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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贤进奸诛恩仇了了 笔宣口述始末源源

目录

   却说仲文、至刚等在海上相助伟如,联络内地各种秘密党会,混合组织成立这个“兴中会”,颇费一番心思手续。所有江、海、河三道的会党帮口,差不多联络齐的了。只有提倡神权迷信太深的香花会、灯花教、舞讴教、茅山九皇会、三山滴血正乙会,大被教等,因曾派人投身进去调查内幕,一来其中并无杰出人才,二来口内说得天花乱坠,无非哄骗一般老妪愚夫的辛苦汗血钱,太觉不堪,故而拒绝的。其次像专门掉小枪花的青帽党、歪毛党,已都并入了黑帮的江湖团里去了。余如含着国际性质的天方教、锡兰教、天主教、耶稣教、喇嘛的红黄门、蒙古的骆驼教等等,范围又嫌太大了,联络了进来,怕将来有强干弱枝之虑,所以也不吸收。又有侧重儒教、拜大学的黄崖教,研究导引吐纳、劝人由肉欲入手的太谷教,讲究望气、星算、堪舆等学术的移山教,练习法术、注重烧丹炼汞、调龙摄虎、咒人生死的骷髅白骨教,又嫌他们太觉迂阔,并且量窄,所以也未去招呼加入的。至于此次歃盟典礼,大家都视为非常郑重,故而举行得很整齐严肃。并由伟如亲自拟成五大条誓言道:

  第一誓:诚心入会,不敢反悔;如有反悔,天诛地灭。

  第二誓:入会以后,协力同心,遇事不敢畏避;如有畏避,雷

  殛火焚。

  第三誓:会中秘密,虽亲人亦不准泄漏。如有泄漏,身受千刀。

  第四誓:祭旗举义,令到随至;如有不到,命尽五殇。

  第五誓:会员齐心,如同手足;倘生外心,身受五刑。

  处今世而惧亡国,非狂呓则何哉?自永历建元,穷于辛丑,明祚既移,而炎黄姬汉之邦族,亦因以澌灭。回望皋渎,云物如故,惟兹元首,不知谁氏。中华之亡,盖已二百余年矣。民今方殆,寝而占梦,非我族类,而忧其不祀。觉悟思之,宁俟欧、美、日、俄分割,始云郊丘乏主也欤?自顷品庶凋瘵,邦人君子,惄然自谋,作书告哀,持久有故。有言立宪君主者矣,有言市府分治者矣,有言专制警保者矣,有言法治持护者矣。岂不以谟定命,国以与立;抑其秩序,无可凌躇。衡阳王而农有言,民之初生,统建维君。义以自制其伦,仁以自爱其类。强干普辅,所以凝黄中之絪缊也。今族之不能自固,而尚何仁义之云云?悲夫!言固可以若是者乎?故知一性化者,亦无性而不化也。贞夫观者,非贞则无以观也。且满洲八部,不当数省之众;雕弓服矢,未若铅弹之烈。而蓟燕大同,鞠为茂草;江淮湘粤,屠割几尽;端冕沦为辫发,坐论易以长跪。茸兹犬羊,安宅是处;哀我汉黎,任台任隶。鞭棰之不免,而欲参预政权;小丑之不制,而期杆御晰族。不其谬乎?夫力不制,则役我者众矣;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岂无骏雄,愤发其处?而视听素移,民无同力,恬为胡豢,相随倒戈。故会期清明者鲜睹,而乘马斑如者多有也。吾属孑遗,越在东海。念延平之所生长,瞻梨洲之所乞师。颖然不治,永怀畴昔。盖望神丛乔木者,则兴怀土之情;睹狐裘台笠者,亦隆思古之痛。于是无所发抒,则春秋思王父之义息矣。昔希腊陨宗,卒用光复;波兰分裂,民会未弛。以吾中华方幅之广,生齿之繁,文教之盛,曾不逮是偏国寡民乎?乃召俦侣,集会纪念,以志亡国之痛,徐图兴中之策。凡百君子,婵嫣相属,同兹恫瘭。愿吾蜀人,毋忘李定国;愿吾闽人,毋忘郑成功;愿吾越人,毋忘张煌言;愿吾吴人,毋忘瞿式耜,愿吾楚人,毋忘蒙正发,愿吾燕人,毋忘李成梁;愿吾湘人,毋忘何腾蛟。明天演以箴大同,察种源以别蒙古,齐民德以哀同胤,鼓芳风以扇游尘。庶几陆沉之祸,不远而复,皇道清夷,威及无外。然则休戚之薮,悲欣之府,其在是矣。庄生云:“旧国旧都,望之畅然”。虽丘陵草末之缗,入之者十九,犹之畅然。”况属亲自见见闻闻者耶?呜呼!吾辈有生以来,华鬓未艾,上念阳九之运,去兹已远,复逾数稔,逝者日往,焚巢余痛,谁能抚摩?每念及斯,弥不腐心流涕。此所以群众之同心盟誓,不可缓矣。歃盟大典告成之后,代表们续开半月会议,讨论本会方针大计,制定各项规约章程,难以一一尽述。其主要条款是:

