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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封天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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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建木

  天书有云:地府森罗十殿,上界三十三天。

  三十三天依云阶而建,环拱建木,东南西北四方各有八天,共计三十二数,三十二天之上,更以三清天、又名离恨天为最高。至于三清之外,又有至上大罗天,这就不是天篷这样低微的小神可以得窥的世界了。他所知道的是,世上始有建木,后分天地,至于天庭层层叠叠兴起建立,皆是以建木所蔓散的灵气为中枢的,这尊神木,可谓天庭的基石。

  建木根扎幽冥地府,干贯天地之间,枝叶蔓盖三十三天,其中许多雄健枝干如今已经成了天庭座座云城的基座,而插出离恨天端的那些树梢头的软经细叶,依旧在开花结果。离恨天为三清之地,已经是天上最幽静的所在,建木中枢更是至峰之地,万里无人,就连太上老君所居的兜率宫都还远在它的下方。因那地方实在是太高了,日光不及,只能从云层下反出白茫茫的柔光上来;也因为那地方太寂静,既无风动,也无叶摇,厚重软实的云层吸走了所有的声音,所以向来有着“其下立无影、声无音”的说法。

  这么一片寂寂之地,举目除了建木之外只有无涯无尽的茫茫白云。天庭封了这地方一个名字,叫做建木天端。往年常有兵燹的那些年月,日夜都有户部神官守在建木下收割果实、以充天兵军备,如今天疆安逸,诸神长生,守树的神位就不常设了,这里变成了诸如水师元帅等官员专门用来责罚犯了错的属下静坐思过的地方。

  树下,天篷躺在云里。

  在花果山那一役之后,他原本一个月的思过期限被元帅一句话改成了三个月。好在,他性子喜静,并不觉得一无声息的建木天端有多难熬。在无人可见的地方,他把自己躺得四仰八叉,两眼数着建木枝头上沉甸甸坠着的果实。

  建木青叶紫经,黑华黄实,花朵绽开像是仙子旋转开合的裙裾那样飘逸雅致,而一枚枚果子坠在树梢上,则像是人间三五岁孩童卷曲了身子时睡成一团的大小。

  数百年前,天篷曾经见过,待树上果实成熟时,会发出朦胧的光芒,黄橙橙的像是一盏盏天灯,建木下的云海柔软绵密,自成温床,昔日果子若不及摘下,落下枝头,就会掉在云朵里,不损丝毫地静待自己慢慢开裂、从中孕生出幼小的神仙来;而绝大多数果实一旦成熟,来不及自行跌落就会被当日看管建木的神官们动手抱下,运去各天兵部,灌以瑶池净水。那样果实破开后,内蕴的神仙已经长成,再不必经过幼年,即可披上戎装手持金戈,编入天兵中捍卫天疆。天篷自己,就是自当年送去天庭水师中的众多果实中破生出来的神仙。

  天篷算着日子,自己守在这里已经快有十天,一树千百个果子依旧安安静静地沉睡,并无任何一枚有着成熟迹象。天篷无所事事地瞧着它们,心里暗暗庆幸,这说明,天上至今还没死去任何一个天兵,没有空出任何一个神位。也就是说明……孙悟空给天庭惹的这趟麻烦,好歹没有触及生死大事。

  建木之下,软云吸走了脚步声,直到一只青竹丝编的小篮子晃晃悠悠遮住了天篷的视线,他才意识到,是锦麟送饭来了。

  天篷翻身坐起来,锦麟慢悠悠拿出篮子里的午饭铺在他面前,照例是鲜果仙菌,和一瓶子栖霞谷里的雾气。

  “元帅伤得怎么样了?”他问锦麟。因着这地方传音不好,他说话时,声音只能大些。

  “好多了。”锦麟耸耸肩膀告诉他,“以前在帅府里一天骂你三顿,如今改成五顿了,骂的时候中气十足。”

