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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仙侠 > 龙驹走血记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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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国璋所以能够称雄一时,虽仗自己的本领不错,也是风云际会,天于良机。原来这时两位威镇长江的水师统领彭玉麟,黄翼升都先后死了。两江总督刘坤一,两湖总督张香涛,素嫌这个长江水师统领职权太大,于自己的地位冲突。因便乘此时机,联名具奏,请改为长江水师提督,专管水师营务和沿江各省的湘淮绿各军,协防长江治安。清廷本来不放心这个长江小皇帝,见了这道本章,自然立刻准奏。这一改,名称上虽然没有多大的更动,可是权限上头,跟从前不可同日而语了。

  这个当儿,恰巧曾国璋已明白祖宗之仇,要分夷夏之防,正是开基创业之初。本来两淮差务,对於禁止私贩,有缉私营负责,淮南淮北,各有统领封统分统各官。不过前清缉私营的军械,不甚精利。实力疲乏得很,不及现在多多。但彭玉麟在长江梭巡时节,那缉私营好似被那长江水师在旁督察着,不勉力从公。而且彭、黄做水师统领的时代对于缉私勤务步步干涉态度。略一废弛公务立刻便要军法从事。那些缉私营内的军官目佐,都是忍着苦痛过日子,背后时常咒骂。等待清廷准了刘、张之奏,一朝把长江水师统领名称改去,减小权限,缉私营的事权,为划起见,由盐捕营自行独立处分,他军不得干预。这一道圣谕一下,那些在盐捕营当差合的见了,哪一个不是欢天喜地,没口称颂皇恩浩**,帝德浓厚。累那隶属城守营、防营(即绿营驻防旗兵)以及督抚提镇各禁的弟兄们,也一个个羡慕不止。都道同一吃粮当兵,要是投在盐捕营内当弟兄,真是几生修到呢。

  有人说同一当兵,何羡慕之有?原来前清军界要推盐捕营的进账最佳,事情最简。每逢春暮夏初洋汛一动,那些靠水吃水的商人都要放船到洋内捕鱼。在渤海洋面,和着中日边界一带捕鱼的,唤做东洋海船。在黄海洋面,从成山头一直到东海洋面为止的渔船,唤做北洋大沙飞船。在东海洋面舟山群岛起,到福建的江口一带为止的渔船,叫南洋钓船。自台湾而起,一直到南海的西沙群岛为止的渔船,唤做南洋广艇。这许多洋面的渔船出口时节,须到盐捕营报明装载食盐多少以便腌制鱼之用。这一来,盐捕营中人就有好处了。其实呢,那东洋海船捕捉的鱼,以青参鱼、油筒鱼为大宗,兼捕明暇、海参等杂鱼。

  北洋大沙飞船捕捉的鱼,以黄花鱼为大宗,兼捕鲥鱼、刀鱼、着甲、沈枪、白扁等类杂鱼。南洋钓船捕捉的鱼,以黄花鱼、鲞鱼为大宗兼捕带鱼等类杂鱼。南洋广艇捕捉的鱼,以鲞鱼、带鱼为大宗,兼捕乌贼鱼、海螺龙暇等杂鱼。如果盐捕营认真清澈地追究,那除捕捉黄鲞青和油筒等鱼,要用盐腌,其余是不必用盐的。无如成例如此,出口的渔船,定须带盐将来装了满船的腌鱼回来,这盐名唤鱼盐,准许在沿海口岸的小镇上廉价售出。要是出口了捉不到鱼,空船回来,照例船上的净盐,只好抛弃海中,不能再带了进口,要是带进口,就作私贩论罪。在这种种上面便发生了许多弊端出来。譬如那呈报出口的渔船,分明装了三百担盐,却只报一百担,等待载了满舱腌鱼回来,鱼已起上了岸。分明鱼盐只剩四五十担却又浮报九十担。这以多报少,和以少报多的一个反覆之中,那刻管的盐捕营内酌量情形,私收贿赂,就可不言而喻了。所以俗语有一句“醮着咸淡”(醮字俗音读如载)即指此辈此事而言。又譬如明知这船出去捕捉江鱼,(刀鱼鲥鱼之类)不必用盐而亦准许其报出口载盐若干,进口准销鱼盐若干。这里头的好处,就更加来得大。简直不仅似经纪人之提取佣金,真好比不投资的股东稳享赢拆输不管的权利一般,所以有时在盐捕营差之人要一注急用的钷款,便向这班海面渔商筹措,或者叫他们代自己贩卖—次私盐,名为借顺风,那班渔商不能不依着他话办。不然,逢到了洋汛,故于他们为难起来,那就受累无穷。也有奸商教唆营中弟兄,干这私勾当。像这种神在鬼莫测的积弊陋规,一时笔不胜纪。也是由前代辗转流传下来,弄到如此腐败。其中最最坏的,便是那般灶户莠民有时在营内吃粮,一朝营内出来,便又托名去做渔商或是灶民。其实专做私贩。贩了一阵,积蓄了几个钱,心术工巧的,又到运使或盐道衙门去运动一下,顿时摇身一变,又变了盐捕营的领哨舱长。昨日贩盐,今日居然做了捕捉贩盐之人。也有昨日捕人今日反被人捕的。这些事情,屡见不鲜。

