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娑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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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七八六年的上元佳节那天冷得出奇,吐蕃人骑着高头大马攻进沙州城。他们披散的卷发上挂着绿松石和干尸骨,每个骑手都在太阳下**着一只青铜似的孔武手臂,上面遍布刺青。他们三五成群地呼啸着,声音尖厉如同鹰隼的鸣声。

  这么美丽、强健、凶残、嗜血的敌人,沙州城很久都没有遇见了,许多人不久前还觉得,莫说今生今世能见着他们,就是再在人世间轮回八次,都是不可能见到他们的。可是,沙州城像一个被太阳晒软的蜜瓜,流出酒般香醇的汁液。

  在这之前,吐蕃人的大军已经如同箍酒桶的铁圈一样,把沙州围得严严实实,并且不断地向城内投掷着箭矢、硫黄火和岩石。

  城外的箭雨一起,城内的平民就仓皇地找掩体躲藏,铺天盖地的攻击一过去,路上总会多那么几具被石头砸烂脑袋,或者被箭牢牢地钉在地上的尸体。

  吐蕃人一直到晚上才退回一里之外的营地。

  白天交战时城里被点燃的房屋还在噼里啪啦地燃烧着。

  全城人都因恐惧而陷入一种亢奋的癫狂状态,酒肆在夜里重新开张,没有酒了,就卖起干净的水来,酒肆的生意远远好过往日。人们轻快而神经质地在大街小巷里游逛,手脚做作地摇动,仿佛是一群台上的百戏子。晚间吃饭,灯和蜡烛是全熄的,黑暗里传来咀嚼食物的声响。有时从遥远的街巷里飘来小儿的夜哭,细细窄窄,然后,隔壁就会响起女子的轻声抽噎,紧接着男人们也哭了起来,咒骂了起来,有门打开又关上,惊慌失措。最后,一切都归于令人无法忍受的寂静。

  后来祆教徒开始焚火祷告祆神,城里的几个角落散出幽蓝的青烟。佛教徒昼夜不息地诵经,比丘和比丘尼们纷纷将名卷经文集结挑选,找出孤本、典籍,捆成一摞摞运走,以免这些诉说世界之外的世界、生命之外的生命的学说毁在吐蕃人手中。藏匿经卷的地方千奇百怪。而在千佛洞,有人把先前修好的佛窟连同壁画砸烂了,再凿出洞来,等到那洞被经卷文书填满了,才把洞口封上,糊上白泥,再临时画出遮掩的画来。还有人把经卷藏在自己恩师涅槃已久的金身里。高大的泥塑佛塔里面被掏空,堆放起法器、舍利、木刻、抄本,信徒们那些再也来不及实现的愿望,那些隐秘的日子,那些转瞬即逝、微不足道的生活。

  没能来得及离开的官府衙门的官员小吏们,也赶来凑了凑热闹,把一些悬而未决的诉讼文书,甚至官库账本,连同自己府邸里的宝贝也一齐找地方藏起来,或是四处托人,期望能把它们运出城去。

  “嗨,等过几个月大唐派兵来救我们了,这些劳什子就能拿出来了。”

  他们说着,向对方宽慰而疏远地笑着,抖着被缝补过许多次的破旧袖子,心里清楚,大唐根本就没办法派兵来救他们。“可不是嘛!长安那边再派个将军来,和节度使里应外合一下,两下把吐蕃人就赶走了。”

