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杏岭浴血
杨、裘一行十八人,在崇山峻岭中迂回盘桓几天后,终于找到了杏花渡。杏花岭此时正被如火如荼的杏花掩盖着。一条浑浊的大河,环绕山脚延伸,宽阔而湍急,显示着无穷的气势,河面上见不到一艘船。与彼岸艳丽的杏云相对照,河这边仿佛还没有摆脱隆冬的奴役,依旧十分萧瑟。偶然几株瘦树,从石缝中挣扎着向外生长,才为这崎岖的荒岭点缀了几片青绿。
河岸有几间草屋,一个龌龊的老头,正坐在门口,津津有味地啃着一只野猪脚爪。
“喂,老头!”裘彩珍喊了他一声。
“啊?”老头愣愣地望着她。
“还不快来见过两位老爷!”
“什么?要买两双草鞋?这里不长草呀!”
“这是钦差大臣!”
“什么大虫?又哪来的大虫呀?”
杨景春哭笑不得,这是在杏花渡唯一见到的人。在他看来,多半也是强盗!他猛地想起这些天来密探到的几句黑话,便亲自试探着问那老头。他说得很响、很慢,希望老头能听清楚。
“屋里有酒吗?”
“有!”老头说时从屋里抱出个皮球来,“是要这个球吗?”
“我是要喝的酒!”
“‘黑的球’?没有,只有这杏黄的!”
老头不再搭理他们,返身进了屋去。不多久,只听得丁零零的一串响声,从屋后飞出一支响箭,直往湖心岛射去。杨景春和裘晋相视一笑,凝望前面的湖心岛时,但见芦苇分处,一艘“浪里钻”射了出来。时未交夏,持桨的汉子业已穿了背心,光着两条古铜色的结实的膀子,嘴里唱着一支渔歌,与其说是唱,还不如说是号:
骑着老龙背,
挨着龙女睡!
任你天王老子来,
先要朝我拜八拜!
船离岸丈许,那汉子用力把竹篙插入河底,他一只手仍然握着篙子,船就像搁在浅滩上一样,纹丝不动。
“什么人?”他说话很干脆。
“我乃杨景春,方大王的故人!”
“果仁?你这果仁能吃吗?”
“英雄见笑!我们有急事,要求见大王。”
“今天山上理案,概不见客!”
“英雄你只管去通报,就说杨景春来了,她有天大的事也要放下来见我呢!”
“那好,你们就等着吧!”
汉子拔起篙来,双腿一使劲,“浪里钻”就在河中转了一百八十度大弯。他一篙下去,船尖立即裁开浊浪,箭一般地回山去了。
他们十八条人影仍留在光秃秃的山岩上,猎猎的山风吹拂着他们的衣袍。好久好久,不见船的影子。裘晋几乎失去了耐心,不断地发出轻吁。那装聋作痴的老头仍坐在太阳底下,细细地品嚼着他的野猪脚爪。
终于,河面上又传来了歌声,尽管仍然那样粗犷、不入调,但此番听来分外悦耳了。那汉子换了一艘大船来,让他们尽数登上,然后他小心地驾驶着船,在一条特殊的水道上航行。钦差们都隐隐地看见了许多粗细不等的钢缆、铁索,布防在深浅不同的水域中,那钢缆、铁索上捆扎着各种式样的尖刀和铁器,泛着泡沫的大堆水草下面悬挂着成串的水雷。二位大臣同时打了个寒噤,现在,连裘晋也相信了这一点:周铁爵的十万之众即使打到了环山河,要突破这凶险的河防,也绝非轻而易举之事!这又足见皇上“里应外合,中心开花”的战术是何等英明了。此时,杨、裘二位钦差都清楚地意识到了,皇上任命他们当钦差,实际上是把他们一起编进了“敢死队”!一旦“中心开花”起来,他们难道还能生还吗?自然,皇上之意,仍是要他们多在游说招安上下功夫,这也就是所谓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妙法了!杨景春似乎胸有成竹。而裘晋,虽然强烈主战,但一编进“敢死队”,他对开战的局面,想来就感到不寒而栗!他们在沐雨堂登岸。
刚上岸,立即闻到了杏花浓郁的芬芳。杨景春猛然见一个少年从花径中走过来,来到他的面前,躬身一礼,道:“表伯大人在上,小侄这厢有礼了!”
