躺在这里让你嚣张?抱着桃子做梦去吧!靠着暗算打赢了别人,不找根树杈子安静蹲着丢人去,还有脸跑出来现眼了?!”
……论起吵架来,天篷是服自己这条小龙的。
但是身在这么个处境,嘴巴过瘾了,难免要有代价。猴子让她骂得脸色一黑,狠狠回头,冲着锦麟一扬手。
“住手!!你冲我来!!”天篷猛地挣扎,却没用处,他骇然瞥见猴子掌心中一弯血色的咒印一闪即灭,下一刻,啪的一声,锦麟于地牢之中消失不见了。
“锦麟?!”天篷大惊。
“喊什么喊!”猴子鄙视地横了他一眼,“就这眼神好意思当神仙?往地上看。”
天篷哑然。
地上,一条红色鲤鱼瞪着眼睛,张翕着嘴巴,正打着挺地噼啪乱跳,一股子异样的妖气已然自鱼骨中弥散出来。……要不是捆仙索随形而化,依旧扎扎实实困在鲤鱼的身上,天篷一时还真不敢认,这就是锦麟。<!--PAGE 6-->天篷愕然半天,脑子里终于慢慢地明白过来——这是将人化兽的妖法,当街,那光天化日之下化作了一只虎妖的道士想必就是身中了这样的算计。
猴子冲着天篷举起巴掌,亮着掌心里血红的咒印,“还喊不喊了?再喊你也一起去蹦跶!”
天篷气得肺管子疼,咬着牙,只能不说话。
猴子拽着天篷的脚脖子,拖木头一样拉着他向牢外接着走。
“……去哪儿?!”天篷恨声问。
猴子回头,扬了扬手,作势就要把咒印拍下来。天篷无语,咬着牙,小声说:“你给我找盆水,我跟你走。”
猴子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怎么的,还要洗洗再上路啊?没看出来你们天上的神仙这么爱干净?”
“别废话!”天篷气得大叫,拼命扭头,用下巴指着地上已经快憋断了气的锦麟,“鱼在地上不会喘气!你要么把她变回来,要么就找盆水给装起来!!!”
“嘿嘿……?”猴子打量了天篷两眼,似笑非笑地龇了龇牙,“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疼手下的毛神。”
3、妖论
城东千里之外,一片荒疏的林间,猴子在夜色里头蹿下跳地折着树枝子。折下一根,太细,扔掉,再折下一根挥一挥,太软,还是扔掉。一盏茶的功夫,这片荒林里的树木几乎被扫了个遍。
天篷被他拖行着飞了一路,此刻扔在地上,冷眼瞧了好久,终于瞧见猴子扛着两根小树一样粗壮、去掉了细枝杂叶的枝干走了回来。
干嘛?棒杀??天篷心想。
猴子始终黑着脸,此刻来到天篷身边,仰天想了想,嘴里嘀嘀咕咕念出几句咒文。
半晌没动静。
“咦?”猴子自己纳闷了一下,骚骚脑袋,“念错了?我想想……”
天篷沉默着,直挺挺躺在地上,瞧着这只不知道在搞什么古怪的猴子。
试了三四遍后,猴子一拍脑门,嘴里再次吐出一串密语。
下一刻,天篷只觉得身上骤轻,额头上光芒一耀,一身灵修自内丹中潮水般涌出灌入四肢百骸,让他冰凉的周身一下子热了起来。几乎是凭着本能,天篷的身子猛地自地上弹起,脚尖还没占地,已经驾着风向后一掠四仗。
直到扎扎实实在土地上站稳了,天篷这才看明白,自己原先倒地的位置散落着已经被解了咒的捆仙索。
“什么意思……?”他皱眉。
猴子没说话,把手一扬,手中的树枝向着天篷射了过去。
树枝同样的一掠四仗,天篷抬手接住。
“一人一根儿,粗的给你!”猴子晃了晃自己手里的那根树枝,用一端指向天篷,说了一句,“来。打!”
天篷此时才看明白,手里的枝干虽然谈不上笔直,却还趁手,长短也刚好是人间一条枪戈的样子。这居然是猴子挑来给他当兵器使的。<!--PAGE 7-->天篷一时费解,没有说话。
猴子满心不耐烦,张嘴还要说什么,猛地意识到天篷的目光在看着自己握棍子的手掌。忽然之间,猴子勃然大怒,一口吐沫呸在手心里,把那丹血染上的咒符一把搓浑了形状,提着棍子拔地而起,迎头打向天篷。
凡间的草木不堪一用,碰到神仙的护身之气就会断裂,但此刻棍棒中被猴子灌注了自己的灵台妖力,对于天篷来说,这手腕粗细的一根树枝不逊于天疆的金铁。
棍子带着嗡嗡的风声砸向天篷的头顶,天篷却纹丝没动。
劲风灌顶而下,狠狠割痛了天篷的耳朵和脸颊,但棍子却堪堪停在了距他颅顶寸许的位置。
“给我还手!!”猴子一口雪亮的牙齿龇在夜色下,冲着面前的天篷大吼,“老孙打架不占人便宜,让我痛痛快快打赢你,免得落小丫头口舌说我使诈!!”
猴子的吼声震得天篷耳朵嗡嗡作响。天篷愕然看出,这只猴子居然真的在生气。
“你一个妖孽还挺有自尊心??”天篷更加难以理解,下一刻,也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既然号称光明正大,为什么手心里藏着咒印去暗算凡人?!”
