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枭残杀记
一
小子肄业的时候,从地理上看下来,晓得在江苏山东交界地方,海州东海县管辖,有一座山叫云台山。层峦叠嶂,回环抱合,周围四百余里,自恨无缘一游。
民国七十一年的春天,小子代表花旗烟公司,到江北去推广营业。从上海搭车到了镇江,然后换坐小轮,经由三江营、高邮、兴化、宝应等埠,直达清江浦。同行的一个张少良,乃是扬州分公司的营业部副部长。他的老子在日,也是家门里的大字辈。少良自己和南京的马爱陆是同胞弟兄。对于江北淮河一带,人头熟悉,很有点儿面子。我指定要他作伴,乃是有作用的。因为这一带地方,土地枯瘠,风俗强悍,若没有个人保镖,难免要闹乱子,得他同行一路上好借重些。到了淮安之后,我就要从原路回来。少良说:“出门不走回头路,我们既已到了淮安,何不索性望北,从西坝、沭阳去到海州、赣榆,然后南下。走青口、东海、灌云、涟水、阜宁,直到东台分手。你可经如皋、南通,搭船回上海。我也由泰县回扬州。如此一走,江北淮阳和徐海道区,总算走遍的了。以公事而论,东海的新浦,乃是有名的码头,大可推广营业;以私事而论,也好顺便去逛逛云台山临洪口,赏鉴赏鉴黄海的景致。”当下我听见云台山三字,不觉触起向愿,自然一口允许。
在路无话。到了二月十八。在新浦镇上办完了公事。第二天是观音诞日,就和少良俩,裹了糗粮,雇定了两匹骡子代步,去游云台山。打算不游则已,游则须要深入山坳,穷探幽谷。即由山兆望东行,足足行了一日,但见岗峦起伏,仄径仅通南北两道,山势绵亘,围环作抱合状。经猴子嘴,越黄泥岭,达留云岭,回顾什么清风顶,凤凰台,东磊等名胜之处,已在背后数十里之外了。那天借宿在法起寺,寺在万山丛杂之中。平旷约八九方里,四面多是摩天高岭,只留云岭那里有个缺口,作为出入孔道。本来这座岭叫虎口岭,就为陶修茸法起寺,嫌那岭名不祥,所以改叫留云口。那一晚月光皎洁,山色凄迷,和少良缓步徘徊了一回,也就归寝。
第二天的早上,和尚请我们吃过早餐,指点我们道:“从寺后逾岭而北,再过一涧一峰。仰望大山腰里,有座古寺,乃是本寺的上院,俗名三教寺,其实叫悟真庵。两位檀越,可要去随喜随喜。”少良说:“这条山路,难爬得很,不去了。”我说:“既已到了此地,索性畅游一下,怕甚山路崎岖呢?”少良拗不过我,只好一同攀藤附葛,联袂以行。十停中走了五停,已都觉得筋疲力竭。在路傍休息了一刻,再鼓勇前进。
好容易到了三教寺,和尚先领我们上了钟楼。向下边一望,只见云雾迷漫,看不清甚么来。在那东南角上,山腰边际隐隐约约露出一些海岸线,也不大清楚。少良主张说下山吧。我想即已到此,倘再跻登峰巅,必能下见海面。故而和少良说明了,叫他在三教寺等我。我在三教寺内,匆匆吃了些东西,另外拣了一个年轻力壮的沙弥,陪伴我。由三教寺再往上行,始而岩峭壁,拾级而登。继而荒草蒙茸,旁行斜上。又越过了两道岭,才到山顶。沃土平圆,约有五十丈方,就云台山全体观察,恰成一个缺顶圆锥形。据云台山志上载,太古时代,此地是座火山,时时要喷出火来的。所以顶上反而有五十丈方的平坦地,想来就是喷火的缺口了。