  冷不防发捻乱后,蓦地有了个彭玉麟,来做长江水师统领,盐政也有权干涉。他手下炮船多不过,他的权柄又大,随地随时可以行使特权,治理别营事务。监捕营内的人,如果对于缉私不认真,他老人家老实不客气,就越俎代庖了。并且他时常青衣小帽,私自跑到穷乡僻壤的小码头上,第一就是注意这件私贩食盐事情。要是被他查着了,不要说芝麻绿豆大小的船长领哨,抓去当鸡鸭宰杀,就是盐捕营的统领帮统分统管带帮带,轻也难保前程丢掉,重则难保首领乔迁。

  况且老彭是有先斩后奏的特权,连运动走门路都来不及的。故此几百年的积弊,在彭玉麟监视时代,也曾澈底改造过一回。居然盐捕营内也兵额实足,辩公认真。谁也不敢捞一个小钱的外快,后来换了黄翼升来。萧规曹随,虽比老彭好服伺些,终究还不敢胡作胡为,现在得到了盐捕营仍归独立的消息,不愁长江水师的飞划营,再来多眼。

  自然好照二十年前的老法儿来,调派一般渔商盐贩。官长和弟兄,多不怕不有发财希望,当然兴高采烈。怪不得其他各营的官佐目兵,都要看得眼红,有那前生修这名话咧。

  不过我们中国人的脑筋,对于营私舞弊的法儿,很肯殚心极的去研究它,结果总有很神奇很奥妙的新发明。那些别种军队,始而羡慕盐捕营的进账好,继而竟想出了一个方法来了。推说自己贫乏无以生活,以友军资格,向那盐捕营官长商量,可能照应一次,让我走一趟私运,弄几个钱花,至于弟兄的规矩当然照送。不然呢,老哥们的进项甚多,既不能允许我私贩,便得允许我告贷若干。在盐捕营当差的人听了,此事横竖于自己毫无损失,乐得卖这现成情面。好在规矩又照送的,更何乐而不为呢?当然答应焉。但是一答百答,允许了张三,不能拒绝李四,这戏法几就渐渐的多起来了。而且出了面讨情的人,他自己何尝亲身下船贩运。等到要求如愿之后,好比掮客一般,出去还是另外转包给人。头上来讨情的,至多一两条船一趟,后来非但船数多了,而且规矩也减短了。如此一来,和那盐捕营中的基本有些冲突,不得不翻脸抓了。谁知这班私贩,并非纯粹的渔商,肯受你盐捕营中人的压迫。他们却也带好家伙,预备碰僵了开火的。区区几条捕盐,船上的弟兄如何禁得这般亡命之人,拼命的拒捕,自然吃了亏了。弄假成真,便去告诉他们的上官,把那出头要求之人口粮开革。若是他们的上官庇护着,那么备文申详自己的上官,正式大办交涉。结果也许两败俱伤,或者就以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八字了案。有时盐捕营或占了些上风,那仇寇便更解不开的了,这班游失散勇,就勾通了流氓土痞,索性招呼不打,大贩特贩,遇到了预备,大家打得稀里哗啦。如此一来,事情闹大了,盐捕营的上级军官,便禀明了本省最高的军事长官,领足了械弹,调齐了大队人马,雷厉风行地大施剿袭。一面由军事长官札饬各标,以及防营水师,大家挑选出—部分的少年丁壮由督练公所及清乡局的委员统率着协力的兜抄。那班私贩,恁你人多手众,总不及这种混同组织的选锋队,只好匿迹销声远而避之。那盐味道,依旧让他们盐捕营独享权利。恰巧那时候的曾国璋,从山东探母回来。虽仍没见着生母的面目,可已知道母亲是受了直隶总督裕禄的聘礼,到天津跟黄莲圣母俩同心传道,扶清灭洋去了。就是鲁省方面,由他母亲苦心孤诣,陆续成立的神拳会、硬肚子教等等,都为原任巡抚毓贤调了山西,袁世凯继任鲁抚,严拿教匪,举办清乡,不能立足,都已分头散去。大部分到了京津,小部分往河南、山西、陕西、四川、甘肃等处去了。国璋寻思,我要是赶到天津,见了母亲,碍在她修行人门面上,未必肯明白承认我做儿子。况且这种神道设教之事,乃是愚人所为自己颇有些不赞成。