  在即将到来的血河地狱的边缘,天人们也郁郁葱葱地生长了出来。

  沙州城中的居民渐渐连哭声都不再有了。

  他们纷纷开始盛装穿戴,拜会仍然幸存的亲朋,街上衣香鬓影,广袖罗纱,宛若仙境。

  夜晚,因为灯火稀少,月亮显得分外巨大。因为临近上元节,它几乎是一个圆形,发出象牙白的光泽,几乎要把天空下的一切碾得粉碎。

  沙州人三三两两地或者坐在院子里,或者坐在门槛上,凝望着月亮,期望它真的能掉落下来,碾碎一切,结束一切。

  节度使阎朝像金刚力士一样伫立在沙州罗城门,俯瞰下方城壕里的黑水。

  到了晚上,吐蕃人的营火在两里之外的地方依稀可见。值夜的校尉们一见到火光渐渐熄灭,就连忙吹起号角,通告大军准备应敌。

  等待末日来临太痛苦了。

  在夜晚休战的时候,往往会有老年人溜出城去,自行入墓。城外的田地荒废,反而是野草长得半人高,显出灿烂的金色,像佛经里说的极乐世界里的自行生长的麦田,野草开始结穗,沉甸甸的,如同谷物。说来也奇怪,原先被怖畏的死亡,往往在这时,变成了喜乐的选择,甚至有妇女扼死了自己新生的婴儿。有高大的铁匠,突然二话不说,把刚铸好的剑直接扎进自己的胸口。而奉命前来取剑的士兵,见到这一幕,直接从尸体上拔出那把剑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无论是城内还是城外,尸体都堆积起来,有半个矮墙那么高,血液和不知道是什么的**,在地上曲折流淌,还像小溪流那样冒着水泡。

  用来消除气味的硝石已然不够了。

  吐蕃人围城的最后一个月,整个沙州发出腐烂的蓝光。在夜里,磷火在城墙四周跳动,像一块块光辉惨淡的宝石。

  雪落在城外,落在大泉河东面的塔林上,落在那些贴着金箔的圆塔顶上……

  雪落在疏勒河结冰的河面上,水下有许多落水的兵士尸骸在浮浮沉沉,沙州人没有别的水源,仍然从它流经城内的部分凿冰取水。

  雪锲而不舍地飘落着……

  没多久,疫病随着雪一起造访沙州,这样的疫病在冬天十分罕见。

  为了防止疫病扩散,兵士们除了应敌,还四处搜查发着高热的、药石无效的人,统统杀死扔到城外,好容易才没让瘟疫蔓延。

  城内一时哀鸿遍野。

  尚书郎和兵马使们纷纷在节度使阎朝面前拜倒:“使君,这仗实在是打不下去了!”

  阎朝询问的目光渐次地扫过散落在城墙和塔楼四处仅存的兵士。

  而城墙下面的吐蕃骑兵仍然兵强马壮。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吐蕃将军尚绮心儿。阎朝知道,这仗是真的再也打不下去了。“将军!”阎朝向着城下喊话,“可否稍缓攻城,先同我一议?”

  城楼下的吐蕃人搭箭便要朝着城楼上的阎朝瞄准,尚绮心儿阻拦了:“若是能兵不血刃取得沙州岂不是更好?”

  “使君想要谈什么呢?”尚绮心儿喝令军队肃静,朝城楼上用汉语回道。

  “不瞒将军,若是你们善待沙州百姓,不把他们收作奴隶,徙往异地,”阎朝说到这里,长叹一口气,“我愿领兵献城,归顺吐蕃。”

  “我们要是做不到呢?”尚绮心儿笑道,扯了扯缰绳。

  “那我们就会毁掉整个沙州,让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尚绮心儿点点头,思忖了一会儿:“甚好,那请使君令众将士放下武器,打开城门吧。”

  吐蕃人进城之后狂欢劫掠了好一阵子,待到消停下来,开始了对沙州的管制。士族们得到了礼遇,但是也少不了被征服者羞辱一番,他们被要求左衽披发。士族儿童们被要求说吐蕃语言。不久之后,这些柔嫩而白皙的孩童开始有了被风吹红的脸颊,他们开始在学会朗诵“麟之趾,振振公子”之前,就已经学会高声用吐蕃话唱一些高亢悠扬、白石头一样脆生生的土蕃民歌。有一些甚至和吐蕃头人的孩子们打闹玩耍,用日渐强壮、粗糙的手指拽住羊羔的短尾,在草丛里捕捉野兔。

