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
那是哪一年的春天?那大抵是大唐大历十一年的春天,距今也已经有一千二百三十八年了。而就在这年春天,发生了两件大不寻常的事情。
一件事情是,人们印象里永远都只在沙州四面的州府烧杀抢掠的吐蕃人,竟然已经攻陷了肃州和瓜州,渐渐地对沙州形成了包围之势,不知再有几年、几个月,或者几天就会攻到沙州城下。
有人在城外的戈壁滩上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那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人头,戳在一根尖木桩上,尖木桩被钉进土里。不是明月奴看到的那种白森森的头骨,他看到的那种东西已经基本上和人无关了,如果你拿它去做雕刻或是骨笛,甚至做酒杯都没什么问题。但是这个青黑色的痛苦地咧着嘴唇的人头不一样,它还戴着下级兵士的幞头,如果仔细辨认,这是肃州守城军的装束,那张半风干的面孔上还保留着人在最后一刻的恐惧。
有胆子大的沙州民众围上去看,他们像求偶的麻雀一样在春日暖阳下互相挤着,嘁嘁喳喳,不是惊怖就是暗喜,也许两者皆有,因为看它跟看七圣刀戏法毕竟是一回事。人头倒是很尴尬,它伫立在一圈看客当中,微睁着眼,好像一个颗粒无收的田舍汉面对前来收租的里长。它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因为还没有腐烂殆尽,所以不能说是“物”,可是它又丢了身体,所以也不完全是“人”。
所有的尴尬而奇怪的东西,不多久都会落到巡逻的府兵那里。果不其然,很快有一队人马赶过来了,手持枪戟,步履整齐,只有盔帽上的翎毛在风中抖动,东倒西歪。十夫长一声令下,一个士兵碎步跑过来通报上级,十夫长点点头,示意他去把那人头从木桩上拿下来。
谁也没想到,在这个肃穆的时刻,那个被指派去拿人头的年轻兵士竟然害怕得有些手软,把那玩意儿掉在了地上。头颅骨碌碌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年轻兵士吓得尖叫起来。
人群中爆发出哄笑,笑这人乳臭未干,胆小如鼠。
“还笑,笑什么?”为首的军官呵斥道,“沙州就要完了!看你还笑得出来!”
“沙州要完了?”领头大笑的那中年人不由自主地咀嚼起这句话来。
“要完了?”每个看客都左右互相询问,想获得一丝蛛丝马迹,一个预兆,一个末日将临的象征,以此来正大光明地引出哀叹、号哭,或是劝说父母妻子早日变卖家产,跑路要紧。每个人都焦躁不安,像是等着戴上面具上台表演的百戏子,在心中已多次排练过灾祸降临时的台词,只等大戏开场的那一阵锣鼓。
“为什么沙州要完了?”人群又如麻雀般发出了破碎而密集的叽喳声。
“你们知不知道?吐蕃人已经打下了肃州,我们还有北庭各州与大唐的联系已经被切断了。”围观人头的人群听到了事情的原委,稍稍忧心了一下,竟然三三两两地散去。他们实在找不到再待在此处的理由。一来他们已经洞悉了末日的真相:末日就是荒谬的,如同演戏,只要锣鼓声不响,没有谁能惊恐、大哭、四散逃命。二来,吐蕃人是永远也不会攻进沙州城的,他们不可能带来沙州城的末日。数十年前,这些喝羊奶长大的异族人就盘算着打下沙州,可是最严重时也不过是几队人马偶尔劫掠沙州外缘的村舍,或者杀死两三个旅途疲惫的送信使者。对于两三代以来的沙州人来说,吐蕃人的到来仍然是梦中之梦,谣传里的谣传,还不如邻居急病而死更让人心惊。因此这件事情虽然不太寻常,也可以忽略不计。
几乎在同一时刻发生的第二件事情是,三危山顶上的天空裂了一个口子。
当时,李大宾正在千佛洞前大办开功德窟庆典。朝散大夫李大宾其人,自称是西凉国李嵩的后裔,为人有些名士风度。河西节度使周鼎和节度副使贺兰嗣成也十分赏脸地做了他的座上宾,与他们同来的还有一些同僚以及他们的家人。负责修建这座新石窟的工匠画师,还有来此进香朝拜的百姓也得到了观礼的殊荣。
