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要叙述曾国璋在江淮一带称霸的历史,却不得不先述他师父的来历。他的师父姓苏,是阜宁千秋港人。弟兄二人,夙以保镖为业。
哥哥叫苏大,兄弟叫苏二。以前也是淮扬徐海一带有名的乱人,而且天生神力,胆壮气豪。现在江北方面,等待青纱幛起,那些土匪的喊钱法儿,就是苏家兄弟创行出来的哩。(喊钱,乃盐枭之中隐语,实即江南之无头榜。不过其上书明,某人纳资若干,某人纳资若干,限某月某日送至某处,逾限不缴,毋贻后悔云云。被喊者不敢违抗,须如数送去,不则灵祸立至。盖与沪上之投函恫吓者类似,第恫吓者?
由邮投递信札,此则用黄纸书成,高揭于通衢。)你想匪人向平民借伙食,敢用如此明目张胆的手段,那苏氏弟兄的势力,也可想而知了。
苏大并且好包,气力却不如乃弟。他们有个表亲,家住在沙沟,姓赵。男人当兵出外,五六年生死不知,信息全无。后来苏大在仙女庙得着一个口信,是跟姓赵的一同出去当兵之人传来的,说赵某已死了。
苏大便亲自送信到沙沟,那姓赵的妻子,听说男人死了,家无恒产,何以为活,很是踌躇。好在平日里跟苏大感情甚佳,苏大又是个好色之徒,至此地步,苏大便担任了她的衣食,她便做了苏大的外室了。谁知又过了两三年,那姓赵的忽然回来了,而且很带几个钱回家,说一向在刘永福那里当黑旗兵。那时候交通不便,还隔重洋,所以信息不通。
因和法国人打仗,曾在火线上受伤,所以同营弟兄,对于他有身死的谣传。在赵妻所图者,不过衣食二字,不管姓赵姓苏,只要不愁穿喝就是。但是姓赵的回来之后,难免有点风吹草动,吹入他的耳朵内。这些军人,粗莽成性,肚子内哪里按捺得下,便回去盘问妻子。他妻子吓昏了,就一本直说,并且道这是出于无奈,我为维持衣食,故而失节。
那姓赵的一听,实在没有办法。况又知道这位表弟,力大无穷,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不好和他讲理。但要隐忍下去,面子上又怎生担当得起?踌躇的当儿,忽然想着一条意见。便问他妻子道:“你当真为了衣食二字,没奈何失节么,那么你的心是不向那人的了。现在你得依我一句说话,下回等待苏大到来,你须想法把他上下身的衣服骗去,骗得他身子精赤,就算是你表明心迹,确是为了衣食二字,顺从苏大,我再也不来难为你。”那妻子对于这条件,无甚大难,自然一口答应。
也叫合当有事,他们夫妻订立条件的第二天,苏大恰恰从南京绕道到沙沟来了。苏大完全不知表兄没有死,已经回来一节事,此来还是一段美意,送些银钱给赵妻。当他一到赵家,那位表兄早已瞧见他来,特地避开,叫妻子设法去骗他的浑身衣服。赵妻自然照常跟苏大来厮混,苏大一时倒也没有看出破绽。恰巧那天天气很热,赵妻便劝苏大洗澡。苏大尚没答应,赵妻已硬作主张,忙着打水烧水,催他脱衣下水。苏大没奈何卸下了衣服,走到侧厢里头,赵妻却很殷勤地在旁伺候,待等他衬里衣服脱下来,也替他收拾过了。苏大暗暗奇怪,心想今天她怎么如此的殷勤。正在想念,赵妻藏过了衣服,又来替苏大擦背。在这当儿,苏大正想止住她。姓赵的却已怒气冲冲执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恶狠狠推门进来。苏大一瞧这情形,心内明白,但是小衣又不在面前,只好顺手抢了一条浴布,将下身遮盖了,在浴盆内站起身躯,拔开脚步就走,口内一叠连声的谢罪。