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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或河的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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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元节前一天星光朗朗,夜里,北风卷下了所有的星星,把一些卷到了灯台里,把一些卷到了雪地上。

  明月奴趴在矮几上睡着,突然一双细长的手把他摇醒,被摇落的满桌画稿纷纷飘散,回旋起来,如同佛祖讲经时的一众声闻,缘觉、伎乐天。他一睁眼就看见李冉枝立在他面前,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却总也想不起来为什么。还没等他开口,铜镜里的影子就使他惊住了。明月奴原以为自己是个痨病鬼的样子,形销骨立,貌如罗刹,谁知道铜镜里竟然映出一个琉璃碧眼、鸦雏双鬓的少年来。

  他闻见一丝不属于冬天的气息,下意识地朝右手边看过去。那插在瓶中的杏树枯枝,竟然洋洋洒洒地开满花朵。

  他听见李三郎对他说:“吐蕃人攻进来啦,我们要快点逃走。”

  他说:“啊,真的假的?”他慌忙起身披上衣服,把母亲送给他的帽子扣在头上。

  什么?母亲送给他的帽子?是那顶圆圆的毡帽吗?这帽子好像很久以前就丢掉了,仿佛是掉到河里被水冲走了,为什么又会凭空出现?他想不明白。

  “快快快!没时间想这些了!我们得快走!”李冉枝一把拽过他,从石窟里钻出来。

  他问:“那师父呢?师父怎么办?”

  他记得,师父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李冉枝说:“师父早就出城了,他老人家跟一帮汉家商人一块,在城南的沙丘后面等着呢!”

  城南的沙丘?是疏勒河旁边有芦苇的那个沙丘吗?

  他迷迷糊糊地打点行装,那些衣服拿起来那么轻,比花瓣还轻,比雪片还轻,比轻还轻,状若无物。

  他觉得有点想哭,突然师父也就站在他跟前了,在一片完整的雪地上,胡须花白的师父朝他和气地笑着。

  他看到师父了,师父还是老样子,一点也没有变老,也没有生病的样子。难道他之前全记错了?之前全是一场噩梦?

  大青马不是已经在早市上被他卖给杀马的贩子了吗?它难道不应该已经被分成几块,挂在肉食铺子的铁钩上了吗?怎么现在看起来还是马驹子的模样?这里有太多的事情他想不明白,也想不起来了。

  远远地,明月奴的脑海里竟浮现出一些事情的碎片,这些事情有些只不过令人难过,有些却摧心折肺,令人肝肠寸断。可是眼泪总算没有流到脸上,而是向心底里流去,然后就彻底不见。他怎么也忘不了的是敦煌正月望日千佛洞的燃灯节。正是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色彩和光明。他当时五岁,师父牵着他,千佛洞的每一个窟里都点着油灯,窟前竖立着一排排银色灯轮,而最令人吃惊的则是那几棵高二三十尺的百枝灯树,它们不计后果地向夜空伸展着枝条,燃烧着,燃烧着,燃烧着。他回望过去,惊讶地发现,那些很久以前的百枝灯树又出现在他身边,比他记忆中的还要巨大、美丽。蜡烛、火把和铜质的枝条因为燃烧,发出了他从来都没有听见过的极其凄厉的嘶鸣声。

  原来木石也可以发出这样的叫声?

  他好像明白了,色彩、光明、向往、期待,全是人世间的痛苦之源了。那痛苦本身呢?人为什么会痛苦呢?人是因为有向往才痛苦?又或者……没有什么原因?

  在他这么想的时候,那些百枝灯树又渐渐熄灭,渐渐消失。

  于是商人们和家眷们,老画师和两个年轻的画师,骑在各自的马上,缓缓地走向远处青蓝色的山峦。

  千佛洞被甩在了后面,沙州城那冒着黑烟的城墙也被甩在后面了!沙州城啊,吐蕃人不知已经揪住你的哪一个女子的头发,把哪一个婴儿摔死在城墙下面了!异族军人们拥入被攻城器械砸塌,又被火熏黑的城墙的裂口,像从畜栏中拖一只只牛羊一样,从屋里拖出沙州城的居民,把他们的手用麻绳捆在身后,然后十个五个一组拖到街上。明月奴清楚,这的的确确是他之前所画的《地狱变》造成的景象,他曾经趴在岩壁上,一笔一笔地描绘出这景象,城池燃烧的黑烟、暴乱,被兵士凌虐的居民们。

  他想抬起袖子来,擦掉那些黑烟。但是手在抬到一半时停下了。

  “不毁灭,无创造。”明月奴无声地想着。

  而在这里,令人惊奇的事发生了,三哥望着他,仿佛听见了他先前想着的那句话:“难道创造就得先毁灭?这是你认为的一切吗?”

