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封天大典02
4、两散
凡心是什么呢。天篷问过自己。
按元帅的话说,凡心是七情六欲,是缠人的魔障,是耽误修行的杂念,下界众生就是因为有了这些东西,才生生世世不得超升,在三途河上走了一遭又一遭,不知悔改。
可神仙难道就没有杂念吗。
有,当然也有。神仙们有贪有嗔,有痴有妄,神仙们为了利害想杀相斗起来,比了凡间众生只有过之,没有不及。只不过,神仙们并不把这些自己胸中的东西叫做凡心,他们另有一套说法,管那叫做天道。
凡心还是天道,皆是神仙定的,一如是仙是妖,皆是神仙封的。
所以,凡心究竟是什么呢。天篷问着自己,酩酊之中,纵声大笑。
他并非笑这一天诸神,只是笑着自己。天篷天篷,他对自己说,你怎么就活不明白?你怎么会以为,嫦娥愿意跟你走呢?
昔日三圣母面前,她说,当然还是天上更好,要不然,我费了那么大劲来到天上,不是个傻子了?天篷想过,那会不会是她逞强的话?她并不那么喜欢这天上,可是为了颜面,也不能不说是喜欢。现在他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哪怕嫦娥的确厌恶了神仙的生涯,真的愿意跟着谁,跟着什么人,一如青鸳那样拼着一死、拼着所有的代价叛下天庭去痛痛快快过上几十载凡人的生涯,那个人,又凭什么是他天篷呢?
在人间,后羿那样英雄了得的人物,都没能留下她,不是吗。
“你喝醉了。”那时,花丛之外,嫦娥对天篷这样说。
说话的时候,她退了几步,酒已经全然醒了,比被芴仙官非礼时还更戒备地瞪着天篷,慢慢摇头。
“你是喝醉了,才会说这种话的。你放心,我不告诉别人。可是你,再也别提,再也别提了。”
这就是嫦娥的回答了。
因了这句回答,天篷真的把自己喝醉了。他独自去了广寒宫外,在桂花树下把吴刚酿造的桂花酒像是水一样倾倒进自己的喉咙,却浇不灭胸中滔天的笑声。那里有一把火,自他裂了缝隙的内丹熊熊烧出,蔓延得他大笑之余,只觉得周身欲沸,双眼血红。
那晚,锦麟从广寒宫外把天篷找到,背回了建木天端。一夜守着他,听着他的醉话。次日,天篷醒来,锦麟连话都没容他说,告诉他——孙悟空走了。
天篷躺在云朵里,头痛得简直不想睁眼,听到这句话,混沌得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孙悟空怎么?”他喃喃问。
“走了。”锦麟重复。
天篷捂着额头用力把双眼张开。天旋地转中,锦麟一无表情地坐在自己身前,看着自己。
“他去了哪儿?”
“花果山。”锦麟说,“应该是不回来了。”
天篷终于震惊了。他把自己从云朵里撑起来,问:“为什么?!”锦麟看着他,眉头皱了两次,终于默默叹了口气。
昨日宴会上,天篷提前走了,他不知道孙悟空后来向着一坐神仙问了一句——哎,你们说,老孙这弼马温是多大的官衔?
***
天篷再度来到花果山时,猴子正在喝酒。
他曾经对天篷说过,自己结拜了六个兄弟,如今以狮驼王寨的老狮子为首,七妖王凑成了一桌子,在水帘洞里又吃又喝,划拳划得不亦乐乎。天篷远在洞外,隔着水帘已然听到了他们的大笑声。
“站住站住!”守在洞口的小猴子立起长枪挡住了天篷,一眼认出了他来后,很没好气:“又是你!把我们大圣爷爷骗到天上去的那个毛神仙!”
“大圣?”天篷耐着性子皱眉,不知道这又是哪里来的头衔。
“我们大王如今做了齐天大圣了,与平天、覆海、混天、移山、通风、驱神六家大圣正在喝酒热闹呢!你这都不知道,没有见识!”
小猴嘴快,这一串词儿招呼过来,天篷简直听不明白。可他眼睛不瞎,随着小猴子手指的方向,他看到赫然一支旗杆高耸入云,那上面,猎猎飘飞的杏黄大旗上秀着四个大字——齐天大圣。
天篷心中烦透了。
丢下玉帝亲封的官位私下天庭已经是欺君大罪,如今更是公然跟天庭叫起板来了。这样触犯天威的旗子,触目惊心地挂在这里,是怕天兵来得不够快吗。
天篷理应觉得震惊,或者是替猴子恐惧,可是没有,他真的只是烦透了。这只猴子,他想,他是永远不会变的了。
“我说门口什么人这么不干脆,既然来了,又鬼鬼祟祟不敢进来见我!”