庶民们喜爱这种场合,观察那些衣冠锦绣的人带给他们管中窥豹般的乐趣,比在酒馆里听小曲、变文都有意思得多。李大宾和周鼎都生就一副矫健的身架,周鼎有些杂胡血统,一张枣红脸,李大宾则是中原人士,白面长须,器宇不凡。而贺兰使君则和他们不同,他年近五十,可面貌很是清秀,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有些局促,他那怅然若失的表情不由得让人想起那些话本和小曲里被相思所苦的人物,他青年时代很可能是一位诗人。
李大宾所要兴建的这一窟在山脚,十来天前他就派人在这里搭建了开窟仪式的台架子,纷纷扰扰。一群音声人靴子上铃声响如月圆。一队歌舞伎涂脂抹粉,空气里飘动着金粉、弥漫着胭脂的香味。一列僧人眉毛寡淡地立于这笼罩三千大千世界的热闹里,闭着眼睛,有特别年轻的僧人低声念着《心经》:“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这一切加上木匠刨木花的声音,还有成百上千众生发出的轰鸣,堪比当年佛陀出走王宫时,他白发苍苍的老父亲的号哭。
突然,一切喧哗声中止了,人人屏息凝神,望着前方,然后又面面相觑。这是经常会发生的状况,当许多人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往往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没有谁再说话,似乎要等什么大事。多数时候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但不是这个时候,这是大唐大历十一年(776),大唐四境的泥土里无缘无故就长出一些不安的数字,比如某处河流决口,冲走一个村子;某处的官兵,把偏远地方的里正一家杀了;又或者某某作坊的靛青色染缸里,淹死了好几个学徒工,捞上来的时候连他们的眼白都变成了纯洁的蓝色。但是值得一提的是,我们也千万要记住,这些令人胆战的事件,永远都是发生在别处,而不会走上千万里路,穿过祁连山口,到沙州来发生。就是在这时,在大唐大历十一年春天的一个正午,绝对的安静中,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布帛被撕裂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开始环顾自己的衣服下摆,生怕被什么人踩住扯坏了,那样就大不雅观了。可是看来看去,自己的衣服都没有损坏的痕迹。
然后他们就开始环顾四周,看看是不是别人的衣服坏了,可是也没有别的谁的衣服被扯坏。
“你听见什么了吗?”终于有人忍不住问旁边的人。
“你听见什么了吗?”旁边的人点点头,又问自己旁边的人。
于是他们一齐向地上望去,看看自己是不是踩碎了什么才会发出这么古怪的声音,可是地上除了石子什么都没有;又一齐往天上望去,高天里很干净,云白而卷,就像刚弹好的棉团。他们又窸窸窣窣起来,企图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好像只要他们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就真的什么事都没有了。
明月奴是在前一年的夏天完全恢复了视力,不请自来的符咒师竟然治好了他的左眼。可是眼里的瘀血没法散尽,眼珠从水波似的蓝色成了深不见底的黑色,黑得连瞳仁都看不出了,好像安了一只石头假眼。这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假人,一个木头削出的人偶,就像索阿乙那位于阗妻子的木头神像一样,造他的工匠给他钉上一颗蓝色的琉璃珠子,再钉上一颗黑色的石头珠子,他就用这两颗物件朝外望去。
