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试春闱侠盗助朱提 怜壮士贞尼赠苍虬
却说沈斗南听了邯郸老陀说话,重新回至中牟山内,和小虬髯相见。小虬髯非常诧异,追问根由。斗南便一句不瞒,依次诉说出来。小虬髯不待斗南讲完,忙先命三踮脚赶紧跨了自己坐骑,去把李麻瘌同随从七名心腹,也速追回。原来小虬髯也想到斗南孤身空手,入京去毫无用处。倘若当面交巨款给斗南,一防斗南无功受禄,断不肯受领;再者叫他一人两手,也带不了这许多银钞;就算勉强可以携带,单骑上道,带了这许多黄白东西,路上反愁引惹是非出来。故放斗南先行一步,随后就着李麻瘌同了七名能干心腹,分带现金两万,追踪入京,去打干李莲英的门路;如果款子不够使用,好在京、津两地的大银号以及北洋保商银行,小虬髯都向有往来,十万八万,尽管挪用好哩。现闻斗南改变宗旨,北京毋须去得,故再命三踮脚去把李麻瘌一行八人追回。斗南听得明白,心上既佩服老驼议论,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又感激小虬髯为人谋划,忠肝义胆,一些些都不苟且。莫说草莽之中,如此侠汉,一时无两,恐怕在朝在市的衣冠队中,这种人连半个都找不到。
当下小虬髯打发三踮脚去后,又请斗南把经过情形继续讲完。立又派出十六名伶俐小头目,火速上汤阳打探。不过对手这个邯郸老驼究是何许样人,颇费上一番猜想。他自己既说是宾七前辈,再把这人的身材形状仔细向斗南盘问了一遍,又好像是江南有名前辈翻江耗子林百灵。不过林耗子是安徽寿州人,现在这驼子倒又操着山西土音。山西好手也有几个,玩意儿最大,行辈最高,首推五台县的一缕烟阎四十儿。但是阎四十一来不是驼背,二来洗手将近十年,早在五台山出家做了和尚,怎么还在江湖上收徒闯**?左猜不对,右猜不合,连李麻瘌等回来了,也猜详不准究竟是谁。
光阴迅速,转眼间又过十天。派往汤阴去的小头目,也陆续回山报告道:“汤阴城内,先现奇怪揭帖,待至廿八清晨,汤阴城厢内外,大大小小,共有四十九个土豪劣绅头上的发辫,不知被谁在廿七晚上乘他们熟睡之际,一齐剪去。最有趣的是,剪下来的辫子,都按着本人住宅方向,挂在城门上头的鼓楼角上,而且都粘有一张本人的名片。所以这班人派仆役去取回原辫,按名认领,一条都没弄错。汤阴县署的大堂屋脊鸱吻上,一面挂了兵四九夫妻二人的辫髻,一面挂着朱巡检夫妻俩的辫髻,中间供了一块木牌,木牌四面角上画着一颗心、一双手、一对眼睛、一个肚子,正中插着一柄三面出口、两边起血槽、锋锐无比的牛耳小尖刀。据称兵四九尚被剜去一只左眼,朱巡检也削掉两个耳朵、一个鼻尖哩。此事一发生,闹得满城风雨,鸡犬不宁,多说是七星会会员来干的。本来兵四九和朱巡检俩,一个假公济私,一个要紧升官发财,合力倾陷沈斗南。最不公平是正身没到案,把斗南妻子、店伙来捉生替死。如今害得我们全城百姓不安逸。便有一班公正士绅,联名递的公禀,由陈知县亲坐判断,把沈夫人和被累的店伙,都已取了切实铺保,暂时释放出来。就是沈先生的住宅,也启封发还。朱巡检密派缉捕沈先生的几名干役,据说也都接到了匿名警告信函,已都自动销差告退,不敢承行此案。这么一来,县署照墙上,又发现一个栲栳大小的‘安’字,民心也才得稍稍安定。目下沈先生这件案子,总算无形缓和。朱巡检已被撤职,兵四九也**威顿敛,不会再生枝节出来了。”斗南同小虬髯等听了,口内不说甚么,心上多感佩那个邯郸老驼的手段。不过眼前未知此人下落何处,虽是一个急于要重重拜谢他的援手深恩,一个急于要结识这个谋智胜人的义贼,无奈踪迹莫明,一时拜谢固无从拜谢,结识亦无从结识,只好彼此铭心镂骨,徐图后来把晤。当时得了这报告,小虬髯就叫斗南写了一封亲笔书函,再派三四个机灵可靠的中头目,再下汤阴,等候社会上更觉冷静一些的当儿,便夤夜到斗南家内说明底细,呈上书信,神不知鬼不觉,把沈王氏也接到中牟山内。这也是环境逼人,沈斗南心上虽然一百二十四分不愿意,无奈情势所迫,目前只好做那强盗西席,耐心教授韦益山。