说时迟那时快,姓赵的早已一团怒气,用尽平生之力,把尖刀向苏大腿上戳上来。苏大毫不在意,由着他戳,口内还是谢罪,说表兄饶恕了我吧,下回再也不来了。姓赵的听见这种说话,好似火上添油,见一刀戳不翻他,跟手又是一刀,如是的连戳了八刀,苏大的下身,已经变成了血人一般,却仍谈笑自若地向外移步,口内还是一味谢罪。姓赵的因为身材矮小,所以戳来戳去,只戳在苏大下身,一时戳得性起,第九刀便向着苏大肾囊上刺去,一连拼命喝道:“没话说,要你命!”这一刀戳着了苏大肾囊,苏大方扭项回头道:“表兄,我做错了事,挨了你八刀,又如此的哀求谢过,自问可以过去了。谁知你尚一毫不肯放松,你大约非要我命不可,那我也不能饶你了。”说时,即扬起右手,在姓赵的头部,用力一折,顿时把姓赵的五官打成一气,变做了一个肉饼子,上面露了七个小孔。当下两人都跌翻了,后来有邻人出来喊地方,把他二人都送医院。结果姓赵的当晚就死,苏大延捱了半个月才死。在这半个月里头,声闻远近,谁不知道挨九刀的苏大。但是据苏大说:“我这一点武艺,有甚稀罕?像我家兄弟的本领,才能处得中国一条好汉咧。”苏大死了之后,苏二好似失群孤雁,也无心再贩私盐,在淮安乡下大户人家,当了一名长工。恰巧附近出了个僵尸,一到傍晚,就没人再敢经过此处。那一晚黄昏时候,苏二从远处赶集回来,仗着自己能耐,一丝不怕坦然地打那边经过。果然有僵尸出来挡路,跟苏二打了一夜。打到天明,僵尸终被苏二打倒。回到大户家中,招呼了人,重到那里,把僵尸焚掉。从此苏二的名誉,一天大似一天。再加有苏大临死那句说话,所以周围三四百里之中,提起打僵尸苏二的名字,哪怕女人小孩都知道的。实在苏二的为人,再也仁慈不过,而且很肯吃亏。无论什么事,只要有他在里头,总是一人认罪,使得各方气平。
附近数百里之中,凡是年轻子弟,大概都来拜过他做师父,跟他学习几手拳脚。每次遇着负气起衅,两造各执一见,争执不下,哪怕官厅都难判决之事,只消苏二到场,说一声谁是非,当下便可解决。苏二说某人是的,谁再敢道个不字?苏二说这人非的,这个人非但一时不理人口,竟有终世被摒于社会,以后无论甚事,都挨不着他插嘴的,真好比受了永远剥夺公权全部处分一般。除了请求苏二口头宽恕之外,竟没第二个方法,可以恢复人家的信任观念。但是苏二为了自己说话有这么重大的价值,所以他轻易也不肯编排人家一个不是。遇着人家请他去评判曲直,他总抱定排难解纷,两无所袒的宗旨。并且他虽有这一身的好武艺,却从没强吞弱食过一次。他的所以能够取得公众敬仰,的确是以德服人,完全出于王道。别省人士,闻名而来,一见了他那种和蔼可亲的面目,莫不疑心这莫非是假苏二吧。照这般走路怕鞋底响的性格,一阵风吹得翻的身躯,如何能打得过僵尸,又如何一言之下,可以折服淮扬一带壮男豪客呢?但是跟他一盘桓三天两日,不由得不从心上钦敬出来。这也是时势造就这位草莽英雄,有一种说不出的神秘,包含在内哩。