  明月奴摇摇头,慢条斯理地说:“在作画的时候从来就没有一切的真理,有的只是看法,而能令事情成就、万物运作的,也从来不是真理,而只是愿望。”

  “所以这些都是你的愿望。”李冉枝指了指四周,“这就是你的画,变成画之前的样子。”

  明月奴从顿悟的狂喜中,从漫长的劳作中终于回到了尘世,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也是可以在这里生活,也可以像青色的远山一样幸福的。太迟了吧?也许并不迟。虽然长年累月地在脚手架上作画,以至于腰背微微佝偻,可是自己仍然是个眉眼清秀、手脚灵巧的青年人,当他翻身跃上马鞍的时候,商队里竟然有几个女子羞怯地垂下睫毛,目光闪烁。

  马队匆匆前行,直至他们确信离沙州城已经足够远,才缓下脚步。

  “三哥!三哥!我们这是往哪里去?”

  “我们往祁连山,到我的牧场那里去呀。等我们过了河,祁连山就不远了。”

  明月奴觉得很奇怪,祁连山不是被吐蕃人的将军占据着吗?为什么还可以去祁连山避难呢?但是这念头也只是闪现一下,就立刻消失了。

  “那我来做客,你可要好好招待。”“我以前跟你说过什么来着?你可以在我的帐篷里住着,我亲自来给你温酒!”

  然后他们都大笑出声,明月奴很惊异,往年他大笑出声的时候,总感觉能听到回声,就好像被放出去的笑声碰到了某个看不见的墙壁又被弹回来一样。而在这里,笑声并不会被弹回来,而是像一缕荻花,被风吹向广阔的河面,击水数下,又飘转远去。

  这时从天上一点点飘下雪来。雪不紧不慢地下着,就像有许多只手忽隐忽现、不急不缓地描画着壁画上的墨线一般,远处的小丘渐渐显出珠白色。借着朦胧的月光,可以看见马匹留在一层浅雪上的淡淡的脚印。

  离开沙州城已经非常遥远时,月亮升到头顶。望着洁白的月亮,明月奴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他这么一想,就听见有人弹起琵琶,莫名其妙地,他的衣襟稳稳接住了一片玉兰花瓣。

  他知道这大概就是母亲在弹奏琵琶。

  他们走了一晚上,也许走了一整个月了。想来早已到达河的对岸,河的对岸什么都有,小麦自然生长,树上生衣,河床遍布美玉,蓝如回青的天穹中,乐器自行演奏。佛陀释迦牟尼想必也是在河对岸出生长大,并在那里的某棵树下得到瞬间觉悟的,难道这河不是大泉河吗?世界上只有一条河流,那就是你从未渡过的那一条。

  在他附近三三两两骑着马的人,商人们和他们的妻子嬉笑着。那些面孔白皙,却被北风吹出淡淡朱红和点点雀斑的妻子是多么美好呀,那么容易就让人热泪盈眶,或是如同被箭矢击中一般晕厥过去。一生中总有那么一些过错、智慧或极美的事物,是谁都无力承担的。

  走着走着,年轻的商人们唱着歌,那歌的作者是多年前一个叫李白的诗人。明月奴听他的三哥说过这位眼睛明亮如同老虎和星子的诗人,三哥还说过,这诗人的儿子和你一个小名,也叫明月奴。三哥是不是在暗示,这位诗人才是他的生身父亲呢?那是不可能的,李太白在他出生时,已经死去许多年了。但是在河的对岸,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换句话说,在河的对岸,这些就不再重要了。

  当他想到母亲的时候,母亲就真的出现了。母亲看起来不再像母亲,甚至不再像一个女人,也许,像一个孩子,像一个父亲,像老者,或者少年,甚至连人都不是,像一棵芦苇或者一片绿叶。或者可以走得更远一点,像一块石头、一扇破旧的柴扉、一个土灶、一把剑,可以是一个词、一种颜色、一个眼神。而一个人只是一只木头水桶,无父无母,没有性别。如果被扔进井里,想要提上多少水来,必须要坠下去同等重量的石头。

  马匹开始蹚过河水,薄薄的一层浮冰在河边的石滩上颤动,没错,这就是那条河,河水平静光洁,如同丝绢一般柔软。马蹄涉入水中时,大青马轻轻地嘶鸣起来,可能是因为河水太凉,它一连打了几个响鼻。明月奴俯下身轻轻抚摸着大青马的鬃毛,用皮袍擦去马嘴边的白沫。这简直不能更真实了,而最真实不过的是,这一切都像从前一样毫无意义。他抬起头,几乎回到他刚出生的时候,摇摇晃晃,躺在小小的篮子里往河心漂去,不过,这一回,是永远不会沉没地往河对岸漂去。在漫山遍野的雪里,在祁连山多情凝视的眼睛下,他们唱着,唱着,全无痛苦,也无妄念:

  ……

  虽居燕支山,不道朔雪寒。

  妇女马上笑,颜如赪玉盘。

  ……

  河的对岸到了。

  2018年6月修订<!--PAG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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