  (一)本会以驱逐异族政府、推翻君主政体、建立民主国家为根本宗旨。

  (二)举义之时,勿侵害国民暨华侨之生命财产,勿焚毁名胜古迹暨寺院教堂,严禁**掳掠及一切非法行为。

  (三)与敌交战,除不得已时,不得使用猛毒武器及残酷手段。对待敌人俘虏,禁用残酷极刑,须照文明交战条例处置之。

  (四)所有君主国专制法律,待建立均富平等政府后,一概废除。

  (五)为防敌探假冒,本会职员和会员分别暗藏金质和银质徽章,章镂“中”字篆文,旁刻楷书号数。

  (六)联络口令,采用七绝二十八字,其文是:“黄河源溯九江潮,卫我中华汉族豪。莫使曼殊留片甲,轩辕神胄本天骄。”办事机构,也分二十八部,即以上述七绝二十八字分别为其部名。

  (七)大会每年召开四次。临时会议不定。

  会议结束之后,代表们又公祭姜伯先一次。其祝文是闵伟如所草,全文如下:

  千载有公,喜着先鞭。气吞胡虏,威被八埏。觉罗不灭,公忍长眠!黄农遗胄,都四亿千。凭藉公灵,洗腥涤羶。国命可复,公可配天。尚飨。

  祭罢,代表们团坐宴会,尽欢而散。次日,代表们相互道别,陆续离开海岛,扬帆而去。

  不提大家回去之后,都去积极进行自愿承担的任务。单表伟如等众,也由田横岛起程,回西连岛去。在路上,伟如同仲文谈谈,又谈起一件心事,要去立即进行。倘能成功,非但可了却心头一层抑郁,免得牵肠挂肚,并且伯先生前的仇恨,也可算报去了过半数哩。到底什么事呢?原来伟如触动劫夺杖、履旧恨,要去找那王大忠了。当下回至西连岛行辕之后,翌日便聚众商议道:“恩公在日,一生最大经济,乃是树人结客,为他年发难地。惜乎他重武轻文,所以绿池应教,文章枚、马之俦;东阁从游,参佐邢、温之选,在他那里绝无仅有。以至反对派要编派恩公,号召奸人,侈张幸舍,家作逋逃之薮,身为盗贼之魁等罪案哩。当时俺同恩公旅邸邂逅,蒙其招客山庄。俺察看情状之后,就同任先生讨论过的。以为恩公立心虽正,设科无择;虽云药笼之品,本不弃乎溲勃之材;夹袋之名,或曲隐夫疵瑕之士。然而根之拔者实将落,披其枝者伤其心。今恩公身独蒙难,吾辈侥幸苛全性命,亦云幸矣。不过恩公中年所作大快人心之举,乃是暗杀贪官污吏,剪除奸胥恶役,而结果竟仍断送在此辈之手。岂所谓善射者毙于矢,善猎弋者死于禽兽类耶?那原问官李鹤千,固已于去冬将他发落过了。而教唆造意的包后拯和衣云俩人,迟早要去收拾。倒是镇江方面,尚有丹徒县快班卯首王大忠,他夺去的杖、履藏金,以致贻误大局。就是不待京详批转,提前行刑的办法,据传亦是这厮主谋。使吾辈措手不及,等到大林瞧见通信,诸事仓猝,急急赶至法场,已经迟了。推原追本,都是此人之过,如何可轻放过他?故而俺思即日动身,再到镇江去一趟,结果这厮性命。”伟如话未说完,阶下闪出一人道:“割鸡焉用牛刀?此事不劳闵公亲往。小子愿拼一身前去,相机行事,取此厮狗命,聊报诸公援命之德,并报姜先生于地下,还可乘机去取回宝马,以坚小子个人信诺,庶不负俺师兄之付托也。”大众回首一瞧,原来就是错救出狱的寿州巨盗孙凤池。他自从上次经林、何二人误救出狱,送至海岛,腿伤调治痊愈之后,伟如询知他善于轻身腾挪功夫,便挑选了五百个年轻壮士,在西连岛的后面,特辟一处柔术教练所。就命凤池做总指导,分班训练这五百名子弟,预备毕业了,自成一军,像岳武穆当年的背嵬军相似,其时已训练得有很优良的成绩。