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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嫁祸遗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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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俊从那药酒的麻醉中渐渐苏醒。他使劲翻了一个身,一只手搭在碧环**的胸脯上:柔软而冰凉。他下意识地缩回了手,心中不觉隐隐地腾起了一阵疑云。他试着把眼睛睁开一条线,借着微曦的晨光,首先看见的是长而散乱的头发,像黑色的瀑布,遮去了他眼前的半张脸。那脸上,一双秀目半睁,眉心中带着痛苦的**。他认出她是碧环。只是奇怪她怎么会和自己同床共枕?于是他开始把目光沿着她的颈项向下移动,不由得蓦地一惊:他看到一片可怕的红。那红流就起源于她胸脯上一个深深的洞口,那个洞口就像一个张大的蛤蟆的嘴,狰狞地与他对视着。他这时才发现自己原是睡在黏稠的血的海洋之中。于是他大叫一声,一骨碌从**爬起来。但突然又感到一种难以自持的失重感,眼前一黑,猝然倒在地板上。

  他以为这仅仅是一个凶恶的梦。这个梦使他心力交瘁,仿佛汗水也已经流尽了。他不得不用舌尖去舔着干裂的嘴唇,呻吟着。为了证实这毕竟是一场梦,他挣扎着用手去摸索身旁,却不意摸到了一柄剑。他用力睁大眼睛端视着手中这柄染血的剑,又猛然跳起身来。于是,那**碧环扭曲着的尸体,再次映入他的眼帘。他又大吃一惊,便声嘶力竭地叫将起来:“杀人啦!杀了人啦!”

  第一个闻声赶来的是家院裘旺。

  “谁杀人了?”他猛地推开了门。

  方俊把手中血淋淋的剑高高地举起:“杀人啦!杀了人啦!”

  他浑身是血,脸色苍黄,两眼直瞪着裘旺。裘旺倒抽了一口凉气,猛退两步,好一会儿没有回过神来。然而当他明白了这里发生的一切的时候,便急忙转身,一溜烟向外跑,却与迎面而来的裘天相撞了个满怀。

  “奴才,慌什么?”

  “不……不……不好了,老爷杀……杀人了!”

  裘天相蓦地打了个寒战,眼光倏然变得凶狠而疯狂起来:“混账,你见本老爷杀人了吗!”

  “啊?是方……方公子杀了人啦!”

  裘天相的嘴唇边情不自禁地抖出了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笑意。然而他仍然夸张地表示了自己的惊疑:“怎么会呢?”

  他刚走了两步,忽又回过头来,喝着裘旺道:“你还不快去把地方请来!”

  说罢,裘天相脚步匆匆地继续朝方俊房间走去,将那些已考虑成熟了的计划,再次在脑际过滤了一遍。

  方俊房中已挤满了丫鬟、老妈子,嘈杂的声浪互相碰撞着,融成了嗡嗡然的一片。裘天相轻轻咳了一声,就像严寒降临水面一样,纷乱立即被凝固冻结,霎时间变得沉寂起来。方俊依然伫立在那里,沾满鲜血的手仍死死地捏着剑柄。眼泪仿佛在眼眶中冷却了,眼光失神而麻木。他口中念念有词,偶尔也能使人听清几个字音:“玉虹……玉虹!”裘天相走到他的面前:“方公子,有我在,什么话不能说,一定要杀她?”

  裘天相虽然力图使语调依旧充满着关怀,但听上去,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声音,俨然是他全部阴险谋略本身发出的回声。方俊默默地瞪着眼,良久地注视着他,就像面对着一个刚从遥远的梦境里走过来的人,既熟悉又陌生。裘天相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通过他耳膜的震动向他的心坎撞去,使他从麻木中突然震醒。

  “是我杀了玉虹?!”

  “你看你浑身血污,凶器还在你手里!”

  裘天相察看了一遍尸体,又摇了摇头:“这怎么能叫我相信,一个知书达礼的秀才,竟也干出这样伤风败俗的事来!”

