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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记 白马涧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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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苏州阊门西行一十八里,便到了高景山。苏州城西山系从高景山起始,向西延绵:谢宴岭、贺九岭(相传吴王在此贺重九,因此得名)、龙池、花山、穹窿山,折向西北方向则是鹿山和阳山。高景山南麓是萧家湾,旁靠支硎山,这是东晋高僧支道林隐居之处,有马迹石、放鹤亭等古迹。过童子门便是范坟山(又名天平山,北宋范仲淹葬于此),翻过范坟山就是吴王夫差和西施行宫之所在,即灵岩山。我的家乡白马涧在高景山北麓,据传因春秋时期伍子胥在此饮马而得名;又传支道林在此得了飞升之马。高景山不是很高,山腰有座城隍庙(现在改建为白鹤寺),闻名遐迩,城里人也常常来烧香。山顶有阿娘湖,西坳有泉亭,景色秀丽。南宋范成大有诗一篇,单赞高景山泉亭景色,云:

  收拾风烟锁翠微,乱山穷处结岩扉。

  青山不尽鸟飞尽,吴楚川原似衲衣。

  白马涧二百五十多户人家,一字长蛇般横亘在山脚不远处。西横头集市成街,饭店、酒肆、茶馆、南北货、烟杂,应有尽有。街头一条小河,承接山涧泉水,缓缓地向东流去。我家坐落在白马涧东横头的里石桥西堍,这条孕育了千百年白马涧人的母亲河,在流经我家门口后突然九十度急转弯,穿过里石桥折而向北,然后又辗转向东,经杨木桥、西津桥、贝家祠堂,在枫桥与大运河交汇后直达苏州阊门城下。

  里石桥离我家只几步之遥,造型玲珑雅致,是一座古色古香的石拱桥,夏季经常有人在桥上跳水游泳。如游到桥洞里,还可见半月形的拱石上刻着一副对联,云:

  万姓往来过利涉,东西一涧庆升平。

  可见,正规的桥名应是“利涉桥”。“利涉”取易经“需卦”之“利涉大川”,乡人不知“利涉”之出典,只是顺口呼作“里石”。其实里石桥还有一个“学名”叫“景定桥”,也刻在桥身之上,得此学名,当与高景山有关。相传里石桥以东古时也有市面,甚至超过了西横头。

  里石桥与高景山上的泉亭、阿娘湖、谢宴岭、贺九岭、阳山之白马台(一称凤凰台),以及龙池、花山、范坟山乃至南麓支硎山之马迹石、放鹤寺、观音转塔等名胜古迹,组成了以白马涧为中心的一道有着深厚而丰富的文化内涵的山水风景。明代大书画家唐伯虎曾有七律留世,甚至把虎丘山与白马涧称为城西文化之两极,诗云:

  繁华自古论金阊,略说繁华话更长。

  百雉高城分亚字,千年名剑殉吴王。

  龙蟠左右山无尽,蛇委西东水更长。

  北去虎丘南马涧,笙歌日日载舟航。

  村前沿河都用花岗石砌成驳岸,几乎家家门首有“踏屠”,村民借此下河洗菜、淘米、捣衣。村前村后均是农田,一年稻、麦两熟,开春时,一派麦苗肥、菜花黄的景象,小麦收割后便是秧苗青葱,蛙声四起,现在想起来,这是家乡最有韵味的交响音乐了。后来读书时我就爱读北宋辛弃疾的《西江月》: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

  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我曾怀疑辛弃疾来过白马涧,不然,他笔下的景物,如何让我如此亲切熟悉!