而在大历十一年的这个八月,明月奴从天上那个裂口里看见了只有他那只伤眼才能看到的东西。
他听见那声音来自他头顶上方的天上,于是他抬头就看见了:
先是一条裂缝,像被轻轻磕碰过的瓷器上的细缝一样几乎不可察觉,它在天空中悄悄现出来,它生长,像棵树,枝条干枯。紧接着,以令人疼痛的缓慢速度,这些枝条交错在一起,然后天穹开始破裂了,就像那些放在屋顶上晾晒的泥罐子开始开裂一样。然后那些碎片也缓慢地飘落下来,消失在夏天干燥的空气里,露出天空后面的事物。
明月奴试图抬起一只手挡住日光,可是没有什么用,他没法移开视线,只好忍着刺痛,眯起眼看着。那仿佛是花园的一角,有藤蔓和树叶在摇动,恍惚可见金色葡萄结在那些藤蔓的顶端,花的茎秆没法撑起过于沉重的花冠,匍匐在地上。其中有些花颜色是不曾存在过的,或者说,这些颜色一直存在着,但是还没有任何一个人用矿物或植物的染料把它们调配出来。这些植物发疯似的想从裂缝里挤出来,可是它们一穿过那裂口,挤到这边的天空中,就变成了无数卷草纹、云纹,变成壁画上那些贵妇人发髻上的六角形簪花,沿着天的弧线滑落,然后消失不见。
明月奴望着这奇观,还没来得及看到花园全貌,目光就被卷入了一朵花里。那朵花有十多只花蕊,而每只花蕊里似乎又分出许多朵花来,每朵花中又有花蕊……他屏住呼吸,注视着其中一朵,看到那里竟然是一片平地,有许多极小的人物在走动,那些小人就像刚入师门的画师学徒所画的一样鄙陋、滑稽。他看见有的小人摔倒在沙地上,留下一个自己的印迹,转眼那印迹就站起来,并且在其他线描人之间行走。他突然觉得线描小人都是自己还是个小学徒时的习作。
眨眼间他们开垦田地,建起坞、堡和城池,挖掘护城河。又一眨眼间,从城的外面又来了一群线描人,他们喧哗凶狠,所到之处只留下一片混乱的线条,一些残缺肢体。
俄而,土地、城池、断手断脚和小人儿,连同先前的花园,都不见了,天上的裂口就像两片眼睑一样颤了几下,然后就变得像被挖走眼睛的眼窝,像被砸毁的古代壁画后面露出的石头墙壁那样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而旁边的天空,照样还是青湛湛的。明月奴感到恐惧,向后踉跄了一下,险些踩到后面那人的脚。
他惊愕地环顾四周,在他环顾的那一瞬间里,四周就他一个会动的活物,其余的人,看上去都像是人偶和画像一样,连房屋、庙宇都像早市上花鸟贩子常常放在假山石上的小亭子、小桥。只有三危山还站在那里,连同它身上那些成百上千的眼睛似的孔洞,仿佛是站在很远的地方。这座山好像不是一座山而是一个活物,站在别的什么一座山上,山下大泉河洪水泛滥。这洪水所过的地方,人们无声无息地倒下,变成一幅画像、一缕发丝、一枚戒指,然后统统被水席卷而去。
明月奴捂住左眼,洪水便即刻停止了,大泉河仍然平静,清浅地横亘在不远处。看来这毕竟只是幻觉而已。他想他不能留在这里,这里到处都是见所未见的怪事,他要到河对岸去,到沙州城里的宅子里去见师父,去见三哥,他想,也许他得说说那个符咒师的事。
而这时两架高大的木梯已经架在即将修建的洞窟门口了,开窟典礼已进行一半,两排舞乐伎弯腰垂首从高台中间退下,衣袖扫过柔软的毡毯。一队音声人登上高台,开始演奏。
“阎将军,你听见什么了吗?”贺兰副使刻意绕过坐在他身边的崔氏,向随行而来的兵马使阎朝询问。
“贺兰使君是问我这是什么曲子吗?这是《六幺》。”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说,先前一时半会儿,四周突然静悄悄的,你听见什么了吗,像是布帛撕裂的那种声音?”
“我什么都没听见呢,贺兰使君,你听到什么了吗?”
贺兰嗣成挥挥手,不答也不再问。
他撒了谎。
阎朝没有听见任何布帛撕裂或是瓷器破碎的声响,但是他听见了别的,并不真切的、犹如梦境中的声音。最先是蚂蚁挖沙的窸窣声,接着是麻雀似的窃窃私语,然后是兵士行走时甲胄的碰撞声,接着又是麻雀一样的低声议论,最后,是一声夏日惊雷似的斥责:
“还笑,笑什么!沙州就要完了!”