杨景春慌忙扶他起来,仔细看时,却是方侗,便笑了起来:“我道是谁,原是贤侄!”
方侗感到杨景春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瞟着他。他一眼就认出了她,不觉心中一热,赶紧也到她跟前施了礼:“姐姐,别来无恙!”
裘彩珍冷冷地别过头去。
“姐姐,我是方侗呀,你不认识我了?”
“我认识的是方侗,可不是强盗!”
“哎呀,我何尝是强盗!”方侗红了脸,“只因那阵子,被……”本想说“被老裘”,忽觉不妥,便在舌尖上打了个滚,改口道,“被……被人逼得走投无路,不得已才到山上来借居做客!其实,我人在山上,心中一直想着,哪一天皇恩浩**,能把我们都招安了去,为国家效力才好呢!”
杨景春哈哈大笑着:“飞凤侄女也有这样的心吗?”
“反正我和母亲,还有大哥,都这样劝导她。可她听了,总是一笑了之,也不知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不过,她是十分敬爱你的,表伯父你的一句话,怕抵得上我们的千言万语呢!”
杨景春捋着他黑黑的长髯,踌躇满志地说:“走,我们正是为了这事才上山来的!”
“好,我带你们去见妹妹!——不过,有一事还得委屈诸位,按照山章,得把你们的眼睛蒙上!”
众人立即大哗起来,徐逢渔道:“我们被蒙了眼,也便罢了,可二位大人是钦差,还成什么体统?”
方侗面有难色:“诸位有所不知,山上摆着的是一个‘天方阵’。那杏林深处、洞前穴后,有许多眼睛监视着山道,凡是生人登山,又没蒙眼的,按照阵主的规定,格杀勿论!”
裘晋立即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我们就委屈一下吧!”
于是,方侗招来了一批喽啰,他们用黑布蒙了众人的眼,同时,每人搀引一个,开始登山。
方侗拉着裘彩珍,偷偷把她嫩滑的小手握在手里。裘彩珍并不拒绝,方侗不禁大为振奋,看着她略带红晕的脸,心里越发热烘烘的。裘彩珍也仿佛感觉到他在瞧她,她侧过脸来,温情脉脉地小声问:“侗弟,那夜的饭菜还可口吗?也不知能不能填饱你的肚子!”
“我还从来没有吃过那样可口的饭菜!”方侗把她的手扪在自己的胸前,“你感觉到了吗?你的那对玉镯,一直藏在我的怀里!不,藏在我的心里!”
裘彩珍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却又嫣然一笑,露出了两排细白的贝齿。
“侗弟,”她忽又问,“倘若我和你妹妹打架,你帮我呢,还是帮她?”方侗笑了一笑:“哪能呢?”
“要是真的打了起来呢?”
方侗默然不语。
“你快说呀!”裘彩珍偏又逗他,“熊掌与鱼不能兼得,你到底选择哪一样?”
“二者不能兼得,也许我什么都得不到了!”他怔怔地说。
“怎么,你想逃跑,让我们俩在刀光剑影中自相残杀?”
“不。我就站在你们中间,用胸脯挡着你的刀,用脊梁挡着她的剑,让你们先在我身上戳几个窟窿也好!”
裘彩珍不禁喃喃地自语道:“那么,但愿我们不要打架!……”
他们转弯抹角,走了一两个时辰,才到了聚义厅前面的露台上。喽啰们为他们摘去蒙布,就在这一瞬间,裘晋却惨叫了一声!彩珍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忙跑过去抱住了他摇摇欲倒的躯体:“哥,你怎么啦?”
裘晋并不顾她,只是向露台中央冲去,裘彩珍回头看时,也惊叫了一声。那露台中央,结结实实捆绑着一个人,正是久违了的老父裘天相!
“爹!”他们狂呼着蹿过去。
“我的儿!”裘天相举起失神的双目,泪流满面地望着他们。
杨景春心中立即一凛,虽然处斩裘天相是山上原定的安排,对于他们一行并不意味着什么,然而,一旦裘天相人头落地,也就失却了和谐的招安气氛。于是杨景春高呼着踏进聚义厅:“贤侄女,刀下留人哪!”