那时日已过午,雾散天清。偏北有块大石,高约丈余,我就攀登石上。这是云台山险的悬崖,下面就是黄海了。那沙弥恐我心寒脚软,闹出乱子来,所以紧紧捉住了我的衣襟。我停睛四环一望,只见那天然军港的临洪口,已悉呈眼底,一览无余。我立足的地方,距离港口约二十里路,适在港的东南。那隔着黄海对面的东连岛,西连岛两处岛屿,望过去,宛如临洪口的屏障,和云台山恰成一个品字形。山脚之下,有一道三四十里长的海峡,两头出口,约摸有四五里阔。中间最宽广的所在,大约也有十余里海面。水深浪静,一毫不像海的形状。至那东连岛和西连岛接界之处,相隔不过一线。据那沙弥说,潮平时,这一线之地可以往来行人。一到潮涨,那条线岸就好似剪断一般,不通连了。我仔细察看,这两岛之间,只要稍加人工建筑,便是极险要的门户。如果和临洪口同时开辟,成了军港,那容纳一两万海军,一毫也不觉得,比较的还在象山港之上哩。
那时日轮渐西,海风渐起。四面的峰顶上,渐呈一种狰狞飚恶之象。那沙弥因连连催我下山,说如再隔些时,那落日余光,映着海水,反照到山顶之上,景象更加可怕哩。我听了此话,不觉好奇心动。心想再留片刻,无如这小沙弥执意不肯,拗不过他,只好一同下山,回到三教寺。这一天又不及寻路下山,只得借宿在三教寺里。那寺僧的款待,比法起寺下院来得殷勤。就是客房,也比下院幽静。床铺一切,都比昨晚考究。我心上非常纳罕,暗忖这两宵的代价一定可观哩。
晚饭吃过之后,我们俩就到客房之内,预备睡觉。因一瞧表上七点钟还没到,故仍和少良闲谈。我便问我们下山时节,这法起寺上下院,要酬谢他们多少香金。少良摇摇头道:“彼此都是自家人,后会有期,何必费这冤枉钱呢?”我听了“自家人”三字,颇为纳闷。暗想这寺里的和尚,难道也是在江湖上混饭吃的朋友么?但是我和少良,虽同在一家公司中服务,可是没有多大交情,未便挨三查四的诘问,况且在外边走走的人,都该明白一点规矩。听人说了门槛话,不能寻根究底的追问。如果逼着追问,就叫做“摸海底”,又唤做“捞要”。除非诚心要和这人寻事,才如此哩。所以我听了少良的话,只能闷在胸头,不便再说什么。只好把山顶上所见的情形,和我开辟军港的主张说出来,跟他瞎谈谈。谁知少良一闻我这番话,顿时眉飞色舞,不像方才那种不高兴的神气了,欣然的说道:“姚君,(指我而言)你的主见,倒和我过房的敝前人(死曰过房,“实恐故亡之讹”老头子曰敝老师,亦称敝前人。前人者,犹言先人也。)不谋而合。”我随口道:“贵前人上下?”少良道:“论理,咱们自家哥儿谈心,并无什么大事,何必提起他老人家的名姓?但是承蒙下问,所谓人不留名,不知张三李四;鸟不留声,怎辨珍贵鄙贱?”我笑道:“少良,咱们何必闹这江湖礼节,说这一大套套话?”少良也笑道:“不诩不亲,诩诩骨肉至亲。既然承询,应当依着大路走上去。”我道:“看你不出,你倒是个‘富通草’的老大。(个中秘语摘录一小册,凡皈依者,皆有一本,名为“通草”,“实恐统钞之讹”又称海底。而熟读此小册子中之语言典则,凡一切举动行止,均本此小册子中所载而行者,名之臼:富通草。诸凡稔熟了解者,总称曰富。)闲话少贫,贵前人上下,到底是哪两个字?”