  天篷汗颜地点了点头。心里觉得,元帅还是把自己欠着的警魂鞭记在账上,只是多罚了两个月思过,实在是已经对得住自己了。

  ……当日花果山上方那一场对峙,孙悟空还是动手了。他一抖棍棒,碗来粗细,直接把元帅从龙虎战车上抡了下来。

  元帅其实并没伤得很严重,只不过是帅盔崩落,披头散发,吓得脸都灰了,他喝令五万天兵压住阵脚,自己面如土色地返回天庭请兵。

  实在是因为他这一张嘴把猴子的能耐说得过于大了些,那一日,花果山上空,众神云集,阵容浩大,猴子舞着一条铁棒打得上天入地,云惊海啸。出战的将领一个一个铩羽而归,请兵的战符一道一道催回凌霄宝殿,玉帝不免震惊,元帅这才觉得自己这回不算很丢脸——毕竟,原本小小一场的歼灭战如今已经演变成万神观战的大擂台,连托塔天王座下的哪吒三太子都让这猴子给打落了一只风火轮、惨败收阵,自己水军失利,想来也很可以原谅了。

  凡间一只猴子可以搅闹出这样的动静,尚在朝班的诸神在灵霄殿上惊诧莫名,猴子则越耍越尽兴,直到天庭最后一次增兵,他才终于罢手。因为最后一次增兵,援军只有一人——太白金星带着玉帝敕令来了。

  “猴王,你战了这一天一夜,不进不退,要待怎地?”云端之上,太白金星被左右神将环卫着,问他。

  孙悟空理所当然地说——“我要归降你们天庭啊。”

  一天神将捂着各自被棒子揍出的伤口,都在沉默。开打之前,他们问这猴子的时候,他回答的也是同样一句话。

  “既要归降,为什么又撒野打杀?”

  “既然要降,当然是要把你们打服了再降啊。”孙悟空拄着棍子,冲着须发雪白的星君乐出了一嘴獠牙。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太白星君看了他良久,问。

  “知道,知道!”孙悟空抖开一身披挂的汗水,脚踏筋斗云无法无天地乐着,“听说你们神仙结实得很,只要不坏了元神,总归是不死的。老孙来日上天,总得多请一些不死的神仙来做个见证——并不是老孙打不赢你们,老孙会降,只是因为老孙想降!”一天神仙依旧在沉默。不是因为他们觉得这话有道理,而是因为他们知道,谁开口,谁会挨揍。在众神沉默的阵营里,天篷与锦麟对视一眼,那时,他们各自对自己的未来都很沮丧。至于猴子,他们想,他是没有什么“未来”可言的了。

  可是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天心莫测。

  也许是因为朗朗天庭毕竟是有惜才之心的,而猴子的能耐也确实大了些,玉帝下令诸将清查天兵后,得到回报:孙悟空虽然下手伤人,却毕竟并未损毁一兵一卒的元神,想来确实有着归顺之意,故此玉帝格外开恩,广示十方世界说——天生地化的石猴经过了一天诸神试炼,为自己赢来了登天资格,特收入天庭,官封弼马温,职司军马,即日调度。

  “话说得多体面!”建木天端,锦麟跟天篷一起啃着果子,笑得啧啧有声:“一天神仙打不过他嘛,就成了‘诸神试炼’。要是打得过,当然就成了‘一举降妖、以正天威’了。”

  “也不是这么说。”天篷摇头,“天兵百部,这才来了几支人马,几位悍将?孙悟空是厉害,一人毕竟逆不过一座天。”

  “你还是想说,天庭是会识人才的?”锦麟把仙菌丢进嘴里,笑笑摇头。

  “要不是这样,玉帝何必封赏咱们元帅举荐之功?”天篷皱眉。

  “当然是为了掩人口舌了!”锦麟难以置信地白了他一眼,“要是不赏元帅,这‘诸神试炼’是从哪里来的呀?你是真的瞧不出来这是天上做脸给十方世界和咱们西方的老邻居瞧嘛?”

