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净土庵说剑指迷途 都天庙开堂收徒弟
却说闵伟如听了小尼传话,恨不能立刻就和老尼姑见面晤谈。当下先把苍虬宝剑收起。好不容易待到晚饭过后,又俄延了三十分钟光景,正思去唤老香工,往里去催请当家师太相见,忽听得二殿上人声喧杂,遥见庵中一共六个小尼姑,都在那里手忙脚乱点灯设座。又过了十五分钟,仍由适才送剑出来那个小尼到东厢相请。伟如急便随她走至二殿上,抬头一望,只见神案右侧站着一个面黄如蜡、骨瘦如柴、长身玉立、年近花甲的枯瘠老尼,含笑招呼,合掌和南。伟如瞧这老尼虽则如是瘦削,但是两目灼灼有光,面上虬筋坚结,脚下虎步端方,好比一棵千年松柏,凌空夭矫,自有一种苍劲临风的异态。不禁肃然起敬,也忙着躬身长揖。彼此行礼落座。由小尼送过香茗。
伟如正要开言,老尼却先开口道:“客官口操辽东土音,怎会和江南姜伯先相识?想他既肯资助重金,并又加赠镖旗,和先生决非寻常泛泛之交。不过两月来默觇动止,似和伯先又无密切关系。此中情实,令人万难猜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伟如听老尼如此说法,不啻洞烛自己行径,晓得这是天涯异人,还是掬忱相告的便宜。故把自己来踪去迹,以及和伯先一番结交经过,一字不遗地说出来。
老尼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闵君如此诚信,怪不得伯先肯倾心结纳。老衲还以苍虬相赠,不负它了。那口钝剑,三十年前,老衲到荆里朝山,无意之间,在光化得到。据传此剑造匠还是春秋时候的楚国风胡子,他因见了那柄自飞至楚的吴剑湛卢,于是仿照形式,铸成此剑。虽非倾城量金、珠玉不易之至宝,然亦不是骏马万户,便能随便互换的凡品。自周迄今,经历一十三个朝代,在它锋口上出过的人命,当然不知多少。用它斫铜剁铁,切玉断金,如削竹木一般。老衲当初在江湖奔走,也着实仰仗了它,得着它的臂助。年来闭关静修,将它投置闲散,莫怪遇到阴霾雨湿的天气,它便自啸作响。以前每当啸响时,还往往要自行跃出鞘外。近三年来,非但不自跃鞘,并且啸声也不常作了。想来久搁不用,同英雄无用武之地般,始而啸跃,尚是拊髀生悲,现在壮志消沉,所以一声不响。恐怕再空悬下去,等同狱底长埋,它的精灵要完全散歇。天使闵君避雨到此,并在荒山养疴。烈士当前,若再不将它转赠闵君,恐老衲要造物呵叱,真正辜负神龙。预祝闵君得了此剑之后,它以器利显,君以名实举,陆断元犀,水截轻羽。但愿有剖山竭川,非种消亡,扬威耀武,震摄遐荒的一日,总算它不违君壮志。老衲今日将它移赠给君,也不负它的精锐了。这是它同君契合以后的勋业,事在人为,君与它共勉之。至于老衲何以要把它移赠君呢?乃是老衲和君的结交义旨,也当申说明白。此处庵名净土,乃是泰山玉皇阁的下院。老衲七岁出家,法名元晖。老衲俗家姓姚行二。吾家爸爸,乃是长清县附郭小民,生平不打诳语,故叫姚老实,向以采樵为生。三十二岁那一年,结伴往崂山进香,讵料上山过早,遇着一头千年神猿,挟入深山石室,恰巧是个母猴,便结成夫妇。头胎产生家兄姚大,面目虽具人形,浑身生着紫毛,尚有兽状,隔了三年以后,再生老衲,虽较兄雅致一点,不过两腿上依旧长着紫毛。吾母深通剑术,自幼即教愚兄妹种种跳跃击刺法则。吾爸又擅拳棒。椿、萱轮流指正,居然得通武行路径。到了七岁那年,由吾爸做主,将衲送至泰山碧霞元君行宫落发出家。其时家兄十岁,仍在崂山侈亲习技。后来老衲云游天下,倦归东鲁。在烟台海边,兄妹重逢。这当儿,家兄已雄踞海岛,自成局面。老衲亦会到过岛中,为兄略尽心力。后因水土不服,十天九病,故而退隐至此,虔诚修行。不料近数年来,家兄亦遇异人指引,参透九华妙谛,他亦无心荣禄,急于摆脱一切。奈被岛民苦留,务必要觅着一个相当人物,瓜代他的位置,才能入山静修,类次派人持函至此邀衲。但是衲亦辞尘遁世,不愿跳这是非旋涡,所以仅允许家兄代为物色良才,自己总不愿舍静取动。今日和君邂逅,定有前缘。默觇举止,留神言论,晓得是个非常材器,足当家兄遗席。