那声音来自一个粗粝的嗓门,无处不在又指不出源头。
阎朝的心里,原先就像是戈壁沙土那样干燥的,而现在他只要回想起那个声音,心里的一角就滴下黏稠、浑浊的水滴,凡是沾到这水的地方,都长出多毛而黏糊的霉斑和苔藓。他想到吐蕃人攻占肃州之后做的那些事情,他试着攥紧自己佩剑的手柄,可是这并没有让他觉得更安全些。<!--PAGE 4-->而明月奴早已被异象吓得冷汗淋漓,他用手盖住左眼穿过那些人群,那些玉佩、幞头、香粉和腮红,那些蒲扇和纸扇,他甚至都没有跟邀请他来观礼的李府君告辞,就往河那边跑去,去拴马的白杨树上寻他的马。
“我不能留在这里,不能留在这里了。”他听见一个声音从身体深处空****地传来,“我要到大泉河另一边去,我要去找三哥。”他想着,跌跌撞撞地在土路上跑动。
等到走到杨树近前,他吹了个口哨招呼马过来。那大青马看起来竟然像一匹瓷马,它小步跑起来,明月奴甚至都听见了它那瓷做的关节摩擦的声响。
可是当他伸出手抚摸它,触到的却是马匹渗出细密汗珠的背脊和被烤得发热的马鬃。
他牵马过河,不小心一低头看见河水,河水是无数细密缠绕的曲线,而旋涡则是一圈圈牙齿似的折线,试图咬住他的靴子把他拖下去。他果然摔倒在河边的浅滩上,冷冽的水向他的鼻子、耳朵和喉咙里涌去。
大青马还稳稳当当地在浅水中站着。
“我们走!”他颤抖地牵着缰绳站起来,又跌倒在卵石上和激流中,一个白浪拍过他头顶,冲走了他那顶已经磨出毛边的西域人的毡帽。
马儿喷着气的鼻孔向他探过去,他从水中伸出手攀住马头,费力地起身,竭尽全力把自己扔到马鞍上。
也不知道到沙州城的时候还有没有宵禁。
走到一半时,他又看到那些荒地上的烽燧和古坟,又有一些人影在那里晃动着。他心想这下好了,总算能跟人说说看见的怪事,就松开缰绳,挥手大喊:“神爱!安延那!”却半天无人回应。
而定睛一看却把他吓得不轻,那些人正若隐若现着,栩栩如生,却像是画上的人物,只能在一张看不见的画布上左右移动,连配色也是他常常用的,以天青、鹅黄、粉绿为主。有的峨冠博带,显然是秦汉时的装束;有的瘦骨清像,是魏晋时期的遗风;还有的显然是他乡番客,戴着高高的尖顶毡帽,胡须浓密。
难不成真是墓主们的灵魂?刚从恐慌里平静下来的明月奴又吓出了一身白毛汗,赶紧策马向前。可是细细想来,这些人影又有几分熟悉,似乎他们真的是出自他的笔下。想起前年秋分跟安延那一起去刨坟的时候,他曾经用炭笔把那些散落一地的金饰和已经褪色的衣服上的纹路粗略地描画过。
沙州城方二里,南北长,东西窄,西南方的子城里有老画师杨武龄的宅子。休工的时候,明月奴和师父、三哥会住在这里,像父亲和两个儿子,但是又有哪里有些不像,也许是没有母亲在这里,年老的女人在明月奴看来没有任何一个像是母亲,而年轻的女人似乎人人都无法成为母亲。打更人不走门前这条路,所以有时夜里窗边烛火可以留得久一些。宅子后面的花园小而寂静,一条小溪水从中间流过,清澈得大家都舍不得舀它的水来洗笔,它穿过院墙流向邻家,在更远的地方注入护城河。<!--PAGE 5-->明月奴拉住门环敲了敲。一个老仆役来应门,看到他在门外站着,被风吹得半干半湿的衣服粘在身上,像一道潮湿的影子。
冉枝拿出竹签捻了捻灯芯,跪坐在桌前。
“你说你在开窟大典上看到了什么?”师父一时间并不相信。
“不该让他来的。”明月奴捂住眼睛,“那个江湖郎中,天知道他做了什么。我从河那边一路走,见了一路鬼。”
“你看到什么了呢?”