苏二在三十岁那年,他手下情愿听他指挥的心腹壮士,已有一千多人,拜投在他门下为徒的,也有三四百人,而且内中不少淮扬有名的富家子弟,因见他还是受雇人家做长工,便多劝他不必再干这件事情,异口同声地说:“凭着我们这许多师兄师弟,每人供养您老人家一天,不过一年半的时间中,轮着一天,大约总还供给得起哩。”苏二笑道:“你们劝我不要受人家的雇用,却是一段好意。可知我的所以不能摆脱,也有两层原因在里头,要不说明,莫怪你们怀疑。第一,在这种承平之世,首重文治。像我多年失学,不能站到文学界上,做些事业,留个身后微名。便该要有个专门艺能,在工商界上生活。如今一技之长都没有,心既要劳不能劳,那么只好凭着天付我这点子蛮力,扶助资本家作事。要知道天付与我这点力气,原教我正当使用,不是叫我收徒弟,卖拳脚度日的。况且像我这种人,容易使得公门中人注目。如果没有恒业,一朝地方上出了乱子,首先抓问的,便是无业流氓,那我也就脱不下嫌疑。因为这个问题,所以我至今还是安分守己做我的长工。第二,我的东家,待我不薄。老实告诉你们吧,他家的二儿子,也是我的徒弟,并且我生平最爱的徒弟就是他。并非我受了他家十多年的雇用,占了—些小惠,不惜人格和身分,要谄媚人家,实在这孩子聪明伶俐,处处使人怪疼爱的。况且还有我们侠义关系在内。……”那般徒弟听了苏二这话,互相讶异,不道师父还有个不出面的好手爱徒,藏在暗里哩。看官们可知苏二的爱徒,又是他的小东人,到底是谁呢?那就是本篇的主人翁曾国璋。国璋的爸爸,乃是监生出身。同治九年庚午科江南乡试,中试了第一百六十二名举人,官名上达。他到南京乡试,必定寄居在贡院附近一家冯姓考寓之内的。在获中这一年,填了清供,拜了老师,鹿鸣筵罢之后,因为生性风流,便和开考寓的一个侄儿,也是和他一科中试的,时常合伙了到秦淮河钓鱼巷一带曲院中去游玩。但是姓冯的脾气怪僻得很。走马看花,心中无妓,没有一个看得上他的眼,后来伴送上达回家,顺便一同去逛扬州。在上达旧相识小翠子的院子内,却挑中了小翠子的义妹小喜子。费了重价,替小喜子梳拢,不久,竟又把小喜子量珠聘去。过了一年,上达也娶了小翠子做侧室。无意中谈起小喜子的身世,小翠子便说,那是妈在山东买的。据说她是著名发匪林凤翔的私生女。那时上达已决计不去春试,大挑得了一等,分发山西。到省之后,在宦海中浮沉了二十年,官运很佳。至于南京那个姓冯的同年,久已音沉信阂,存殁不知了。
直到那年署理成泉县知县,为了一件教案,得了休致的处分。同时长子既丧,正室又死。因此上达百念都灰,决计回家养老。那小翠子呢,虽未扶正,事实上,却可称得代理夫人。所缺陷者,上达膝下只有一个儿子,二个女儿。如今儿子死了,存着两女,休致回去。依了古人无官一身轻一句,却不能达到有子万事足那句下句。在万泉临走的时候,先打发家眷到德州等候。上达自己,尚须进省料理未完手续,直待诸事就绪,方才由太原动身。兼程赶上家眷,准备一起南归,不料在将走未走之际,忽然有个年纪三十以外的女客,浑身缟素,骑了一匹黑马,一路访问到上达一行人从驻宿的店内,指明要拜望曾家二太太。小翠子出去一看,初竟茫然。仔细辨认,方知是小喜子。旧时姊妹,在客地意外相逢,也可说是他乡遇故知,自然很快乐的同至房内。她们俩唧唧哝哝,诉不尽别后相思,而且禁止旁听,连上达都挥之门外。从下午谈起,直谈了一晚。第二天朝上,小喜子走了,上达自然也要催促启程。小翠子却拦阻道:“慢着,姑且等候二天。待小喜子有件东西送了来,我们再走不迟。”上达归心似箭,很不愿意等候。小翠子便责备他道:“她新死男人,论起交情,她的男人在日,是你同年至好。就她嫁给姓冯的,也是你的撮合山。我们现在左右是闲散之人,又不是限期赴任,何必忙在一时,未免太不念旧了。”这一席话,说得上达哑口无言,也教出无奈,只好耐心候着。