  百姓就没有那样好运了。他们被分批编入吐蕃人的部落,为吐蕃领主牧羊,挨鞭子是常有的事,被拔舌头或者剥掉小腿上的皮做箭筒也不少见。还有的吐蕃头人把庶民的妻女拖到自己的帐篷里,几天之后再像扔一只只口袋一样从帐篷里扔出去。

  吐蕃人来到沙州,也带来了他们的诸天,那些高原神明性情古怪,神通广大,变幻不定。他们喜欢血,也喜欢各式各样的皮肤、头发和骨头。虽然赤松德赞王已经下令以佛教为吐蕃国教而禁止苯教,但是在沙州这么偏远的地方,一两个信奉苯教的将领和随军的咒师已经开始侍奉他们井中和水源地的龙神,还有些没有名字的、白石头里的过路神明。

  这一天,有两个苯教咒师四处闲逛,在一个畜栏里,看见了和动物们一起争食的、身材魁梧的颜料坊主的痴儿子。

  痴儿子见到有两个人来了,嘿嘿傻笑着迎上去。

  “就他了?”

  “就是他了!”

  于是咒师打发来两个人,把痴儿子像猪崽一样,四脚绑在一根扁担上面抬走了。

  咒师们用来祭祀的法器有了着落。

  吐蕃历法里五月十五的时候,随着军队迁来的吐蕃兵士的家眷们过起了他们的节日。他们在青青的河岸边,焚烧艾蒿和柏树的枝条,把清水和贡品奉献给河里和山上的神灵。

  参加过之前战争的人,往往会把烧剩下来的草木灰和清水混在一起,涂抹在自己身上,大意是这样就能洗净征伐者身上的血腥气。待到焚烧艾蒿和枝条的烟雾散去,参与的人一齐唱起了歌,非常动听。

  索阿乙就是在沙州城外疏勒河的对岸听见了这样的歌声。

  他随一队香料商人从西州回鹘那里返回。这些商人已经在回鹘待了数年,此行是要带着积蓄回故土洛阳。

  “这样好听的歌我们也唱得呢。”

  “那你唱唱看啊!”

  “虽居——燕支山,不道——朔雪寒……”带头的年轻人唱了起来。

  “这是什么歌啊?”索阿乙驱赶着几匹马。

  “还是李太白几十年前作的歌,”商人们说,“叫什么《幽州胡马客歌》,近来京洛一带又有什么新歌,我们倒是不知道了。”

  “写得真是好!你看你们带来的这些小娘子,可不是面若赪玉盘吗?”

  商人们听闻,哈哈大笑,策马往河对岸去。

  “他们抄近路往沙州那里走,我们难道也跟着去吗?”索阿乙的妻子拦住了他。

  “为何去不得?这沙州城看起来并没有反常的样子。”

  “我们不能去了。”他的于阗妻子摇摇头,“你没听见,先前河对岸唱歌的不是你们汉人吗?吐蕃人说不定已经把沙州城打下来了。”

  “如果打下来了,吐蕃人反而更不会为难我们这些来往客商的,赞普禁止士兵四处劫掠。”索阿乙执意要去,“几年前我受明月阿郎的托付,要为杨武龄找药材。现在药材没有找到,我总得设法把定金还给他。”

  “那你听我的,且在这队伍的最后慢慢走,先看着他们过了河再说。”

  商人们的马队已经踏上对面的河滩。突然传来一声惊叫,只见之前还回头朝他们招着手的那个小娘子直接从马背上翻了下来,面朝下落到河滩上,背后插了几支箭。

  “不好!”于阗女人立刻扯住马缰绳,让马卧倒在河这边的芦苇里。

  索阿乙和妻子战战兢兢地躲在芦苇丛里,捂着对方的嘴巴。只听得河对岸不断传来刀剑相击的声音,然后是人的惨叫声。

  过了好久,他们才敢从芦苇丛里起身。索阿乙涉水走到河心,水漫过他的膝盖。对面的河滩上还遗留着一些被抢夺一空的箱子、布袋,先前一起走路的年轻商人们和他们的家眷、仆人,都变成了一地的残肢断臂。