一言提醒了裘晋和众人,他们也跟进聚义厅,齐声说:“刀下留人!刀下留人哪!”
只有裘彩珍仍然在露台上。她左膝跪地,为父亲抹着泪痕。她对父亲平日的所作所为,虽然甚是不以为然,但现时见他老泪纵横,命在旦夕,也足使她芳心破碎了!
“爹,我们一定把你救出去!”她见父亲眼中充满了疑虑,又安慰他道,“你尽管放心,我们身负皇命,前来招安,不怕他们不放人!”
“要是方飞龙不愿招安呢?”
裘彩珍见身旁无人,便暗暗地向父亲做了一个杀头的手势。
裘天相眼中闪亮了一下,随即又痛苦地摇了摇头,哀吟着:“我知道你喜欢方侗,只怕你到时就心软手颤了!”
“爹!”裘彩珍坚定地说,“忠和义不能两全时,女儿唯有尽忠而已!”
说毕,裘彩珍离了父亲,也进了聚义厅,见众头领烘云托月般地簇拥着一位巾帼强人。她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眉宇之间隐隐透着一股飒爽英气。造物主何其偏心,似乎把所有女人的秀丽娇媚以及所有男人的英武潇洒都慷慨地赐予了她一个人。彩珍虽然被人称惯了“金枝玉叶”,相比之下,却有一种莫名的自卑感油然而生,她不禁酸溜溜地暗自冷笑一声,心里阴沉地想着:这聚义厅上,连方侗在内也不过十个头领,而她却指挥着十五名都想夺取武魁的高手,要是打起架来,只要她一摆手,也许费不了一顿饭的工夫,就能让这聚义厅喋血横尸!到时,看你方飞龙如何跪在我的面前苦苦哭求!这时,方飞凤已离开虎皮交椅。她尽管一身大王打扮,但让初次见面的人都感觉到了,在她威武肃穆的外表掩盖下的那种纯真、活泼,以及不可多得的自然。她缓缓地向前走了两步:“诸公既然都说裘天相是个好人,姑且饶他不斩。只不过表伯大人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杨景春见方飞凤和颜悦色,似乎丝毫没有恼意,便放下心来。他思量着,不如先放一个色彩诱人的气球:“太平庄一别,已有半载。当初曾邀请二位贤侄参加今科武举……”
“是的,是的!”飞凤立即想起了家中举行豹肉宴的情景,脸上漾起了快乐的微笑。
“武场虽开,不能尽如人意,始感将才难求!何况国家正值多事之秋,因而老朽执意要保举贤侄为将!……”
飞凤的思绪从遥远的地方收拢过来,眼光凝视着杨景春,静静地听他游说。
“一旦拜为大将,毕生荣华富贵!有这样的一天,尔父也瞑目九泉了!”
杨景春等待着飞凤的反应,聚义厅上所有的眼光都射向了她,一个长长的、莫测的沉默降落在他们中间。
一个闪亮的光点在飞凤的眸子上掠过。善于揣摩别人心态的杨景春,却并没有捕捉到它的含义。相反,预先准备好的说辞,在方飞凤的沉默面前,却变成了一大堆乱麻,竟不知哪一句最能切中飞凤的心境。
“当今皇上圣明,求贤若渴!”裘晋打破了难堪的寂静,“以方大王之文韬武略,若埋没于杏花岭这污秽遗臭之地,殊为可惜了!”
裘晋即使为自身计,此时也不得不积极促成招安,他“污秽遗臭”之语刚出口,自感有点失言。果然,厅上众头领都在对他怒目而视了。
“裘大人,”方飞凤道,“你没见山前山后杏花如荼、花气袭人吗?如此芬芳净洁之地,在你眼里怎么就‘污秽遗臭’了呢?”
“恕我直言,”裘晋道,“当了强盗,总是为人不齿的!”
“是的!”飞凤静静地站在虎皮椅的前面,唇上挂着自若而深沉的微笑,“不必讳言,我们偷过、抢过,是贼,是强盗!可是你们这些高官厚禄的贵人,不也成天价在偷、在抢吗?又何异于盗贼?”
“大王,有偷盗劣迹的,又何能做官?”