韶华迅速,转眼间已残年送去,又届新春。一眨眼睛,已经元宵节过。那年恰巧是大比之年,天下举子,都束装就道,入京会试。小虬髯早代斗南周备一切,家眷暂留在山,叫斗南安心赴考,所有用途,全由小虬髯担任,连汤阴县的一张保结,都代斗南弄到。这种强盗东家,可称得够交情,爱朋友的了。于是斗南上京应试。他本来才学不含糊,再加有小虬髯资助了他的财帛,才财兼备,岂有不入彀之理?等到春闱揭晓,斗南中了一百六十二名进士。不过殿试迟交了卷,没有挨进清秘堂做庶吉士,只得列名四甲,以知县用,归部候选。未几,分发江苏候补,俗名叫作‘雌老虎班’,比翰林散馆,大考打下来做改用知县,固然差一点儿,比较大挑一等州判改捐等类的知县班次,却强硬得多了,只要他春风得意,家乡那件前案,还有谁再敢提及?所以斗南安然回乡祭扫,开贺受礼。一切俗套举行之后,才动身到省。临走时节,向小虬髯要了几封书信,求他介绍几个草野英雄,到了江南,顺便拜访结交,就算用不着这班人襄佐为官,然而同这种人往来稔熟了,比交士林中的伪君子有用得多哩。
这边沈斗南青云直上,呼驺出京。那边闵伟如也正否极泰来,奇缘巧遇。原来伟如在浴日山庄藏军洞内,一枝鹪寄,耐心耽搁下来。每日里无非上午习文,下午练武,到了晚间,又自课跑路功夫。对于外间大小事情,不闻不问。日子格外好过,转瞬之间,已过了七十多天。那一日姜伯先忽然回山来,把伟如邀到他的寿石山房办公室内,告诉他早把包后拯在江宁督署官厅内如何如何摆布;又亲至他的署内,取了他八千赃银,代他上江北去散福,散去了三千,现在尚有五千金。“你拿去或者经商,或做读书本钱,大约可以敷衍的了。你离乡日久,况且是不惯出门之人,在外诸多不适意,你拿着这钱,好生回去吧。本来俺江北回来,就要归结你这件公案。因为一来自己杂务太多,分身不开;二来知道你和仲文、至刚都是旧识,寄居客地,尚不寂寞。依着任、赵二人的主意,还想永远留住你,不放你回去。但依俺瞧你的举止,乃是符坚、石勒一流人物,决非桓幕中的郄、孟可比,万万不是甘居人下,做那王扪虱、桑铁砚的。料想你的志愿,一旦遇着事机,定欲独树一帜,大展经纶,即难百世流芳,亦当万年遗臭。否则荒江老屋丧,笠烟云,同尘世阂绝,了此残年。所贵乎朋友的,贵相知心。俺既瞧出你的这番心事来,不当再把你强留在此,耽误你的大好光阴。所以今天特地回山,和你面谈一句,并非恶主无情,下令逐客。区区此心,大概你也明白啊。”说罢,便喊贴身小厮寒云,取过一柄油纸伞来。那伞上彩画的花式,乃是伯先的暗符号,不啻送了伟如一枝镖旗,省得路上出岔。并且伞柄是空的,中藏赤金条子六十两。其实赤金昂贵,市面上每两要七十换。伯先恐怕伟如携带了五十千现银行路不便;其时钞票尚未通行,洋钱虽有,鹰、龙兑价既分高低,而且南五省的银洋,拿到北五省去不通用。所以伯先代为兑了六十两金条,合四千二百两银数。另外端正三百块现洋,一半鹰洋,一半站人造币。江南、湖北等各半,作为路上用费。如此办法南北皆通,不致再费周章。
当时伯先一一检交了伟如。伟如感极至于下泪,口内虽则不落俗套,并不一迭连声道谢,也学着那种庸鄙行为,但在接过雨伞现银,藏下袋去时,默忖:“我闵伟如昂藏六尺,出世了近三十年,向来是主张英雄从不受人怜的宗旨。却不料茫茫天壤,俊杰辈生,我的真知已倒在此地。而且今番如此相逢,真个梦想不到。不过我今日受了他这国士待遇,将来万一有成,应该如何答报呢?”所以不由自主地向伯先下了个全礼。伯先见伟如把银、伞收去,他自己还有别的要务,须亲去料理,故连饯行等事,全托仲文代表,他又忙着离山他去。
伟如当日不及动身。第二天,又被任、赵俩人挽留一日。直到第三天才得就道。仍由于大林伴送出山,备了一号浪里钻,径送他至江北上岸。因为那时由苏北去,必定要走淮阴王家营,由台儿庄起旱,取道山东,自南大道到了保定,再折东出山海关,回归辽阳州罗陀峒去。伟如到了江北,取了行李雨伞,别过于大林,舍舟登陆,自行觅路北归。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那一天行至距离泰安府七十二里站路,长清县管辖的小地方,名叫万德打午尖。天上乌云四合,狂风虎吼,大有雨意。伟如打尖的这家饭铺子,里头本来带做仕宦行台,附近出名的,叫李家小栈。一见天将下雨,跑堂小二便向许多打尖客人招揽生意道:“爷们可要就在小店过了夜吧。好在铺价公道,每位只消四十个大钱一夜。再过去多是山道,倘然遇雨,躲都没地方可躲。就算赶到界首,也要近三十里路程。界首集上的客店,价格同小店一样,可是床炕不及咱们清洁,招呼不如小店周到哩。”有些小心老客,同着纨绔士商,一听他话,一瞧天色,竟就在此过夜。