“天上裂了一个口子。说来你也不信。有那么一段时间,四周的人好像变成了涂上粉彩的泥塑一样,山野也抖动起来,像我们平时用的那种薄画纸,但是画上的人好像反倒活了。即使面前没有画,只要我一去想我之前画过什么,我的眼睛就看到什么。”明月奴从师父手里接过粗布擦了擦自己的头发。
“怪我自己,那老符咒师问我要不要把那只本来已经瞎掉的左眼治好的时候。跟我说,以后说不定还能看到平时看不见的东西。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师父和冉枝感到十分奇怪:“你当时烧糊涂了吧?”
“难道没有符咒师吗?”
“有符咒师,有符咒师给你看过眼睛。”
“符咒师跟我单独说了几句话,有没有这回事?”
“你当时发着烧,半睡半醒的,会说话吗?”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鬼神变成符咒师,跟我说话?”
师父缓缓说,不紧不慢,早有预见:“太宗皇帝年间,好像也确实发生过这种事情,也是发生在一个画师身上。他叫尉迟乙僧,他并不在千佛洞画壁画,但是也差不多。有一天晚上,他在他的画前睡着,梦见先前画的菩萨从墙壁上降下来,柳枝在他眼前一挥,自此他看东西就跟别的人不太一样。我明月儿也许也是要成尉迟乙僧那样的大画师了。这种事情,如果一直恐惧,可能就会变成灾祸;如果适当地采用,也许就不是坏事。可是运用不当,或是过分沉迷,仍然会变成灾祸的。
“明天让你三哥陪你一同去千佛洞看看不就知道了?你再去瞧瞧,是不是还能看得见那些东西。”
“明天?”明月奴摆摆手,“昨天那里太邪门,缓几天我再去。”
“要是真邪门,不管你是明天去还是后天去,总还是邪门,你也总是会遇到的。”师父说,“我们作画的,又怕什么神异的事?我们画佛菩萨,也画地狱鬼神,要说再神怪诡异的事情,也都是我们先画出来,才被世人所知的。如果不是我们把他们想到的鬼神形象给画下来,没有人知道这些东西竟然还有可能是真的。如果不是我们,甚至连‘鬼神’二字都不会有。”
明月奴争辩不过,只好耸耸肩膀,转过屏风,走到自己的屋里去。
“你的帽子不见了。”一盏灯工夫,冉枝的影子在门廊里出现。<!--PAGE 6-->“嗯,对。”明月奴俯身从灯台里挑出灯芯,点燃,“那是我阿娘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她从汉人老爷那里带着我跑回来,她兄弟觉得不光彩,趁她去河边取水的时候,把我放到一个篮子里,扔到河里面。阿娘说那天,我几乎要半沉在水里,漂到河对岸了,但是水流得很缓。秋天的水总是流得缓——你知道,我是在夏天出生的,到秋天的时候,差不多就能笑。她给我新做的帽子像片叶子漂在水上,她就追着那顶帽子跑啊跑啊,最后整个人游到靠近河心的地方,好容易才一只手抓在篮子的边上。她说,当时我坐在篮子里,望着天空,笑得特别大声。”
“你说的那个老爷,是你爹爹吧?”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两手把前额抵住,不再动。
“你还记得他是谁吗?”
“当然不会记得。”
“关于他,她说过什么吗?”
“说过。她说他会演奏龟兹乐,会作诗。那些诗她听不懂,也不想听,有些是关于山的,有些是关于柏树的,也有关于镜子的,还有冬天,鱼一动不动,从水底看结冰的湖面上自己的影子,但是没有提起过小孩子,没有小孩子、大青马、狗这些会跑、会动的东西。也许会有河流和草原,但是没有牧羊人。你读的书多,你说说,这是为什么?”