  方俊忽然意识到自己业已坠入了一个难以洗刷的泥潭。一种屈辱和愤怒开始在心头急剧地膨胀和漫延开来。“——恐怕他未必肯物归原主!”方俊感到碧环生前对于裘天相的微词的分量正在加重,而自己对于裘天相的信任也行将崩溃。他怀疑这或许正是裘天相设下的圈套!他想抗辩,却一时激愤得说不出话来,甚至连手中的血剑也忘记扔去。而正在此时,一个幽灵般的矮老头——地方何能闯了进来。在这样的氛围中自然可以免去一切虚应的寒暄与客套。何能在语塞的方俊面前静立端详了片刻,又走到床前,双眸突然放出光来。尽管眼前是一具女尸,因为是**的,他仍为自己得以饱餐美色而兴奋不已!

  “袭爷!”何能捋着山羊胡须,“这是奸杀!”

  “此事还得劳驾地方。”裘天相说。

  “有什么话,只管吩咐。”

  “须先生持了我的名帖,去县衙奔走一趟!”

  “理应效劳!理应效劳!”

  于是,裘天相把闲人都赶了出去,只派裘旺在房门口守着,自己一直把何能送出了大门。

  方俊想到晚上还好端端的表姐,还与自己一起勾勒了返回家园的蓝图,一夜之间竟会死于非命,不觉肝肠寸断!他一边拿起被单把碧环的尸身遮掩了,一边放声痛哭起来。

  好久,他听到了一阵锣声,随后是正门大开的声音,以及杂沓的脚步声。

  “家门不幸而有此血光之灾,劳动了公祖屈驾寒门!”是裘天相的话音。

  “除暴安良,理冤审枉,正是下官的本分!”是一个陌生的、嘶哑中带着破碎的声音在回答。显然是知县父母官了!

  方俊抱着期待,跪着向进房后正襟危坐的知县——孙步邦叩了三个头。

  “抬起头来!”

  方俊抬头时,见到了一张几乎没有任何特色的脸。但是这位孙知县的眼神告诉了方俊,他似乎并不相信他会是一个杀人的凶手。仅这一点点流露,已使方俊感动不已了。

  “姓甚名谁?”

  “学生方俊。”“家住何处?”

  “河南祥符人氏。”

  知县似乎一怔:“莫非是前吏部之后吗?”

  “正是!”

  “既如此,不安居祥符,到此何干?”

  “大人,只因十年前,家父蒙受冤狱……”

  “嗯?”

  方卿之受冤,众口皆论,朝廷也仿佛若有所悔了。然而,因为没有事实上的平反,方俊贸然地说了“冤狱”两字,也自知失言了。但知县似乎并不很追究、计较,只是截断了他的话头,接着说了一声:“讲来!”

  “啊,大人!”方俊接着说,“十年之前,家父获罪,被抄没了家财,唯有一传家之宝,因恰恰存放在裘家而得以幸免。如今我母子难熬饥贫,特来裘府索取,以便变卖,聊补无米之炊!”

  “那么,是什么样的传家之宝呢?”

  “一座珍珠塔。”

  “珍珠塔?”

  裘天相走上一步,对知县拱了拱手,道:“公祖!……”

  孙知县一摆手,阻止了裘天相说话,却继续追问方俊:“既是索塔,又为何要杀人?”

  “啊呀大人!这可是天大的冤枉哪!……”

  孙知县凝视着方俊,半晌不语,又微微颔首,然后,突然回过头去,向外喝了一声:“传仵作!”

  守候在门外的仵作卞金龙应声而至。他的一个助手提着一桶热水,另一个手里拿着一些验尸的器具。

  卞金龙用热水为尸体擦洗掉血渍,先量过了剑创的口径和深度,再取过烧酒喷洒在尸体上,然后,用钢尺慢慢地刮着肌肤,观察是否还有瘀斑、伤痕。又扩开下身,仔细探查了一番。再把尸体翻了个身,在背部、臀部重复完刚才的那些动作后,便跪在知县面前道:“回禀大人,尸身唯见剑伤一处。剑刃自左乳入,深三寸二分,剖开心室致死。另外,死者是先被奸,后被杀的。”

  “你把尸格填了。”

  “是,大人!”