  天篷愕然半天,闷闷地埋头啃了一口果子,抱怨一句:“你想得太多。”

  “是你想得太少。”锦麟轻飘飘地笑笑,“你对这个天庭,倒是学不会失望啊。”

  天篷皱眉半晌,叹了口气,说:“失望久了,乍见希望,就格外愿意相信。你别再戳穿我。”

  锦麟看了他一眼,终于转了话题:“元帅让我提醒你,封天大典要近了。这些日子,你有得忙了。”

  天篷点头。

  封天大典是天上千年一次的大日子,那时一天诸神都会云集在弥罗宫封天台上,由玉帝钦封的天界战神手执五方封天圣器,筑固万年以前落于建木中枢的妖王封印。那时,三清六御、五方五老,就连兜率宫中一殿高坐足不履地的太上老君都会亲身莅临,场面远比每年正月初九的玉皇宴与三月三的瑶池会要隆重太多。

  作为神仙,天篷年纪尚轻,诞生之时,上一次的封天大典已经过去了两百年,他只有在别人的口耳相传和天书的记载中听闻过当年那一场场盛事。他在天上,每一天都在周而复始,所有的好奇与期许早在自己初诞天庭的那一百年里用完,千年一度的封天大典终于算是难得的新鲜,他心中不无期待。同时,这话愧与人说,但他从前也不是没有悄悄地想过,也许千年万载之后,会有那么一天,天庭会将五方圣器交在他的手上,让他在万千神仙的目光中执行这天庭最高的殊荣——天界战神方有的殊荣。“听说玉帝这次想请显圣真君来执印封天,还不知道真君肯不肯来呢。”

  一篮子午饭很快吃完了,锦麟收拾着,随口说了一句。

  “肯吧。”天篷说,“真君就算性子孤傲,让天庭封了战神这么荣耀的事情,有什么可不肯的。”

  锦麟还要说什么,忽然一愣,猛地变了脸色:“我的天!”她喃喃。

  天篷茫然:“怎么了?”

  “千万别让那猴子听说‘战神’俩字……”她瞪着天篷惨叫,“千万!”

  天篷觉得浑身汗毛一炸,整个人都抖了一抖,看着锦麟,重重地点了点头。

  “千万……!”

  2、弼马温

  “二郎神是谁?”蹲在建木枝头上,孙悟空问。

  天篷与锦麟骇然看着他,双双摇手:“不认识,不认识!”

  “不认识?”猴子挑眉,“不是你们天上很有名气的主儿吗?”

  “没听过!”锦麟坚决地摇着头,扭头瞪着天篷:“你在天上见过这么一号人吗?我是没见过!”

  天篷无话可说。二郎神的确是不常来天庭露面的,这话没有毛病。

  “所以说,应该是住在地上的吧?“锦麟小心地打量着孙悟空,飞快地说:“你想想,一个连天庭都进不来的神仙,能有名气到哪里去?”

  孙悟点了点头,没意思地哦了一声。“我说嘛!就是你们南天门那四个看门儿的吹大气,说他是什么天庭战神,手底下的功夫了不得。原本还想叫他来跟老孙比划比划,这么说来,不比了不比了。”

  天篷捏着把汗,长长吁了口气,踏在自己升起的小云上继续擦拭着建木的叶子。

  天上并无尘土污秽,但木叶千年无人打理,叶面毕竟失了丰润,封天大典前夕,天篷需要把这一树的花叶枝干擦拭得闪闪发亮,这才是仙家体面。这事儿他已经忙活了几日,锦麟天天过来帮忙,至于这位弼马温,他纯粹是吃饱了消化食儿,前来凑凑热闹。

  “这果子能吃吗?”孙悟空研究着树上挂下的一枚枚果子,问。

  天篷险些岔了气,把他戳着果实的毛手扒拉开。“你别看见个果子就想吃。这里都是神仙。”

  “神仙?!”孙悟空愕然。

  “是啊。”锦麟在树下擦拭着建木枝干,笑说,“你以为我家老大是哪里来的?就是当年从果子里破出来的。”

  “什吗?!”猴子大吃一惊,身子倒纵开两尺落在了另一根树杈上,瞪着天篷,嘴里嚷着:“嗨,你又诓我!你不是说你们当神仙的门槛很高吗?!你怎么敢生来就是了?”