况且伯先智识,夙所钦佩,闵君既为伯先钦契之人,闵君的文章经济,也就可想而知。因为突然以此言相告,君必当狐疑莫释,所以先赠苍虬,藉试襟怀。本来老衲所有宝剑,不止此苍虬一柄,向分王、霸、侠三个种类:甲等帝王剑,应具仁、孝、聪、明、敬、刚、健、学八德,方能得佩。丙种豪侠剑,只消忠、正、明、辨、宽、容、厚、恕,便可佩得。如此人才,最为繁伙,无足深道。似闵君为人,已兼廉、果、智、信、仁、勇、严、明八个字的长处,故不揣冒昧,即以乙种雄霸宝剑相赠。并希望君立赴海岛,继续家兄前业,而且成全愚兄妹潜修初愿,普慰二千万岛民渴望,真正一举而备三善。谅闵君君成人之美,定表同情,未必严拒峻却的吧。”伟如一闻此语,不禁愣住了半天,自己大大忖量了好一会,才郑重答复道:“元师所命,敢不恪遵。不过世间若不才一类人物,车载斗量;令兄创业,决非轻易。倘使不才继任,万一处置失宜,为第三者坐收渔利,不特令兄半生心血,骤付汪洋;并累二千万岛民,下衽席而仍**水火;且又波及元师,蒙世人智者千虑一失之诟病。各方开罪,何忍详言。大丈夫出处最宜慎审,故而还求元师另行驱策,敢不效犬马之报。若说如此任重责,自维才力陋薄,万不敢轻负仔肩。”元晖合掌微笑道:“善哉!言简意广,词婉思深,即此数言,已见襟怀。要知王道不外顺民,圣教无非忠恕,君放心前去可耳。万一发生过分棘手之事,一来彼处也有几个辅弼人才,足为臂佐;再者愚兄妹风闻消息,亦出头协助,决不放君一人独负艰难的。”伟如道:“既然如此,姑随元师到了岛中察看情形,再定游踪。但不知此岛在于何处?由此前往,怎生走法?该岛名叫什么?尚乞一一详示。”元晖笑道:“君既愿往,到了那边,自然都会知道。至于由此赴岛路由,老衲既为媒介,当派专人伴引前往,不劳君费一毫心思。君只准备做那薛平贵,安然演唱《大登殿》就是了。”伟如见元晖如此说法,未便再问什么,静待她派人伴引赴岛。书中暂且搁过。
先表镇江地方,其时沪宁车尚未通行,同各埠交通最迅速的,要首推轮舶,除了招商、太古、恰和几家大公司往来行驶汉口、上海的长江班大轮船外,另尚有开往扬州、清江浦、南京、仙女庙、六合、小河等五六处内地小轮。那日六合班小轮到埠之时,有许多不三不四的老少人家,恭候着一个瘦长躯干的烟鬼和三四个伴当上岸,大家逢迎谄媚,无微不至,同陪伴他到马三元栈房内去投宿。外人虽然不知此君是何许样人物,不过瞧这神情,一定是个翘大拇指儿的有名角色。等到下店后不到半点钟,外头又来了镇江有名的土棍,叫小辫子刘六,到马三元栈房拜会此君。于是合栈职役,愈加把那来客神佛般敬重,盗贼般防备。
那么这人到底是谁呢?他是苏州府昭文县梅里镇人,名叫邓国人。梅里姓邓的也是大族,国人家内,本也有二百多亩租田。自己腹内,也尚过得去,文试取过佾生,武试入过武学。不料在将近二十岁那年吸上了鸦片烟,因为在本镇吸食,被家长管束吵闹,不甚方便,所以到邻镇浒浦口(俗名彭家桥)去过瘾。浒浦虽是个乡镇,因为是沿着长江下游的一个小口岸,向和江北泰兴、盐城、兴化、东台、扬中、海州、板浦以及山东胶州邦等客商往来交易,每年春夏之交,黄花鱼或刀鱼、鲫鱼上市当儿,俗名洋汛时节,十分热闹,有所谓“小小浒浦赛上海”之说。故而这块地方,五方杂处,人至不齐。邓国人到那里去抽烟,一不留神,触犯了一个兴化中堡镇的邦中老头子,找了场大大没趣。他一时火发,便也转弯托人介绍,投拜在驻防常熟淞北营内当差、兼飞划营帮统的镇江府丹徒县慈妙乡人名叫吕文标门下,也置身青帮,做个“通”字辈,专门考博这一道。如是者五年工夫,水到渠成,所有青帮规则,完全通达,能够晓得分帮分兑。开起香堂来,别人至多摆十三炉香,他能摆十五、十七、十九、廿一、三十六或七十二,最多好摆一百单八炉忠义香。能仿三祖爷走八百里旱海,朝北五台,叫天津小老官石玉,帮中所谓“门外小祖爷”,碰山门参祖开场,到老祖杭州哑巴桥归神慈悲为止。长江下游两岸,苏、松、常、镇、太四府一州地方上,凡属粮帮子弟,那个不知,谁人不晓邓国人是个富通草角色。不过他名气虽然有了,家中的二百多亩租田,也完全为了“在帮”两字,牺牲得干干净净,剩了一个光棍身子哩。