“中原士子很少把它们写到诗里,是因为它们缺乏一种优雅,一种纤细的静止。它们动得太快了,优雅的事物,是纤细的,同时也是庞大而缓慢的。比如山,你想想三危山,你望向它,它并不移动分毫,但是在山上,你看不见的微小之处,沙石和沙石之间发生着震颤,这些最纤细的缘由正在渐渐引向一座山的倾颓,尽管不一定会发生,但是只要想到就会让人不寒而栗。而画上的人物,我们曾说一个人美貌如玉山之将崩,也是这么一个道理,如果一个人像一座山,一座山,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那你们这些宗室子弟,中原人士,是不是觉得只有盛装妇人、英武男子,还有那些容貌端丽的人才能被画到画上?”
“那你要画什么?画乞索儿、流氓坯子、佃农、买婢、小商贾?”
“我觉得那些人都可以被画到画里。那些半死的、老人、流氓、乞丐,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画的,只是有的画师笔直无趣,画不好卷曲、复杂的事物。
“今天我看见好多人,都变成了塑像和画的样子,他们中的多数人就好像我们刚开始画图时的那种废稿……这是没办法的事,但是我也喜欢他们,我喜欢那么多人就像我喜欢那么多狗一样。可是有那么一两个,简直是世间少有的好作品。说到这里,我简直有些想那个打我的红毛鬼了……”
“少胡说。我仔细告诉你,你要是再见到那竖子,你就跟我说,我去报官。”<!--PAGE 7-->“我没胡说。”
“你闭嘴吧!”
“你被我吓到了!”明月奴钻进被子里,用它蒙起头,“得了吧,你说不过我的!”
“睡吧,三哥明天给你买新帽子。”
“我不要帽子!”他从被子的缝隙里露出眼睛。冉枝看着他,几乎觉得他又是那个刚见面时的五岁小孩子了,不免心里发笑。
“那就把头发梳个发髻,看起来会很精神。”
“可是那样看上去就像汉人。”
“有什么不好吗?你父亲既是汉人官员,那你也是汉人阿郎。”
“这是什么话?!你以为你是谁?”明月奴忽地坐起来,似乎有些生气,“我是我阿娘生的,她是胡人,所以我是胡人。莫说你只是皇孙,就是皇帝老儿也不能把我怎么的,你好生做你的公子爷,莫管这等闲事。”
第二天正午时分,明月奴攀着木梯走向他最钟爱的那个石窟。
那是西魏时某个无名大师的作品,从西天极乐世界,从琉璃般透明的须弥山上刮来的蓝色的风,仍然在那个洞窟里回旋。师父以前带他来看这座石窟时说,如果想让线条流动起来,让整幅画“满屏风动”,最好的方法就是临摹这座石窟里狩猎图上被围捕的白色公牛。那头牛没有被涂上任何色彩,可能是因为画师的疏忽,没有完成,当然,更可能是因为无论添上哪一笔都显得多余。
明月奴曾经不分昼夜地临摹它,可是总是抓不住那种角力般的动态。它需要奔跑,他也需要。为了能用几笔画出这样的生命力,他曾从千佛洞一直跑到沙州城门口,只为感受那种被追逐时绝望的力量。之后他才得到些许启示。
而现在,这头白色公牛正在明月奴眼前真正地奔跑!在永无止境地奔跑着!它那牛鼻孔里喷出阵阵白气!紧随其后的是狩猎的队伍,那些拉开的弓弦一直绷紧着,羽箭蓄势待发,却从来没有飞离出去。野鹿的皮毛分外柔顺,生铁一样黑漆漆的,它们有比人世间的野鹿更长更轻盈的四脚,微微一点地就能越过丛丛密林。