  “你说的那是肉身封神,当然门槛很高。”天篷好笑,手抚着果子告诉他,“也有这样转世托生,自建木中脱胎成神的。那要做了十世好人广积阴德才行。地府每年会将这样的魂魄筛选出来送上天庭在建木天端投胎结果。下界众生无算,你看这建木上也不过挂了千百个果子。”天篷说到这里,下意识地扬了扬下巴看向孙悟空。对于自己从前做了十辈子好人的事情,他虽然并无半点前世记忆,心里总也是隐隐有些骄傲的。<!--PAGE 4-->结果,对于这份骄傲孙悟空很不给面子。

  “原来你是个卵生的。”他得出结论。

  天蓬顿时觉得很烦,对猴儿弹琴,这事儿他一时还是无法习惯。

  “你还石头里蹦出来的呢……我说什么了?”他悻悻抢白,继续擦自己的叶子。

  孙悟空转向锦麟:“小龙妹子,你也是这蛋里头生出来的?”

  锦麟摆出一副苦脸:“没这命。我是人间熬上来的。鲤鱼跳龙门听过没有啊?”

  “你干嘛要往天上来?”猴子问。

  “你不也来了吗,谁不想当神仙啊。”锦麟轻描淡写地说。

  “我来得容易啊!人家请我来我才来。要让我费你那么大劲,我才懒得呢。”孙悟空把头一甩,傲然表示。

  “你费的劲可也不小……”锦麟戳穿他。

  孙悟空摆摆手,依旧傲然:“那也是有人请我!”

  锦鳞笑笑,专注着手中的叶子,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我自然有来的道理。”

  “什么道理,就是没道理!”猴子提起这事儿来没就好气,“下界那些会修行的,不管修为多大,都是妖怪,非要你们天庭盖了戳子的才叫做神仙,你们天庭未免太土匪了些。”

  “是‘咱们’天庭。”天篷提醒他。

  孙悟空无聊得换了个坐姿,半晌,从一根叉子蹦到另一根上,用自己的尾巴去扫天篷的脸。天篷面无表情地把尾巴扒拉开,总是不理他。终于猴子闷得受不了,烦躁地跳起来,蹦到天篷脚下那朵云上一抄他的胳膊:“破地方,静得老子耳朵里发霉!走,跟我溜溜马去。”

  ……天篷听说了,自从管理了十万军马,猴子算是捡到了好玩具,一天要拉出来遛八回,原本军马司的那些小卒没他这精神头,又不敢跟这位爷抱怨,只好咬牙陪着伺候,眼瞧着军马一匹一匹都跑出了腱子肉,军马司的诸位则已经瘦出了骨头。

  “我在思过。”天篷指出。

  猴子不由分说扯着他就走:“哪儿不是思啊,马背上思过也是一样!”

  天篷又气又笑,只好冲他板起脸来:“我在忙!”

  孙悟空见扯不动了,转过头一脸鄙视地斜睨他:“忙个屁。说白了就是怕上司骂你。”

  天篷气得肺腑一痛,想要回嘴,却发现无法辩驳,只能气势虚弱地瞪他一眼:“废话。你就不怕上司骂了?”

  孙悟空顿时乐了:“老孙问过了,马棚里头老孙最大,这弼马温头上没上司!”

  天篷很同情地瞧着他叹了口气,树底下,锦麟扑哧一声笑了。

  见他两人脸色诡异,孙悟空愣了愣,问:“对了,说来,我这弼马温是什么官?大不大?”

  “很大!!很大的官!”锦麟仰起脸来,一脸严肃。

  孙悟空将信将疑:“有多大?是几品?”

  “大到没有品级!”锦麟义正言辞地表示,“自你以前,天庭没这官位,这是玉帝专门为了你特造了一个官位。你说大不大!”<!--PAGE 5-->“玉帝老儿够朋友。”孙悟空心里舒坦了,挑眉瞧瞧天篷:“这么说,一定是比你那个上司也大许多了。”

  ……天篷无语。他不喜欢说谎,但不说慌,跟孙悟空就没法聊下去。

  “你那个上司,就是被我一棍子打哭了的那个胖子?”孙悟空回忆着当日揍水师元帅时候的手感,“我瞧也不怎么样。你这两下子还能接下我三棍,他嘛,这脓包能耐,凭什么做了你上司?”