此次伟如等往田横岛去公祭姜伯先,及同天下英雄歃盟,凤池是黑帮江湖团内的有名人物,故此特地放了几天特别假,一同随往田横岛去的。他虽然是个窃贼,心地却很光明。自来岛上,他时常想着姜伯,和他直接虽无关系,但是俺能安然出狱,不成残疾之人,并且身为人师,多是间接叨着姜的恩惠。后来伯先受刑,凤池格外愧恨,颇有心思要尽自己一份力量,代姜伯先去报仇雪恨,也算表表自家的心迹。上回大众出发往镇江,去计赚李知县,他得信较迟,未曾加入。今天一听伟如说话,又想起师兄雪狮儿前托自己去设法要回那匹“回头望月咬人青”宝马那件事。好在此马也是伯先遗物,此去做翻王大忠,盗回龙驹马,那怕从此辞了伟如,自向江湖上独立组个局面,也说得出的了。所以仿效自荐毛遂,挺身而出。仲文见是凤池,仔细一想,他也是为抬高自己身价起见,此去期在必成,比差别人去来得好。余如至刚、大林、八云童子等辈,虽和伯先情感比他更加深密,无奈镇江地方上人认得的多,再加出了这件戕官大案,单身前去干事不方便的,反不如凤池去的好。故而仲文首先赞成。伟如自亦首肯,当即吩咐凤池道:“上回我们去采李子之前,俺预先两个月就到镇江,仍去借宿在金鸡岭下海神庙内。那庙内老道,为人非常和气。你去了,也可住宿在彼。并且我是假充朝鲜人申观涛,不算中国人的。如今护照现成,你带了去,也充了朝鲜游历家,较为利便些。”仲文又取出一把用毒药锻过九次,用时见血封喉的匕首,交给凤池道:“你带了手枪之外,再把此刀常藏在身,动起手来,瞧见什么利便使用什么。”

  凤池一一收了,打叠行囊,别过众人,就此动身。他是进的胶州湾,在德国租借地的青岛上陆,然后觅路南下。他瞧瞧伟如交付他的朝鲜政府护照上,一来年月太久,再者护照上写明是朝鲜举人申观涛,自己形状不像笔管生,怕盘计起来,朝鲜话又不及伟如纯熟,反而容易惹人疑惑,故此索性不用。恰巧那日到王家营宿夜,间壁一家大店之内,住下一伙北上幕友,都是跟刚子良南来办理清漕,腰包内都捞得饱满之人。凤池打听明白,费心他半夜过去,借了一票大大川资,行色顿壮。索性化名山西亢伟卿,充作巨商阔佬,谎说南来物色丽人,要买作簉室的。那天到了镇江,便在江边大观楼客寓中住下。他是取其邻近小招商码头,交通便捷,做了案子,出脚快些。但是凤池现在住这间大房间,就是从前闵伟如访包来镇初会姜伯先的这一间,也算奇巧极了。他住了下来,先向茶房探探消息,顺便问起丹徒县快班卯首王大忠其人来。茶房说了半天,还是不清楚。凤池知道王大忠必定是窑子里的常客,便向窑子内闯去。一闯三天,却和宝林姐遇着,打得火一般热。于是两下闲谈前事,说及小鸭子,牵涉到王大忠身上。才知道王大忠自从姜、刘受刑那天,得了一个淋浊症,小便不通利。不知服了多少秘方丹药,枉花了不少医药费,并不见效。后来到天长去请着一位好大夫,方知道是受人点穴伤的,并非梅毒发作,结果到昆山去请闵家伤科医治好的。据说前后花掉近万啦。本来大忠颇喜风月场中出入的,自从有了怪病,自然风月场中不常到了。等到晓得了此病是受人的暗算,他自知外头冤家太多,所以病好了,更加小心,深居简出。每逢上衙门,或者往那里办案,前后保镖,至少四个一班,分为日夜四班,十六杆小风炮。他自己身上,也必定要藏两三个家什。见神见鬼,防护得十分严密。并且小公事,他早已不问,由手下一个当手伙计金二,一个捏牌伙计高三级,替他代行的了。

