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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摩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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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宅邸里的园林,布满了紫藤树。它们和李大宾一样,本来不是沙州的。如果是在暮春时节,紫藤、丁香、栀子、杏花纷纷盛开,临照着屋檐前方的一汪浅池,的确有些像长安城郊散落的水榭亭阁。而现在,早春还没有现出它的影子,这些枝条上早先积的雪已经因为气温回暖而塌下去,现在正凝结着冰,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通明、曲折而澄澈。

  李大宾的庭院里,同长安的那些名士府邸一般,常传来抑扬顿挫的诵诗声,也能听到击节而歌、错盏而饮的宴会声。他乐于同年轻人交往,无论他们出身世家与否,只要言谈精妙,思维敏捷,就会有绿玉酒杯盛满美酒,摆在他们面前。

  胡酒。火盆。院子里的亭子。因为亭中炭火的热气而消融的雪,令亭台的一周显出土地黑黝黝的本来面目。

  “有什么事物,是本不该属于人间,但又确确实实在人间存在的呢?”李大宾靠在松软的胡**,把一只脚盘起来,有双髻侍女于他身后,为他搭上一件狐裘大氅。

  “三郎,你说说看。”

  “三危山的千佛洞,应该算一个。”冉枝想来,李大宾精于佛理,又醉心绘画,对这个答案不会意外。冉枝今日着装优雅得很,素白的毛皮外衫,发冠上镶着一枚蓝田美玉,甚至让青年时代常在长安公子们之间交游的李大宾都觉眼前一亮。李大宾想到这里不由得眯起眼睛望他:如果没有二十多年前那件荒唐事情,这个小郎君定然是出生在都城长安,在宗学受教,如果是那样,他又会成为怎样的一种人物呢?会成为他的曾祖父汝阳王那样的风雅之人吗?还是长安城内更常见的那种纨绔子弟?然而这些永远都不得而知了。如果传闻是真的,近年沙州的官员当中,也有参与到当年那场扑朔迷离的争斗里的人……李大宾竟然隐隐地有些为他担心起来,心里就开始盘算如何提点他一些。

  “千佛洞怎么会算本不该在人间存在的事物?”谁料明月奴抢先说,“我还以为,本不该在人间存在,又确确实实有着的事物,是类似神佛、鬼怪这样的。”

  “难道不是因为信奉佛陀,而又有人出资,这才不停建起来的吗?”李大宾拢了拢衣服,话里话外寻着机会。

  “是因为信奉佛陀才修建的?我不这么认为。”冉枝反驳道,“如果仅仅是因为信奉,为什么一定要是这样才称得上信奉?从西魏到今日,已经有几百年之久,若是想要供奉佛陀,自然会有别的更好的办法,把一座山挖空了未必是最好的吧?”

  李大宾将手拢到炭火的上方:“说是世家大族们互相攀比才不断修建,也不是不行。”

  “三哥啊,这……就是那天,我到三危山看到那些画壁,想问的问题啊。”明月奴悄声嘀咕着,“为什么总是会有人打着建窟修壁画的主意?”冉枝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这个问题几乎就是在问人为什么要生活下去一样,可以是最大的废话,也可以是头一等的好想法。”

  “这两者怎么好做比较?”李大宾说着,摘下手上的翠玉戒指交给侍女,示意她拿着去换酒。

  “因为这两者,只要稍微想一想,都是非常无聊的事情。”

  “三郎刚及弱冠之年又身份显贵,不想着如何大展宏图,就变成这样的厌世者吗?”

  “使君又何曾想过做这些事情呢?”冉枝摇摇手,“至于我,空有虚衔并无才能,平时当一个书生,闲时当一个画匠,其实也就是我可以做到的全部了。”

  “三郎言辞颓丧,少年人岂可这样失去生趣?”

  “非也。”李冉枝慢慢地抬起眼睛,好像准备辩解什么一样坐直了身子,但是只有一瞬间,他又垂下眼睛,仍然直挺挺地坐着,但是嘴角已扯成了一条线,显然什么都不愿多说了。

  “三郎,言之无妨。”李大宾摇了摇手。

  “人生在世,不过顺水流舟,荒诞不经。万物流转诡谲多变,又何必自欺欺人,去施展什么宏图?”李冉枝笑了一下,“更遑论去谈活着有什么意义,因为它本身就没有什么意义,只是恰好你我都活着而已。”

  镏金的香炉里蒸腾起烟雾来。

  三人静了也许有一会儿,李大宾突然抬眼望了望李冉枝,缓缓开口道:“总有一些事情,就是我说的那些本不该存在但是又偏偏发生了的事,谁也不知道它是从哪里开始的,可一旦开始了,就很难再结束。即使是要结束,也要付出不可想象的代价。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从西魏开始,各朝各代的人都一拨一拨地修佛窟;又或者,从天地初开的时候,一拨一拨的人都决定生活下去。”