“哈哈……”飞凤笑道,“我说一件奇事给你听。某一个朝廷命官的父亲,为了抢夺别人的稀世珍宝,把侍奉他的丫鬟奸了、杀了,又移花接木,嫁祸于宝物的主人。县主办案,逼他把宝物贿赂他,然后不惜枉法,铸成冤狱。这样的贼,这样的盗,你们官场中还少吗?”
“贪赃枉法的事,自然有,但为大明法典所不容!”
“哦?**环杀人,诬良为奸,按大明法典,当处何刑呢?”
“斩!”<!--PAGE 4-->“裘大人说要斩,自然不错!”飞凤说完,从桌上拔了一根令箭,扔在地下,道,“本大王也不过替天行道而已!”
一个刀斧子捡起了令箭。裘晋不知道方飞凤的“奇事”指的是谁,愣愣地十分纳罕。这时飞凤又从桌上一个嵌宝包金的首饰箱中拿出一座毫光四射的珍珠塔来:“这座珍珠塔,就是这个故事的见证!”
“珍珠塔!”
裘晋感到头皮一阵发麻,立即猜想到她指的是谁了,一个可怕的联想闯进他的意识。果不然,厅外一声锣响,那个刀斧手提着裘天相的首级上厅来复命。
“你——”裘晋脸色惨白,气得浑身筛糠一般抖动着。
裘彩珍哇地哭叫了一声,就昏了过去。方侗立即上前把她扶起来,为她输气点穴,同时,又恶狠狠地瞟了飞凤一眼。
飞凤见到二哥异样的眼光,心中也是一怔。她完全不知道这个女使臣是谁,她也很美,二哥为她的昏厥如此动容,抑或出乎英雄惜美人的情感?但也有一缕别样的联想在心中一闪,她还没来得及捕捉到,裘彩珍已经苏醒了。她一睁开眼睛,立即挣脱了方侗的怀抱,咬牙切齿地指着方飞凤:“我和你誓不两立!”
裘彩珍说时,手摸在她的腰带上。杨景春大吃一惊,立即喝一声:“放肆!”
裘彩珍无可奈何,就捂着脸哭了起来。
杨景春明白,他在开读圣旨之前,故意放的一个五彩缤纷的试探气球,已被方飞凤无情地戳破了!她肯定已经猜到了他们的来意,她强硬地处斩裘天相,实际上巧妙地向他们关闭了招安的大门。这聚义厅上,尸横血溅的残酷前景恐怕难以避免,杨景春把心中的一声叹息化成了一次深深的呼吸。
方飞凤并不言语,慢慢地坐了下来。刚抬头,见方侗扶着母亲,陪同大哥,一起进了聚义厅。杨景春已经萎缩的精神又陡地增长起来,这也许是老天爷给他扭转乾坤的唯一机会了,他连忙迎着方母走去。
“啊,弟妹!……”
“景春!”方母眼中闪动着泪花,“你若不来呢,我也要派人找你去了!”
“有事只管吩咐便了!”
“景春,我方家难道就在这杏花岭上当一辈子强盗不成?你就没有办法,在圣驾面前疏通招安吗?”
“慢来、慢来!”杨景春大喜过望,不等方母说完,就吩咐欧阳作明把一个木盒打开。
盒子里装着一颗人头,方母吓得变了脸色。
“你道他是谁?乃是陷害方吏部的内阁大学士罗林。万岁已洞察他的奸心,把他斩首了。方吏部冤情既明,万岁已下旨为他平反昭雪。此外,还有一桩更大的喜事,要恭贺弟妹呢!”
“快说,还有何喜?”方母听了,激动万分。
“皇上敕封了飞凤侄女为**寇征讨大元帅!”<!--PAGE 5-->这时,杨景春才摸出圣旨来:“弟妹,下官正是上山来宣旨的呀!”
“阿弥陀佛!”方母流下了眼泪,“凤儿,怎么还不快快焚香接旨哪?”
方俊对着飞凤深深地一躬道:“好妹妹,我们这十年中,孜孜所求的,不就是除奸报国吗?如今皇恩浩**,不仅奸佞已灭,还敕封妹妹为大元帅,其贵其荣,杏花岭怎能攀比?”