洞口,孙悟空的声音喝道。下一刻,猴子穿破水帘落在天篷身前丈许,醉眼乜斜地冲他冷笑。水帘洞内,他的六个兄弟跟了出来。
“神驾,久别了。”狮驼王威风煞煞地冲天篷抱着拳。当日保全下自己儿子儿媳的事情,天篷算是对他有着大恩,他见了天篷,打心眼里感激与客气,尽管如此,脸上还是带出了埋怨的神色:“要说你们天庭真是不会用人,孙老弟这样的能耐,玉帝怎么能让他养马呢?”
天篷心烦意乱,没有答言。他问孙悟空:“你为什么要走。”
“你们天上缺养马的吗?”猴子一声冷笑,“不缺。我这花果山可缺个大王。”
“玉帝已经封了你神位!”天篷怒其不争地喝了一声,喝完,满心无奈,“猴子,这世上的妖有多少?能被封了神的又有多少?你……”
“打住打住打住!!”孙悟空厉声喝断他,“老孙一早说了,你们天条土匪得很,给盖了戳子的是神仙,不给盖的就是妖怪!神仙——稀罕什么!老子在花果山里当妖怪,乐得逍遥自在,在世上多行好事,一样受人敬重!是谁定的规矩,神仙一定比妖怪高明?”猴子在生气。瞧得出来,他为一天神仙并没瞧得起他而生气,更为了天篷锦麟两个人不够朋友诓骗了他而生气。他弄不明白,也不想去弄明白,为什么当神仙的,都要活得这么假。
“可不是吗!!”
“老弟,这话哥哥爱听!”
“这个神仙,你也别多口舌了,回天庭去吧!我们兄弟在下界为妖,比你们天上的神仙不知道自在多少!”
孙悟空的把兄弟们连声附和,他们本是称霸一方的妖王,修为不浅,性子亦野,如今更被酒壮了胆子,冲着天篷哈哈大笑。
天篷死死盯着孙悟空。那只猴子一脸的倨傲与潇洒,立在自己的花果山中,就着身后一众兄弟们的笑声,得意得仿佛已然拥有了一切。
天篷觉得,自己在愤怒。
“好……好。”他点着头说。“神仙之位你不看在眼里,不想要了,没关系。天上,我和锦麟会想办法帮你打点。以后,你做你的美猴王,我们做我们的神仙,要想再见,未必容易。临走前我只有一件事情——请你把这面旗子给撤了。”
孙悟空听他说到“要想再见未必容易”八个字的时候,张了张嘴,似乎尚有话说,一听说天篷要他撤旗,眉毛顿时挑了起来。他顺着天篷的指向举头看了看,自己命猴儿们打造的桅杆上,杏黄旗张开足有两人多高,猎猎飘飞,威风八面,正是他的得意之作。
“怎么的?”他冷笑,“这旗子又惹你了?”
天篷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你既然看不起天庭,又何必跟天庭叫板?”
这问题戳中软肋,孙悟空顿时火起。
“叫板!好威风的神仙,管得好宽!”他怒笑,“老子竖根旗子你们就看不过了?自己手里把着划分仙妖的戳子倒觉得自己挺公道啊?!你们天庭能封神仙又怎么样,老孙齐它平它,超它越它!用不着它指手画脚!要是不服气,叫你们天上的玉帝老儿来与老孙比划!”
“孙悟空!!”天篷忍无可忍地大叫。
此声有如惊雷,连在一旁嬉皮笑脸的六个妖王都震了一震。天篷嗓音撕裂,肺腑也如撕裂一样翻滚着,他摇着头,冲他说:“你别再给你自己惹事……别再给我和锦麟惹事了!!不是每一次,你都能不付出代价!!!”
孙悟空紧紧咬住了槽牙,两腮鼓动,似乎有极厉害的话憋在嘴里,末了,还是一声冷笑:
“我老孙当自己的齐天大圣,关你们什么事?嫌弃我连累你们?别来啊!”言毕,他长臂一挥,一刀将故往割成两段抛在地上一般,扭头凝声:“孩儿们,送客!”