  这话问得太有水平。天上的规矩说来话长,长得不说也罢,天篷憋了半天,只好端出自己最讨厌的腔调来告诫他,一如当年的元帅告诫自己那样说:“这是天庭,你上了天,就要守规矩,别总搬出在下界当大王的做派来了。”

  猴子鄙视极了:“你看你那个英雄气短的样子。”

  “你想当英雄?”天篷白他一眼。

  “那废话,你不想?”

  天蓬被问得皱了一下眉头。他将手抚在建木枝干上,默然半天,终于承认:“我也想。”

  孙悟空顿时开心了。“当英雄第一件事就是从此往后别老把‘上司上司’的挂在嘴边上!走走走,跟我遛马去!”

  锦麟笑着,升上云朵拦住他俩:“下月封天大典就要开了,你别闹他。你要是闲得厉害,不如来帮帮忙。”

  “老孙怎么会闲!你们天上这些马要吃要溜要洗刷,夜里还要加草料,老孙忙得很呢!”猴子嗤之以鼻,说完了,又问:“说来说去,这封天大典是个什么玩意儿?你们已经是天庭了,自己要封自己吗?”

  “封天大典封的是建木中的妖王。”天篷告诉他。“传说中,下方世界曾有个妖王,那妖怪能为通天,不灭不死,那时四大部洲、十方世界的妖魔鬼怪都听他的号令。后来,妖王祸乱世间、逆反天威,被当日的神君们合力降伏,封印在了建木核心中。直至今日,妖王神魂在封印中依旧不死,他一旦出世就会造成十方世界的浩劫,所以每一千年,天上都会举行仪式,由天庭最……”天篷及时刹住了车,把“最骁勇的战神”六个字吞了回去,改口说:“由玉帝亲封的执礼官员手持太上老君炼造的五方封天法器重新封印妖王。”

  “我怎么没听说下界还有这么一号妖王?”孙悟空瞪大眼睛,问:“很厉害吗?”

  “那是万年之前的事情了。”天篷说,“天上亲眼见过他的神仙很少。听说当年,是一天的神仙合力,连三清六御都出马了,与他大战了七七四十九日才将他降伏的。”

  “可惜可惜!”孙悟空眼中发光,扼腕地叹气:“要是老孙生得早些,还能会会他!既然妖王本事那么大,你们怎么不请来做神仙,封了人家干嘛?”

  天篷哑然。这问题太儿戏,儿戏到天篷连想都没想过。<!--PAGE 6-->“它是……恶妖啊。在下界涂炭生灵,恶行无数,天庭怎么会收容他?”他说着,看向孙悟空,由衷笑了笑:“能做神仙的妖怪少之又少。猴子,你很不一样。你要珍惜。”

  这话听着舒坦,孙悟空洋洋得意,还是照脸甩了一句:“是你们当神仙的该珍惜老孙。要是老孙哪天当神仙当得不高兴了,照样拍拍屁股回我的花果山做大王去。”

  “你说得是。仙妖之别,是天庭盖戳定论的。玉帝说你是神仙,你就是神仙,他说你是妖怪,你就是妖怪。”锦麟擦拭着手中一朵黑色的建木花朵,并没抬头,说:“也不是每个妖怪,都想要做神仙的。”

  花朵漆漆,像是黑丝绒铺陈在她的身前,映得锦麟笑容淡薄,脸色雪白。

  一如既往,天篷对自己手下这条小龙的心思看得永远不是那么明白,否则他会知道,锦麟刚刚那一笑,何等寂寥。

  3、我们走吧

  元帅因为‘举贤有功’受了玉帝封赏,虽然嘴里每天把天篷骂上八遍,实则心里的气早就消得差不多了,所以天篷在建木天端思过时就算偶然偷偷懒,他也睁一眼闭一眼。锦麟揣摩定了元帅的心思后,气定神闲地去了天篷那里,告诉他——

  “四天王明天摆酒,说要给弼马温接接风,庆贺他得升了仙籍。”

  言毕,锦麟冲他撇嘴一笑,一脸鄙薄的神气说:“一起去呗。”