这时候,风恰好从四面来,明月奴感觉自己就是踩在这些风上行走,白牛、野鹿和猎手们也踏着风,从他身边掠过。须弥山上来的风还是深蓝而湿润的,就像颜色饱满、还未干透的羊毫笔拂过脸庞;须弥山下的海面在刮着风,风大而平和,水蓝色,有很重的盐味,一定是画出海浪的矿石颜料里曾经混杂了许多盐分防止褪色;另一面墙壁上,极乐世界中的风里有一种微笑的意味,月白色里竟然闪着点点光晕,而画上的人间里也在刮风,那是翠绿的苦涩的春日暖风,正像这时佛窟外刮着的风一样,只不过在这里风是安静的,没有白杨树叶的沙沙声,没有小商贩的吆喝,也没有党河的潺潺水流,却充满春天所需要的一切气息。也许在数百年前,西魏大师们在这里绘画时,在下午同样的时辰,同样的风也曾经过这里……<!--PAGE 8-->明月奴捂上左眼,那些悬浮在他四周的奇妙景象瞬间消失,回到了墙壁上。
但是四个世界里同时吹拂的风还环绕着他。
他面对东面墙壁睁开眼睛,看见壁画上的须弥山高耸出海面,阿修罗王的三头六臂在空中和海水中缓慢移动,就像秋天农户扬谷时那些巨大的谷杈,空中飞天们的蓝色丝带静静飘动。在明月奴看来,在画上,并没有“上方”和“低处”的概念。佛国虽然被画在狩猎图的上边,迦林频迦鸟、风神和雨神在画中山丘的上方,可对于画中人来说,人间和佛国只隔了一座山的距离。
如果猎手们追逐白色公牛继续前行,再绕过一座山头,就来到极乐世界中了。
他弯腰走出石窟,站立不稳,双手颤抖,心脏狂乱地敲击着,几乎要从胸口冲出来。他不知该向谁,也不知该如何诉说这种奇特的感受。但是他的确和以前不是同一个人了,原先他骑马从沙州回来的时候,总觉得三危山远远望去好像一个巨大的蜂房,佛窟层层叠叠,画师们如同蜂群,嗡嗡嘤嘤,在一个个如同蜂巢的石窟里劳作。而在这些石窟后面,在还未被开凿的岩石中心,有种巨大而秘密的事物正匍匐着、延展着,寻找可以将它讲述的人,就像一个躺卧的、睡眠中的女人,一位母亲,也许是一个多眼的生命,每一只眼睛都像笼子或者陷阱,一旦被它抓住就再也无法逃脱。
“我说得没错吧。”冉枝站在洞口向他微笑。
“不可思议。你要是遇到这样的事,不会被吓到吗?我什么都没看见,我看不见,但有一千只、一百只眼睛对着我同时睁开,你想想看……”
“我知道你觉得不可思议。可我不会知道为什么你这样觉得,你看见什么,除非你认为那是假的,或者那太过真实,真实过了头,让你想到,在这个尘世的底下或者上方,还有些别的与我们并行的东西,否则都不该值得害怕。”
“那你不会害怕吗?”明月奴困惑不解。
“我不会害怕是因为这种事根本不会发生在我身上。对于我所画出来的一切,我充满情感与爱意,就好比那是我自己的孩子,或是我自己的双脚双手,总之,是我的一部分。而你对自己的作品,几乎是爱恨交加,你在和你的画斗争,仿佛觉得那些造物会起来反对你。”
“因为它们并不全是出自我,从前就不是,现在就更不可能是了。”
“就是这样,”冉枝走下栈道,望见远处几座佛塔耸立,他伸手指过去,“我不会害怕,是因为我眼里的和你眼里的一切完全不同。我看到的是形体、石块,是凝固的瞬间,是人力可刻画的,要么是人,要么是画,是泥塑。而你看到的,是流变,是它们能变成什么,是无填色的线描,是野兽睡醒,慢慢伸展身体。”<!--PAGE 9-->“让人害怕?”明月奴拽住冉枝的袖子,神色古怪,“等等,你是说,我让人害怕?”
“像扼住人喉咙一样让人害怕。因为,比如我看到一个刚烧制好的陶土瓶子,一个容器,而你看到的是容器里盛着的东西,水、酒,你看见它们流动,改变。我看到人,是一个人,而你看到人,更可能是一张嘴支在一根棍子上。你明白我说的吗?”