一众小猴子应声拥上来,想要扯着天篷将他轰走,可是近到天篷身前三尺,它们叽叽喳喳地叫嚷着,却都不敢伸手了——神仙的怒火滚滚蒸腾,在天篷周身涌动成一层热浪,让修为尚浅的猴子们只觉得心头发抖。天篷再无话说,他转身化作一道光芒驰到花果山山腰的杏黄旗前,点开灵台之力,以手为刀,重重劈在了梁柱粗细的桅杆上。
那架桅杆纵然粗壮夯实,毕竟不过凡间草木,在神力的摧折下应手绽裂,随着咔嚓咔嚓的响声,裂隙窜向两端,整座桅杆歪斜开去,摇摇欲坠。孙悟空乍惊乍怒,一个跃身赶到时,天篷已然向着裂隙补了一脚,一座半山之高的桅杆轰然倒塌,齐天大圣四字大旗也脱杆而去,远远地坠下了山脚。
“你……!!”孙悟空怒到头皮发麻,他一把抄住天篷胸口的衣襟,猛地举起拳头。
天篷摇撼了一步,以同样的盛怒与孙悟空对视。他比猴子高些,被扭住胸襟后,两人贴得切近,从对方眼中,他们同时看到了怒不可遏的自己。
“来……!”天篷咬着牙,自牙缝中替孙悟空说出了他最常说的那句话:“打!!”
言毕,两人拳峰同时击中了对方。
天篷让孙悟空打中下巴,摔了出去,猴子腮帮子上则挨了天篷沉重的一击。两人爬起来,各自甩头,下一刻,两条身影扑到了一起。
天篷觉得,自己疯了。
他疯了一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他恨不得死在这里,恨不得重新投胎,也恨不得永远了结。他不想承认,却又不能否认……他羡慕,羡慕到自己面目狰狞。这只猴子。他想,这只猴子!怎么能活得这么放肆?这么……快意。
最初三五十式,天篷与猴子旗鼓相当,很快,他落了下风,再然后,他被孙悟空一拳打中头颅,就此脑中轰鸣,再也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再也稳不住自己身形。孙悟空将他踢得滚下山坡,撞断了高树,自己又纵身扑上来继续按着天篷痛揍。他在嘶吼,天篷并不知道他在吼些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在痛。并不是猴子的拳头太过凶狠,而是他的胸中在痛。那是神仙的内丹裂了缝隙后,七情六欲侵入肺腑时的痛楚。
这一顿胖揍猴子也失了分寸,天篷被他按入泥土中,满脸鲜血,近乎失去知觉时,他的拳头终于被人抱住了。
“兄弟,兄弟……!”狮驼王冷汗涔涔地拦着他,说,“差不多罢啦……你真的要打死这神仙不成吗?”
猴子一凛,低头看看地上的天篷,一腔怒气忽然没来由地凉了。
这个神仙,修为也不算太好。他想。狼狈的模样,自己没少见过。可是,往日就是再狼狈,哪怕是被妙信法师一记血印化成猪身、绑在法台上行刑待宰时,他眼中也没有这般惨淡过。若是有谁……孙悟空想,若是有谁,当着老孙的面把老孙这一座花果山给打碎了,老孙才会露出这么一副眼色来。
孙悟空站起来,向后踉跄了一步。他慢慢握紧拳头,把天篷的血液握入自己的掌心中,半晌,蔑然扭头,转身而去。<!--PAGE 4-->“滚。”
天篷混混沌沌中听到他说——“老子不想再见着你。”
5、无妄之灾
“你,你,你……”
锦麟看到天篷时,震惊话都说不利落,一连说了三个你字才问出来——“你怎么了?!”
“没怎么。”
天篷回答他。然后轰然扑倒在建木脚下的云海里。
孙悟空一顿拳头打得够狠,没有从耳朵里抽出棒子来是他唯一容情的地方。也就是天篷,换个修为差点意思的,只怕肉身之内的元神都要受损。饶是他抗住了一顿揍,从下界挨上建木天端也已经用完了所有的力气。此刻他不想说话,不想思考,只想昏天黑地地睡上一觉。至于醒来之后是滔天巨浪还是风云变幻,天篷不想去管了。哪怕是玉帝自灵山做客回来之后雷霆一怒,重新打点出十万天兵去平了孙悟空的花果山,天篷也不会再发一言了。对于这只猴子,他想,自己尽力了。
可是,锦麟没容他睡。
“老……老大。”锦麟犹豫着,“嫦娥她……”
天篷扑在云中连动都没动,打断她:“我不想再提嫦娥了。”
这是真的。对于自己不自量力的凡心,和诸多求而不得的妄想,他也一并厌倦了。此刻,他很想去到元帅面前,冲着他双膝一跪,把那句自己在黑螺丝壳里憋得肺腑生痛都没能吐出口来的话语说出来,说个十万八千遍,说得自己妄心烬灭、再无余念——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以后,我改。
……那样,该有多轻松呢。
锦麟脸色苍白,看着天篷着一身伤势,犹豫半晌,终于轻声说:“嫦娥她被锁起来了。”
天篷猛地跳了起来。
这动作太大,牵扯得他一身伤势要炸开一样剧痛,可他顾不得。
“嫦娥!?”他问。
锦麟点了点头,小声说:“你伤得这样,我本来不想告诉你。可我要是不说,你以后知道了,恐怕会怪我……”
天篷脑子里一阵阵地乱,大吼着打断锦麟:“她被锁在哪里?!谁下的命令?”