等到第二天,果然有个长髯黑大汉,送来一个牙牙欲语的小孩子,说是冯夫人命他送给曾太太的。小翠子自然欢天喜留下来,向上达道:“小喜子说,这孩子乖巧异常,一天到晚没有哭声。你瞧,皮肤白得如粉装玉琢一般,何等的可爱啊。好在我家大少爷没了,我们就算他二少爷吧。……”那时来人去了,那家客寓中的掌柜,便来盘向上达来历。并且再三动问,跟昨天来的女子,今天来的黑汉,是有何等交情?上达心知有异,没说实话。只说并没交往,那是有人介绍来此,向他们花钱买了这孩子的。掌柜将信将疑退去。上达知道此地再也不能存留,一到天明,便匆匆收拾动身。在路上,却听得下人和赶脚的闲谈,说山东这几年不太平,常有发捻余匪,骚扰地方。新近闻说匪巢火并,把一个运筹帷幄的贼军师马二大王哄死了,往后去,或者可以太平些。不过这马二大王的妻子,江湖上号称四喜碧霞娘娘的,也不是好惹的。还有马二大王一个随身保镖的沧州秀才,黑胡宝二,也没收拾,留这二人在山东道上,恐怕还不十分安逸。曾家的下人奇怪道:“怎说武秀才会当起捻匪来呢?”赶脚的道:“那有甚稀罕?就是马二大王,听说也是文举子出身哩。”上达听到了这些话,便想起德州的店家那种奇形怪状的向他盘诘,两面一参考,心上便老大的疑惑。一到家中,就几次三番地诘问小翠子,说到底小喜子现在作何会在山东?那送孩子的黑汉,是不是姓宝?你们长谈一夜,总该知道。
小翠子却笑说不详细。不过这孩子呢,确系姓冯的血胤。至于送孩子的来人是否姓宝,又没有人跟他交谈,况且是个男人,叫我女流怎生知道?现在你有现成儿子,保住家产,又何乐不为,何必拔草寻蛇呢?上达又被小翠子连讽带嘲,讨了个没趣,自然心上更加纳闷。
如是者过了几年,这孩子转眼间已经七岁了,原来名字叫祖云,小名叫凤生,都是小翠子提的。上达明知中有作用,又未便明言。至于外间人呢,都认道这是上达第二个儿子,小翠子所出。上达一时又不好不承认,心坎上却大不为然,真是哑子吃黄连,说不出的苦。所以父子间的感情,很是平常。幸而上达见小翠子,颇有三分惧怯。凤生仗了娘偏爱着,不啻一个保护律师,倒也不愁冻馁。始而上达存心不教这孩子读书识字。说也奇怪,他们村集上,这时忽然来了个挂单和尚,借在一所小小的关帝庙内,专门施药送诊。凤生既不读书,自然一天到晚闲着,无非在外胡闯,常到这庙内去玩耍。跟那和尚厮混熟了,和尚便抽空教他读书。凤生也要读书,不上一个月,已经识了两三千方字,读到论语公冶长了。上达知道了,禁止孩子出去。凤生便去告诉母亲,小翠子听了,又和上达大闹,反逼着上达把那和尚正式请到家内,做凤生的先生。凤生正式上学攻书,和尚替他把祖云二字,改做国璋。其时的苏二,也早已受雇来做长工。一见国璋,便说这小孩的筋骨,小时候受过药水洗炼,要习起拳棒来,真好见功。国璋听了又中下怀,暗暗地便拜了苏二做师父。白天读书,晚上习武。
到十五岁那年,论文,已能握管成文,诗赋咸工。四书五经读完之外,又读了《史记》《国策》和着《孙武子》《诸葛新书》《黄公三略》《太公阴符篇》等各种子书。而且遵着先生之命,专习《左传》。但是依上达的心思这些子书,都不应读。要读还是小题正鹄,八大家试艺一类书籍。无奈那和尚偏不依上达的教授法,并且说照东翁的教读法则,岂非要消弭丈夫壮志,把令郎造成一个冬烘头脑么?若说功名的话,不必老在闱墨上用功夫。遇了识者,也会飞黄腾达。果然,国璋初次出去观场,那时国家锐意维新,当道正用心访求匡时良材。国璋这一路笔法,正对主司目光,所以文场一战,便成了一名生员。国璋既进了学,那和尚便不辞而去。上达并不可惜失去了这么一位方外良导师,倒是国璋着实难过,足足的用心寻访了三个月,脸子也瘦去了一半。