  “临近沙州的盗匪趁着乱全都出来了。”索阿乙走回河这边,脸色惨白。

  “你想找的人不一定还在沙州城里。”于阗女人说,“就算是在城里,现下也不一定还活着。”

  他们在芦苇丛中躲了一夜,第二天晨光熹微的时候,两人蹑手蹑脚地牵着马,远离了沙州城。

  “你在哪里呢,明月阿郎?”索阿乙很久之后还会时不时想起明月奴。

  说到这,我们得先回到吐蕃军队进入沙州城的那天,贞元二年,也就是公元七八六年的上元节。<!--PAGE 4-->临近傍晚,一部分吐蕃人醒悟过来,除了沙州城,千佛洞也是一个可以找到好东西的地方,他们就偷偷出城往那里去了。

  夜里,鹅毛大雪从天上倾倒下来,扑在这些奔跑着的兵士脸上。吐蕃人先闯进北边洞窟,画师们和禅修的僧侣们曾住在这里,有些东西也就埋在了他们生前暂住、修行的地方。他们希望能在这里找到意想不到的财宝,但是并没有找到什么值钱东西,就一路顺着三危山往南边洞窟去。

  “早听说唐国的朝散大夫李大宾有的是钱,可不是吗?你们看,连这里都是金子的!”一个吐蕃人突然指向涅槃窟已经有些积雪的窟檐。

  其余的兵士听见这话,正想搭起人梯撬掉窟檐上那些描金和宝石,却被十夫长喝止了:

  “赞普崇佛已久,将军又军纪严明,一定会来千佛洞查看,朝散大夫的这个涅槃窟毁坏不得!”

  至于山上星星点点的其他石窟,他也就不多加管束了,放任他们随心所欲去寻找宝藏。

  吐蕃兵士一哄而散,举着火把就往栈道上爬。

  在北边和南边洞窟交界的地方,有一个稍显简陋的、木门虚掩的小石窟。

  “供养人,西凉兴圣皇帝十三代孙、朝散大夫李大宾……”出身贵族、略通汉文的吐蕃兵士趴在石窟口的铭文上念道。

  “唐国大官造的,这也是那个唐国大官造的,指不定有好东西呢。”

  为首的兵士一脚踹开了石窟前的木门。

  黑暗中摆着一张堆满纸张的矮几,那些纸被从门外扑来的雪花卷得飞旋起来,矮几上一个陶瓶里,斜插了一截枯树枝。

  有个人趴在矮几上,像是喝醉了。

  兵士又对着那人脑袋补上了一脚,但是他没什么醒转的迹象,毫无声息地倒了下去,看来不是喝醉,是死了。

  吐蕃兵士们这才接二连三地钻进门去,环顾四周。

  那四个吐蕃汉子都看到了些什么呢?我没法在这里跟你们描述。因为他们的说法不一。

  他们踢开木门,闯进那个小小的石窟,只觉得有色彩的洪流裹挟着他们,把他们各自裹挟到不同的地方去。

  有一个人说,在壁画的中间,他明明白白地看见了一个起舞的瘦削女子,她幻化成绿度母,双手持莲花,有咒文鸣于耳中,顿时那些嫉恨、惶恐一并消失无踪,他的手指再无持刀的力气。

  另一个人说,他恍惚看到了一轮明月,随那明月在山上流转,他见到了故乡。隐约地能分辨出一道生满青草和花朵的斜坡,那是他小时候部落每年都会去驻扎的夏牧场。那个部落后来被从跋布川迁徙来的大部落毁了,但是眼前好像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被大部落的头人焚毁的自家帐篷又支在一块背风的石头后面;谷地里早已断流的小溪又变得青碧璀璨,离世已久的父亲又担着两个木桶,从斜坡走下去,摇摇晃晃地到那里汲水。<!--PAGE 5-->而有一个人却坚持说,他看到的洞窟里空****一片,平坦的黏土墙壁中间只有一扇门,幻梦中他走上前去,伸手推开,谁知道门里只有同一个洞窟,同样一扇紧闭的门……他感到恐惧,但是仍然控制不住地往前走去,一重一重的门,没有穷尽。