  天篷听得皱眉。

  “这都多少天了,要摆酒当日不摆,等到现在干什么?”他问。

  “当日这四位让猴子揍得走路都瘸着啊。”锦麟摊手。

  天篷哑然,想起来,作为托塔天王麾下的先锋大将,这四位是让猴子一顿揍得很惨。

  他琢磨了半晌,慢慢沉默下去,读懂了锦麟的一脸鄙薄从何而来。想来猴子得封弼马温这事儿,有些神仙嘴上不说什么,心里难免都是有气的——毕竟让猴子单枪匹马一顿好揍,揍不过人家才让人家升了神位。也许这些位心里还指望着玉帝不过走走场面,先把人安抚在天庭中,过个三五日拿个错处判个五雷轰顶,干脆灭了元神,也未可知。这种事情,从前并不是没有,天篷心里也多少替猴子捏着把汗。但后来听锦麟说,猴子在天上混了十来天,人缘虽然混得不怎么样,倒是格外得太白星君的青眼,他也没个大小,搂着肩膀跟星君称兄道弟,一口一个老官儿地叫着,星君也不生气,这么着,心里有气的神将也只能把气平了,如四天王这样客客气气地摆酒设宴,接受这个事实——一个下界草莽,在天庭真的算是站住了脚跟。

  “我不去了。”天篷告诉锦麟,“你看住猴子,别让他喝多了惹事。”

  “人家专门让我来请你的。”锦麟表示。

  天篷还是摇头,专注地擦拭着手中的枝叶,不再言语。<!--PAGE 7-->锦麟叹了口气,告诉他:“嫦娥也去。”

  天篷没有说话。

  锦麟瞧着他的背影,并不知道,听到嫦娥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胸中一痛,痛到额头都生出了冷汗,手指默默捏紧了建木枝叶。

  ***

  四天王摆酒,热闹非凡。因孙悟空莫名其妙成了太白星君眼前的红人儿,一天诸神来为他道贺的不少。天篷来得晚了些,到宴时,那只猴子已经一只脚踏在桌子上,比手画脚地讲述到了自己和天篷锦麟攻打狮驼王寨的那一段。在座神仙不时地哗然大笑。那些笑声有些是真,有些是假,有些满是揶揄。孙悟空听不出来。他还远远没有学会分辨神仙的笑脸背后藏着怎样的机心。锦麟在坐上陪着他,始终挂着一脸似有非有的笑意,她不扫兴,不戳破,只是冷眼瞧着着满坐神仙端出来的浮华假面,天篷看得出,她在替孙悟空不值得。

  见天篷来了,有些相熟的神仙吵吵嚷嚷起身敬酒,说着诸如好久不见的场面话。天篷想勉强打点个客气模样出来,一眼望见坐在巨灵神怀里的嫦娥时,这客气就卡在了喉咙里,冰坨一样卡得他咳嗽一声,连神气都暗淡了下去。

  嫦娥也见到天篷来了,只是她无暇分身。巨灵神身边,药叉将擎着杯子将她拉了过去,硬要她喝上一杯酒,嫦娥已经醉得满脸通红,还是捧着杯子就着药叉将的手一饮而尽。她身边,众多神仙们大声起哄叫嚷,嫦娥喝得捂着胸口,陪他们笑得直不起腰来。

  ……天篷依旧不喜欢热闹。

  他尤其不喜欢看见嫦娥绰约在这些热闹里。他总觉得,那不合适。

  可是他在骗自己。

  任谁都瞧得出,嫦娥的笑容很是享受。那是一幅如鱼得水的笑容。她不要广寒宫里的清冷安静,她要的就是这些。这些热闹,这些围绕,这些瞩目,这些熙来攘往位高权重的神将对她的青眼。天篷提醒自己,如今的一切,何尝又不是嫦娥熬心思费力气,苦苦追索出来的。

  不合适的,是他自己。与这满座的大笑格格不入。

  待了一会儿,陪着孙悟空喝了两杯酒,天篷坐不住,起身想要悄悄地离开。

  他一个小小的参将军,职位既低,为人又沉默寡言不会来事儿,在天上算是很不惹眼的神仙,早走一步,无人察觉,就是察觉了,也无人在意。他想好歹跟嫦娥打个招呼道个别,一眼在闹哄哄的宴场中没找到嫦娥,也就算了。