  再者扶清灭洋这四个字的宗旨,恐怕于现世潮流不甚相合。虽然使清廷相信了可以借此棉里针的方法,戕丧他们的元气。但是若说要借这名义,恢复我们汉室江山,那是万无此事。我既然胸怀大志,何必抱着这妇人之仁,定要跟母亲在一起做事?何不回去培植势力,到将来由他们破坏现局,然后我乘机突起异军,使得清廷措手不及,推翻了他建设新国呢?主意打定,国璋便回到家乡,收容豪杰广布腹心。

  恰巧那班盐枭失败下来,陆陆续续的多归了国璋。等到庚子义和团事起,国璋便想起事。因为饷械两亏,再者他不赞成那些大师兄红灯照的行为,又复忍耐下来。一过夏天,八国联军入寇中国,义和团果然失败。国璋暗暗的说声惭愧,幸而没有附和。自己眼力还不算差,但是北方义和团失败,有一小部分的人多慕名来归。国璋如同韩信将兵,多多益善,自然收容下来。并且于无意中,在他们口中探出自己母亲的消息。却也为看破了那些大师兄大师妹是乌合之象,不能成事,早已入川隐避。国璋更为安心,自顾自的进行事业。无奈部下既多,开支浩大渐渐出入不敷。便和几个老贩私盐的,讨论了几次。明白盐枭之所以不敌官兵,皆因人少械乏,战斗志力薄弱之故。

  国璋乃费了两三个月工夫,想出一个三才梅花阵的方法。先弄了五条小船做着模范,亲自督率着几个有军事智识的弟兄,操演操演纯熟,便又添上二十条船,共成二十五条船,再行操演。不上半年,已经有一千二百五十条小船,操演得进退疾徐,指挥如意。国璋便把他分做五十组每组二十五条浪里钻。笑向弟兄们道:“如今基础有了,我们一面操演,一面好放几组出去做买卖哩。”

  看官们,曾国璋的三才梅花阵,是怎生的组织法呢?让着书人细细讲述出来,庶读者一目了然。原来国璋的编制方法,以五为本位。

  每一条船六个人,名为一艇。每二十五条船成一小组,名为一甲。每二十五条船成一中组,名为一班。每一百条船成一大组,名为一联。每二百条船成一军,名为一部。每五部成一总,每五总成一阵。要是遇见敌人开战的时节,以两总当先,两总掩护,分左右翼前进。中路一总,乃主力军队。平时逢五,战时逢三,所以叫做三才梅花阵。至于那艇船的形式,于龙舟相似,头尾不甚分别,船身狭长,船舱极深。

  头尾上各坐一人,头上的叫艇正,尾上的叫艇副。艇正指挥全艇,且司船头小炮的射击;艇副司舵,兼顾本艇和进退安危。舱内左右各坐两人,共四人。两人执火枪。两人执桨,那桨和舵,都用镔铁铸成,三面出口,如同令箭形式,和那古时军器中的三尖两刃刀类似。既可左右劈人又可直径刺人。若是行驶时候,便划水代桨。这是一艇的支配,其余可由此类推。