  凤池有意问道:“当公事在门之人,只有公仇,没有私怨,况且他身为快班首领,外头还有那个大胆人,敢和他去作对呢?”宝林姐低声冷笑道:“他的冤家真多着哩。就算小辫子刘六自作自受,身后没有肝胆朋友代为报仇。可知小孟尝君姜伯先,虽不是他原承行人,暗里却趁势踏沉船,踢过二三次飞脚了。你是不知道,小孟尝君在日,真是万家生佛。不说别的,穷苦之人到了寒冬腊月,棉衣棉裤,大小除夕的米票子,稳可照牌头派用场。单就这两样,据说小孟尝君每年必须要花掉六七千块饯。因为不但镇江一处,连南京、句容、丹阳、常州各地,多委人去施送的。他所交的朋友,没有一个不是披肝沥胆,生死荣辱相共的。去冬李剥皮的惨遭毒毙,也就因做了小孟尝君的原问和监斩官的关系。做掉一个知县,不费吹灰之力,何况王大忠只是一个衙门走狗。而且大忠现在手头有了钱了,他这票钱的来历又不正当。故此弄得四面楚歌,一步都走不开的了。新近往扬州去买了个脚踏子,算收房做小的。人家都疑心这脚踏子,是在扬州伺候过李官人巷八大盐商总保镖冯达官的。姓冯的跟小孟尝君又是刎颈之交,此次这脚踏子愿意嫁给大忠,怕是冯达官授意,叫她来收拾大忠性命的,不然二十多岁很漂亮的大姑娘,怎肯嫁给一个四十多岁黑麻胖子、满口络腮胡子的丑老儿呢?”

  凤池道:“难道大忠已长了胡子出来的了?他不是个赤糖色脸的矮胖子吗?”宝林姐道:“谁告诉你的?那时大忠将小鸭子活活逼死时节,此间生意上,他天天要来三四趟,那怕他烧了灰,我都认得出。他是六尺上下身材,将近五旬年纪。以前身架不胖的,年来财发身发,变了个凸肚皮的大胖子。皮肤糙黑得同印度黑炭一般,鼻头上有一块小黑麻子。左眉毛上头有颗很大的黑痣,痣上还长着一撮紫毛哩。这是他的特别记号,从前他在小溜溜手下当伙计,大家都比他作《施公案》内河间的一撮毛侯七,当面也有人喊他老七。现在他得意了,连背后也没人敢再提及这雅号。此话镇江人士大半知道。你指他是矮胖子,不要把他手下的金二,误当了王大忠,姓金的确是赤糖色脸的矮胖子。”<!--PAGE 4-->凤池道:“既然他暗中结了这几家大仇人,他的家里定要住在闹市丛中才是。”宝林姐道:“他本来住在大司马曹家的沿街门房,虽热闹场合,出入很便利的。自从当了卯首,爱面阔了,便迁到状元桥梁家屋内去了。房子虽然的确大一点,不过置办起东西来,出入已不如大司马便当啦。去年秋天,就为要娶妾装门面起见,在都天庙后头买了一所小三进的住宅。空气固然好的,不过冷落却实在冷落,早上或傍晚,那里鬼都捉得出。并且孤零零一所屋子,连贴近的东邻西舍都没有的。”凤池道:“我替他想来,他住了这种房屋,实在危险得很。”宝林姐道:“横竖他家内天天开大锅饭,有一二十个彪形大汉常养在门内。再者房子四面落空了,捉起刺客来,反而好做手脚,空地面上一望无余,逃都逃不掉的。屋后三四十步之外,又有个很深的天河潭,家中消防器具办端正,也不怕仇家纵火烧房哩。”