  明月奴改换了先前不以为意的神情,点了点头。在他眼里,李大宾好像也变成一个画中人了,他眯起眼睛,恍恍惚惚的,他受过伤的眼睛,给他展现出一幅白描的名士图,胡须在微风中抖动,酷似壁画上高谈阔论的维摩诘居士。

  冉枝将一只手微微凑近炭火,做出抚摸丝绸一般的手势,仿佛在抚摸着发蓝的火焰:“我要说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冬天。就像是今天这样的,有雪的冬天。”冉枝眉梢微扬,从腰带上解下一枚玉佩,同样招呼仆从拿去换酒。明月奴望着那玉佩下面不断抖动的红玛瑙坠,眼睛又是一痛,现出一些异象,仿佛那坠子变成一只褐虎的爪子,而自己变作一棵树,被这爪子不断抓挠着。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听着。透过炭火煮酒升起的水汽和三人呼出的雾气,冉枝朝他瞥了一眼,明月奴的鼻尖和脸颊全都冻得通红,看上去有点好笑。

  “这是关于门廊下的雪之山的一个故事。“贞观年间一天大雪,在洛阳地界,有一位公子,约莫舞勺之年,虽然年龄小,但是对于绘画和塑像有着许多人都不及的才能,随便捡来的木石到了他手中,不出几日就能变出些人、物来,惟妙惟肖,隐约有神。在雪积起来的时候,跨过他的门槛,望见拴马桩的旁边,两个仆役正铲雪,好让他用来堆雪狮子。

  “和公子府邸相近的另外一户人家的宅邸前,其实已经有一头雪狮子了,是那一户人家的两个小儿所塑,青瓜为目,毡毛为鼻,连狮子身上卷曲的狮鬃,也都用雪雕刻得惟妙惟肖。

  “公子心里觉得丧气,觉得再去堆什么雪狮子简直是索然无味的一件事,他对于重复别人已经做过的事毫无兴趣。

  “一不做二不休,他随手在雪堆上雕刻起山峰,层峦叠嶂。接连几天,这小郎君冒着寒冷,依次刻出山上的奇石怪岩、阶梯、松林和茅舍。

  “见到这雪之山的行人无不赞叹,赞叹的同时,还不忘朝那雪之山上呵一口雾气,倒也像是山上雪雾弥漫。

  “这是望九的时刻,雪之山没有融化,洛阳干燥的寒风并未令雪之山坍塌,而是将那些亭台楼阁吹得晶莹透亮。

  “坏事情是从立春时分开始的,雪在阳光下渐渐从锐利变得颓唐而多孔,公子觉得眼睛丝丝刺痛。

  “第二天,雪之山变成了半融化的冰的山岭,那些屋舍和山上的道路已经模糊不清了。公子呼吸的时候,总觉得胸口围着一团湿冷的水汽,即使是把鼻子放到炭盆的正上方,还是觉得吸进肺中的空气异常之冷。

  “第三天,太阳停留在天上的时间明显长了起来,雪开始变得黏糊糊的。公子觉得耳朵也开始不对劲,捂着耳朵都能听见哗哗的流水声,就像是耳朵里有两条小溪一样。

  “到了立春过后的第四天,早上那雪之山终于不复存在。公子这天跨过门槛的时候,突然两眼发昏,一头栽倒在街上。

  “还没有到阳春天气,公子就病倒,几乎不省人事,恍惚间只见到四周黑洞洞的人影,湿淋淋地趴在窗外、屋脊上,甚至床边。他时而昏迷,时而模糊地醒转。他有一回,见到一个老者,白发白须,仿佛曾经掉进过水里一样,站在他的床头,极其凄凉地指责着:‘阿郎,滔天大罪,滔天大罪啊。’

  “然后那老者的脸就像蜡烛一样熔化,变成一摊清水,哗啦一下,扑在阿郎的衣服上。

  “公子立即昏厥过去。

  “公子的父母遍访名医,可是并没有用,后来听闻儿子曾经见到过人影,又找来符咒师,希望祛除那些作祟的恶灵。

  “符咒师并未用上符纸,只是盛满一碗水,朝里望了一眼。

  “‘了解了。’他说。

  “他仍然没有燃香作法,而是托人找了画匠来,一面向碗中水面望去,一面命那匠人画出了水墨山岭。画成则法成。画纸上是冬季的山间,参差坐落着石屋、陡峭的阶梯和被雪压低的茅舍。“数日之后,公子悠悠地醒转过来。