  国璋的志愿第一步想先组成一阵,自己做阵长。如果事业兴旺,作事顺手,那么一阵阵的推广出去。故此他主张操演自操演,出去贩盐自贩盐。并且他再订定一个章程,出去贩盐,并不以强为胜,专用硬功,总是先礼后兵。譬如派五条船为一小队,由正甲长统率了,出去贩盐。所有货色,都分装上一二十包盐,归副甲长管辖着。预先规划路线,打算从江北崇明或是如皋偷出了口,向那江南的白茆口或是七鸦口进去,贩卖到内地去。但是白茆口或是七鸦口,那里有盐捕营的巡船停泊着,如何过去呢?好在要走这条路,早已派人侦察明白,知道守某处口子的官长,姓甚名谁,自己部下某人,是跟他相熟的,就先派这某人去,跟那官长说明办法。得了那官长的同意,又约定了日子,然后知照守候在江内的一甲船支,专拣二十以后,天气星月无光,由江北直驶进江南口岸。那巡船上弟兄,早已疏通就绪了,始而盘诘都不盘诘,任凭五条小艇过去。直待殿后的那条买来的乡下破船驶过来,那才上前拦阻。故意争执几句。这边吩咐上船看舱,那边驾船的副甲长,便丢了船逃命。行在前面的艇船,但等后面闹了,赶紧放上一排朝天空枪。盐捕营弟兄,居然也应了一排朝天枪,这五条船自顾自的分头脱货去。那官兵方面,得了一条破船。又到手了一二十包的货,大家把来摊分,到了明天,还可申文请功。叙上“某月某日,有大帮盐枭过境,胆敢开枪拒捕,被我军奋勇围抄,截获私贩盐船一艘。船中尚有余存私盐五六包,枭匪弃船遁去。现在所辖汛地内,安谧如常。所有抄获私盐,已交本汛某盐公堂,给价官卖。除委专弁详陈颠末外,合先禀闻。”这些话。这么一来。盐捕营方面,名利双收,何乐不为?其实于国璋方面,就是不丢这一些些货物,和一条破船,也要花钱买交情。营里头受你的现资,反不及这种做品来得欢迎。<!--PAGE 4-->所以就太太平平的,照这方法做下去了。这尚是一甲过境,所贩不多。推而言之,一班一联一部,都可照比而行。那盐捕营的上官,接得这种报告,初尚不以为意。日子多了,瞧瞧各处情形,大抵相似,未免要疑心那驻守在各地的哨官,诳报邀功,便私下派人去查。当地百姓,却又都异口同声,说某月某日。确有盐枭过境,亲耳听见枪声之人不止十个八个。调查之人,据实回禀,任你上官精明强干,一时万万想不透他这个玄虚,也只好不问了。

  如是者不上一年,曾国璋三字,真好比民国时代的白狼、老洋人、孙美瑶等相似,很是震动一时。后来他更好了,非但自己贩卖,还替人包送到埠。如此一来,淮盐的私烧灶户,也不知添了多少。芦浙等处的盐务,便大受影响。官厅方面,倒还慒懂未觉。那些淮引盐商,却多受了痛苦哩。便联名具禀本省盐政大臣,说如再不澈底整顿榷务,认真剿抚盐枭,则盐务前途,不堪设想。事关国家课税,万不能再玩怠视之。这种公禀一上,照例盐政大臣要咨会各该鹾务衙门,务必切实办理。私灶之事,归各场盐尹盐大使,按户查办。私贩之事,还是援照成例,责成盐捕营。另由营务处组织联合军队,协同办理。大举清乡。

  无如那时的曾国璋已非昔比,手下兄弟已经组成两阵,有六万多人,大本营早已移到云台山上。连年收入又一年胜似一年,除了开支之外,盈余的多向外洋购买军火。自己又专门做那行侠尚义之事,方圆几百里内的人缘是好极了。万一官兵开来剿抚,兵尚没有开发,曾国璋早已得到雪片的报告。对于那军队的数目多寡,领兵主帅的贤愚,随从诸人军事学识的优劣,军士战斗力具有几何程度,所用的枪炮利钝如何,预备了若干日子的饷糈,后援队有多少,统统完全明白。并且等待该军开到防地,那些乡村镇市上的居民,十有八九袒护曾家弟兄的,又对于军队方面,极力宣传曾家战斗力的强盛,寒他们的心胆,淆惑军心。一面得着了一些些消息,便又互相传递到曾国璋耳朵内,使可早作,哪里会有打胜仗的希望?老实说,没有开火,军心已不一致,锐气亦都减削,既失人和。而且地理又不及曾家弟兄熟悉,自然十有九败。

  至于水路上面,更非国璋的对手。那些官兵最感困难的,就是出没无定,专用奇兵袭击。所以剿只管剿,曾国璋他们贩只归贩。

  为了此事丢官的,前后不知多少。官兵方面,后来自己也明白了,实在非曾之敌,不得已去央求了苏二,和国璋讲明条件。彼此混饭,叫做各人保留各人的面子。每当官军到来,先行通知曾家弟兄。

  曾家弟兄特地避了开去,买卖也暂停进行。让官兵驻防在那里,见神见鬼闹得附近居户鸡犬不宁。过了一时,抓了几个已定罪的死囚,拿来当做替死鬼,算是捕获的大枭匪。在当地砍了,居然传首各盐场,晓谕各灶户。最后把那颗首级,高悬在犯案最多的地方示众,然后大吹大擂的奏凯班师。一到官兵走后,曾家弟兄再行出山,继续营业。<!--PAGE 5-->做了一时,公事又吃紧了,官兵再行调来,曾家弟兄,仍照旧章避开。

  如此一来,大家不愁没有饭混。彼此的饭碗都保得住了。这种兵来匪去,兵去匪来的车轮转法儿,兵匪两方,果然都有饭吃,不愁什么了。但是无辜的小百姓,吵扰得够受了。依着曾国璋心上,害民太甚,还不肯答应。实在是自己师父居间调停,不好不买一点儿账,只得勉强赞成。但是对于被累的百姓,他仍旧另外提出一笔费用来,暗地托人散放。只推说是无名氏行善求子,独立账济。始而百姓们真认是大慈善家所为,不过暗地奇怪,这个无名氏,倒是世上无双的大善士。不然我们这里遇到一次兵变,他为何必定要来放账一次呢?