“捆仙台。”锦麟简直被吓住,看着他愣愣地说,“太上老君亲口责令,要以五十鞭警魂鞭示众。若是不死,再加天雷之刑。”
天篷一把握住了锦麟的肩膀,眼中震惊得无以复加。
警魂鞭,龙筋为芯,虎皮为骨,凤凰彩羽、玄武玳瑁为柄,四圣四宝糅淬成的一条罪链,在空中甩足了自带风雷之声,鞭子落在皮肉上,那种轰隆隆炸裂开的剧痛比五雷轰顶也差不了多少。跟黑螺丝壳一样,这又是天上损透了的刑法之一。像是天篷这样武勇出身的兵将,元帅罚他也不过二十、三十以计,且总不过是嘴上说说,并没真的让他受过几次那样的酷刑,就嫦娥那样娇娇怯怯的仙子身躯,一鞭子下去,人想必已经半死……!天篷无论如何不能想象,到底为什么,千百年来绝少露面的兜率宫中的太上老君,会下令用这样凶狠的刑法对待一个广寒宫中的仙子!<!--PAGE 5-->“为什么……”他问,“嫦娥犯了什么罪!?”
问出口的瞬间,天篷脑中猛地清醒了,他手指近乎握紧锦麟的皮肉中,声嘶力竭地大叫:“因为那晚……我打了芴仙官?!”
结果,锦麟大惊:“你打了芴仙官!?”
天篷蒙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那是为什么?!”
锦麟还在震惊,声音又高了两调:“你打了芴仙官?!”
“因为他调戏嫦娥!!”天篷忍无可忍地大叫,叫完了,人已经跳了起来,眼中愤怒得不知所措:“是不是那块芴板要杀了嫦娥灭口,所以请他主子出来撑腰?要是那样,我,我——”
天篷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样,说了两声“我”,咬着牙转身疾走,脚下一瘸一拐也顾不得了,他此刻只狠下一条心,要去找那块芴板理论。结果,身后锦麟赶上来,一脚踹在他的腰里,直接把他踹得再次扑在云里。
天篷本来已经让孙悟空揍得够呛,挨了锦麟这一脚,血差点吐出来,锦麟也急了,在身后用膝盖一顶他腰眼,利落至极地将他手臂反扭到背后压得死紧,白着脸色怒斥:“你给我老实呆着!!嫦娥被锁,是因为五方封天圣器之一的青木骨失盗了,芴大人说,是嫦娥偷了去!!”
“什么……?”这一次,天篷彻底弄不明白了。
封天五器是太上老君取盘古上神开天辟地后遗下的骨、血、肉、魄、魂,依阴阳五行锻炼而成,所成就的五件圣器分别是——青木骨、玄水血、黄土肉、赤火魄、苍金魂;水火金土四器各由天界五林的玄武、朱雀、白虎、麒麟这四位圣兽神君守卫,唯有青木骨,昔年青龙君与西方阿修罗众一战陨身后,东林失了君主,一直未能补上,太上老君向玉帝谏言,荐手下芴仙官代为执掌圣器,原因是芴仙官本是建木上折下的一支树枝雕凿的芴板成了仙体,其身上的沛然木气正与青木骨相合,可以滋养圣器。芴仙官职位不高,能为也有限,执掌如此重要的封天之器,原本一天神仙多觉得不妥,但谁又去抬太上老君的杠呢?听闻这块芴板也很豁得出去,是将圣器直接纳入胸膛、封存在自己两扇肋骨之间的,对人号称以自身灵修供奉圣物。这一忠勇之举当日还很受了玉帝一番赞扬,说他忠于职守,其心可叹……几百年来,芴仙官守着青木骨从未有失,眼看封天大典就要举行,这么一件至关重要的法器,怎么会丢了呢?!
