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 小报仇戕官杀吏 大结局歃血联盟

　　 却说王大忠心上想道：“这个自称伯先义子的张大公，就是前次被我在沿城脚旷野所在，劫夺手中杖、履的乞丐，此刻怎又自陈姜氏义儿，前来收殓伯先尸身？此事与我大有关系。所以赶至校场中，再下斩草除根的辣手。那么这个张大公，不消著者说明，阅者已都知道是闵伟如的化名了。可怜伟如对于伯先感恩刺骨，不辞千里迢遥，间关到此，虚掷金钱，空劳思虑，非但未能延伯先旦夕之命，反速其死，真个泪出痛肠，哀号欲绝。他也知栾布哭越，蔡邕恸卓，都为了这数行血痕，竞致贾重祸，贻大戚，足为前车之鉴的。但是九原知己，生死不谕，至此宁复顾及其他，所以挺身到署，投呈收尸。倘若这赃官以为殊刑犹未足蔽辜，必再欲暴露其尸，则伟如愿以身入官为赎。当时幸得四个镖客两次陈言：第一次说得伯先首领不和刘六之头，共枭示众；二次陈词，使伟如得遂收尸之愿。这因为他们四人，也一向在外头走，资格很老，欲成全江湖一个“义”字起见；再者惺惺相惜，故肯如是暗里帮忙。当下伟如隐着公差，先去喊了本段地保，同至校场。仲文、至刚、传贤、大林等，已都将上的衣衾、棺椁购备端正。一见伟如同差役、地保皆来，询知已获县官允准。大家聚集拢来，共有四五十人，齐至伯先尸身旁侧，跪拜痛哭。内中仲文和伟如俩，哭得最最惨伤。一壁由八云童子以及雇来的土工，一齐动手，将伯先尸身，从地上扶起来，搁在棺材盖上用温水洗去血迹。又由寒云和剑云俩小心谨慎，把头缝合。然后穿好衣服，安殓入棺。等到棺材上盖，合缝落榫，加好横销，自有伯先平日豢养的那班内部壮士，纷纷上前扛抬。待大林等先护卫送出城，伟如还要照例填具结单，拿出钱来，开销了公差、地保，才能走哩。

　　他们在这一边收殓伯先，恰巧那一边刘六的无头尸首也有宝林姐想着小鸭子的说话，而且此次小鸭子身后，她暗底下得着不少实惠，故此托人买了一口棺材木，也抬至校场收殓。那些瞧热闹的闲人见了，都说：“姜伯先不含糊，总算交着这许多生死朋友。刘六到底是流氓，平日间徒弟哩，师兄哩，自家人哩，闹得乌烟瘴气，真不知有多少牙爪；到今日之下，却要吃窑子饭的姑娘辗转托人，前来殓他的尸身哩。人在人情在，煞是不错。那些自家人到那里去了呢？不过青楼中竟有如此钟情人物，倒也是难得的。”又有人道：“刘六总算作威作福了一生，结果还修着这样一个巾帼知己，福命也不坏了。照他生前行为，倒该暴尸露骸，狗衔鸦啄哩。你我身后，恐怕还没有这般的艳福享着啦。”

　　他们正谈得起劲当儿，王大忠赶到了。他成心要来豆腐里头挑骨头，寻张大公的事的。岂知伟如在县署之内，也已经瞧见大忠就是前次劫夺他杖、履的那个恶贼，他即不追踪前来，尚且不肯就同他善休；何况他反迁就的到校场内来，那是再好没有，该先给点苦楚与他尝尝。其时伯先尚在小殓哩，手空的人居多。伟如暗暗丢个眼色，关照大众。于是苏二的徒孙朱全义，立刻便换到大忠近身来。大忠一壁正和公差搭话，一壁留心伯先的棺木、服饰要寻些由头出来，找张大公的岔子。冷不防全义挨了过来，假作身子被人挤得向前一冲，把右手在大忠身上一搭。其实是觑准了他的环跳穴内，用中、食两指一点，还假意先道“啊唷”，复向大忠连声道歉，然后闲闲地走开去。大忠始而不在意，正要向张大公诘问怎么收尸来了这许多人？这些人和死者究有甚关系？不料想开口时，气自然往上一提，内里肺叶一张，被朱全义暗损的那一下伤便马上发作了。陡觉下部发胀，急于解小手了，忙从人丛中退出来，到墙阴地方解去。偏偏白费了半天工夫，解又解不出来。等到裤子系好，回身走路，谁知走不到四五步又觉下部复胀，又想小解了。再去解时，仍解不出。如此三次，觉得全身欠筋缩脉，一百个不舒齐，那里还有兴寻衅，急于要回去设法通便了。所以王大忠追虽追了来，因为受了这记暗伤，逼得他只好回去，不曾掀风作浪的。等到校场上两个尸身殓后，各人分头散开，公差自去复命。从此，镇江社会上便把姜、刘同斩这件事，很热烈地作为谈话资料。因为伯先扶植民权，反对官场，大多数舆论，对他非常怜悯。而刘六素行，是鱼肉良善，此次被戮，大家又十分称快。但是厌故喜新，可算得是我国的国民性。不论对哪一桩事儿，热心至多五分钟，五分钟一过，便一天冷似一天，姜、刘这条事情，在春天发生的，交进首夏，已经谈论的人少了；秋风一起，完全吹散，竟无人提及。