  日子长了,不期然而然地探知是曾国璋大爷所为,这消息传扬开去,都把曾国璋当做万家生佛。一般中下社会,没有一家不供奉曾大人的长生禄位。万一有人盘诘,就推说是尊敬湘乡的曾文正公。当地那些小孩子,其时曾有一支歌谣道:“官兵去,盐枭来。大家有得吃肉饭,曾家大爷真四海。官兵来,盐枭去。这兵好比黄梅雨,只有坏处无好处。”从这支童谣上听去,也可明白曾国璋在当时之声威,确有众望所归,有口皆碑之象。人心对于国璋和官兵之向背,也于此谣可见。

  曾国璋到了这般地步,虽尚未能算是素志克偿,但也颇足自豪。

  不过有句俗语,叫做满极则必衰。正在这绝盛的时代,忽有件事情发生了,原来忽有个冒充国宝山陪堂的沭阳县人,姓尤,到丹徒乡下四方桥去招摇。被春宝山的弟兄盘破机关,便送到国璋那里去发落。

  这时是他们袁家的规矩,凡捉到了假冒之人,须把他送到所冒的山头上,由那山主询明口供。吩咐红旗老五,将此人开劈祭旗,以杜后患。

  国璋一问这人叫尤冠众,也是苏二的拳棒徒弟,看他年纪尚轻,而且骨格雄健,臂力也很好,便叫他折箭为誓,破格收留下来,给一名艇副给他当着。这消息传到春宝山山主的耳朵内,不免咆跳如雷。说这是曾国璋给我们抬杠,瞧我们春宝山不起。非得邀齐天下水旱英雄,跟他评评这个理儿,到底谁是谁不是。这风声又传到国璋耳内,便派专人到春宝山,向山主道歉。顺便说明,并非破坏天下山规。因为姓尤的和敝山主的拳脚,同出苏家门下,所以碍在二师父情面,不好正规。贵山主如果一定要取这人性命,那么就请贵山的红旗辛苦一趟如何。春宝山主总算占了点小面子,又一打听尤姓小子,果真是苏二徒弟,也不好意思下手,就含糊过去。

  不料隔不上几时,却又有人在海州冒充宝山弟兄。就被尤冠众盘出根底,派人送到镇江,请春宝山主发落。这人知道春宝山主生性蛮暴,此去断无命活,为全尸起见,乘解送之人一个不留心,私下吞了五六钱生鸦片,自寻短见死了。谁知那时候的春宝山主,将近要受清廷招安,当差使去了,得到此信,一口认定是曾国璋放刁,存心要丢我们春宝山的脸,非捶他不可。看官们,你们道这春宝山山主是谁。原来不是别人,就是那鼎鼎大名的余海峰。他跟曾国璋俩,本来早有积仇(限于篇幅,容另篇详述。)现在为了这一些小小交涉,两下不免又留了一点心迹。<!--PAGE 6-->事有凑巧,那余海峰的春宝山,本来是和任春山、蔡金标共同组织的。其时任春山已经死了,春山在日,大权早在海峰手内。何况春山又死了呢,自然海峰独揽一切。不过蔡金标未免心有不甘,只因海峰非但占有指挥春宝山大部弟兄的势力,而且他的盟兄孙七,其时刚被扬州运使抓去,收押江都狱内,定的终身监禁。所有孙七部下,散处在淮河以南,和着安徽寿州、凤阳、山东、兖州、济宁、泰安、济南等地的弟兄,都受了孙七入狱的劝告,悉听海峰约束。如此一来,海峰的势力很是可观。那蔡金标只有春宝山一小部分的势力,当然不敢和海峰出面抵抗。可是一时又不愿示人以弱,久思引人援助。这回听到春宝国宝两山闹了小小意见,金标便到海州,拜曾国璋。国璋因为金标是镇宁瓜扬一带的有名汉子,论起辈分来,也不是草茅新进。

  为着自己扩张势力起见,自然乐于结纳。而且蔡金标并无一点前辈架子,一定要和国璋结拜弟兄,国璋自也未便反对。从此曾蔡两方,很有联络。就是蔡部心腹弟兄,知道有了曾家后援,也都心胆为壮。