  “一醒来,他就惊疑地发现,那画面上白雪皑皑的山,竟和自己在雪地里所塑的那座山分毫不差。

  “不过,那曾经在他身上出现过的绘画、诗文,甚至乐舞的天赋,那些令他与众不同的灵光,也就从此黯淡下来了。

  “这个故事就是这样。”

  “雪的山岭、亭台和庄园,本身就是不该在人间存在的,但是洛阳公子把它们带到人间来,它们也就真的存在于那里了。春日雪融,对于雪来说,本身毫无痛苦可言。但是……”

  “但是,久而久之,那雪之山上被塑出的亭台、人像,自有了觉知。”李大宾接过话头,“于是原本自然而然的消失就变得痛苦了。”

  “说起来,那些湿淋淋的融雪所化形的人、物,也不过是那洛阳公子与自身心力的搏斗而已。”明月奴偏过头,对此似乎不以为意,“有心而无力。创造便创造了,却没法控制,难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你这样说,是觉得这是创造者的错,而非造物的责任。”

  “我倒是觉得,这跟错不错的没什么关系,而是有边界存在的缘故。”明月奴说,“有什么从那边界过来,那人间的东西就必然要到那边去顶替他们的位置。打个比方,你要从井里提上一桶水,必定要坠下去同等重量的石头。洛阳公子本身就做了一件‘危险’的事情,因为他带来了本来并不存在于人间的东西,却没有把它们安置得当。而当符咒师把融化的雪之山画下来,那些失去凭依之所的山上人物、屋舍,再次附着在画上,就好比那石头放下去了,装满水的木桶才能真正提上来。”

  “这倒是个有意思的比方,明月阿郎。”

  “府君既然喜欢我的看法,那我也来讲一个故事。这是关于一个乐师的故事,是我从一位长安来的生意人那里听来的。尽管音乐只可以存在短暂的时间,不像三哥、府君你们喜欢作的诗文,也不像我喜欢作的画,运气好的话,也许可以留以传世。乐与舞,都只在演的时候是乐与舞,不演的时候,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没错。人们也总是因此轻视乐、舞,而重视诗、赋。”李大宾点点头。

  “若是有一天,乐、舞,也能像诗文被纸保存下来那样,被别的什么保留下来,也许诗文倒会式微了。”冉枝又饮一杯酒说,“那大人与在下可能都要被永远永远地遗忘。”

  李大宾摆摆手:“世间又何尝会记住我们呢?且不说我们,就是那些诗文大家,又何尝能永世留名?”

  “其实,”明月奴说,“有了想被人记住的想法,就无论如何不可能真的写出传世之作了吧。画作也是同样。我倒是不希望真的被世人记住。”

  “你说这句话,‘不希望真的被世人记住’,就显出了你说的实际上是假话。”冉枝轻拍了两下手,指着明月奴笑了起来,“世人自然会逐渐忘记该忘记的一切,记住该记住的,唯独不会在乎你。”<!--PAGE 4-->明月奴抬起袖子擦了擦冻红的鼻尖,讪笑了几声:“是。我的确有点害怕,但是我害怕什么,我自己都不清楚呢。而乐、舞不像我,它们不在乎自己,因着没有被留存下来的希望,也就算是解脱了。我要说的正是与乐、舞这倏忽即逝的悲伤艺术有关的故事。这故事是我小时候,一位曾经旅居长安的乐师对我说的,这乐师曾和这故事中的人有着一面之缘。”

  “天宝年间,贼人安禄山还没起兵作乱的时候,长安有一位从西域康国来的乐师,叫作康莫天,是圣手李龟年的门生。除去弹得一手精妙的琵琶,他还尤为沉迷于搜罗各种本已失传的古曲,《兰陵王入阵曲》就是其一。你们知道,《兰陵王入阵曲》是从北齐流传来的,先为铿锵的军乐,但是经过市井传唱,竟也变成软舞一类,在玄宗皇帝早年间,又被定为‘非正声’不得演奏,到了康莫天来大唐学艺的时候,早是几近失传。

  “乐曲被作出,乐曲改变,乐曲消失,与人的生老病死可做相比,这实在是非常自然的,可康莫天喜欢反其道而行之,令乐曲重响,死者回生。渐渐地,那些盛行的乐曲对他失去了吸引力,仿佛它们的婉转、精密,都因它们正在被当众演奏,被人人传唱而削弱。这就好比众人的注视会使墙上的画作褪色一样。听起来很荒唐,但是他正是这么认为的。哦,让你们回想一支曲子,你们会怎么描述它?很难吧。但是对于他来说,风中、水中,甚至石头缝中,处处充满了音乐。

  “有些音乐还没出生,它们四处飘**,寻找能将它们弹奏出来的人。而更为隐秘的是乐曲的鬼魂,也就是那些曾经被演奏过,但是现在没有一人知道如何演奏的曲子。会不会仍然在对着什么人响着,而如果那人不仔细听,甚至会以为那是一片寂静——《高山流水》,还有再也无人知晓的《广陵散》以及当时已经再也听不到的《兰陵王入阵曲》,甚至无名人哼出的小调、遥远的古代的情歌,这些已死的乐曲,真的就彻底消失了吗?还是说,又回到了空中四处飘**呢?