后来接到和尚一封信,说数由前定,后会有期,只就所学,已当世无两。国璋方稍息念。这是国璋的所具文才。论武,国璋既有天生膂力,复有苏二悉心指导,沙包可以打十一个。每天清晨,不是打井嘘气,便是打马鞍,操木马,一分钟时候可以走全二十五个梅花桩。<!--PAGE 4-->一二十个庄客,跟他练仙人担石锁,或者掼跤,(即武当拳中之跌人法)都不是他的敌手。什么金枪十八手,醉八仙猴拳,武松脱铐,抄水燕子等那些花脚绣腿,也无一不精。依了他,还要跟苏二学家。苏二道:“现在不比从前,正式的开战,都在火器上分高下。这些刀枪剑戟的古时军器,都失了效力,与其下这种冤枉工夫,不如去购一枝洋枪来,天天熬练瞄准和打靶吧。”无奈国璋一面自顾练洋枪,一面却仍旧要求习家伙。苏二见孩子诚心求道,只好再教他一套六合刀的单刀法,又传授他八八六十四手的少林棍,一路杨家小金枪的枪法,另外一两套剑法。临了又教会了七支紧背低头花装弩,说这倒是防身必要。那时和尚尚没走哩,回头和尚走了,苏二也预备辞歇出去。国璋急得跪了下来,苦苦的哀求道:“先生走了,弟子已好比失却了一半灵魂。如果师傅再一走,弟子完全无人指导,真好比盲子没有明杖。年纪尚轻,将来怎好做人呢?”苏二见他出乎至诚的挽留,不能不答应他再留几时。但是国璋的爸爸,却还没知道他儿子已经成了文武全材。
有一天,到清江浦金龙四大王庙内去拈香。在大殿墙上,无意间瞧见一首诗道:“我是人龙神亦龙,我今胡为乎泥中,一朝际会风云日,与尔同酬济世功。”上达心想何处狂生,出此大话,竟敢形之笔墨。
若在文纲严密的时代,岂不是又要兴起一件大案,株连别人了?及一端详字迹?写得一手好苏字,看去似乎很熟。再把下面一瞧,却有国璋醉笔的署款。此刻的上达,真是吓得丢了三魂,失了六魄。草草拈香之后?便赶回家去,暗想这野种,如果再留下去,恐怕连累我家三党九族,都要受灭门之祸。还是趁早结果了他,以免后患吧。上达回到家内,恰巧国璋站在厅上,指挥下人,在那里收拾尘垢。厅上本有两扇古铜屏,就地起有三尺多高,八尺多阔,至少要有四十余斤一扇。
却见国璋问了声屏下已打扫干净了么,便从身畔,很轻意的伸手把两扇铜屏一提,从容不迫地提回天然几左右的原地方放下,面不见红,气不见喘。上达亲眼看见,不免暗暗地抽了口冷气。忖道:“咦,想不到这野种竟会有这许多气力?照此情形,我想要收拾他的性命,他如果发作起野性来,我的性命不要反被他收拾去了么?”又只好按捺住了心头火,忍气吞声,跑到小翠子房内,把庙中所见题壁之诗,跟小翠子说了。并道:“留这畜生在家,迟早要受灭门之害,究竟小喜子跟谁养出这野蛮狂童来的呢?”小翠子见事已至此,索性一本直说。上达不听犹可,听了更觉心惊胆战,竟惊出一场病来。
原来那姓冯的同年,乃是太平天国南王冯云山的侄儿。小喜子的真是林凤翔的女儿。自从他们配了夫妻之后,都想替父亲叔父报仇。<!--PAGE 5-->便到山东道上,招集亡命,意图大举。不料自己人争功攘能,姓冯的被手下哄死了。其时小喜子也常常扮做男子,帮着丈夫做事,目见男人被戕,心灰志夺,便散了伙,隐到沧州宝二家中,带发修行。不料那年宝二又为地方官逮捕甚急。小喜子正急得走投无路,恰好打听得曾家南归,她便赶来,把孩子付托给了小翠子。她自己,便到泰山结了一所茅庵,落发修行。但是旧部虽散,依旧常常的聚会,商量报复之策。后来想出个神教的方法,故又分头组织什么黄崖教、红灯教、神拳教,秘密进行,非常发达。