  对于本山余海峰派的态度,不比以前那样一味的畏缩了。

  其时官场中对于盐枭,却并不以心怀大志的曾国璋为虑,反全神注视在春宝山一般弟兄身上。那年甲午,中日开战。社会上互相传说,都道春宝山弟兄,要乘机扰乱长江,累得官场提心吊胆。沿江各省,都无形戒严。后来刘坤一总督,很想招抚春宝山弟兄,教他们去邪归正,无奈居中缺少一个有力的介绍。刚巧长江提督黄少春,新授了署理江防全营统领的兼职,驻节镇江。刘坤一便下了道访拿春宝山弟兄的密札给他,授以全权,叫他剿抚兼施,相机办理。那黄少春军门呢,和蔡金标是向来熟悉的。一到镇江,便派人到蔡金标家内,将金标邀到提署,命他设法消灭春宝山的潜势力,并且向他叮嘱,最好恩威并施,将春宝山有械的弟兄,改编入伍,无械的给资遣散。如果实在无法招安,那么只好用武力解决了。第一须先把为首之余海峰除去,蛇无头而不行,便不妨事。你若能办妥此事,立刻保你做缉私管带。蔡金际本来为着春宝山面子,被余海峰一人做去,久已四处八路设法,要想推倒海峰。如今一面有了曾家的后援,一面又受了官厅委命,顿然间气焰甚张。便昌言无忌,说奉了提督军门密令,要拿余海峰首级回话。

  风声传到海州,曾国璋大不谓然。向自己的亲信道:“天下成大事者,岂有这样鲁莽的?我看在拜把子份上,不忍他受人暗害,还是差人去劝劝他吧。”谁知曾国璋的人还没有差出,第二个消息又传来,果然蔡金标反被余海峰火并杀死了。国璋顿足道:“果不出我之所料,他这种呆头呆脑的直性汉子,本来哪里是人家的对手?往后去,我自己没发展,也就罢了。要是有一日得偿素志,务必替他报仇雪恨,保持我们江河上的义气。”国璋此话一出口,自有一班献勤讨好之人,传送到余海峰那边去。海峰听见了,口内虽说我何惧于他。他若来讲义气很好。本来我们俩要较量较量,谁怕了谁,便不算是好汉。<!--PAGE 7-->且瞧瞧我们俩手段,往后去到底他杀我,还是我杀他。实在海峰心内,对于别人,虽一毫不以为意,独对于国璋,却又三分忌惮。不过口内不得不硬罢了。这么一来,反促动了余海峰投顺清廷的决心。恰巧有个仪徵县的李绅,平日和海峰是朋友,得了此信,替他先向南京刘督先容。刘绅一本来很爱海峰的胆略,常夸赞他是有用之才。居中既有人出来说话,并且担负不轻背叛的责任,自然准许改编。并且赏了海峰一个守备虚衔,由李绅带去谢委。问明所部党徒多寡,翌日牌示,着余海峰挑选精壮亲信,编练一营水师,直辖督标,驻扎镇江瓜扬,以厚江防。其余编为虎字队一大队,亦由海峰举荐任春山的儿子小山,为虎字队管带,受两淮缉私营节制,分驻扬中、泰兴、泰县三江营、十二圩等地,以资震慑。所有海峰旧党申正帮、赵鸿喜、杨瑞文、沈朗、马玉胜、陈开扬、张晴湖等人,仍归海峰差遣,自行加委。帮统、领哨、舱长各职,呈报到案。如此一来,海峰一班弟兄,便变了缉私和江防官兵。从此专跟曾家作对,拿到就办。凡是曾家货色。运到淮南或是白门以下长江各口岸,以及皖北的寿凤山东兖济泰等孙七原有地界之内,便休想偷漏一粒盐颗,逃逸一条性命,铁青着脸子办公。

  这一下,国璋可恼了。也在两阵弟兄之内,挑选了五六千精壮,自己统率了,开到长江江阴口外的东兜山,准备和余海峰大大的交战一场,分个最后胜负。而且也专拣在海峰辖地内滋事,使他不安于位。偏偏海峰来得乖巧,并不轻举妄动。如是者又过了一时,曾余两家的恶感,一天深似一天,和解者不好和解的了。始而国璋部下是久经训练之卒,再加数目比海峰多,海峰手下虽多猛将无奈兵力太薄。