  “对于康莫天来说,应当是后一种。

  “机缘巧合,一次,他暗地里托人从倭国遣唐使那里得到一卷隋时流传过去的乐谱,这乐谱齐全倒是齐全,但是演奏起来,那凄清的调子,反让他觉得不甚满意了。他认为这是漂洋过海之时,船舶上的盐分和水汽,蚀去了原曲中应有的刀兵之意。转念一想,觉得胡笳、羯鼓之声雄浑、悲凉,也许可以弥补得了几分被海潮消磨掉的气息。于是他便叫了一两个会胡笳、羯鼓的弟子,只是说,自己作了一首新曲,需要他俩合奏。

  “可是这曲子加上这些乐器合奏,听起来竟毛毛躁躁,根本不是他所期待的样子。<!--PAGE 5-->“来来回回地,他试了好些办法,有时是加上乐器,有时则是改换调性,却没有一次成的。有几次竟然听起来像某种媚俗的靡靡之音了。

  “康乐师很快忧思成疾,你们看,这难道不正是美妙的乐音惹出的祸事吗?这乐声甚至还没有真正地出现。

  “昼有所思,夜有所梦,直到一天晚上,他端坐在院子中间,顿悟的灵光像漫天银河一样朝他倾泻下来。除非时光倒流,万事万物重新排布,能再现这首曲子在北齐军中被第一次演奏出的状态,否则这死去的曲子,永远都不会再活过来。这就是说,如果不是在狼烟四起、战争频发的时候,怎么演这首曲子都是不足的。

  “他心里思来想去,如果大唐也有可能狼烟四起呢?可是唐土四方仍然一片寂静,什么祸事都没有发生。他想,万一大唐真的也会陡然倾颓呢?这念头让他觉得自己卑劣,但是他就是控制不住这念头。以至于安禄山真的起兵的时候,康莫天竟然生出了是自己的愿望才造成这场祸事的错觉。

  “而当谋逆的叛军冲进长安城,冲进他住处前的巷子,人人飞奔逃命,他却双目放出精光,拿起琵琶,跨出门去。他面对着那一小队叛军——就好比他是骁勇的兰陵王,身后有无数兵士列阵——开始弹奏,刀剑相击、击鼓鸣金之意从曲中升起,笼罩一切。原先杀红了眼的叛军,仓皇逃窜的百姓,都定住一般怔怔地听他演奏,仿佛周边的一切并不存在一般。等到最后一个音结束,他悠悠地倒下去,这时候众人才注意到,这个弹奏琵琶的人的后背其实早就被箭射成了筛子。

  “据说也是古怪,听到康莫天演奏的那十几个叛军,晚上在营房里侧枕而卧,总是觉得耳朵下面湿乎乎的,像是在滴血,但是掀开帷帐借月光一看,什么都没有。这样一来二去他们都被吓得有点癫,估计一打起仗来,没三两下就交代了。

  “跟我说这个故事的人,早些年旅居长安的时候,正是居住于在康乐师宅院遗址上修起来的新屋子里。住在那里的晚上,他时常听见耳边传来簌簌的拨弦声或者面具上金铃响动的声音而不见人影。后来向周边年老的住户询问,据说,康莫天所留下来的兰陵王舞的面具和乐谱,仍然藏在他宅邸庭院的某个地方。有些人还说,那乐师的鬼魂还常常徘徊在长安的这条小巷里,邀请路过的行人,或者居住的房主取出那些戏服和面具为他伴舞,与他合奏一曲。”

  “有趣是有趣,可这故事中,本不该在世间存在,但又确实存在的事物,在哪里?”李大宾问。

  “哈哈,使君认为这是一个有趣的故事吗?《兰陵王入阵曲》这一曲子,就是本不该在世间存在,但是由于康乐师的意念和行为,偏偏又回到世上的事物。不过,不该在世间存在的事物,实在是世间最好的事物啊。”<!--PAGE 6-->“小阿郎们的故事可都有些听头。”李大宾和蔼地笑着,见杯中胡酒已干,便扬手示意侍女斟酒。

  侍女面露难色。

  “怎么啦?怎么不乐意倒酒啦?”他有些微醺,开起玩笑来。

  “府君,这葡萄酒也就剩最后这么几坛了。”

  “哎?怎么会?刚才我和李三郎不都遣了人去市上,难道还没有回来?”