  白马涧人家几乎都开有后门,我们把前门称“大前头”,后门叫“后门头”。我家“大前头”的场面比人家要整齐些,沿河种两棵树,一大一小,大树二人才能合抱,树荫笼罩的场面,是纳凉的好所在。小树说小,其实也有腿粗,树干直而光滑,我喜欢爬树,爬到分杈处常坐在那里玩耍。偶尔高景山上飞来一只老鹰,就在上空盘旋,吓得场面上的母鸡咯咯乱叫,惊呼着鸡崽们藏到它的翼下去。大人们见了,就合力呵——呵——地大叫大喊,直到把老鹰赶走。

  到了大热天的傍晚,太阳依偎着阳山的山顶难分难舍之际,大人就把“掉”(取声,念阳去声。是一种长而矮的桌子)掇到两树之间,一家十余口每人掇一张竹交椅或矮凳,围着它用餐。我家虽属富户,一日三餐除中午吃饭,早晚一般都喝粥。最常见的吃粥小菜无非就是自制的咸菜、甜酱(加入肉丁),或刀豆、大头菜、盐炒蚕豆等。也常有咸鸭蛋,这是大家所喜欢吃的,但咸蛋不是每人一个,必定先用刀背把蛋壳拍碎,然后切成数片,一顿粥只能吃到一两片而已。

  几乎家家都在场面上吃夜饭,有“掉”的搬出“掉”来,无“掉”的就掇只杌子出来围着用餐,毕竟外面风凉。也有捧着饭碗趁机串门,找人边吃边聊家常的。但我家有规矩,一定要围在一起吃,不许“抬饭碗”。后来读到鲁迅的小说《风波》,鲁镇人吃夜饭的排场,与白马涧十分相似,可见江浙农村的许多风俗习惯大致相通。

  晚饭之时,这里还有另一道“风景”,里石桥畔总会忽然传来一声“扳梢——”,刹那,只见一艘航船箭一般射出桥洞,然后一个九十度大转弯。船头有人手执篙子,控制着航船的方向,并让它放慢速度,缓缓地靠着我家附近的“踏屠琴”,然后搁上跳板,或下客,或卸货。我家开着绣庄,有时成箱的绸缎就卸在这里。如果没有客可下,也没有货要卸,船过我家门口,船家也必定要高喊一声:“全生报纸!”“全生”是爹爹的大名,乡下人都这样叫他,但到了城里时,亲朋好友都称他“顾先生”,或叫他的字“文卿”。在白马涧能看报纸的人屈指可数,爹爹托城里朋友代订了一份《申报》,由航船邮递。

  白马涧有两艘航船,早出晚归,当航船准时回到白马涧时,太阳差不多落山了。夜饭用毕,爹爹就坐在藤椅上借着落日余晖看报纸。姆妈在烧夜饭时同时烧好了一大锅热水,趁蚊子还未出来,招呼着我的兄弟姐妹洗澡。洗完澡,拍上痱子粉,或“双妹”牌花露水,换上干净的衣裤。白天我们都赤脚,这时才穿上蒲鞋或“沓拉板”(木屐),拿着蒲扇,坐到“掉”上去乘风凉,或和邻居的小伙伴聚在一起游戏,许多游戏都传好几代了,古怪的动作配上有趣的顺口溜。例如:“点点戳戳,芝麻蜡烛,新官上任,地官夹落。落只小猫臭狗脚?”“啊一哇,啥个叮,蚊子叮,爬上来!”有时大人也掺和进来,让小孩骑在他肩上“掮当凳”。有的“骑脚马马”,有的把一根竹竿放在两脚之间,或走或跑,叫“竹马”。也有的喜欢“猜东猜”,人多时就来个“乒令乓郎且”,谁输了,就一片哄笑。天一断黑,就用蒲扇去拍萤火虫。我们经常备好一个玻璃瓶,把捉来的萤火虫放在瓶里,睡觉时挂在帐子里,它们的亮光抵得上一个小电珠,借着它们,免得半夜撒尿摸不着帐门。