幸亏其时帮中人的义气,比较后来沉重,团结力量,也今非昔比,大家晓得邓国人的家业,一大半是照应自家人变卖去的,所以由宿迁的景富春、桃源的朱槐国、济宁的罗洪彪、北平的黄松庭等四五个“理”字辈,同着原籍镇江、寄居无锡的宜天润,清江的杨泗江,以及天王老子张树深,寄籍苏州的陈标,和本命师吕文标等近十个“大”字辈前人班次,出头代他维持,四处关照,凡是青帮中人开香堂,本人通草和礼节不甚明了,都请姓邓的做代表。好在他自己本帮虽属嘉北分支嘉兴卫,其余各帮,如江淮泗总帮、嘉海卫帮、新河四帮、新河六帮、枕前帮等船有多少,兑粮若干,停泊何处,装兑那里粮米,进京打什么旗帜,平日扯何种旗号,吃什么水,以及正副三堂六部,七飞八走,粮船共有多少帮次,船上多少钉,多少眼,三般家法,十大帮规,有钉无眼、有眼无钉、无钉无眼三块板,三棵倒栽树,七叉九弯三不到,三刀八相八仙庵等种种秘密法规,国人肚子里都滚瓜烂熟,尽可为人代表慈悲。并且请他做代表,谢他金钱,分文不受,只要送些烟土给他,或者他身上衣服破旧,为他做一两件新衣换换季就是了。至于来去川资,到了当地的烟、饭、住三项,自然由延请他的主人开支,不见得要他掏腰包。总算这么一来,他个人生活,藉此维持过去,无拘无束,自逍自遥。不过那时尚是专制时代,阶级思想不会打倒,在旁人眼内看来,总觉得国人真的少爷班次为何不做,反愿甘居下流,去做帮匪?但在他自己,只要衣食不愁,反而今朝东,明天西,藉此游访游访各处名胜古迹,视察视察诸城镇市的风俗人情,倒很觉得逍遥自在,散淡异常,真所谓“庸人鄙我行为贱,贱在行为乐有余”。
此次六合有人请他去做代表,路过镇江时候,同刘六见面,恰巧刘六自己收了六七百张门生帖子,只有小部分上过小香,余者都不过寄了个名;好比教会里头,上小香是受圣洗礼,上大香是受坚振礼,若是单寄一个名,还不能算手续完备的唯一信徒。况且做老头子的开香堂,真是一碗烂米饭,名虽千两黄金买不进,万两黄金卖不出,但是开香堂要端正香烛钱粮,再要办酒请客,有一注用费。以前是老头子拿出钱来开销,后来改变办法,由上香徒弟公共拼凑出来。譬如像刘六有七百多个寄名弟子,上起香来,派人分头关照,待他们自愿前来,照例是不能强迫的,所谓“不唤不来,不来不怪”。既愿到来,应当受戒。假定七百个人,愿来一半,已有三百五十人。内中除了五十个手头拮据,人才干练,乃是师父特别优待,或经有大力者说情,不取他香金。此外三百个,每人出十块钱,就有三千块。一切开支用去了一半,尚有一千五百块盈余。像刘六那种人,对于徒弟们,用强迫手段派人知照他们上大香,他愿来果然最好,不来也要算他来,届时本人就算不到,香堂参祖聆慈悲,照例可叫别人代的,不过香金却一样要出十番,九元九角不答应。那么一回香堂开下来,总数有七千有零收入,结果除却开支,至少好多五千块大洋。因此同邓国人当面约定,请他六合事毕回镇,他也要请邓做代表,开一次七炉香的普通香堂哩。等到邓赴六合,刘便四面派人通讯。今天邓由六合返镇,刘先派徒弟到轮埠恭候。回头便亲至邓寓接洽,道及香堂场合,已借定都天庙的后宫,酒席已备若干桌数;所有扬州、南京、丹阳、宝应、高邮、清江浦等各地赶香堂吃喜酒的人,已来了某人某人等几个。并请国人把香堂内应用香炉纸马,一切零碎堆物,开张横单出来,今晚派人预购,庶明晚临场不至手脚忙乱。横竖这也有一定的,摆七炉香需用若干物件,也不必国人自家动笔,由常随他左右一个叫殷大的代为开明。又有一个叫年三,忙把香堂职员单,也开就了交给刘六。这单上书明本命师及代表名姓之外,另载参跳师、引见师、左右护法师、值堂师、净堂监察师、请祖、司香、司烛等等。至于国人同伴,一共三人:殷大总为司香或司烛;年三必是请祖或值堂;还有一个叫严庆,不是护法,定为净堂。一共十个名目,他们必占去三席,其余由刘六事先邀定参跳、引见,临期再商填那五个名目,请某某等担任,一切手续周备。
到了来朝晚上,便悄悄然同至都天庙内,开堂慈悲。这也算青帮中唯一大典礼,凡到香堂内的人,都很当一件正当大事情干的。正是:
振鬣蛟龙离祖国,噬人虎豹聚江城。
要知香堂中究竟情形,且待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