  “大概沙州城里的商户没办法再从西边买东西了,所以西域的葡萄酒就没有了。因为吐蕃蛮子……听说有的吐蕃蛮子已经到了沙州四十里之内的地方,专埋伏在商队经过的地方,一发现运送的是茶米货物就杀人,要是运送的是珠宝就劫货。商人们都不愿意走这条道来沙州了。”

  明月奴忽然又听见利器划破丝帛的声音,仰头一看,果然屋角上面四四方方的天空,咔嚓一下,不起眼地又裂了一点,他隐隐约约觉得这世界不可能会再好起来了,但又不是非常相信,一会儿又相信了。这样来来回回的,他竟然觉得有点恶心,只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把那恶心的感觉压下去。

  “我已过知天命之年,吐蕃人来不来、什么时候来,我倒是无所谓的,只是可怜了你们这些后辈。”李大宾的手往大氅里缩进一点,“可即使吐蕃人这时候已经杀到我门口了,我也要来和你们说一个故事。这故事并非离奇得很,没有画中人,也没有鬼怪,相反,十分稀松平常,即使说这是我青年时代在长安所遇到的真实的故事,你们也未必不相信。沙州这样边远地界的人常常向往着长安,但是我要说了,长安实在是让人觉得大得可怕的一个地方。我虽然出生在沙州,但是像你们这么大年纪的时候,就被送到长安——名为受教,实则为质。那时当今圣上刚刚平定了乱军,待到一年之后气象清明,我就来到国子监读书了。我所见到的长安,早已不复开元、天宝年间的盛况,可仍然是恢宏得令人吃惊。这种恢宏不是健康的,而是类似谁生了一场大病之后的容光焕发,或者是烧荒之后黑黢黢的野地的恢宏。

  “这个故事里,有一位皇孙、一位世家子、一位名门闺秀,和一位小户人家的女儿。那世家子和我当时同在国子监,算是认识。而皇孙我则不太熟悉了,只知道他父亲在安史之乱中亡故,家中还有一位长兄。那时李氏圣上登基善待幸免于难的皇族子弟,长兄被赐为郡王,他也由此得封了一个郡公的爵位,在太学受教。虽然后来怎么也没能取得功名,不过也算是很有本事了。那位世家子恰好相反,后来得以进士及第,仕途平顺,但是在当时看来这几乎是不敢想的,因为他们虽为世家,却是在大周时期受到过重创的败落世家,名声也并不很好。

  “几乎是在同时,长安城里,一位佳人乘着两匹紫骝马拉着的车子来了。这小娘子的家世非常了得,父兄身居要职,母亲是郡君之封。但是,像所有体面人家一样,摊上了并不很体面的事情。她生就一副很风流的容貌,自然也就有了很风流的经历。其实这并没有什么,因为长安、洛阳的很多女儿家都是这样,只要不说出来,并没有什么关系。直到她实在瞒不住了,也只是跪在父兄面前大声言明:‘这是皇室中人的孩子,万不要辱没了这孩子啊。’<!--PAGE 7-->“不能辱没了这孩子,而女子又不肯说出那皇室中人的名字,于是只好想办法把她嫁与有着同样身份的宗室子,这位重臣就找到了那位年轻郡公的府上。

  “年轻的郡公根本不会同意,但他了解今上倚重这女子的父亲,万不能得罪,实在不好拒绝。可他哪里又能真的娶这小娘子,而令自己郁郁寡欢呢?更何况他早年随兄长在安史之乱中奔走逃命时,和那帮助他们隐姓埋名、躲避灾祸的平民家的女儿相悦,而且已经有了一个一岁的儿子,正准备把那平民女子扶为正妻。于是,郡公就谋划出这样一出戏:他劝说那女子的父亲,不如选择将女儿托付给某个没落世家的子弟,这样一来,只要扶持这位世家子的仕途,万不愁女儿得不到善待,也许还能得到这个世家在朝堂上的支持。

  “‘大人,请听我一言吧。’也许郡公就是这样恭恭敬敬,甚至面带微笑地对那访客说,丝毫不顾自己的三言两语就能决定别人的命运,‘如此行事,难道不比将小娘子托付于我这样一个纨绔王侯要好得多吗?’