方飞凤听了大哥这几句话,不觉悲从中来,挂下一串珠泪:“大哥,当今这世上,窃钩者杀头,窃国者封侯!朝廷之卑鄙,杨大人、裘大人心中不会不清楚,只是不便说罢了;官场之龌龊,大哥吃了那么多苦头,难道还不清楚吗?”
方侗忍不住叫了起来:“ 妹妹说这些话有什么意思?现在朝廷给了我们一个改邪归正的机会,我们怎能眼巴巴坐失良机?俗话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哪!”
左渊在一旁,乜了飞凤一眼,他抚弄着剑穗,笃悠悠地说:“龙姐,有这么多人劝你招安,又有这样一位好伯父,真正的朝中有人好做官哩!不若跪下投降了他们,去享受荣华富贵吧!”
方飞凤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侗儿,你去预备香案,她不接旨,我接!”方母说。
“慢!”飞凤转向杨景春,她的面容仍未改变冰冷的、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敕封我为**寇征讨大元帅,表伯大人,不知征讨谁呀?”
“闯王高迎祥业已伏诛,近日李自成接了闯王之位,可也溃不成军,自然不足为患了,唯有伏牛山吕展颇有声势。但区区吕展,又如何是贤侄的对手呢?”
“哦,你们要我去剿灭吕展!那么,你们知道吕展是谁吗?”
“闯贼一样的流寇而已!”
“岂止是‘流寇’?还是我的舅舅!”
杨景春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他?陈又新?”
“让外甥去追剿舅舅,好主意!”
“你尽管去!”方母接口说,“我也随了你去!索性也在阵前劝他投降了,不是更好吗?”
“妈,你知道他是绝不肯招安的,他们不过借了我的刀去杀舅舅,或者借了舅舅的刀来杀我罢了!妈,当我杀不了舅舅时,回来还不是一样的一刀之罪!那皇帝的心肠,比蛇蝎还毒几分呢!”
“啪!”一个耳光重重地落到了飞凤白皙的脸颊上,那里立即泛出了几道红红的指印。方母一手抓住杨景春,一手抓住了裘晋,愤愤地说:“走,我下山跟着两位大人自首去!”
“妈!”飞凤忍住了泪水。
“俊儿,侗儿,都下山!我们生是大明的臣,死也是大明的鬼!”
杨景春心中暗暗地抱怨着方母:当着这么多客人扇了飞凤一个耳光,等于把一切招安的通道都堵塞了!看来,杏花岭招安,也许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了。想到马上要血溅聚义厅,不觉又长叹了一声。<!--PAGE 6-->裘彩珍见方母拖着两位大人下山,正中下怀。钦差离开战场也正是时候!为防不测,她吩咐俞传海、戈良保着他们。
方母痛苦地哭泣着,但她心里十分清楚,就这样下山自首,无疑是去送死。不过,她仍然相信自己的女儿会追出来,会流着眼泪苦苦哀求她。当她明白完全无法阻挡母亲的行动时,她必定就同意招安了!
但是,方母没有想到,飞凤并不需要追她。她只向彭通丢了个眼色,彭通便心领神会,立即出聚义厅,到塔台上去发信号,把一切可能出山的船只控制了起来。
“大王!”宋亦雄谏道,“既然方夫人执意下山,不若招安了也好!”
飞凤拔出龙渊,把案桌一挥两半,厉声道:“再言招安,就叫他像这桌子一样!”
裘彩珍冷笑一声,阴沉的话同时从她的嘴里飘了出来:“现在你想要招安,也没份了!”