“那是两码事。”猴子嗤之以鼻。
“一码事!!”天篷大叫,手中的棍子一震,恨不得就按猴子所说,重新再狠狠打上一架。
见天篷动怒,猴子更加来了兴致,“好!来!这次撒开了招呼,这地方离凡人千里,不怕再有房子屋子碍事!”
……离凡人千里。天篷沉默了一下,四下看看。“你师父没在这里?”
“再提这茬儿我现在就一棍子揍死你!”猴子愤愤。
“你不怕我跑了?”
猴子一脸不屑,“老子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你跑哪儿去?跑一个看看?“
天篷把棍子一扔,转身就跑。
猴子惊住了,眼瞧着面前的神仙脚底下白云一翻,刷地一下子没了影儿。
“怎么还有这么不要脸的神仙……?”他茫然,下一刻,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也罢,就让你三百里!!”
话音落下时,天篷已经在三百里之外。猴子眼中滚出一闪雪亮的嘲意,嘿嘿一笑。
黑夜里,林间草木陡然颤抖地倒向了同一方向,久久被悍风摇摆着。猴子化作了一道金光,跃了出去。
……是够快的。天篷心想。
他在空中尽了全力,脚下的云头几乎擦出火焰,但猴子的身影依旧自身后的百里之外像是箭一样射向了他。最可气的是,那妖孽手里居然还扛着两根木棍,连家伙都没忘了替他捡起来。
看得出,猴子想打这一架,非打不可,与自己的师父要怎么处置这两个神仙无关。可天篷不想打。那不是一时一晌完得了的争斗,天篷没有时间,没有耐心,也没有那么多力气去耗费。或者说,他得承认,自己没那个把握。猴子是个吓人的对手,若是换在天疆见了这样的妖怪,就算是拼上生死天篷也不会退让寸许。可现在不同,此地是人间,是他本不该来却一意孤行的地方,他要在自己心中理清楚的事情,比输赢重要。<!--PAGE 8-->一边飞驰,天篷一边急速地持决念咒。身后猴子喷吐的热气已至脖颈时,天篷消失于空中。
猴子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大活神仙忽然不见了踪影。
“呦呵?”他在空中急刹住云头,四下张望,“喂!哪儿去了?”
天篷的一声咳嗽切在咫尺地响起来,猴子大惊,抡起树枝回头四顾。
天篷依旧在咳嗽。
猴子落了地,浑身的猴毛慢慢炸了起来,前所未有地打了个冷颤。
那声音,来自自己的鼻孔里。
天篷真的在咳嗽。那不是故作高深,而是他累得够呛。此刻,运起三十六般天罡变化、化身小小一蚊喃躲进了猴子的鼻子里,他终于缓了口气,暗暗道了一声惭愧。
天篷不是那种灵机一动能琢磨出这等损招的主儿,按锦麟的话说,他的脑子但凡会拐弯,也不至于几百年了还混得只有一个手下。可他到底是个神仙,满天庭里,神仙们的勾心斗角是出神入化的,这等小手段微末到了不值一提。如今学着神僚们的腔调,天篷甩下额头上的冷汗,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
“追啊。”他说,“十万八千里是吧?了不起。我现在走一根手指头的距离就能钻进你的脑子里。听说,猴脑在人间也是件补品?”
* * *
“这是何物……?”
妙信法师指着牢房里孤零零的一只洗脚盆,问。
缺了两根栅栏的牢门内,破铜盆里水花四溅,一条红色鲤鱼正扑打着尾巴。
身边的道徒一脸茫然,想了半天说:“师父,是……好像是条鲤鱼。”
“本座是问,”法师耐着性子,寒着脸问,“本座捆住的人呢?”
道徒抓了抓脑袋,还没想明白时,忽然身子一震,低下头去,就见一只枯瘦的手自自己胸膛中穿了出来,那手中握着一件红彤彤血淋林、还在不住跳动的东西。
“咦……?师父……”道徒惊讶地眨眨眼睛,“这,这好像是我的心……”
言毕,扑通一声,尸身栽倒,半腔鲜血直直地泼进了铜盆中。盆子里的鲤鱼一瞬惊跳。
道士面色寒冷,转手将人心握碎,就着心头热血在自己手掌中描出了一弯咒印,向着鲤鱼一挥手。
鱼盆中的锦麟只觉得浑身骨节咯吱咯吱地一伸,整个身子膨胀开来,下一刻,变回了人形。
恢复原状的锦麟依旧被捆仙索缚着,她半身沾满了道徒的鲜血,伏地骇叫:“你干什么!?”……这句话她喊了太久,在鱼盆中眼瞧着道士向着自己的徒弟抬起手时,她已然这样喊过无数回,只是没人听得见水中鱼的声音。
法师垂眉俯视着锦麟,淡淡摇头。“悟空那孩子到底不会办事。”他说,“区区鲤鱼,不显功德。明日本座会高设法台宣示四方黎民——两只恶兽欲要为害百姓,被本座就此正法。你说,你想要变作什么妖怪?”<!--PAGE 9-->锦麟咯咯咬着牙,咬了半天,终于说:“喂,妖道,你知道我们是神仙,还敢冒犯?”
“知道。”法师一声冷笑,“本座还知道,你们这等微末小神,冒犯多少也无足轻重,不会有谁为了你们的区区性命,而动本座。”
锦麟勉力抬起头来,自下而上直勾勾地打量着眼前的法师。他气定神闲得让锦麟心头发冷。
“你到底是什么来路……”她颤然问出。<!--PAGE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