  从后门走出宫闱,一路走开挺远了,天篷忽然听见花丛中有着声音。

  天庭灵枢丰沛,地气好得过分,鲜花只知道开不知道谢,郁郁葱葱生得旺盛极了,花丛中两个人影黏在一起,似乎正在撕撕扯扯,却也似乎是在搂搂抱抱。天篷心里一惊,退远了两步,顿时觉得喉咙发腻。<!--PAGE 8-->天规浩**,神仙是不许思凡的,或者说,是不许动凡情的。但天上这样拉拉手搂搂腰,甚或鱼水相欢的私相授受也不是没有。那都是些拿不到台面上来讲,却又自成了规矩的规矩。一般来讲,只要不吵闹出来、惹出结下孽胎或是私逃下界的大动静,天庭也只当没这回事。天篷曾经非常诧异,为什么天庭肯对这样秽乱清圣之地的行径睁一眼闭一眼,却死死追着思凡下界的神仙不放?经过了白吼一事后,他心里自然有了答案——神仙之力是不可外流的,天庭的秘密,是不可泄露的。有了答案后,他免不了对自己头顶的天规更加看不上了一层。可他依旧是习惯了。又能怎么样呢。

  原本,天篷把头一扭,走了就完事了,他日后的生涯不会因此而改变,他的仙途,依旧会平平淡淡,不掀波澜,也许千年万载,日子也就这样过去了,他终究会活成一个合格而体面的神仙。

  可是,偏偏的,天篷听到了那女子的声音。

  女子在花丛中,含着醉意,也含着惊惧,战战兢兢地呢喃着:“不要不要……求神君不要这样……”

  这声音就着一院花气,就着周天月色,就着当院婆娑舞动的一地树影涌入天篷的耳朵,让他整个人陡然凝固住,仿佛脚下插出了荆棘,刺穿他的脚面、缠绕他的腰腿、紧紧绑缚住他的身躯,将他钉死在了树下。

  那是嫦娥的声音。

  花影错落中,嫦娥面色酡红,醉得几乎站不住脚,身躯却惊恐地向后躲避着,推拒着面前向她不住吻来、不住撕扯的身影。那人满嘴的酒气,手下没轻没重地索着欢,终于让嫦娥推拒得烦躁了,一把扯住她的衣襟向着她脖颈里吻下去。嫦娥既惊且怕,不敢声张,低低地叫嚷着,而下一刻,她压低的声音变成了一声尖叫——热烘烘的那张嘴巴忽然被扯离了自己的颈窝,原本几乎要压在她身上的那副身躯陡然之间向后倒飞出去,伴随着一声钢锉锯着木头一般难听的惨叫,那副身躯跌倒在一丈之外的花丛中,下一刻,花丛中响起了拳拳到肉的殴打声。

  嫦娥惊得魂飞天外,她看清了——正在打人的,是天篷。

  天篷也在震惊。他没有去想,也无论如何没能想到,轻薄嫦娥的竟然是芴仙官。

  一把抓住那人的衣襟时,他看到了他轮廓冷硬的一张长脸,和两只刀子雕刻出来一般的贪婪的眼睛。永远下巴高抬衣冠磊落、永远端着一身高高在上的正气指点着一天诸神对错的芴仙官,此刻衣衫不整一脸谐笑,比天篷见识过的最末流的无赖还要不堪。

  天篷一瞬震惊之后,怒破灵台,猛地将芴仙官惯在了地上,下一刻,连思想都没跟上他的身体,他已然扑了过去,骑在那块芴板成精的神仙身上,一拳一拳抡了下来。<!--PAGE 9-->“别打别打……!成何体统……!!”芴仙官被打蒙了,又惊又吓,没口子地低声惨叫着。

  ——你惹事了。你该住手。

  天篷狂怒的心中有一个小小的理智的声音声色俱厉地提醒他。可是霎那间,天篷撕碎了这声音,因这声音带来的愤怒而将拳头挥得更狠。

  嫦娥匆匆扑到,一把抱住天篷的手臂。

  “你疯了!!”她带着哭腔骇叫,“你干什么!”

  天篷猛地抬头看向她,他没说话,可这一抬头像是一声怒吼。嫦娥震撼得退了半步,声音都抖了:“放手……你先放手!”