  凤池道:“咱们背人瞎谈谈究竟王大忠捉了刘六以后,地方上得到好处没有?”宝林姐叹道:“刘六这厮,终究是个赤手空拳的流氓,作起恶来,终究有点忌惮,水花不大的。就是对付小乔那件事惹人愤恨的。但是不久就遭了小孟尝君的金钟罩,气焰立刻矮了下去,目前的这个梅山货,仗着身上披了件老虎皮,在那李剥皮任内,更加仗势欺人,大小事儿,要尝尝咸淡的。再加他又暗作弄了小孟尝君,除了他同党以外,竟没有一人赞成他的行为。别的不知道,单就把小鸭子的棺材烧化,他的心刻毒不刻毒?去了一个为非流氓,养成了一个作恶公人,非但以暴易暴,简直有过之无不及。不过现在的天和豆棚一般高低,照他如此作为,大概也没有好结果。而且他自己已经疑神疑鬼,瞒三瞒四,心虚气馁的了;好比一根木头,那木心已经起点子霉烂,不久就要生出蛀虫来。此地门口生意,并不见得好到那里,早已想回上海,或者开往南京、扬州等别个码头上去了。心上就为这件事悬挂着,想长点灯草满点油,睁开了眼珠子瞧啦。唉!我那鸭子妹妹,生前为人精明得紧,怎么做了死鬼,一点脑子没有了?有人说尸身被火烧了阴魂要打入火山地狱,不易超生。我倒已花了不少经忏钱,托金山寺、北固山的甘露寺两寺高僧,金鸡岭海神庙的高道,做了三四坛水陆道场,不知鸭子妹妹在阴间脱罪了没有?”说至此处,她心上一酸,面容失色,眼泪留不住从眼眶内直流出来,此时神态异常凄惨,引逗得孙凤池格外无名火提高了三千丈,恨不能立刻就往都天庙后的王大忠家内,结果那厮狗命去。当下只好用言安慰了宝林姐一番,谈到别的事上去了才罢休。<!--PAGE 5-->自从这一日之后,凤池窑子内不常去了,连大观楼也不住,乔迁得不知去向。累宝林姐姐寻煞也寻不到。凤池见都天庙后宫常常紧闭,他就搬进去,把那块“保障海澨”的大匾,做了临时床铺,白天睡觉,到晚上越墙出去往王大忠家中看当口下手。无奈这厮实在防范得紧不过,一个人万难出头结果他。光阴迅速。凤池八月底离开海岛,九月下旬到了镇江。他逆料在官人役的“俱乐部”,不外乎赌场、烟馆、妓院三处地方,居然被他瞎闯闯,就遇见宝林姐。在十月中浣,已把大忠踪迹探明。十月二十迁入都天庙后宫内,一日三,三日九,转眼之间,残冬已逝,大地春回,又要过新年了。都天庙后宫,元宵节照例要挂灯开放。凤池不能存身,只得再和宝林姐去鬼串,索性住到她的小房子内去了。新年伊始,四天虚度。到了年初五清晨,凤池自东北兜向西南方,无聊闲步,经过大忠家门口。这天大忠家内的几个保镖,有的连夜局,赌钱没歇手,有的新年请了假,回老家。大忠一早起身,他年年接财神老例,连妻妾都不许来偷看,亲自执香到大门口,迎接财神上宅。据说四眼见了,便不灵验。大忠刚刚开了大门,踏到头层阶沿上,向西南喜神方向一躬到地,不料财神未来,死神倒光降了。凤池看见他的面上痣毛,晓得是大忠正身。时对不容坐误,蹿上去挨近大忠背后,那把毒药匕首早从腰间抽在手中,用力向大忠腰间一插,顿时透进衣服,入肉三寸有余,里膜已破。大忠“啊哟”也不曾喊得,身子便打横倒在阶上,两只脚倒搁在自己门槛上。凤池恐怕他不死又在绑脚布内,抽出一柄无药匕首,再对准他心上刺了进去。然后扬长自去,回至寓所,收拾行囊,别了宝林姐,自向湖南宝庆府去盗马去了。