  我的另一个享受是听隔壁许聚生讲故事,他比我大十来岁,白天要去阳山白泥矿打工,他爱看书,晚上睡觉前,喜欢点一支蜡烛,在烛下看小说。我爹爹的“书库”里有的是小说,我看不大懂,就“偷”出来给聚生看,然后,趁着乘风凉请他给我讲故事,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我最喜欢听的是《封神榜》,另外还有许多武侠小说例如《荒江女侠》《江南酒侠传》《七剑十三侠》;爹爹爱听评弹,也能哼几句弹词,少不得他的藏书中还有不少评弹脚本如《马如飞弹唱珍珠塔》《文武香球》之类,不一而足。我几乎不加选择,逮着什么就给他看什么,晚上他就给我讲什么。聚生有时也讲些民间故事,我特别爱听白马涧蛋和尚的传说。他讲,我听,似乎成了我们俩之间每天必备的“第四餐”。

  听完故事,就回到“掉”上。大人们喜欢带着小凳子去里石桥上乘凉,那里风大些,更凉快些。于是我就有机会独霸这“掉”,一个人呈“大”字形仰卧上面,望着星空。银河就像一条天街,从西南向东北斜跨过白马涧。二姐秋霞告诉我,银河边上那并排的三颗星,像根扁担,中间最亮的是牛郎星,对面四颗星拼成一个平行四边形,旁边最亮的那颗是织女星。牛郎和织女只能靠着喜鹊搭的桥,每年相会一次。那牛郎和织女的故事,曾给了我许多遐想。因而一躺在“掉”上,头一件事就是去寻找牛郎、织女两颗星星。偶然还能见到“星移场”(流星),它们带着迷人的光影在银河中掠过。

  儿时的夏夜,总是这样美丽、和平、神秘而富于趣味。唐代诗人杜牧有一首七律,这样写道: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秋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我也非常爱读这首诗,它仿佛是我的白马涧夏夜的写照。后来又看到另一个版本的唐诗集,收录此诗时却把最后一句改成“坐看牵牛织女星”,改字者一定以为“卧”者,当在**,是在房内,是看不到星星的。他哪有我夏夜“卧看”的经历?自作聪明的一字之改却改出了他的浅薄来。

  白马涧人的性格在憨厚与朴实之间,也隐隐透出了一种刁钻与幽默。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有绰号,如有残疾,则以疾代其名,如小瞎子、小歪嘴、小瘌痢、吊蚌皮、瘫眼、甩脚和尚;以形体称者如矮娘、矮千金、大头、小胖子;以性格称者如猛门、硬屎、呆大、横阿戆……他们的外号留在人们嘴边,大名反而没有人知道,奇怪的是即使是带有侮辱性的外号,他们都能接受,还应声应答。在谈及别人时,一般又不呼其绰号,而称其“绝子孙”。“格个绝子孙”也就代表第三人称“他”了。奇又奇者,父母说到自己的儿子,最常用的语汇是“伲个翘辫子”,大儿为“大翘辫子”,小儿为“小翘辫子”,最普通的称谓是“小阴丧”“小接眚”。骂起自己的儿女来只顾往死里骂,如“短寿”“短棺材”“浮尸”“汆白溏”!明明是自己亲生的,却偏要骂 “杂种”“小养”!但是我家的长辈绝不骂孩子,光火时,好婆叫你一声“小阿爸”。姆妈虽厉害一些,但也顶多一声“小赤佬”。爹爹在儿女惹他冒火时,会曲起食指和中指,冷不防在你额骨头上击一下,称之为“毛血栗子”。我也吃过几次“毛血栗子”,有点痛,但似乎可以忍受。在我的印象中,爹爹从不骂人,甚至也不说一句粗话,温文尔雅,诚是儒家风范,这在白马涧简直就是凤毛麟角了。

  如今,好婆、爹爹、姆妈都已经作古,而有着深厚历史文化的古镇白马涧也成为过眼烟云。生生不息的那条母亲河被填,里石桥也已经拆毁,一望无际的衲衣般的农田亦不复存在,而代之以林立的高楼大厦。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夏夜再也看不到银河、流萤,也听不见蛙鸣。就是高景山也被炸成两截,中间开出了一条柏油马路来。白马涧的历史文化底蕴已经随着古镇文明的消逝而消失殆尽,只有蛋和尚的故事还留存于我们这一代人的记忆中。

  顾聆森

  2017年写于苏州白马涧<!--PAG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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