  “于是很快就有一个没落世家的父亲和郡公及那小娘子的父亲一同上书圣上,希望圣上赐婚。这样的一个家族,总是希望自己能和更有势力的望族联姻,而这一来终于得偿所愿了。那位在国子监读书的即将和这女子成婚的世家子,却是忧愁得不得了。一个翩翩少年,由于被强迫娶了这样一位新妇,竟不时说出自己‘已经是个废人’这样的话。我们看他消沉了大概一年之久,在第二年初春的时候,他却又精神焕发了起来,每日课业一毕,他便甩着袖子飞跑着往他的马车上去,有时还哼着‘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这样的小曲儿。我们也常拿这开玩笑,说人的心性实在是不长久,早先为了什么不痛快,现在倒也许成了件乐事。

  “他就这样快快活活地过了一年,写了好些明朗的诗文,我们早以为他已经说服了自己,开始喜欢上了别人抛给他的妻子,不再为那件有点屈辱的婚事苦闷了。谁知有一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去投了水。幸好一个国子监的同窗路过,把他从河里捞了起来,好家伙,吐了一地的泥沙水草,就这样狼狈到了极点,却也一个字都不肯说,只是一脸苦相,牙齿都要咬碎了。没人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但是猜测多半还是和郡公推给他的这件婚事有点关系。

  “不久他竟进士及第,离开了国子监。又不过四五年的工夫,凭借自己的聪颖过人加上妻子母家的扶持,那世家子竟然在户部任了一个甚为重要的职位。他想必是恨惨了郡公,总是旁敲侧击地给郡公扣上一些生活奢靡、性情傲慢、不守法度的帽子,令郡公的兄长郡王大为光火。郡公只得在圣上和宗室众人都开始厌恶他之前,自请离开长安去往边地。而天子倒也没挽留,一下就准了他去沙州这样远的地方。边境苦寒,生活粗糙,恰逢那年沙州又闹了瘟疫,郡公和他所喜爱的,那时已是郡公夫人的平民女儿,一先一后染病离世了,虽说是自己随心所欲的因果,也实在是可叹,可叹。”<!--PAGE 8-->“府君,”明月奴问道,“你说我的故事问题不小,可你这故事里本不该在人间存在,又确实在人间存在的事物,又在哪里呢?”

  “你仔细想想,这场惨剧难道不就是因为各自或为情或为欲奋不顾身而造成的吗?郡公的情感实在是不该存在于人间的一件事,但是又确确实实在人世间存在着。但是人们又仿佛都是傻的,甚至存有侥幸,觉得自己可以不付出任何代价就能得到它们。但是人世间哪里有这种道理?总有那么一些过错,情义或极美的事物,是谁都无力承担的。”

  “这太牵强了,”明月奴皱起眉,“那如果人间没有这些本不该出现的东西,难道不会是顶没意思的一个地方吗?”

  “这可不好说。你能这么说,大概就是因为,你还并没有见到这样本不该出现的东西。不过我老啦,”李大宾笑道,“你们那种绮丽的故事,我是讲不来,只能说说这种真正发生过的事情,但愿还没有让你们觉得枯燥无味。”

  李冉枝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已经许久。

  “三哥,三哥。”明月奴小声唤着,“问你哪,你说我说的对吗?”

  “是啊,是的。”冉枝望向他,眼中似乎有一点光闪过,“如果没有那些昙花一现的事,那些出现了就是为了消失的事,我都不知道,我们这样活着该有什么意思了。总该有这么一个古怪的人或者物件出现,提醒我们,我们根本就不是浑浑噩噩地在这里。

  “嗨,如果有一个人能够把这种事物抓住,无论是用画,还是用诗句,甚至是不晓文理的人,比如街头卖艺的傀儡戏师,或者敲梆子唱变文的说书人,那算是了不起了。

  “就如同师父曾经跟你说的那样,天神和鬼神自有他们存在的缘起。如果在人的心中,没有一念升起,又没有那种一看就不属于世间的东西凭空出现,又怎会有壁画上的诸天、净土图和地狱变呢?”