  所以国璋一到东兜山,曾经连打了几个大胜仗。后来海峰忽然改变战略,一面宣言有逃走的整备,以懈国璋之心,以老其师。一面细细地调查国璋平素作为,以乘其隙。直待柯逢时侍郎由部曹出任淮扬运使,很是赏识海峰,信任他的说话,在江都牢狱内,将孙七开释出来,派他做新胜水师营的帮带,带罪立功。一面再委申正帮做丹阳丹徒缉私营管带,赵鸿喜做三岸缉私营管带。这当儿,虎字队管带任小山,急病死了,又由海峰保举黄凯臣接手。那黄凯臣也是海峰心腹,而且骠悍出众。于是海峰缉私的势力,一天大似一天。便暗中关照黄凯臣的虎字队,开到淮河以北,逐步去消灭国璋在淮泗一带根本势力。一面托孙七以新胜水师帮带名义,号召旧部,在鲁皖边界同时搜捕曾家弟兄,消灭国璋在徐海一带势力。

  国璋不合一时之愤,不主张回师抵御。信了投顺来的蔡金标旧部的说话,老驻在东兜山。不动不变,连苏二的信都不听。以致经营了二十年的势力,从此一天不如一天。这也是天助海峰成功,故国璋会棋错一着,大局全错。等待风声紧了,国璋有些觉悟哩,偏偏生起病来。这一病坏了,各方情势就在这个时候大大地变动。余海峰见时机成熟,探知黄凯臣孙七都也得手。他便亲到南京去,面禀赵滨彦方伯。说这姓曾的不但贩卖私盐,侵蚀国家课税,暗中并且招兵买马,积草囤粮,联络海外亡命革党,密谋反叛。若不趁此羽毛未丰之际,调集大兵,肃清匪窟,只恐养痛贻祸,再蹈发捻覆辙。并且带有证人,证明曾国璋罪案。要知道清朝官吏,闻得革党二字,谁敢怠慢。<!--PAGE 8-->因此赵滨彦方伯,赶紧以营务处总办名义,命海峰掌讨伐全权。一面备文申详督抚,请由督抚二标,抽调劲旅,选派统兵能员。并照会福山狼山两总兵,亦加派大兵,与余军会师长江,夹攻匪巢左右两翼。

  再知照松提台杨景隆,迅即出兵吴淞口,堵塞下游,以防匪众窜入浙海洋面。并阻海州老巢余匪,由黄海南下,为匪声援。余海峰在南京等候苏松各地的照办回文到了,又在南京营务处,请了一支大令,方悄然的回到镇江,密调中正邦赵鸿喜两路水师,进攻东兜山。

  当这余海峰在宁告密,督抚提镇各标军队调动的时候,正是曾国璋在病重的当儿。各地方的同志,得了军队出动消息,暗中便飞报到云台山去。殊不知国璋尚未回去,后来是淮徐海泗各地,都有了虎字队新胜水师驻防,要传递一个消息到山上,很不容易了。山上的人,有识见的,已知大势不对,都乔装离去。国璋苦心编练的水军。小部分随他自己,到了东兜山去。大部分不能再在临洪响水旧黄河各口停泊,便都避到对面东西连岛的山岙港内去。两三天得不到山主消息,便由总长做主,暂且散伙。因聚在一处,容易遭人注目。那么归农的也有,就在东西连岛做岛户的也有,还有一大半人,另行推了首领,都向北开去。好在一过岚山头,到了胶州湾,便可依赖德国的势力,不怕官兵再来捕捉。暂且做起渔户来,徐图再举。云台山的老家,本来外边知道的人很少。所有留守之人,都是国璋心腹。事到如今,都剃去了头发,在上院做和尚,把那重要物件,一骨脑儿埋入山阴石隙之内。