锦麟死死按着挣扎的天篷,告诉他:“芴仙官说,当日四天王宴上,是嫦娥在酒中做了手脚,掺入了从王母娘娘那里偷来的三千离魂引,骗他吃了两杯药酒后,又用色相勾引,这才使得芴仙官在茫茫不知的情况下,自肋间取出了圣器……”
“怎么可能!!”天篷大怒,“那日他在树下哪里是中了药酒的路数!!分明是他自己轻薄嫦娥,被人撞破了,却说是嫦娥勾引他!!”<!--PAGE 6-->天篷打着挺地挣扎,锦麟几乎压不住他,急得大叫:“可是广寒宫中真的搜出了离魂魄引啊!诸神都说,那种药只有西王母宫中才有,要不是嫦娥偷的,是哪里来的?!”
“当然是那块芴板遣人放入嫦娥宫中的!”天篷破口大骂,近乎口不择言。
离魂引是西王母取瑶池三千色花花蕊炼就的灵药,给人灌了下去,有搅乱灵修之效,可叫人一时失智、神魂颠倒;因药性霸道,也曾用于天庭中催词逼供的手段,可是这药价抵千金,并不易得,就连久在瑶池伺候的一天仙子中也没几个真正见过,遑论远在广寒宫的嫦娥?要说是有人故意栽赃,倒很说得过去。
吼到这里,天篷雷轰电彻地明白了——芴仙官被自己撞破了丑事,为了开脱罪责,竟然想了这么恶毒的法子把污水泼到嫦娥头上,说是她下药勾引在先!但是,青木骨又是怎么回事?天篷心中实在弄不明白,封天圣器不是儿戏,他怎么敢拿这个当作玩笑?
他脑中越想越乱,身后被扭住的手臂痛得他没法思考。无奈之中,他用力喘了两口气,把自己平息下来一些,对锦麟说:“你先放开我……”
“不放!”锦麟把他胳膊搬得更加用力,死死用膝头抵住他,叫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脑袋一热要去找芴大人拼命!老大,这事情是太上老君亲口发了话,你自己对着镜子照照,自己在太上老君面前,有什么说话的余地!!
“我不去找他!!”天篷咬着牙吐掉一嘴云气,半晌,说:“我要去看看嫦娥……!
***
天庭最讲究清圣整洁四字,所有的地方都是一尘不染的,唯有这锁神台例外。
锁神台上,一柱高耸,上通雷云、下拄青阶,台上柱下披挂着条条罪链,永远是锈迹斑驳、血腥污秽。这些血腥来自曾经一个个在此遭受过天罚的叛臣们,高位者有意将这些狰狞痕迹留在这里,以警一天诸神:天威难犯。
此刻,嫦娥娇娇怯怯的身子就被锁在了这里。
嫦娥以为,这辈子受过最大的罪过莫过于偷吃了后羿灵药后那五脏六腑都要滚沸一样的煎熬。现在,她知道自己想错了。人做了神仙,这辈子长得没有尽头,是什么事情都可能会碰上的,昨日自己还好端端坐在广寒宫里,只因为赴了一场宴,今日就莫名其妙被捆在了这锁神台上。
这地方,真寒冷啊,劲风从四面八方抽打着身躯,比人间的鞭子还要彻骨;手腕粗的铁链子披挂绑缚在身上,比背了千钧枷锁还要沉重。以往她讨厌广寒宫那清冷无人的寂寞时,曾经发着狠说,就是让我住在刀山火海里,也比在这破地方蹲监牢要强一百倍!现在,她后悔了。
“要是还能活命……“她被锁在高高的铜柱上,望着脚下一级级青森森、血淋林的石阶,眼泪汪汪地想,“哪怕把我关在广寒宫一万年不见人,我也愿意!”<!--PAGE 7-->见到天篷锦麟两人远远架着云气飞奔而来时,嫦娥什么也没说,眼泪先下来了。
“站住!!”
看守锁神台的一队兵卒在阶前立起长枪挡住了天篷和锦麟。
“这是盗走天庭圣器的要犯,太上老君有令,闲杂人等不得近前探视!”
天篷拳头一捏,额头上青筋都鼓了出来,锦麟慌忙纵身挡在他面前,勉强冲拦路的兵卒打点出个笑脸来:“我们不近前去,站在这里说句话可以吧?”一边说,一边拼命拦着身后的天篷。
兵卒对视一眼,张嘴要说什么,锦麟虎起脸来:“都是当兵的!我不为难你们,你们也别来为难我们将军!站在这里说话,可不算越界!天上新进升任的弼马温知不知道?那是我们将军的朋友,就是太白星君还要给我们几分薄面呢!