伟如因为贪赶路程,照常就道。不料行不到十里路光景,天果下起大雨来了。伟如肩背行李,步履已经不便。如今一遭大雨,虽有雨伞,怎奈这条道路处在泰山阴面,四处高高低低,都是山峦衔接,那大风一阵阵吹来,多起着螺旋势,俗名唤做“转转风”,休想撑得住伞儿。就算手内吃得住,那伞顶却又被风吹得反仰过去,成为喇叭式了。再加伟如这柄伞,既似一个镖客,又同一位银东,岂忍被风吹坏?只好冒雨前进,听凭石子般大小的雨点,淋头盖面地打来。工夫不大,已经同落汤鸡般,弄得浑身透湿。又勉强走了里许光景,雨下得更大,风势也越吹得狂紧,而且地上泥沙泞滑。始而一脚滑一脚,继而泥土湿透了,脚用力踏了下去,污到了脚踝骨相近,急切拔不起来,直累得伟如浑身流汗。外头既被雨淋得水泻如潮,下半身又溅得泥浆过膝,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伟如至此地步,也懊悔不曾就在万德宿夜,可以免受这番苦楚。好容易又走了五六十步,方望见一箭路外,有所寺院,直同重囚遇赦、小儿得乳相似。重新振作精神,一步步挨到寺门前,上前叩门。叩了好一会,直待雨下得小些了,才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尼,打着雨伞出来开门。伟如哀述来意,欲思在宝刹暂避风雨,不吝重谢。那小尼初见是个男子,意欲拒绝。及见伟如带的那柄雨伞,仔细瞧了一瞧,便笑逐颜开,很殷勤地招呼了进去,请在大殿后面的东厢歇下。非但喊一个老迈龙钟六十岁的老香工,借里外衣衫给伟如,把湿衣裤统身换下来,连同行李拿至香积厨内去,设法烤干。并且还代为端正安歇的被褥,又烫出一壶白干,同着四五样很可口很精致的菜蔬,给客人御寒永夜。回头又备了八样素斋,同着大米干饭,小米稀饭,白面饽饽,喜饭爱面,任从客便。伟如立即有些明白:这定是伯先那柄纸伞的效力。但是此处的当家虽属女尼,想必也是个非常之辈,所以能如此优待过客。可见世界上良好的男女,真不在少数。天可怜俺姓闵的,都会次第相遇。‘礼失而求诸野’一点不错。越是沾亲带故,像包后拯那种混账东西,受恩不报,势利为怀,倒居然称尊南面,高坐堂皇,颐指气使地临治平民,莫怪国家要不太平了。
伟如一壁饮酒进饭,一壁追想心事。等到酒醉饭饱,听那窗外雨声,兀自澎湃如泻,依然未止。料想明日未必可以动身,心上格外昏闷,爬上床去,倒头便睡。不料内伤抑郁,外感寒邪,当晚便浑身发烧,生起火病来了。幸得庵内当家老尼深通医道,亲来诊脉定方,代为调治。始而伟如昏昏沉沉,人事不知。直至十天之后,才有些知觉。半个月后,病势渐退。二十天后,病虽痊愈,无奈气力不生,不能离床。在庵中足足住了六十天,方得复原。于是急急取出四十块钱,叫小尼转给当家,算做谢仪。又把一切费用结清,重赏香工,整理行具,预备明晨就道。
谁知小尼把钱拿了进去,俄顷回出来道:“我们当家说,只收食宿费,不受谢资。”伟如怎肯收回,推至再三,累小尼多跑了不少趟数,临了,钱虽收受,却命小尼送出一口剑来,道:“奉赠客官,以壮行色。”伟如接来一瞧,只见那剑把上用紫色绦结着,上面用银丝嵌出“苍虬”两个篆字。把上又悬着蝴蝶坠结双歧杏黄短须。还配有卷毛狮子吞口、绿鲨鱼皮剑鞘、菜花铜螭虎铰链。鞘上也用银丝嵌就了“光文耀武,以卫乃国”八个小隶。只看了这外表,先就令人可爱。忙抽出一段来瞧时,似觉有股冷气,劈脸喷上来,令人毛发森竖。再一细看,乃是四指开锋,一指厚,脊梁上亮同明镜,远望好似一汪水。伟如一见此剑,爱不释手。小尼道:“此剑连把,共重七斤四两,长共四尺二寸。家师道:请客官收了此剑,停刻晚饭过后,还当亲来面晤,临别赠言,要指点一条光明大路,让客官今后好安身立命呢。”伟如既见此剑,又闻此语,便断定这当家老尼,也是非常人物,恨不能立时得亲謦欬。正是:<!--PAGE 4-->天涯何处无芳草?地主情深铭赤心。
要知老尼见了伟如说些什么话儿,且待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