　　到了那年冬初，那日丹徒县衙内，忽然由一个乡下地保姓阮的，领着两个十五六岁的童子，到衙击鼓叫喊。乃是呈报金鸡岭附近，离城十里路光景，有一家乡下大户，昨宵被盗，非但失去若干东西，并且刃伤事主，有男女大小七条人命哩，请大老爷下乡检验踏勘。其时知县还是李鹤千，就为了杀掉姜、刘的功劳，已经由代理改为正式署理。当下得闻此信，知道乡下大户有油水的。尤妙在代包后拯监督的包平升适往南京解款去了，这票买卖，好独享用了。所以并不委左堂代勘，亲传忤作，带了两名保镖，执事摆开，带同苦主和该管地保，一同出城前往。

　　不料走了一半路光景，路旁忽然闪出二三十个乡村耆老，手内多执了香，诉称是附近耕农，今年田内生了白蛸，暗荒非常之重，曾往报告田主，田主都不肯认荒。如今巧遇大老爷经过，请下舆顺道弯进去瞧瞧。鹤千被迫得无可如何，只得出轿，带了两名亲信家丁，步行前去，一看究竟。吩咐所有执事保镖诸众，都暂留在大路上。好在那几丘暗荒的稻田，名虽弯进去有半里光景，其实站在大路上，望都望得见的。故此执事人等乐得不去，由那班村野老农执香簇拥前往。倒是到衙报盗的事主、地保，反都跟去瞧热闹的。保镖等起初遥见村农领着本官，由小路走去，大约走至两三箭路外，便在那里指东划西，和本官说话。那里多是种着晚稻，想必就是暗荒所在了。后来见他们越走越远，绕过了一个乡下宅基，索性岔向斜刺里去，望不见了。那两个镖师不免觉得有些奇怪。

　　十月里的天气，日短夜长，他们十二点半出的城，到此处已经一点半钟。大家引领伫足，候到三点半钟，尚不见本官回来。追上去望望，又望不出什么。走到那个宅基上问问，大人都到田内做生活，家内只留下十二三岁的女孩、七八岁的男孩看守着。乡下小儿见了陌生人，话都说不出，请问探得出什么来？这条路上又很冷僻，行人稀少。天色已经晚了，那班衙役三班，仍然不见本官回来，心上惶恐，而且一个个口干舌燥，心焦起来了。大家一商量，决计从那小路上分头追寻下去，寻着了本官，再作道理。或者此刻的本官，已在那班报荒农民家内喝茶饮酒，也未可定哩。于是大家从斜刺小路追过去，追了近二里路，经过无数高梁地和稻田，才碰见三四个歇工回家去的乡农。掮旗打伞的不识相，想用硬工去罩。不料乡下人大都是百步大王，到了城市镇口上，自然而然地会胆怯起来，若在乡下田岸上，就胆大气粗，硬工罩不住他。还是那两个保镖的随风转舵，用好言盘问。其中一个乡人方才说道：“这条小路尽头，乃是扬子江的边岸。今年收成诚然不佳，无奈报荒不准，只好将就过去，一大半收了起米，已都改种小熟了。至于四五里路外头，并未曾风闻出甚盗案。自从小辫子刘六死了，地方上太平得多啦。什么知县大老爷，咱们没有瞧见。今晨听见住在沿江的人说起，口岸上停了六七条大沙船，有三条‘偷鸡报’的机器洋船拖着。船内的乘客，形迹可疑，大家怕是海盗，聚了几十人，上去盘诘。不料这些船的头脑，乃是以前在焦山姜家庄上做大官事的于大叔，有人认识的。据于大叔担保，说是决不搅扰小百姓一草一木，他们是报仇而来的。你们的说法，不要已闹出了大乱子来哩。”大家一闻此话，个个心惊胆颤，怎敢再走向前去找寻。但是又不敢不寻。可怜他们互相壮大了胆，鬼鬼祟祟，风鹤皆兵地寻了上去。又寻出半里多路，在一个很大的芦苇墩内，发现了李鹤千和两名从人的尸首。那从人呢，都是分心一刀刺死的。独有李大老爷，脑袋被斫得若断若续，两只眼睛一颗心，全被挖去，身子僵卧在血泊之中。那两个镖客见四野寂然无人，忙飞步赶至路尽头口岸上一望，只见西逝的夕阳现出一种殷红色，和那碧波相映射。望望长江内，浪花四溅，暮霭深沉。只有东边隐约地好似有两三道淡淡的黑烟。此外连远浦归帆都没有，那里来甚船只影踪，只得怅怅而回。