锦麟这话实在是在耍流氓,欺负这些位兵卒还不知道孙悟空弃官而走的事情。几个兵卒对视一眼,知道孙悟空在太白金星面前格外吃得开,也知晓那猴子的确跟天篷走得很近,脸色软下来,说:“有话就在这里说,不能再近前了。”
锦麟满意地点着头,捅了捅天篷,低声说:“……喂,看两眼得了。要是让多事儿的人瞧见了,咱们亏着理法呢。”
天篷依然紧紧握着拳头,连回嘴的心绪都没有,他远远仰视嫦娥,嘴唇颤抖,只说得出一个“你……”来。
“我没有……我没有!”嫦娥见到天篷跟见到救命稻草一样,二话没说地哭了,叫到,“我只是看了看那件圣器,并没有偷啊!天篷,救救我,我没有偷啊!”
天篷一颗心全然乱了,他只想一拳打开竖在自己面前的长枪、飞身上台将她一身的锁链砸断。她当然没有!当然没有!他知道,这件事情,全都是——他汗如雨下地想——全都是,自己惹出来的……!
若是他没有撞破花丛中那场事端,若是,他那时扭头走了,今日,嫦娥不会被锁在这里。就像嫦娥说的,我能怎么办?你又能怎么办?那可是芴大人啊。
“对不起……”他终于说。这四个字自他肺腑里生生掏出来,说在此刻此地,竟然也有了些鲜血淋漓的味道。
锦麟此刻脑子比天篷清楚许多,她旁听了嫦娥那句话后,皱眉问她:“芴仙官真的拿出那件圣器给你看了?”
嫦娥呜呜咽咽地说:“一天神仙们全都在说封天大典、封天大典,我就好奇,想要见一见这可以封天的圣器长得是什么样子,才求芴仙官偷偷给我看一眼的。”
“他答应了?”锦麟急切地问。
“是,他答应了。”嫦娥声泪俱下,说,“他把手伸进胸膛里将那件东西掏出来的。可是,我只是看了看,他连摸都没有让我摸!我看过之后,他,他就……他就说,你看过我的宝贝了,我也要看看你的宝贝……”嫦娥说到这里,饶是吓得脸色苍白,也依旧耻辱地咬住了嘴唇,下一刻,大哭着说:“我说我哪里有什么宝贝……他就动手撕我的衣裳!对我说,你这衣服底下,不就是宝贝吗……天篷!那天你是看见了的!你要相信我!我没有勾引芴仙官,没有偷你们天庭的法宝啊!!”<!--PAGE 8-->锦麟猛地握住了天篷的手臂。
要是她不握住,此刻天篷已然飞身而去冲上锁神台了。他周身爆出的灵修让一队守卫猛地戒备,纷纷提枪用枪尖对准了他们,只要天篷动一动,这一队守卫的长枪也会跟着刺出。
“你要是敢砸牢……别说救不下她,你死定了,我也死定了!”锦麟嗓音压得极低,却也声色俱厉,“你看在我面子上,饶咱们两个一命,行不行?”
半晌半晌,天篷放开了紧握的拳峰,退了一步,定定地目视着嫦娥说:“我会救你……”
锦麟猛地一震。
“天篷……”她颤然看着他。而天篷全部的心神与目光都凝聚在嫦娥身上。
“我会救你……!”
他重复,而后转身而去,两步之后,身子猛地化成光芒,望着芴仙官的府邸而去。
这一次,锦麟没有追他。她眼中无奈之极,知道这一次就算追上他,一顿再将他按进云朵里,也终究拦不下他了。所以——怎么办?
望着天篷决绝而去的背影,锦麟脑中像是沸腾一样,激烈地想,怎么办?怎么办?!
