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逼贿枉法
裘天相像一头被猎人追逼的野兽。他发红的眼睛在五光十色的古董细玩、奇珍异宝中间扫视。他的父亲裘盛有珍宝收藏癖,并以十倍的浓度遗传给了儿子,从而使这所珍宝房中的品种和数量也以十倍的速度丰富、扩充着。这些珍宝,浸染着裘天相父子两代的心血和脑汁,结集了一个又一个阴险而悲惨的故事。此时,裘天相阴沉的目光停留在一只嵌宝的首饰箱上,像怕被强人劫抢而去一样,他把它紧紧搂抱在怀里。无论他此时的心境如何恶劣,终究抵挡不住珠光宝气的**而情不自禁把箱盖打开了。于是,那些烦恼与暴怒,随着精妙绝伦的珍珠塔的跳进眼帘,也暂时消失无踪了。
这是怎样的一件稀世之宝?三百六十颗圆光晶莹的湖珠,照得人眼花缭乱。它们由几十根金丝绾成一座七层佛塔,高不满六寸。二十八只精致的金铃悬布在飞檐翘角下面,稍一摆动,叮叮当当的悦耳铃声便足使人心旷神怡!每层佛舍,精镂微雕,精妙绝伦。“卍”字形的珊瑚栏杆,羊脂的玉版,琥珀的窗格。塔顶一只小巧的玛瑙葫芦,葫芦塞却是一颗绚丽的彩珠。一到夜间,毫光四射。即使白昼,珠光在宝塔四周也映出了一个五色光环,灿烂而夺目!每见到这座珍珠塔,裘天相便沉浸在一种舒泰的神仙般的境遇里。然而此刻,那种赏心悦目之感仅仅在裘天相的心中短暂滞留,一片阴影便从心底升腾起来,很快扩展弥散开去。因为他从那珍珠塔的光环中,忽然又看到了一张狡猾冷笑着的脸!
他正是从那狡猾的冷笑中,识破了孙步邦的贪婪!五个偌大的纯金元宝,孙步邦没有正视一眼,是因为他的诡谲的目光也窥视着这座珍珠塔!这是裘天相没有预料到的。也许他要为预谋的失算而付出沉重的代价!
一个七品的知县官,本来并不在裘天相的眼里,但眼前这个孙步邦,他却不能不有所顾忌。他明白:襄阳、祥符、南阳,乃是毕、方、陈三大家族的故土,内阁大学士罗林为了防备他们再度崛起,把这些地方视为要地而安插了心腹。孙步邦是罗林的门生,是他在襄阳前哨的得力卫士。于是,那狡猾的冷笑也能使裘天相发怵!他不得不承认,孙步邦靠着罗林的宠信,虽官居七品,却完全有力量左右御史的后裔、通政司的父亲!所谓“灭门的知县”,当他一旦使出手段,也许能让裘门家破人亡!于是,裘天相觉得手里拿着的仿佛不是珍珠塔,而是一块烫手的火砖了!
“罢了!”裘天相长叹一声,“想不到弄巧成拙,替他做了嫁衣裳!”
他这样说着的时候,心中已经决定割爱。他是太知道这位父母官了。他只要在这“奸杀”的命案上稍稍做些花样文章,自己不但可能吃不了兜着走,甚至还会危及在京儿子的前程!当初计谋不周,以为一个丫鬟加五个金锭,便能卖掉方俊的小命,岂不太低估这位知县大人了吗?裘天相只得把珍珠塔揣在怀中,吩咐打轿进衙。在轿中,又忍不住将珍珠塔把玩了一番,一边伤心得掉下了一大串泪珠来。
轿停在衙门前,裘天相拿出了名片,同时又摸出几两碎银来,塞进了门衙的手里。
“老兄,相烦通报大人,就说裘天相有急事求见。”
“你老先候着吧!”
孙步邦在书房里默默地踱着步。他脸上挂着的不一般的微笑泄露着他的心机。聪明的人简直可以通过他的脸,读出他心里正在思索的一切。十年之前,内阁大学士罗林为削毕云显的兵权,谎奏毕、方、陈三位尚书鲸吞七省国库。天颜为之震怒,不由分说将三人均处以极刑。事后,皇上不免后悔。罗林最为焦虑的是三大家族的后裔会重被起用。而名噪一时的“左神童”“右神童”一旦成年,获取功名将易如反掌!老天有眼,今天把个“右神童”送到了他的手中,这不乐坏了大学士?光这一条消息就可抵上二级官品!孙步邦不免飘飘然,自信改换五品黄堂,是指日可待的了。
官运如斯,或许财运也将亨通。方俊透露的索塔一事,他相信绝非诳语。老裘谋财害命,以为有钱能使官推磨,岂不料反把自己的辫子梢送到了县宰手里!又是老天有眼,让他孙步邦一箭双雕!