　　当时发生了这件暗杀县官的巨案，自然又要**一时。先是公文电报，四出纷驰，追比捕役，严限破案。结果凶手鸿飞冥冥，不入樊笼，只是王大忠等手内，多添了一道海捕文书罢了。至于鹤千等尸身，自有家属前去收殓。首尾不到一年，春天施之于人的，到初冬就变做自身尝试。而且鹤千居官太觉酷辣，如今遭此惨毙，连悯惜他的人，还不如可怜伯先的人多哩。鹤千死了，另换他人来接丹徒县印。书中表过不提。此事暗中最最便宜的，倒是黑幕中捣鬼的包后拯和衣云俩人，反得脱身事外，未遭报应。不过天好似一杆秤，称人毫无差错，只不过时候早晚罢了。

　　戕杀李鹤千这件事情，自然又是伟如、仲文等，为代伯先报仇而干的。他们利用寒云的生父本是当地地保，并且受过伯先恩惠的，所以设了此计，果然成功。不过发生此案之后，寒云生父也只得丢了地保，将家搬往海岛上去寄居的了。因为包后拯同衣云俩，尚未抓来祭奠伯先，再者伯先生前未竟的志愿，应由后死者代为努力做去。所以仲文等到了海上，便公推伟如做了首领，发号施令。大家帮助他悉心规划，四出联络党人。天下大小事儿，全仗人做。他们这许多有志之士，好在有海岛作立足地，经济又可支持，所以不到一年，局面已经做得更大了。由伟如提议，召集国中各种声气相投的秘密会党，请他们各派代表，都到田横岛姜伯先墓祠之内，公祭伯先，顺便开个临时大会，讨论一切。于是经大家议决下来，觉得伯先的“三不社”“千人会”等名目，太觉狭小。现在团体多了，该当公定一个总名。至于“三不社”等，不妨依旧存在，不过算大团体当中的一部分小集合便了。团体的总名，经众公定，叫“兴中会”，是取振兴中华的意思。会中的宣言书哩，办事条约哩，办事人的职务名目哩，都是仲文一人的手笔起了草，交付大众审议过了公布的。隶属兴中会的小团体，共有五六十个名目。大家歃血联盟之际，也由仲文拟了盟单，请各会代表签名盖章，派定专人保管，以昭郑重。那盟单开头的缘起道：以下便是白莲会、顺刀会、虎尾鞭、义和拳、金丹八卦教、清门教、坎卦教、大乘教、如意义和门、白阳教、大刀会、在理教、天地会、三合会、三点会、清水会、双刀会、哥老会、青帮三义门、红帮袁家门、黑帮江湖团、白帮斧头党、绿帮水火门、同仇会、华兴会、普济会、洪江会、双龙会、九龙会、白布会、平洋党、岛带党、金钱党、祖宗教、百子会、白旗会、红旗会、黑旗会、八旗会、龙华会、光复会、中国独立协会、复古会、贵州光复公会、川陕甘三省公会、黑边钱、子母鸳鸯会、青黄赤白黑五色枪会、联壮保卫团、七星会、扇子会、兄弟会、花篮会、黄绫会、天神会、四川诸神会、大棒会、公口团、打单团、千金九宫会，连着伯先在世组织的千人会、三不社、南北柔术团，共六十四个大小会党代表的签名画押，恰巧八八六十四卦数目暗暗符合。以后如果再有团体加入，可以随时在盟单上添写姓氏履历。伟如等经过此次歃盟典礼之后，声势日渐浩大，非但中国官场多很注意，连日本人都派了专使，到海上大肆侦查。正是：尚义士同田五百，齐心臣媲姬三千。

　　要知以后如何，下回再行详述。<!--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