6、太上老君
芴仙官这辈子,拿得最足的就是派头两个字。他很知道,自己的老师太上老君甚少踏出兜率宫,自己在朝野之中代表的就是老师的眼目与喉舌,自己的身段,自然也就是老师的颜面。所以,他出行时身后要跟着二十人的仪仗,与同僚会面时要把脖颈与脊梁挺得笔直,行动坐卧,都有一众手下隆重伺候着,那个威风堂堂的正经派头,俨然就是把漫天庭的荣耀与尊崇披挂在了身上,随时随地纹丝不乱,尽显着为仙者的体面。
今日,他却派头尽去,缩肩拱背,把身子弓得甚低。因为此刻,他所在的地方,是兜率宫。
一天诸神当中,够级别见上老君一面的少之又少。这位太上尊者自鸿蒙开辟之初已生天地之间,天书记他“出乎太无之先,起乎无极之源,大道之主宰,万教之宗元”,如今天庭有此规模,半由这位长者的灵台之力造就,连昊天金阙无上至尊的玉皇大帝在他面前,也要以“师尊”二字相敬。此刻,老君垂眉敛目坐在兜率宫正宫主位上,顶上三花旋动,背后千华轮转,光是这一身光耀已经快让当弟子的芴仙官汗流浃背,睁不开眼睛。
“玉帝已经接到急报,克日即会返回天庭。”老君座前,太白金星亦不敢坐,他执弟子礼擎着浮尘,欠身说道:“封天大典在即,五方圣器缺了一方,此事玉帝面前无法交代不提,倘若误了封天大事,让建木中的妖王得隙复生,那就是万古之罪了。”
太白星君是玉帝的心腹重臣,处事圆融,机巧活络,吝起辈分来比老君这等开天功首晚了不知几辈,登天以来却一路高升,如今混成玉帝近臣,朝野之上可与比肩者寥寥无几。一天诸神皆知,这也是老君背后的提拔点播。偌大天庭之下,玉帝王母、文臣武将各自成党,泱泱万年下来,早成坚固体系,太上老君这一支政治体系中,货真价实以此公为尊。<!--PAGE 9-->太白星君言毕,老君嗯了一声。这一声古井无波,芴仙官却听出了一身冷汗,小声申辩:“是,是,都是徒弟大意,着了嫦娥那小婢子的暗算……”
老君抬眉看了芴仙官一眼。他依旧一派古默,而这一眼中精光凌厉得像是冰锥一样将芴仙官刺了个对穿。芴仙官脚下一软,噗通一声跪下了。
老师的眼色无声无息,却再明白不过——为师面前,还要耍这样的花枪吗?
太白金星摇了摇头,多少带了点儿对这位同僚师弟的埋怨出来:“现在是不是嫦娥暗算了芴大人,已然不重要了,重要的,乃是这青木骨究竟去了哪里。”
老君依旧没有说话。
法器失盗的事情一出,托塔天王的三万禁军已经遍搜天庭,除了云崖岸下的万里云海没有翻开来找过,就连王母的瑶池水下都已经细细地查了。青木骨无影无踪。
“若是拖到圣上还朝,这圣器还是没有下落,少不得王母的明心鉴前,嫦娥与芴大人都要走上一遭。”太白金星轻声提示。
芴仙官汗如雨下,已经快跪不住了。他原本被天篷撞破了丑事,心中惴惴,抢先把离魂引暗送到了广寒宫中,只等万一天篷向玉帝告状之时自己可以反咬一口,指嫦娥一个勾引神官之罪,万没想到自己会把青木骨给丢了。想及此处,他心中狠疯了天篷——都怪那个身份低微的小小参将!要不是他横蹿出来把自己一顿好打,当日他怎么会失手将老君交付他的圣器遗失了?那日他一瘸一拐回到自己府邸后,也是气得狠了,一心只想着怎么把轻薄仙子的罪名给脱开,等到发现自己遗失了法器后,吓得魂飞天外,偷偷赶回花丛再找,早已经没了法器的影子。那时离魂引已然派人悄悄安放入嫦娥宫中,芴仙官头晕脑胀,只能狠下决心,把这件事情全都推在嫦娥身上。至于成不成,他并无实在把握,方才老君看了他那一眼,他心里已经凉了半截,知道这鬼话并没瞒过师尊,太白金星提出西王母的明心鉴时,他更是血都吓得凉了。调戏仙子虽然也是重罪,但凭着他的身家和老君的面子,抖了出来,降下几级官位、挨上一顿责罚,至多再给打一顿板子也就完事了,可这回丢失了封天圣器,自己可是万死莫赎了。
“师父……师父救救徒儿!”他一头磕下去,战战兢兢地求告老君。
老君并没看他,倒是太白星君叹了口气,说:“芴大人,说来说去,这寻回封天圣器的事情,还是要着落在你的身上。要是找得回,一切好说。这要是找不回……”
星君没有说下去,看着芴仙官眼色已经明白得很。
“师父,星君,我……我……”芴仙官更是吓得语无伦次。
“若是寻不回法器,封天大典也不可废。”老君终于开口。<!--PAGE 10-->“师尊可有什么临时能替一替青木骨的法器?”星君眼前一亮,问。
“青木骨取自盘古骨骼,世间若说有什么可以替代,也只有建木了。但时间仓促,伐木炼器是来不及了。”老君语意平漠,说罢,目光落在了芴仙官身上,“孽障,你本是我取自建木的一支树枝,在天庭仗我名号得享了千年的清圣,如今为师炼化你一身灵修,算是你还报天恩吧。”
“师父,师父!!徒儿……徒儿这就去找青木骨!!”芴仙官脸色真的成了木色,他牙关震颤地一头磕在地上,“徒儿一定找到那件法器,求师父开恩,宽限徒儿几日!!”