  所以我要找一个画中的人,明月奴想着,一个本该只在画中才有,但是人间又分明出现了的人。

  李大宾在想,也许吐蕃人真的会打进沙州城里呢,那么大家都会死的。他有点害怕,但是又觉得自己一面害怕,一面又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有点可笑。

  冉枝又在想些什么呢?这些故事让他觉得,人生莫过于幻境,顷刻消散。

  无论如何,宴会在三人的思绪中散了,那些轻飘飘的念头,和飞絮一般的白雪,一齐呼呼地裹在风里,瞬间无影无踪。

  冬季,画师们只和供养人商议事情,交付银两,雇用工匠,开春之前不会前往千佛洞绘画。于是明月奴的冬天,过得十分悠闲。过了小寒,兄弟两人踏着数尺厚的雪,摇摇晃晃顺着沙州的街道走着。明月奴喜欢这种景象。天地间一片茫茫,放眼望过去,并没有什么人忽然成了偶人,也没有天塌下来、水涨起来埋掉、淹掉了路这样的怪象突然出现。<!--PAGE 9-->“今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冉枝说着,拽过明月奴的袖子。他们穿街过巷,那些干燥的雪片如纷飞的羽毛沾在身上。两人东倒西歪地踩着咯吱咯吱叫唤的地面,走到离李大宾府邸并不远的地方——沙州的显贵豪族们聚集的地方——那里伫立着另一座庭院。原先朱漆的大门没有上锁,冉枝用点力气推了两下就开了,风呼呼地灌了进去。

  “这是哪里?”明月奴朝大门里环视了一圈,可以看到雪下枯黄的蒿草、蒺藜。

  “这是李大宾故事里那位郡公在沙州城的府邸,我刚来这里时的家。”

  “郡公?那个因为自己对平民女子的私义,而把婚事推给他人的郡公?”明月奴瞪大了眼睛。

  “没错,不过这故事他还没说完。这故事里,还有那淮安郡公和郡公夫人的儿子。”

  “是你?你不是汝阳王的后代吗?”

  “这也没说错。淮安郡公就是汝阳王的孙子。”他从大氅里取出一柄镶玉的匕首,交到明月奴手上,“打开看看。”

  抽刀出鞘一看,雪亮的刀身上,果然刻着三哥的名字,和他“宛河县公”的封号。

  “喜欢吗?喜欢就送给你了,我不是喜欢动刀动枪的人。”

  “三哥,”明月奴在他身边坐下,有些局促,“我没料到,你还有这么些故事。”

  “这故事精彩吗?”

  “精彩。”

  “精彩的故事都是血写的。”冉枝轻描淡写地说,“你不知道,李大宾的故事还有没说完的部分。”

  “我能知道吗?”

  “能。沙州当时闹瘟疫,也并不是什么厉害的疫病,如果要治郡公和夫人,都是可以治好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草药就像不起作用,我猜是被人换了。他们一离世,所有的仆从和侍女全都作鸟兽散。我当时还没有十岁,若不是郡公和夫人托付师父照拂我,我还不知道身在何处呢。”

  “幸好这些事情都过去了,不是吗?”

  “过去了吗?”冉枝习惯性地挑起一边的眉头。

  “没有过去?”

  “有些事情,根本就不是说过去就过去的,你就是花九牛二虎之力,也未必能让它们真的过去。如果父亲真的曾经对别人做过这样的事情,我现在遭人报复也是难免的。”

  “你的意思是,府君是在提醒你什么?也是奇怪,被强行指了这么一桩婚,不快便不快,也不至于恨到要夺人性命啊……”

  “没错。故事里那位世家子,或许现在就正好在沙州呢,李大宾可能想提醒我提防着他。不过关于父亲做过的这件事,谁也没和我说起过,我实在也不清楚沙州的公卿里谁会是那个和他有过节的人。不过也不一定,谁知道李大宾他自己又在想些什么。”冉枝蹙起眉头。

  “我觉得李大宾也许是个好人。”明月奴认真地对冉枝说。<!--PAGE 10-->“突然说这个做什么呢?”

  “不知道。只是觉得,他可能是个好人。这也就是说,他是个并没有多少能力的人,你没有必要担心他。”

  “那你看谁不是好人呢?你觉得我该提防谁?”

  “阎将军不是好人。贺兰使君也不是好人。周使君也不是好人。”明月奴一个接一个地回想着开窟大典上所见到的台上的官员们,“没错,不是好人但也不是坏人,就是平常人。平常人,最麻烦。”

  “这怎么说?”冉枝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下去,并不想知道他那胡说八道的答案。

  明月奴也不回答,只是自说自话道:“至于李大宾,我要为他绘一面了不得的壁画。”

  “怎样了不得的壁画?”

  “还能有什么别的了不得的事?就是我们刚才说的,本不应该在世间存在,但是又的的确确在这里的东西。他说我从来没见到过这样的东西,也不希望我见到,如果我偏想见呢?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了不起的呢?”

  “大概是,本来世间该有,但是实际上并不存在的东西。”冉枝抖了抖肩膀上的雪,嘴角又挂起了那种轻松的不以为然的微笑。

  “那又是什么?”明月奴不解道。

  “比如极乐世界,比如觉悟,比如大道,比如法度,这一系列被凭空造出来的、企图表示某种希望或者美好的词语。”

  “为什么?”