  卞金龙随即填好尸格,具了姓名,却步退了出去。

  孙知县瞥了裘天相一眼,裘天相立即捕捉到了。

  “请公祖后堂喝茶稍坐!”他笑着恭请。

  “请!”孙知县也觉得应该稍事歇息了。

  孙知县一面步入后堂,同时控制着表情,尽量不使心中卷起的旋风在面部表现出来。他知道,裘天相虽不做官,但他靠着御史裘盛的留传,掌管着一份可供他无度挥霍的家产;又靠着在京中执掌通政司的儿子裘晋的牌头,在襄阳城中拥有着显赫的声势。照例,家中的一名普通丫鬟被刺杀,本可自行了断的,然而他断然采取了“家丑外扬”的异乎寻常的举动,这分明是要借助他这个父母官的一臂之力了。于是他的双眸流光溢彩,终于禁不住闪出了一丝笑意。

  丫鬟端来了碧螺春香茗,孙知县津津有味地品了片刻。“方俊奸杀一案,公祖当可定论了吧?”裘天相忍不住地问。

  孙知县哈哈一笑,避过了正题,却另起了炉灶:“那方俊说起的传家之宝,下官可一饱眼福否?”

  “哪有这等事?”尽管应词早已准备着,裘天相临场还是免不了有些慌乱紧张,以至于话音稍稍地变调、失真,“方俊此次登门,原是为借贷攻读。裘某念着裘、方两家的旧交,好意款待于他。他竟**我爱婢,奸而杀之,还信口雌黄,要索取什么珍珠塔,实是可恶!大人,那珍珠塔,方卿在世之日已捐赠给许习仙造了瑞光塔了!”

  “这个话头,下官倒也听说过。只恐怕是方家为了掩人耳目,免得宝大招风,而故意弄的玄虚,亦未可知!”

  “那么,公祖确认裘某侵吞了他的珍珠塔了?”

  “哈哈……”孙知县一阵干笑,“裘公言重了!下官因香茗有味,随意拾几句笑话来一助茶兴而已!”

  裘天相也哈哈一笑,急着要把话题拉回来:“公祖亲自踏勘命案,自是成竹在胸了,未知爱婢碧环之冤能申得否?”

  “当然当然,下官一定尽力而为!只是这个碧环恐怕原是个**!”

  “倒也未必。”

  “那么怎么到了方俊房中去了呢?”

  “这原是我命她去陪酒侍寝的。这也是我招待那个小畜生的一番好意!”

  “既然奉命侍寝,何不乐从其事呢?”

  “这个……或者人各有志!……”

  “下官还有一事不明,凶器是否原为房中之物?”

  “当然,此剑本来挂在墙上,为避邪用的。”

  “何以没有剑鞘?”

  裘天相意识到自己落入了孙步邦的陷阱,怒气在他的血管中鼓**,面颊上的一块肌肉突突地跳了两下。

  “……或许本没有鞘!”

  “不不不!”孙步邦竖起两根指头在眼前晃**着,“定是裘公健忘了,此剑原先必不在房内!”

  “那么,是外人带入的不成?”

  “以下官看来,碧环定有仇家,先盗了此剑,后杀人嫁祸!”他冷笑着盯着裘天相,口气带着几分狡狯,“下官一定尽速查访出真凶来,为你的爱婢申冤!”说着,他向裘天相打了个拱,“只因公务在身,就此告辞了!”

  “公祖留步!”

  裘天相立即转身在天然几上拿起一只预先放在那里的描金乌木盒,他微笑着打开盖子,露出五个光芒耀眼的纯金元宝来。

  “怎么,你怀疑本县办案不力吗?”

  “哪里哪里!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哪来的这么多规矩?”

  孙步邦目不斜视,只是低低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裘天相勉强送走了客。羞和愤的交侵并袭,使他几乎站立不住,一骨碌跌进了太师椅中。他就像一头愤怒得发抖的狮子,眼中腾起了凶光。他恶狠狠地扫视着四周,似乎想捕取什么猎物,以便把它撕得粉碎!一班丫头、老妈子个个吓得脸无人色,筛糠似的瑟瑟发抖起来。<!--PAG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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