小喜子既恢复了绿林势力,想起这儿子,便令党徒,暗暗地来保护。照小翠子的目光看来,教授国璋的那文武两教授,也都是小喜子直接或间接派来的哩。你如今倘然要摆出父母势头来收拾这孩子,我们一家性命,也难保不生意外危险。其实小翠子也是在一条线上的,不然如何肯允受小喜子的重托呢?因为小翠子的生父,就是跟林凤翔一同率师北上的李开方,自然有历史上的关系,岂有不尽心协力的保护国璋咧?这一席话,从小翠子口内出来,钻入胆小如鼠,而且满口我皇上深仁厚泽的曾上达耳朵内,当然要惊吓出病来了。究竟年迈之人,经不起这种风浪,病不多时,上达死了。
小翠子虽然妓女出身,究竟阅历已深,处理家政,久已井井有条。
一旦遭此大故,并不慌张。外人不知,以为上达有子。她却明白国璋非曾门的血胤,若不早为分析,别的不打紧,还有上达两个亲生女儿,对于当年德州收作螟蛉一事,虽不十分明了,可是都疑国璋来历不明,将来定有口舌。故趁上达五七家奠之际,曾家的亲族寅年世邻等众,都来吊奠,小翠子便请族长公亲作证,把上达遗产,分做三份。上达两个女儿,各得一份,余下一份,又分上两小份,一小份付与国璋执掌,一小份为自己养膳。将来自己身死,即捐入曾家义庄,作为上达公支祭田。不明白的人,觉得小翠子并不因国璋系己所出,稍存偏袒之心,如此分析国璋未免太吃亏些。内中也有略知内幕和着上达正妻方面之人,本来预备要提议处置遗产方法,万一小翠子袒儿欺女,便要出面辩白亲生与义子的问题。如今小翠子如此支配,再公允也没有,谁都不有闲话。倒是有几个好事族人,反替国璋大抱不平,背后教唆国璋闹家庭革命。无奈国璋一来别具大志,区区遗产多寡,毫不为意。再来这些代抱不平之人,何尝真为国璋打算,无非想于中取利,这一层也早被国璋看破。三来上达承殓之后,小翠子特地招国璋到僻静所在,将他出处,原原本本一齐说个明白。国璋听了,大大伤感,自忖枉为昂藏七尺男儿,连生身父母的面目都不曾认识。依着本性,立刻就要到山东找寻生母。无奈为遮人耳目起见,未便丧中远行。无论如何,须待服阕或周年之后,方可借游学为名,远游赴鲁。故而对于分家那件事,完全不在心上。莫说分得这一小份,一毫没有怨恨小翠子之色。就是并此而不分,他也坦然。本来他已知身为冯氏子,如何肯来占有姓曾的产业呢?有了这三层意见,一般族中败类,自然教唆不成。<!--PAGE 6-->不过从此以后,国璋决意蔽屣功名,不乐仕进。暗想,我既属太平天国南王的侄儿,又兼着这一身文武本领,便当烈烈轰轰在这长江一带干番事业。犯不着再替满洲人出力,把我们同种汉人的鲜血,拿来染红自家的顶子。好在上达已死,名义上已经析离自立。正当壮年,大可作为,不要把光阴错过了。故而国璋从此广为交结,并延揽江湖上的有名汉子,仗义疏财,扶危济困。就是那些秘密会社方面,什么“天地会”、“八卦教”、“大力会”、“哥老会”、“小刀会”、“神拳会”、“三点会”、“两杯茶教”、(按即青缨,白缨,黄缨,青缨,黑缨枪会五种)“黄崖教”、“自团教”、“五枪会”(按自团者,犹言自行团结也。世俗均误称粢教,并云奉粢为祖师,是诚数典忘祖矣。)“无为教”、(按此系黄崖教之分支,亦以拜大学为功课。正名舞讴教。故至今佛偈中,有一种名舞讴调,乃取曾点浴乎沂,风乎舞雩之义。一说,首创此教者,乃安徽无为县人,故曰无为教。孰正孰为,不能断定,姑两存之。)“在理教”、“洪江会”、“公口”、“粮帮”、“袁家”、(按此即中国势力最大秘密结合,公口,盛于川陕甘等省。