  “因为,当人开始说这种东西的时候,其实心里就已经知道,自己,甚至不仅仅是自己,已经完蛋了。”

  “本来不该存在,但是世间确实有的东西,和你说的,本来应当在世间,但是并不存在的东西,本来就是同一种东西。它们在这里的时候,就显得不该在这里;而不在这里的时候,就变成应当在这里了。”

  “这话被你讲得甚是啰唆。”

  “你说得好,那你自己来说。”

  “这从来就不是什么应当不应当在这里的问题,而只是在与不在的问题。而在与不在,都是一样危险的。”

  兄弟二人并肩在那倾颓的旧宅拴马桩前坐着。明月奴盯着那拴马桩看,这石像的两只眼睛,竟然活灵活现地朝他转了起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而雪兀自更深一分。

  明月奴挟着炭条、稿纸到沙州的街上去的时候,这场雪就开始化了,而下一场雪还在高空的云层里躲着。这让无常的、缤纷的世界,在消融的雪下渐渐显出了端倪。明月奴那只伤眼里看到的一切,又开始万象纷呈。

  什么是本来并不该在世间存在,而又真的存在的东西呢?他边画边找。人们褪去了血肉,渐渐地在他的伤眼中变成彩漆的木傀儡。

  早市里做小买卖的老妇人,被流窜的盗匪几刀捅死了。雪暗暗地透露出一点红色来。妇人的儿子跪在那里哭。明月奴隐在街角的影子里,画那儿子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画那些尖的圆的泪珠。<!--PAGE 11-->有一个羸弱的士子,走路时一个趔趄摔倒了,手捧的一沓纸四处飞散。士子忙不迭去捡,却被路人捡起了几张,原来是诗稿啊,路人高声念诵起来,末了还带着围观者哈哈大笑。明月奴躲在围观的少年郎们身后,画那士子像是被揉皱成一团似的衣服和脸。

  他旁观过有一家正失火,那火是蓝色的,火还在烧着,里面还有人的叫声。他手抖个不停,想画那蓝色的火,也想画那叫声。

  年老的百夫长要去向使君进言,说吐蕃来犯,沙州危矣,求使君想想对策,却被差役们大骂妖言惑众打了几棍,一瘸一拐地出去,没走几步就扑倒在地。他蹲在不远的地方,画老人稀疏的胡须。

  明月奴到秦楼楚馆附近的街上,画那些灰头土脸跪在街旁、头插草签的小娘子,画她们褐色、金色、灰色、黄绿色的眼睛,和恶声吆喝着买卖她们的人牙子。

  每次画完,不可阻挡的恶心都让明月奴有点想给自己两个耳光,但是他没有打。有酒的时候他喝一口,没有酒,只是咳嗽两声,也就压制住了。

  他寻思着,这些事情画下来也是没有用的。什么时候能用得上呢?谁会要这样一个阴惨惨的壁画?想着想着,心就重重地掉到地上。

  明月奴就这么沿街一直走,直到看见胡人安延那低着头在路边喂那些驮满了香料的骆驼,心才从地上跳起来那么一点点,他看那家伙刀劈斧削一样的脸孔,刻薄得有点恶意,正可以画成怒相的天人,或者阿修罗。

  “神爱哥哥,你这么俊俏,我就照着你来画天人吧。”明月奴做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挡住了安延那的去路,牙齿间咬着一枚金币。

  安延那头也不抬地说:“我不缺钱。”

  “我也没说要付你钱。你去刨坟,虽是古坟,可也是够进班房的,我都能答应你去给你放风,你兄弟面前有麻烦,你却一点义气都不讲。”

  “不付钱那就更不可能了。你指望我会白白穿着戏服,痴呆一样站在那里好几天,连脖子都不能动?不去。”安延那这时才眯着眼打量起明月奴一身的打扮来,目光不由得落到那柄华贵的匕首上,“小子,匕首哪儿来的?”

  “三哥送我的。”

  “哦,大唐皇家的东西,少见啊。”安延那伸手就要去抢,“可否借我看看?”

  却不想明月奴往后一躲:“答应站在那儿给我画,就好商量,否则免谈。”

  安延那嗤笑一声,又低头给骆驼喂草料。

  “呵,谁稀罕。那我再找别人去。”明月奴身形一闪,隐入街市上摩肩接踵的人群。安延那再次抬头望向明月奴奔跑而去的背影,细长的眼睛中荧荧地闪着光辉。他觉得无聊。而他觉得无聊的时候,就一定要做点什么,做点什么从来没做过的。于是,明月奴这么一找,就引出了很多事情。<!--PAGE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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