“我不明白。”明月奴假装困惑,而心里早已经半信半疑,半明半暗。
他为什么要画?为什么是他,不是三哥、神爱、师父杨武龄,不是其他任何人会看见这些东西?或者一切只是因为他自己无法停止罢了。他更加确信,自己生来就是为了绘画直到连笔也拿不起为止,或者说,他自己就是一支画笔,不把自己画成一支秃毛笔他没法停下来。而所有鬼魅的幻视,不过是契机,是现在命运、天神或佛陀证实了他对自己的看法。
“其实……”其实他明白。可还是没有说出口。早先听说沙州地界风邪重,说了什么话,便即刻成为反话,他就赶快把后半句收了回去。然后他快速地从念想里把这种命定的、沉醉的喜悦整个擦去。他那么爱人间。人间,人间,人生活的地方,画只在人间诞生,而画中的佛国大概是没有画的,能把画带到佛国里去吗?明月奴想,也许可以,只要把人间完全地、整个地画下来,那些美瞬息万变,还有美之外的所有,丑、罪恶、欺诈、怯懦,那些无尽头的愚蠢、真诚。只要把这些全画下来,画就自然在画里了。他想,他大概是不爱人的,现在不爱,以前不爱,将来大概也永远不会爱人,对那单个站在那里、坐在那里、在那里说着想着的人,他有点鄙夷,但是当许多人凑在一起时,他倒是觉得可以爱,比如在先前开窟大典的时候,还有五岁那年燃灯节,师父杨武龄带他们去看点灯的时候。众多的人形成那种整体,仿佛自身就在揭露一个谜底。
“世上的人为什么这么多呢?”他想问三哥,但是还是没能开得了口,这种问题大抵以三哥那样的良善也是答不出来的。两人走马过半里,他又回头望向千佛洞,觉得这个问题似乎可以换一种问的方式,但是同样不怀好意:“为什么没有人想过要停下来?”他的两道目光如刷子扫过山坡上仍然在增加的蜂巢似的佛窟,还有从洞窟里走进走出的蜂子一样的画师,他不由得一遍遍地想着这个问题。
天色洁净,日光雪白刺眼,像纷纷扬扬撒下的熟石灰,站在石窟外面的栈道上遥望远处,能看见驿道上积攒了不知多久的尘土,在一匹马、一辆大车经过时,轻盈无碍地升腾起来。明月奴仿佛听见了车中人吸进灰尘时剧烈的咳嗽,那人一定灰头土脸,像一张揉皱的脏纸,想到人竟然会落到那步田地他就浑身发冷。尘土、太阳、嘈杂之声,因为酷热而干渴的生灵,这是人间的真相。而在他身后,在那个幽暗的石窟里,有另外一种真相,一种对于石窟外面那个干旱、残酷的世界的观照。这种近乎野蛮的显现,在明月奴这里得到欢快的回应:他重获光明,几乎觉得自己已经渡过了那条河。这年夏天大泉河涨水,不时出现旋涡、激流,下游有人投河,雨天有人给河水卷去,对于自己还能站在地上,他觉得万幸。<!--PAGE 10-->七圣刀胡人给他带来的恐惧走了,明月奴自心底里觉得很快乐。他走着,四处张望,从卖胡饼的男人、乞丐和小偷身上都能看到他想要画里出现的那种自由无碍的神性。有人时常看到他又在沙州城的街道中出现了。有人看到他和他臭名昭著的伙伴安延那,一个背着手,一个帽檐上的翎羽随风抖动,拿着酒壶,在市场上游**。
对于这种大难不死的人,人们多数时候都会怀有一些敬意的,同时也有一点恐惧,从鬼神手里走过还能回来,也就成了半个鬼神。于是大家对他少有苛责,也相应地少接近他。因为帽子丢了,大风纷乱,太阳把他的头发晒得褪色。但是像熟石灰一样纷纷扬扬洒下来的阳光自有原因,它们洒下来是因为沙州城就像一个熟透的金色甜瓜,一只被猎人打中又遗忘在树丛里的雉鸡。它们纷纷扬扬,又紧迫又严酷地洒下来,企图在蚂蚁和苍蝇找到这里之前覆盖住这种即将变得难闻的甜香味。<!--PAGE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