  即使军士入山,表面上一点都看不出痕迹来。可怜曾国璋一番心血,从此都付流水。倒是他本人,还卧病东兜山,一毫没有知道。

  直到中正邦赵鸿喜两路兵来,围困东兜山了,才知道不妙。东兜山是无险可守,只好设法退回去再说。论他的识见呢,毕竟不凡。明知这是余海峰存心作对,来者不善,不可力敌。故而他命手下几个部长,率着大股弟兄,顺流出去,往下游觅路,以乱官兵耳目,使自己好脱身。他自己呢,反轻装易服,带了几名亲信,从东兜山偷渡到崇明惠安沙上。料想走江北岸天生港,由如皋、泰县、兴化、宝应到淮安,或由东台、盐城到阜宁,一定节节有官兵把守,万难过去。所以到了惠安沙,便从吕四场到庄家沙,绕过暗沙,一径到了大沙,然后打算从五条沙进开山口。不料一到五条沙,便和许多在东西连岛散伙下来的弟兄遇见。方知苦心经营的基础,已经无形消灭。大事无望,依着部下主张,劝他上辽东去找寻冯麟阁,或是到姆矶岛去投奔盟兄活阎王张四。况且胶州湾海面上,有不少弟兄在那里,不妨收拾了重振旗鼓。国璋却叹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不应轻视了余海峰。又为急于要替蔡金标报仇起见,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移师到东兜山绝地,白取灭亡。如今有何面目,再去依人肘腋?况且天既生了个余海峰在世,我在他手内栽了这么一个大跟斗,即使将来再辛辛苦苦地布出个局面来,恐怕又要受他的暗算。你们尽可去投奔冯麟阁或张四,万一你们有义气的,有朝一日推翻海峰,总算替蔡大哥报了仇,替我雪了恨。我死在九泉之下,也就瞑目的了。”<!--PAGE 9-->当下国璋便把亲信遣散,自己打算到山东崂山,出家做道士去,但是又放心不下那往下游开去的一班弟兄,要暗中打听了确信。再定自家行止。谁知不打听独可,一打听不禁五中摧裂。原来这一班人,自和国璋分别,便想出长江南口,果然申赵两军,错认国璋在内,拼命追击。始而倒还可以抵御,且战且走,到了常熟的福山港口附近,忽被福山镇禁截住。对江狼山镇禁也派兵三路夹攻至此,三才梅花阵的阵势,竟被他们冲破,而且申正邦知道曾军此阵厉害,故此专拣把舵的艇副先打。要知艇副一失慎,那条艇上的四个艇丁,一个艇正,便要紧自顾逃命,无心恋战的了。好容易冲出重围,又得着长江南口已有松江提台杨景隆,带着三条浅水兵轮,堵守在那里的消息,他们没奈何只得散伙,各寻生路,大多数向内河乱窜。谁知余海峰自己的新腾水师精锐,却分布在许浦、白茆、七鸦、刘河各口,以逸待劳,竟被他一网打尽。十停只有半停,总算逃入了太湖。(参观第十三期血誓)其余九停半,都被余海峰捉死蟹似的,捕捉住了。海峰初尚认为逸去的几条船当中,一定有曾国璋在内。亲自带了马玉腾、陈开扬、张晴湖三个亲信,在白茆起旱,追到常熟走江阴。声称要单骑捉拿曾国璋,跟他俩比较比较,才算个英雄好汉。走到常熟江阴交界的陈墅地方,果见有一条曾家的败残艇船,三个弟兄,在那里避风头。

  又被海峰顺手牵羊似的带了去,此外别无所获。海峰再出江阴口,会齐了各路水军,班师回镇。一到镇江,一面先行报捷到宁,一面把俘虏严刑审问,追究国璋下落。这些国宝山上弟兄,倒也义气。都拼着一死,情愿熬受毒刑,始终只说不知山主去向。也有的说死在乱军之中,也有的说已投江自尽。可怜这些人,十有二三都活活熬刑而死。

  你想这信息传到国璋耳内,真是乱刀刺心,比死还要难受。

  恰好黄凯臣巡查到沭阳。国璋便从五条沙渡海,到了灌云县界的沭河,在一家乡下人家打尖。不料这家人家是认得国璋的,国璋便跟他们的当家说明,说我想自尽在你们屋后的旷野中,你帮我救救一般旧日弟兄,把我的首级割下,送到沭阳黄统领那里,使得在镇江落难的弟兄,可以免却再受苦刑。你呢,论不定还好领一注赏银。苦念相识微情,买口薄薄棺枋,把我无头的身子,埋葬掉了,省得狗衔鸦啄,那就感恩不尽的了。那家人当是玩话,倒极力劝他暂避锋头。国璋叹道:“天生我才,本可大用。不过在世四十余年,连生身父母的面目都没认识,一点人子之道未尽,自应该这般结果。倒是辜负了义母抚育之恩,和着文武两位师父一番教诲心血,都只好来生图报的了。”<!--PAGE 10-->那天国璋守到傍晚,才作别了自去。一到第二天,果然曾国璋自刎在旷野了。那乡下人看见了,一者有点不敢,再者不忍动手。忙着喊地保报官,反便宜了灌云县令,得了一桩现成功劳。这消息传报出去,拘押在镇江的弟兄,方才免了苦刑,解县发落。而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奇男子,再不料如此下场。真是言之可叹。

  后来国璋的心腹,投奔了张四。张四到底替国璋报了仇,雪了恨。可是事情已隔了十年多哩,谁还记得以前曾余两家残杀之事,重提旧案啊。(此事当另篇详述)

  著书人听张少棠君从游云台山凭吊古今,过渡到曾国璋一生历史上头,源源本本告诉了个透彻,便也照了笔录下来,以供谈助。既可算党会秘史,又可当作清末轶史啊。

  (原载《红玫瑰》第1 卷第29、30、31 期)<!--PAGE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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