  还有最后一个人说,他见到一对骷髅拿着铃铛,身着彩衣,载歌载舞,跳着跳着,逐渐变得面目如生。

  一瞬间,他们见识了百千种善,百千种恶,百千种介于其中的色彩艳丽、扭动纠结于一起的事物。

  “这是……”

  “这里面一切都是完整的。”

  “这是神迹。”

  “这是邪术。”这时一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人走进来,吓得四个年轻兵士转过身来。

  “这是美……”

  “吃人的罗刹女不也是美丽的吗?”那个年长的军官说,但是他本来挡着同袍们不让他们继续爬进洞窟的手臂也不知所措地慢慢落下来。

  “这东西,根本就不该在世上。”

  这东西的确也没有在世上停留多久。无论他们看见了什么,这东西都只存在了一瞬,然后就永远地消失了。

  四个吐蕃兵士和他们的长官在幻觉和狂喜中敲下了所有的画作,试图把那画上他们失而复得的东西带走。他们把那个洞窟里死去的画师忘得干干净净,忘掉了他额头上缠着的布条,那布条底下挡着的一蓝一黑的奇异眼睛还睁着,仿佛在问: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呢?这究竟凭什么?

  为什么呢?

  一个干燥的严冬会让死者的眼窝凹陷下去,皮肤如同牛皮纸一样紧绷在骨架上,紧接着,一个多风的春天会把它们剥落下来,像剥落泥塑上的颜料。最后,几十年也会过去,几百年也会过去,这个瘦小、年轻,也曾很美丽的身体会消失殆尽,只剩下几片白花花的骨骼,连同他那身浪**子的衣服,在春天沙尘刮起来的时候,在石窟里发出空洞骇人的响声。

  镇守沙州八年之久,最后迫不得已只能投降的兵马使阎朝这时候在哪里?

  史书里是这么写的:“赞普后疑朝谋变,置毒中而死。”

  主动投降的阎朝在明面上得到了吐蕃人的“封赏”,“大唐河西节度使”成了“吐蕃河西节度使”。

  “赞普请节度使大人去王都逻些赴宴。”从逻些赶来沙州的吐蕃使臣说。

  阎朝环顾了一下,叹息道:“那今日我就同你们一起走吧。”

  “还请使君令夫人、公子和女公子们也一起随行。”

  阎朝眼中些许微弱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次日,阎朝换上吐蕃官服,骑上他原先的战马,而他的妻子、儿女乘上了后面的马车。

  马车和仪仗,连同押送他们的吐蕃卫兵们,行到青海境内湟水谷地已是傍晚,阎朝突然命令安营扎寨。<!--PAGE 6-->第二日,天还没亮,他从袖筒里拿出几颗小药丸,分给他的妻子、儿女。

  阎朝的妻子拿起一颗,端详了一下,放进嘴里。

  “夫人……”阎朝紧紧地攥住她的手,缓缓地跪了下来,把脸埋进了她的裙角。

  “阿爷,这是什么?甜酥吗?”阎朝的小女儿拍了拍他颤抖的脊背,举着药丸问他。

  阎朝闭上眼睛,扯了扯孩子的两个小环髻,朝她笑了一下,站起来转身出了帐篷。

  这大概是他最后能为沙州城所做的唯一的事情。

  必定有消息传出去,说是吐蕃人谋害了他和他全家,沙州旧族定会怀恨在心,时机一到,就会起兵反抗。

  清晨,阎朝出了营帐,远远地眺望了一下湟水灰色的波浪,吃掉了自己的那颗毒药,仰面倒了下去。

  沙州名士李大宾又在哪里?