少良道:“敝前人盐城沙沟出身,生长在淮阴清江浦五里庄,姓曾,上国下璋。”我听他一提名姓,便知道是前二十三四年的一家著名好汉,在水路上颇颇有名。无论沿海沿江,以及黄河淮河一带,上中下三等社会,都知道他这人。故而改容起敬,规规矩矩地问道:“贵前人难道也和我谬见相同,主张开辟临洪口军港么?”少良道:“不错,敝前人素有这种主张。反对开辟临洪港的人说,此地门户太多。其实门户多,则防御力省。防御力,常与港口数成反比例的,故军港以复口为最最相宜。况此地这条海岸线,向下东南千余里,直至吴淞口。
向上东北千余里,直至山东之成山头。全海岸线计算起来,适成百度角的交点;地点适中,可以扼黄海渤海两海交通线的总枢轴。加之那东西连岛,既不临洪口成犄角之势,又足为临洪口的屏蔽。遍中国找起来,没有第二处海口,再比临洪口好的了。所以前清甲午那年,德国人在西连岛上。树起德国国旗,意图侵占。是见他们的眼光不错。
连这云台山后山的海滩,与西连岛的斜对角,都看上了。你是初来此地,人地生疏,只知海口险要。可知这西连岛的斜对角,就是东路镇的墟沟。将来陇海路线东段一告成,运械运饷,与夫货物进出输运,都逃不过一道要道,真所谓军商两便之地。敝前人常说,这临洪口控黄海之腰膂,扼通商之脏腑,为海军之根据地,亦即商业竞争之决赛场。在南五省中,实是第一海口。而且东北方面吹过来的海风,有山东的青岛,替它做了屏蔽,所以一年四季,气候温和,隆冬也不会封港见冰。如果开辟了军港,把离开东北方百余里的奶奶山,筑个炮台,做了门户。把青口安东卫,做了掩护。再把在东南方的列子口,响水口,做了尾闾。防备下游,真是再好也没有。至论到水浅水深问题,从前德国人经营青岛的时候,有条巡洋舰改造的商轮,名叫‘山东’。行驶青岛临洪口间,每星期一个往来。它那条船吃水丈余,载重三百吨。无论水大水浅,这船从不曾停过班。那么就把这条山东轮做个榜样,难道还愁甚水的深浅,说它不能辟作军港么?……”
我道:“贵前人即有这般卓见,应该献策当道,大展经纬呵。”少良道:“话且慢讲,你要知道,敝前人是生长在临洪口附近的一带地方,自幼就是志气远大,识见过人。所以他在日,经营那海砂(即贩卖私盐,江湖上称曰海砂。)生涯的时节,手下一两千弟兄,都寄居在东西连岛上。四五百条底子,(船曰底子)也散泊在列子、响水、临洪各口。
他自己就住在这寺内,作为总司令部,指挥一切。买卖最盛的当儿,一面要销到浙江温州,一面要销到奉天盖平。每年要做四五百万生意,所以远近知名,声势浩大。在海面上,如有贪官污吏,带着民脂民膏,碰在他老人家手内,决难幸免。若遇稍有气节之人,非但禁止弟兄不许碰伤人家毫末,倘然是穷苦的,他还得掏腰接济哩。每年到了荒三苦六这两个月份,必定带了二三千块钱,在这淮徐青海各路地方,好像放赈一般。少穿的便施衣,少喝的便施食;有志气的穷苦子弟,读书缺少本钱,即便资助膏火;无资本做买卖的,便派人到青岛或是上海,办齐货色回来,交给这人经营商业。他老人家排行第三,所以在大江北面,和着邻封鲁皖两省边界各地,周围大约二千里当中,提起曾三爷三个字,可称哪个不知,谁人不晓。哪怕问女娘们,及略通人情的八九岁小孩子们,都能知道。他老人家天生的隆准广颡,熊腰猿臂,脸子白得如同无瑕璧玉。天性喜欢修饰,气宇不凡,随便走到哪儿,总当他是个宦家子弟,哪里看得出是江河上义重如山的好汉?谈到武行,拉得开十七个力的铁胎弓,一百二十八的镔铁大斫刀,可以抡动如风。又仗了天生神目,黑暗中能够用步枪打靶,二百步内用手枪射人,无不稳中要害。论到文事,写得好一手赵字,排律不会做,七绝五绝,会吟几首。文章不会做,八股论说,和四书义,都会做的。吹得好笛子,下得好象棋。无事时欢喜唱小曲,天生俊俏的嗓子。窑子里的姑娘,没有一个不爱他。现在盛行歌唱的那支泗州调,就是他老人家好白相编弄出来的。总之,像敝前人这样的本领,虽不能说上通天象,下明地理,可是自从他过房之后,一直到现在,我眼里头白相人也见得不少,却从来没有见过像敝前人一样本领的人。