老君看着他,目光却像是穿过了芴仙官的躯体射向了远远的下方——兜率宫下的第十三天,是芴仙官府邸的所在。那里,此刻,天篷正在凭着一己之力生闯府邸。他眼中无名的怒火太煎熬太浓郁,一路烧上三十三天,让兜率宫中的太上老君也被这火焰刺痛了双眼。
看了半晌,老君合上眼睛,淡淡下令:“太白,去带那个御龙参将来见。”
***
老君面前,天篷跪下。
这几乎不是为了表达恭敬,而是浩**神风面前,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躯。老君仅仅盘膝于座上,所带来的威慑与压力,已经让天篷冒出冷汗。他原以为,自己是拼着一死来的,什么也可以不顾了,但过于绝对和纯粹的神威面前,他依旧被唤醒了恐惧,依旧被自己的渺小所挫伤。
“天篷,你成就仙体至今,多少春秋?”老君开口。
天篷一愣,实在没想到老君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样一问。老君座下,显然连太白金星和芴仙官都茫然了一下子。
“八百载。”天篷回答。
老君点了点头。“难得。”
太白金星与芴仙官更加疑惑,他们忍不住对视了一眼。芴仙官心中战战,一眼之后,赶忙又把头低下,在老君面前跪得端端正正。
什么难得?难得什么?天篷自己不明所以。他满心混乱,此时此刻,也无心去问究竟。
“你擅闯芴大人府邸,为了何事。”再开口时,老君用不含疑问的语气问他。
“请他放了嫦娥。”天篷颤声回答。
“儿戏。”老君说。
天篷周身一震。
他身边,芴仙官趴伏在地,同样跟着一震。看着他的身躯,天篷重拾了自己的怒火,冲口而出:“不是儿戏!末将是想要告诉芴大人,此事与嫦娥无关!是我得罪了他,要是有什么罪名,请他尽可以冲我来,不要牵扯无辜!”
“芴大人怎么会让你给得罪了呢。”太白星君责备地笑了笑,语气中同样的不含疑问。言外之意自然是说,凭你的身份官位,哪里得罪得到太上老君座下的人物呢。
天篷无法回答这句话,他目视座上被玄光围绕的长者,赌着一口气,也赌着自己的性命,一头磕在了地上:“星君与老君明鉴,末将天篷以自身元神、内丹、三魂七魄为誓——青木骨失窃一事与嫦娥无关!”<!--PAGE 11-->老君纹风不动,眉毛都没为天篷抬上一抬,太白星君叹了口气,一派和气地说:“将军,你实在是儿戏了,我们如今说的,已经不是这件事情。”
天篷愕然抬头,脑内炸裂一样不知所措。怎么不是?为什么不是!现在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情更重要吗?!
他目瞪口呆看着兜率宫中沉默的三个人,慢慢慢慢地听懂了,太白金星这句话,已然是万语千言。
什么是儿戏?无辜两字就是儿戏。公道两字,更是儿戏。
他们不知道嫦娥是冤枉的吗?他们当然知道。但跟青木骨的遗失比起来,一个小小仙子是否受了冤屈,这根本末节到了不值一提的份上。无论嫦娥有没有勾引芴仙官,有没有下药,有没有窃走圣器,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仙家法器已失,这个雷,要有人去顶。玉帝的震怒,受挫的天威,来日总要有犯了罪的神仙用性命去平息。窃走青木骨的窃贼若真的找不到,那么嫦娥必死无疑,因为天庭总不至于承认,天上丢了事关十方世界安危的法器,却连个贼人都不知道在哪儿。
天篷把这些想明白之后,也明白了自己该怎样问问题。
“若是我能找回神器,天庭可否放嫦娥一条生路?”这一问过于艰难了,他声音干涩,这一次,没有叩头。
老君终于动了动眉毛。
太白金星则惊讶地看向他。“将军。”他说。“你可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芴仙官挨了电打似的,猛地抬起上身指着天篷,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凶相毕露:“你?!你怎么会知道圣器下落?!只有偷走圣器的人才知道!!”
“若是我能找回神器,天庭可否放嫦娥一条生路!?”天篷两眼中烧出灼灼的火焰,大声重复着。
一座寂静。
半晌,老君沉甸甸抛下两个字来。
“允你。”<!--PAGE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