  他就常常披散着头发坐在自己的庭院里。

  李大宾的眼睛不知道怎的不好使了,李大宾的眼睛甚至渐渐看见了像当年明月奴的眼睛看见的一样的幻象。李大宾甚至有了一种错觉:这种奇妙的幻象根本不是疯狂、愚蠢或者虚幻,而是给困惑不解、痛苦难耐、毫无希望的人的某种奖励。李大宾看见的是整个裂开的天空,而天空的裂口后面是一片黑色,什么都没有。

  后来像下雪一样,白色开始星星点点飘落在这一片空虚之上,然后其他色彩又开始渐渐出现。

  他看见色彩仿佛汇集成一支正在过河的马队,那马队前后大约有二十人,有商人,有他们的妻子和仆役。李大宾还看见了些别的什么。李大宾仿佛看到了那个失踪了很久的年轻人,他仿佛也在那个队伍中,他远远地朝坐在小院子中间的李大宾挥一挥手,也骑马到河对岸去了。

  侥幸在围城期间幸存下来的李家的家仆和杂役常常聚在一起议论:“李府君被吐蕃人逼着改发易服,连汉人的衣服都不准他碰了。他哪里受得了这种屈辱呀?现在神志都不清醒了。好好看着他点,别让他寻了短见!”

  李大宾的结局就是这样的。

  早早就跑出沙州,杀了人的商人安延那到哪去了?

  神爱已经跑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他和他的商队到达过只有传说中才存在的西海,那由云构成的水域。在外行走五年以后,他回到长安定居。他写过他的经历,用他会的五种语言,他谈起人跳进去怎么也沉不下去的黑色的大湖、云中的石阶、土地里生长出盐和金子的海岸,这些故事和他卖的货物一样,半真半假。他从没有提过自己曾经杀过人的事。他平静而富足地生活,直到一个晚上,他所不信的祆神、佛陀和一切山林水泽的异教神灵,同时对他说话了,对于旅途的渴望折磨着他,使他常常在半夜惊醒,全身汗涔涔。最终他毫无征兆地抛下了在长安的一切,南下泉州,准备随船渡海前往他未曾去过的南海婆罗乃洲,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有的人说他已经死了,从远远的甲板上,看到他乘的船陷入海上风暴的正中,而他,攀在桅杆的高处,朝着闪电,发出凶猛的狮子一样的笑声。<!--PAGE 7-->二十年后却还有人声称曾见过他,说他仍然活着,并且非常富有,娶了一位婆罗乃公主,并在那里建起一座宫殿。因为这人曾在那里见过有一些十几岁的少年王公,有着深褐色的婆罗乃人的皮肤,和翡翠一般的西域胡人的眼睛,身姿矫健,容貌端丽如同天神。

  也有人,比如沙州管户籍的官吏,就坚持说,从来就没有过这样一个人,这个叫安延那、自称“神爱”的人根本就没存在过,理由是从来没有人登记过这样的名字。

  我们的另一个生意人又在哪里呢?

  索阿乙和他的妻子迁到了中原宋州,他们用明月奴赠的他没能来得及归还的白银在乡间置了地和房产,不用再做行脚商奔波劳碌了。后来他们又有了一个儿子,这儿子很聪明,五岁能诵诗百篇,二十来岁的时候做了官。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像一切平凡人的生活。

  曾经十分看不起明月奴的画师董兴,带着明月奴的徒弟薛铃子逃到了西州回鹘那里,在那里继续为佛窟画像。薛铃子天赋异禀,在画师中间时常还流传着这样一首谣曲:

  “六指薛铃子,沙州明月郎。点石碧云生,落笔白壁光。”

  住在石窟附近说突厥语的人把西州城外火焰山山腰上的这些画叫作“伯孜克里克”。

  有些人的结局是再也不为人知了,比如那个买下舞女绿水的老妇人,还比如颜料坊的老板和给明月奴治病的那个符咒师。

  至于沙州城本身的结局嘛,沙州城不会有结局。许多时候,沙州城只是在那里,像一盏黏土灯台上的微弱火苗,永远、永远地亮着。

  一千年后,大唐宗室子李冉枝所画的孔雀明王还在石壁上拈花微笑。这是我亲眼所见的。<!--PAGE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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