他背了风火,在下游福山海口出岔之后,凡是受过他的恩惠的人,哪个不呼天抢地,设座抬魂,尽怨老天不公平,无端断送掉一尊万家生佛?至今若得提起,还有人和着眼泪,连道可惜不置哩。”<!--PAGE 4-->我听少良细细道出他家老头子曾国璋的声容笑貌,和着一生所作所为,忍不住又插嘴道:“令师既有此才干,何不投身军界,为国干城,图个出身,不是可以免去后来一劫?”少良道:“先师天生成不事王侯,高尚其志的脾气。再加看看书,明白了夷夏之防,万不愿意替满洲人做事。尝向我们弟兄辈道:‘我为何要叫曾国璋,因为以前湖南出过一个自相残杀,为虎作伥的曾国藩,把许许多多汉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顶子,实在是我曾门的不肖子孙,坍了上祖曾点曾参的台。
我要一雪此耻,所以取名国璋。事成了,不要说起;事不成,老实说,我那贩私盐头儿的名誉,比他认贼作父,谄媚得来的毅勇侯爵好得多哩!’先师的志趣如此,怎肯投效军前呢?泗州的杨士骧很识人,屡次托人来劝他洗手,出山去起码保举一个参将。无奈先师真不愿意,他跟浙江的汤寿潜,也很有交情。那年姓汤的,从安徽青阳县知县卸任回乡。皖南道袁爽秋,把所有宦囊,统交给老汤带回浙江去办实业。
从淮河南下,声名颇颇,惹起清江浦金头太岁注目。便合先师,去放远票大生意。其时先师甫出茅庐,自告奋勇,充当头阵。谁知一打听沿途百姓的口碑,都道是一位好官。所以先师非但不动手,反而一路上替他保护着,直保到镇江才罢。故此老汤后来以道衔起用,来做两淮盐运司,虽然严治私贩,独有打曾字旗号的盐船,一条都没碰一碰,就算报答当年保护之德。”
我道:“照此说来,令尊很有脚路,面子也总算足的了。”少良叹道:“面子是有了,要晓得先师的性命,一半也就断送在这上头呵。”我道:“令师失慎那件事,我也略有所闻。据云有妖(女曰妖)的关系在里头。”少良道:“你的说话不错,是为着妖的关系。但这不过是导火线,其实却为了这不碰曾字旗号船的缘故,惹得人家眼红,致弄成这般僵的局面,言之真可发叹哩。要是先师今日还在人间,莫说做中流砥柱,撑住东南,大约长江以北,淮河以南,不会被隔省人占去,各事要他们来越俎代庖罢。谈到先师对于家门一道,也着实费过一番心血,想切实地整顿一下,把那不良的成法,根本推翻彻底改造。以前谈到家门的辈分,有的说什么‘大通扶学’,也有的说做‘大通无血’一样有人盲从。实在这前后四十八个字的派衍,跟那和尚一般无二。
前二十四字是清静佛法,文成佛法,仁能慧智,本来自性,元明兴理,大通悟觉。后二十四字,是万象依规,界律傅宾,法度星回,广照乾坤,普门开放,代发修行。清清爽爽四十八个字的辈分派衍。因只家门一道,在清江浦一带最盛,别处的人,进了这条门槛,踏上这条跳板,哪怕他是姑苏人,也要学几声似是而非的清江浦土语,才把悟觉二字,讹作扶学。再由扶学一误再误,索性误做无血了。实是可笑之极。也有把本来自性的性字讹信,元明兴理的元字讹玄,理字讹礼,万象依规的规字讹国,广照乾坤变成朗照乾坤。你想身入个中,尚且不知谁的通草真确,各人各说,怕不要被外界隔教的人耻笑么?故此先师特地派人,到东京大相国寺,嵩山少林寺去,不惜金钱,贿通僧众,在他们镇寺宝藏的大藏佛经上,查封更正回来报告。先师即便雕了版子,印好一两张,分送自家人。使得往后去各地一致,免被外人取笑。当先师干这件事的当儿,年纪尚未满三十。谁知一张单儿,发到嘶马孙七那里。孙七自己倒没有甚么表示,他那里有个拜把子兄弟余海峰,(著者按,余海峰并非真姓名。)见了大不谓然。当着先师差去的人面前,大说闲话,言中带刺大有叫先师臣服于他的语气。回头先师得报,气得暴跳如雷,便有心找到那余海峰头上。先黑吃黑,假装着盐哨,吞没了孙七余海峰两三次海砂。两下明枪交战,在洋面上开了十几仗。余海峰又私下派人来行刺过先师两三回,先师亲到嘶马戏耍了余海峰四五回。结果两下打赌盗印,先师换烛更衣,寄柬留刀,把余海峰气走金陵,投身行伍最后的结局。先师到底还是丧在他手。现在横竖国体已更,不妨原原本本告诉你—个痛快。你把他编成一部小说,刊行出去,使得天下后世,明白他们曾余交哄一段公案,也可以算是清廷野史哩。”<!--PAGE 5-->我听了自然赞成,以下的事实,都是少良口述出来的。不过著书人不能也像少良所说平铺直叙的写下去,免不得要把他饰成小说体裁。所可惜的,我没有不肖生那样大手笔,恐怕辞不达意,辜负这些好资料。如今楔子叙明,请读者阅看下文吧。<!--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