  “你没事吗?”天篷凶狠地喘息着,看着她,终于问。

  嫦娥气得推开天篷,附身跪在花丛中,拼命想要把地上的芴仙官扶起来。

  “芴大人,大人你怎么样?别和他一般见识,他喝多了!”

  芴仙官到底是太上老君昔日八卦炉中炼就出的法身,修为不知道怎么样,倒是很扛得住揍,让天篷把脸几乎揍进了泥土里,居然也还站得起来。他两眼被血封了,腮帮子已经肿得不能说话,捂着嘴踉踉跄跄爬起来时,用袖子遮着脸颊,眼神慌乱,可一看到面前的是天篷,大惊之后,双眼瞳孔猛地缩紧,一身正气陡然回来了。他慢慢放落广袖,难以置信,却又恍然大悟地盯了天篷两眼。这两眼中的恶毒,天篷这辈子,下辈子,都无法忘记。

  嫦娥扶着他狼狈起身,惴惴地掏出手帕给他擦嘴上的血迹,仙官忽然发作,把嫦娥一把推开,自己伸手把头上歪了的纱帽扶正,袍袖一甩,瘸着脚,义正言辞地走了,就好像刚刚被撞破的一场丑事跟他毫无关系,反而是他捏住了天篷的不是一样。

  嫦娥追着喊了两声,见喊不回来了,吓得眼泪汪汪,扭头冲天篷大怒:“你怎么能打人!!”

  天篷依旧愤怒得身躯滚烫、手脚冰凉。他看着嫦娥,无法理解她这句话。

  “他欺负你。”天篷只能说出这四个字。

  “你知道什么!!”嫦娥气得跺脚,眼泪刷刷地滚了下来,“那可是芴大人!就是他欺负我,我能怎么样?你又能怎么样?!现在好了,你把他打了!你你……!”

  怒气终于渐渐抽离了天篷的身躯,天篷觉得,自己周身冷了下来。面对诘责,他真的震惊了。

  “你是愿意的吗?”他问。

  “要你管吗!!”嫦娥哭着。

  沉默良久,天篷再度开口,声音干涩地说:“要是我坏了你的好事,我去叫住他,向他磕头赔罪。”

  嫦娥脸上原本通红,此刻却忽然变得煞白,她气得发抖,抬起手来狠狠一个嘴巴抽在了天篷的脸上。就像那日,她拔光了手中花瓣,无处发泄,只能把地上的花杆捡起来照着天篷胸口再扔一遍那样。

  天篷不觉得痛。他觉得麻木。麻木从脸上蔓延到心底。他看着嫦娥,只觉得,地上生出的荆棘从未褪去,它们依旧将他绑缚在这里,让他面对嫦娥,寸步难移。<!--PAGE 10-->“你懂什么!“嫦娥含泪重复,”我能怎么办!!我一个在下界偷了灵药跑上天庭的凡人!又没有修为,又没有本事!你们一天的神仙谁当真瞧得起我了!我在广寒宫里,一年连个太阳都见不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够了!不想过那样的日子了!我能怎么办!!!”

  嫦娥把登天以来百年的怒火都吼尽了,身子脱力地晃了晃,脚下一软,就地蹲下,把脸埋在膝头呜呜地哭了。

  “我不就是想要混得好一些吗?我能怎么办……”

  天篷看着她,她蹲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肩头一抽一抽地哽咽着。他的眼前,一幕,一幕,一幕,都是四季更迭,都是清粥淡饭,都是比肩的身影、相携的双手……都是自己曾于法器莫非中,所看到的那些属于人间的画面。

  ——人嘛,其实知道得很少的,对自己也难免自以为是,总得都经历过一次,才会真正知道自己要过怎样的日子。

  广寒宫外,嫦娥的声音回响在了天篷脑海里。

  “嫦娥。”他说。

  “……我们走吧。”

  “去哪儿!”嫦娥塞着鼻音,堵着气问他。

  “人间。”

  嫦娥顿时不哭了。她张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看着天篷。

  天篷站立在树下的阴影里,既切近,又遥远,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呼吸,而目光,沉重得像是永诀。

  嫦娥终于明白,天篷是在跟自己说些什么。<!--PAGE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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