  这里大忠死了,当场家中人一个都未曾知道。直至半点钟后,高三级同金二等来赶赌,才从外头反嚷进去。家人们方才知道,出来一看,大忠卧在血泊之中。心头那把刀,不过寻常的三角钢刺。腰间那柄短刃,却是极锋利的纯钢所制,不但口薄,且有毒药浸染过的,所以伤口流出来的是紫黑色血。于是也顾不得新年不新年,喊地方报官检验缉凶,都是照例手续。这消息传出去,大家都说瞎眼地扁蛇、无毛大虫,也有这种结果。大多数猜是伯先朋友来报仇,也有疑心那个脚踏子的。常言道:“人命无真假,只怕苦主不肯罢”。无奈王大忠的妻子听信了丫头仆妇等的教唆,不先全副精神对外,反扬言是那小老婆有了外遇,假手他人,谋死亲夫。外头人也多如是说法。王大忠的妻子还说:“再隔几天,凶手提不到案,把贱货捆送到衙门,用刑追比,包管凶手就有着落。”那个脚踏子听了这话明知她是报复主义,仍含着酸素作用,含血喷人,起初还想回嘴争吵的哩。但是现在局面,不比大忠在日,这脚踏子资望既浅,人头不甚熟悉,平日间又眼高于顶,和高、金诸伙不大胡调,故此大忠一死,王妻的势力一天盛似一天了。脚踏子一瞧情势不对,识时务者为俊杰,连七都不曾守满,与刺大忠的凶手一样,也鸿飞冥冥,跑得不知去向。她逃走之后,人家愈加纷纷传说,说十有八九,是她有了外遇,乘新年内将本夫害死。不料又隔了几时,将近大忠百日之际,社会上又哄传大忠的妻子,和金二有了首尾哩。于是大忠被刺这件案,非但逃妾是嫌疑犯,连这糟糠之妻也洗不清了。因为大忠得意之后,动辄以骄横之气凌人,社会上闲冤家很多,此刻多乘报复。于是一件如此大的白昼杀人案,竟被众口铄金,无形中缓和了下来。苦主方面如此情形,自然这件人命案闹不清楚的了。可怜王大忠自从顶名充当卯首,继小溜溜的后任以来,曾几何时,已同电光石火般,倏亮倏灭,一生已了。<!--PAGE 6-->再说凤池八月动身,到了十月内没有信息。伟如于十一月内也动身到了镇江来,暗中监察凤池举止。若是他正月内还不能成功,伟如便要派人来协助他哩。现在既把大忠处死,伟如面都未露,先悄然收拾回转岛上去了。临行之际,他在寓所甘露寺后的镜面石上,留下一首短歌行,以志重来鸿爪。他回去之后,听了仲文说话,眼光放得远大,专门向外发展。不久国民党要人宋教仁、张继等知道了,也曾通函联络。日本报纸上刊过一篇《间岛偷头党》,一篇《骇人视听的中国杀人团》的奇文,实则皆是伟如等弄的玄虚。

  著书人当时迟到了甘露寺一步,不曾如愿以偿,得和伟如会面。仅听那个老僧,将此事始末,说给我听,命我如果有暇,不妨记述出来,劝诫劝诫世人。在下仔细忖量了一回,又追问那老僧道:“如此说来,大师的俗家,想必姓阎。那么请问:‘伯先的师弟,背剑访徒侄,可曾访到那包后拯和衣云俩人?怎生结果?句容笪家的阎王庄,后来又怎样的呢?’”那老和尚皱了皱眉头道:“这许多枝枝节节,曲折甚多,必须另起炉灶,再行追述。目前有许多,连贫僧也回答不出来哩。檀越既慕闵公诗名,贫僧再将他前题海神庙壁上的十二首绝句背来,作为这番谈话的煞尾如何?”在下道:“这十二首内的三、四、九、十二四绝,已听人传诵过,只求将那几首背一背吧。”老僧便背道:“沧海横流世日非,何年重赋一戎衣?可怜闺妇头将白,边塞征人归未归?”……其余的七首,大抵也都是问天斫地悲壮淋漓,令人不忍卒听之作。当时那老僧将这绝诗来作为谈话煞尾,著书人何妨也就借着这诗句,来作为本书的结束?好在开卷第一回内,也是因为听人背诵了闵公诗句,才上北固访贤,如今依然归结到这时上去。正是:

  不图摘句寻章客,却具屠龙刺虎才。

  写到此处,照例又要向阅者诸君告别,道声再会了。<!--PAGE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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