“报老爷,裘天相求见!”门衙悄悄进来,递上了一张名片。
“老爷说他必来,果真来了。嘻!……”
手段不凡的骄傲写在了这位知县大人的眉宇之间:“有请!”
“老爷,在哪里见他?”
孙步邦稍一思索:“花兰厅吧!”
“是!”
孙步邦从容地梳洗更衣,拖延着时间,故意让裘天相在花兰厅坐候了好一会儿,他才踱着方步而来。
“啊!不揣冒昧,登门打扰!”裘天相拱手道。
“好说,好说!”
孙步邦微笑着,望着裘天相。
“公祖真以为方俊可以免疑吗?”裘天相单刀直入地问。
孙步邦把声音压低:“你不觉得有剑无鞘是个大漏洞吗?”
裘天相眉梢一挑:“那么公祖坚信是外人盗剑行凶的!”
“不是外人!”孙步邦立即纠正他,“是贵府中的人!”
裘天相一凛,便故作自语道:“若不是方俊,还能有谁呢?莫不是家院裘旺?他是第一个报案的!”
孙步邦连连摇头:“我看那剑柄上,一面刻着‘御史府’,一面刻着‘钦赐’的字样,裘旺要杀人,何必冒险去盗用这样的宝剑?”
孙步邦似乎句句都在暗示裘天相横祸临头,老裘禁不住冷汗淋漓了,嗫嚅道:“此案既然犯在公祖手里,只求公祖秉公处理了!”
“那当然!”
“今日登门实是另有一事告禀!”
“喔!”孙步邦眼睛一亮,盯着他的双唇。“那珍珠塔……”
“珍珠塔又怎么啦?”
“……是、是有那么回事的!”
孙步邦截住了他的话:“这与我又有什么相干呢?”
“我想……方俊既然已经入狱,这宝塔理应交公!”
裘天相说着,脸上闪过了痛苦的光。他咬着牙,从怀里摸出那只宝箱,战战兢兢打开了盖子。
孙步邦一时惊喜交集,像渴慕之至的绝色美女,忽然多情地**在他的面前一样,浑身的肌肉在疯狂的冲动中瑟瑟发起抖来。
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自己的失态,竭力装出一副从容镇静的笑脸:“把如此稀罕的珍宝上交国库,可敬可佩,然而——”他眼中露出了疑惑,“你日后不怕方夫人出首吗?”
“这倒不必担心!”裘天相老谋深算地说,“珍珠塔捐造了瑞光塔,这话是方家自己放出来的,天下人有耳共闻!方夫人难道就不怕我告她一个敲诈官眷吗?”
“你以为,她的儿女能放过你?”
“恐也不足为虑!方夫人的次子方侗和小女方飞凤,在白莲寺失火那回,与静芳师太一起烧死了!”
“那么,你也不怕方俊找你算账?”
裘天相笑道:“方俊已经犯了命案。公祖以为‘有剑无鞘’可以免疑,其实呢,那剑鞘被方俊扔到了床底下,公祖踏勘之时,略略有点儿疏漏……”
“谁说我疏漏?那床底下,我也分明搜查过的!”孙步邦虎着脸道。
裘天相猛然立起身来,脸色惨白。孙步邦仍把他按在椅上,点了点头:“下官在床底下搜查时,确实看到了剑鞘,只是回衙之前忘了取证!”
裘天相转怒为喜,立即从腰间解下那支剑鞘来。
“至于取证之事,在下代劳了!啊?!”
“啊?!”
二人同时爆发了大笑。
“公祖准备什么时候开审呀?”裘天相的局促与紧张尚未完全消失,他对孙步邦狡猾的笑声依然怀疑重重。
“怎么,烧虾等不及红了吗?如果你愿意旁听,下官可以立即升堂!”
“若能一睹堂威,则不胜荣幸。”
“那也好,下官立即升堂!”
于是,孙步邦叫来了心腹小厮,先把珍珠塔收了,并又细细嘱咐了一番,然后转过身来:“裘翁,请稍候!”
不多时,堂上的虎威断断续续地传了进来,刚才那个小厮领着裘天相穿过一个花木扶疏的天井,到了公堂的背后。靠着右边的粉墙摆着一只红木椅,旁边的高脚茶几上已然沏好了香茗,一扇屏门开了一半。坐在那红木椅上,虽见不到公堂的全貌,主要的场景却一目了然。
稍停,方俊被带上堂来,虽未上镣戴枷,却显得异常憔悴。尽管如此,他那种高贵潇洒的气质依然焕发着魅力,大而明亮的眼睛中深深地蕴含着对父母官的信赖与厚望。“学生参见老大人!”