集哈缠蒙藏一部分民族组织而成。与回教对抗者,粮帮即青帮。袁家即红帮。江湖上所谓青红公口,三界弟兄是也。)他也都有来往。国璋自己便又拣选势力最强大的红帮,投身进去。好在他是苏二的徒弟,也可称近水楼台,更是容易出名。从此凡是走码头的汉子,踏桥梁的爷门,路经江北淮徐海一带,只消提起曾国璋大爷五个字,打尖过夜,可以不费分文(江湖上谓之一宿三餐)。乘航船或搭羊角小车,只须一半代价(江湖上谓之半通)。若是登门造访,说话投机,哪怕留在他家一年半载,衣之食之,曾国璋不行鼻子内哼一哼半哼。要是缺少盘缠,讲得出交情,立刻资助。小的一百八十块,大的一千八百块,毫不为奇。
不到多久,国璋便受了各方的推戴。组织起山头,开起忠义堂,分散票布,大规模的举办起来。袁家的规矩,凡是有势力,有义气的,便可开立山头,招贤礼士。山名各各不同,堂名却是普天下一样,皆唤做忠义堂。曾国璋因为爱那云台山形势,又和着家乡邻近,所以叫做云宝山。(后来因为遵守红帮的统一规矩,凡是山名,须用自己名字的一个字。下面必须用宝山二字,故改称国宝山。)国璋自己,当然是山主大爷。然后大家公推定了看家二爷(专司本山赏罚),当家三爷(专司银钱出入),以及红旗老五(专司杀人),巡风老六(专司稽查)。
派定了正副三堂六部,其余都混称老么。另外又由国璋指定几个有才干的弟兄,到各处去结纳好汉,招请入伙,总名叫做访贤,内分老四老七老八老九四种。不过国璋有了这种举动,那小翠子分给他—些些的家私,不够一年使用,早已告罄。那么他开山辟土这笔经费,从哪里来的呢?那自然靠贩卖私盐度日的了。而且国璋眼光远大,并不注意在江淮内地。他的目光,完全注射在黄海渤海两海岸线上。<!--PAGE 7-->所以他的大本营,就设在黄海头上,云台山后的临洪口,用以控制胶州群岛。至于他的势力,莫说越过黄海,一直到中俄交界的海洋岛,僻在一角的辽东湾,自然亦包含在内。(按现在锦州湾一带,日俄役后,已由俄租借地,而变成日本殖民地矣。)并且连日境的长崎门司,韩境的釜山一带,都有他的潜势力。就是内地呢,大约苏浙直鲁豫奉吉七八省地方,也多有奉他的号令的。把他手下弟兄,合并算来,总数着实可观。他散放在外的,除了票布以外,另有一种尖角的小旗。
红色白镶边,角上绣一个黑色九字。因为他跟金光祖,王五,老疙瘩等九个人,结拜过十弟兄。他年纪幼小,排在第九,大家称他盐烟曾九爷,(指他专营盐烟两种贩卖事业而言)所以旗角上绣一个九字。
凡是领他那面镖旗的,他必定有幅简单地图,附带着交给人家。说这图上注有地名的地方,就是我这面小小旗儿,发生效力的区域。图上没有这地名所在,那就管不了许多。(著书人因好奇心胜,向口述此事的张君,索得曾九当年赠人的地图样张,附刊于后,庶读者容易分清眉目。)不过就照他这幅地图看来,已好比战国时代的秦楚诸霸,不是郑邾滕薛等小邦诸侯了,研究他的势力,何以能如此的广大,到底得力在一班同盟弟兄的互助力量上。
谁知国璋虽有如此喧天的声势,竟尚有人敢于出头反抗并且始而反抗的力量虽极其微弱,然而有志竟成,最后国璋竟断送他手。真可称强中更有强中手,能人头上有能人了。要知道反抗之人姓甚名谁?何方法推翻曾九,以及曾国璋所以弄得失风的历史。请读者少待,统在下节中明白宣布。<!--PAGE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