说时一摆手,在场的人同时把腰带松开。原来,他们的兵器是特制的软刀软剑,伪装成了腰带,系在身上。裘彩珍记恨父仇,便直取飞凤。卜天鹏挺丈八蛇矛,拦路一横。裘彩珍不得已先战起“摇头狮子”来。柏林森、东野长青离方飞凤、左渊最近,他们就盯住了两位大王。杏花岭诸头领气得哇哇直叫,纷纷亮出家什。当时米魁接住了欧阳作明、丛念春;崔定接住了徐逢渔、沈铁;宋亦雄接住了胡延扬、姚鸣;这天恰逢冯刚回山述职,王荣也正好应邀前来参加对裘天相的审问,他们两个就与四位女杰对阵。她们是郑如画、骆丽红、谢添燕、傅雪蓉。只张秀英一人,把那些没本事的刀斧手、捆绑手杀尽了,然后从聚义厅后门偷偷溜上山顶去放狼烟,以便与周铁爵联络。
柏林森是十六人中唯一没有拿软剑的人,他把一对判官笔藏在袖中。此时,就对方飞凤使了一路“魏碑”。笔锋凌厉、刚劲挺拔。那笔尖涂过毒药,黑如墨碳,沾肤即死。飞凤的龙渊虽然厉害,却很难削到他的短兵器,和他争执了几个回合,竟也相持不下。
裘彩珍趾高气扬,不一会,和她对战的卜天鹏前胸已鲜血淋漓。飞凤一眼窥见了,心中十分惊疑。裘彩珍忽又舍了卜天鹏,去和姚鸣、胡延扬交换了对手,也不过一会工夫,与她交战的宋亦雄也渐渐地沁出血来。飞凤知裘彩珍必有暗道,便想尽快解决柏林森,好去对付她。于是,她故意放慢剑速,露出破绽,让柏林森左笔直欺过来。柏林森好不得意!忽见飞凤两腿交叠,急待闪避时,已经来不及,被“裙里腿”踢中腰间,不觉向后踉跄了几步,跌倒在地。飞凤箭步上前,正要结果他时,柏林森忽然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他靠着浓厚的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竟没有受伤。刚站直,便又一路“狂草”,龙飞蛇舞般把飞凤紧紧裹住。<!--PAGE 7-->东野长青占了先发之利,使左渊没有来得及拔出宝剑,左二爷毫不畏惧,使出“徒手夺白刃”的手段,与他周旋。东野的软剑也着实了得!左渊右手已几次触及剑柄,都被他逼开。左渊怒从心起,忽然身子一矮,袖袍一抖,东野尚未弄清路数,胸口已受了一拳。这原是了了禅师独传给左渊的看家本领:袖中拳。东野受拳,只感胸口一阵剧痛,稍一运气,立即喷出一口血来。左渊趁机拔出了太阿。
忽然之间,卜天鹏大叫一声,咕咚摔倒在地,他满身鲜血,脸如白蜡。姚鸣、胡延扬嘿嘿一笑,他们见四位女杰战不下冯刚、王荣,便加入了那里的战团。飞凤一阵心酸,疾呼一声,剑尖指着柏林森咽喉,用其气定住了他全身。运用这种功夫,极伤内气,几个时辰之内也只能使用一次,照例应在迫不得已时使用,只因飞凤见卜天鹏倒地,一心想尽快对付裘彩珍,就顾不得许多,用了再说。柏林森既不能动弹,她就毫不留情,把剑尖插进了他的心口,拔出剑时,尸不扑倒,那剑洞的鲜血像喷泉一般喷了出来。恰在此时,左渊一剑削了东野半个脑袋,不约而同来寻裘彩珍。裘彩珍此时又换了米魁对阵,见方、左朝她奔来,她笑喊一声:“来得正好!”弃了米魁,双刀分别指着飞凤和左渊。只战了三个回合,彩珍觉得手上一震,看两口刀时,只剩了两个把柄,不觉吓白了脸,返身就往聚义厅外窜逃!飞凤、左渊怎能饶得了她?风也似的追了出去。
杏花岭上虽然人多势众,但头领以下的各级头目都在自己的防区镇守。聚义厅今天审问裘天相,谁都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虽然聚义厅上已血流成河,但没有人发觉,没有人前来援救,只一会工夫,杏花岭几位头领已处在绝对劣势之下。
连彭通也浑然不晓那里发生的一切,他上杏花塔挂起了信号,刚下塔台,忽见一女使臣在那里堆起一堆干柴,并用硝磺等物,引起了浓烟烈火。他便大喝了一声:“呔!”
话音未绝,一支飞镖已向他鼻梁奔来。彭通起手刚接住,张秀英已经亮出软剑,站在他数丈远处。她欺彭通手中没有兵器,持剑对他削来。彭通并不闪让,冷不防把手中的飞镖一扬,只因距离太近,张秀英无法闪躲,飞中了她手腕,那软剑也就落在地上了。彭通也不顾她,只管去扑灭焰火。张秀英抓住他衣服去阻拦,两人就扭翻在地。
彭通五大三粗,张秀英十分娇小,哪里是他的对手!彭通很快压到了她的身上。
“你们就要全军覆没了!投降吧!”她气喘吁吁地说。
彭通跳起来,把她两条小腿握在手里。
“呸!究竟谁投降谁!”