“方俊,尔可知道,身在何处?”知县问。
“襄阳县公堂之上。”
“既知身在公堂,当不能有半句虚言。否则刑法无情!”
“是!”
“我且问你,你在裘家,裘天相待你如何?”
“裘老爷是盛情款待的。”
“碧环是怎么到你房中的?”
“她是奉命来陪酒的。”
“房门是开着的,闩着的?”
“闩着的。”
“既然闩了门,男女又同居一室,碧环可有轻佻****之举?”
“大人,碧环不是那样的女子!我看她十分端庄贤淑。”
“既端庄贤淑,必洁身自好,不会轻易与你苟合从事。那么,她在你**被奸,当是强奸无疑,你是奸的人,还是奸的尸?”
“啊呀!大人何出此言?”
“咄!是本县问你,还是你问本县?来,掌嘴!”
立即有一个衙役应声上前,抓住了方俊头发,把脸向上扳起,然后熟练地从腰里抽出一枚皮掌子来,左右开弓!方俊鼻中、嘴中立即涌出了鲜血。
裘天相忽然不寒而栗!这不是因为他又一次见到了鲜红的血,而是被一个酷吏荒唐的堂问方式震慑了!
裘天相清楚地看到方俊充满信任与厚望的眼光如何一下变得惊慌失措。而且这惊慌的眼神,也不过是一个短暂的过渡,又很快被绝望所替代。此时裘天相内心深处也因天良的撞击而感到隐隐作痛。早知道保不住珍珠塔,又何必把他送上断头台?然而,现在悔之已晚,方俊不上断头台,自己又如何下台呢?
“讲!”孙步邦喝道,“据裘旺、裘天相所证,他们今晨见到你时,你血剑在手。若不杀人,拿着剑干什么?”
“我是在地上捡的!这必是凶手杀人后扔下来陷害于我的!大人,若找到了剑鞘,便找到了线索!”
“那剑鞘不就在你床底下吗?”
孙步邦把剑鞘扔到了方俊面前:“细细认认吧!”
裘天相吁了一口气,觉得堂问已轻而易举地越过了最主要的几重障碍,进入了尾声。他这个心念刚动,只听到砰的一声,孙步邦拍着惊堂木,喝道:“堂刑伺候!”
孙步邦说着,拔起一根刑签扔下,即有几个公差上前,先把方俊放倒在地上,脱去鞋袜,把他的两腿夹进三棍棒木的剪刀口里。又有一个差人把两个木蛋放在他太阳穴上,用扁带绕头颅扎住。验刑官细细查看了各处关节,确信没有人做手脚弄假,便报道:“刑具上毕!”
“方俊,招也不招?”
方俊叫道:“不分青红皂白,滥用大刑,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收!”
难以忍受的剧痛,发自踝骨,沿着两腿直钻进心间。方俊开始时屏住了气息,想咬牙硬挺,但立即觉得全身血液都在往脑中涌,血管仿佛要爆断,两个木蛋压着太阳穴,那里发出了咚咚的捶鼓一般的声音。一口气屏完,他就大叫了一声。这时他忽然希望死,而果然他感到有东西在拼命地撞击天灵盖。一瞬之间,宫门大开,那一团撞击物化成一丝轻烟,悠悠然飞了出去,他自己也仿佛随之解体消散,不复存在了!<!--PAGE 4-->堂面上立即纷乱起来,衙役们把硝黄纸点燃了。带着强烈刺激的熏烟开始钻进方俊的七窍。预先准备在那里的,用井水和河水混合起来的“阴阳水”,被喷浇在方俊的头上。一个衙役则负责在方俊耳边呼叫:“方俊!……方公子!……醒醒吧,快醒醒!”
意识开始回归。方俊感到飞逸的轻烟又渐渐返回,且很快凝结。而就在此时,腿上的剧痛又钻进心去,使他大哭起来。
“方俊,招还是不招?”
“招吧,招吧!”一个衙役在劝他,“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是少受些皮肉痛苦罢!”
“可是……冤枉……”
“再收!”
对疼痛的恐怖忽然征服了方俊。
“别收,别收!”
“招供了?”
“愿招!”
“那么画供,画了供松刑!”
当供状推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泪水滴湿了它。他提起了沉重的笔,心一横,就在上面画了个圈。
松刑的时候,他又昏了过去,不过这次他很快醒来了。他只知道自己被人抬着,却不知道往哪里去。蒙蒙眬眬地似乎是到了祥符县太平庄家里,只是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不来看望他?还有弟弟方侗、妹妹飞凤呢?他们似乎也不在家里。<!--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