他说时用力一撕,把个张秀英活生生地撕作两半,然后他就抡着尸首去扑火,一眨眼,只见五脏涂地,六腑狼藉!火是小了,烟却更浓了。彭通想到聚义厅必有凶险,就直奔而去。<!--PAGE 8-->方母一行,正在半山腰。方俊偶尔回首,见山顶上浓烟滚滚,不觉傻了眼。
“妈,山顶上失火啦!”
众人停了脚步,纷纷转身观望。方侗忽然叫了声:“不好!”
“莫不是裘小姐和飞凤打起来了?”他说。
“我看不会。”裘晋故意这样说,他想的只是尽快离山。
“也许,彩珍说服了飞凤,她们烧了聚义厅,准备一起下山呢!”杨景春说。
“阿弥陀佛,这样就好了!”方母说。
“要是真的打起来,可不得了!”方侗仍然顾虑重重,眼睛落在戈良的腰间。他突然犯起疑来,冷不防去扯他的腰带,一下触动了机栝,腰带立即弹开,化成了一把软剑。
“你们暗藏着兵器!”方侗厉声说,“莫非存心要来算计飞凤吗?”
杨、裘二人默然无语。
方侗用软剑指着裘晋道:“你也害了自己的妹妹!飞凤、左渊的宝剑削铁如泥,削了她的兵器,三个裘彩珍也打不过一个方飞凤!”
“是吗?是吗?”裘晋惊恐万状。
“倘若三个回合削不了她的双刀,妈,妹妹就要满身是伤了!”
方母、方俊吓得目瞪口呆。
“你们这帮狗强盗,死干净了才好呢!”俞传海也亮出了软剑。方侗大怒,反身直刺俞传海。戈良要去助战,裘晋忙把他拦住。一是他没有了软剑,二是需要有人看住方母、方俊。倘若他们脱不了身,这两名人质,就是一张与方飞龙讨价还价的绝好王牌。
方侗见俞传海剑术甚是老辣,一时还胜不了他,便故意逃入杏林。俞传海紧追不舍,方侗绕着“之”字形的线路逃跑,俞传海贪快,取直径追杀。刚追几步,只听轰的一声,触了暗雷。硝烟散时,方侗已提着俞传海的首级出了杏林。
“照!”
方侗将首级向裘晋掷去,裘晋又没有武功,如何避得开?正中面庞,弄得满脸血污!方侗趁机近前,来掀杨景春的黑髯,却被戈良接住。戈良的武功原是十六人中最差的一个,若各执兵器,或许还能与方侗斗上几十回合,如今他徒手来敌方侗,只几回合,就被方侗一剑挥作两段!
方侗又用重手法点了杨景春和裘晋的穴道,使他们动弹不得,也不顾母亲、大哥,飞一般直向聚义厅而去。
他一路上,只记挂着裘彩珍。那红润的脸庞、多情的媚眼,以及娇嗔的小嘴,那桶子鸡,那粢饭……不时在他脑中作极生动的闪回。他忍不住把手伸进怀中,摸着那一对被他体温烘热了的玉镯。彩珍刚才还在喃喃自语,不要与妹妹打架,难道真要他用自己的身子,为她去阻挡妹妹的剑,或为妹妹抵住她的刀吗?
方侗急匆匆地刚到聚义厅外的露台底下,蓦地看见一个婀娜的身影一闪,正是裘彩珍。她像一只被鹰隼追逐的小兔,瞪大了无限恐惧的眼睛,可怜兮兮,气喘吁吁!他刚才握过的那一双嫩滑的小手中,只捏着两个刀柄了。飞凤、左渊接踵追至时,他看见他们的胸部腹部沁着鲜血。袭彩珍背靠露台的石墙,已无路可逃。闪亮的太阿、龙渊分别指着她的两肋。方侗还没来得及呼叫一声,已见两剑从袭彩珍两肋插入,只听飞凤、左渊同时喊了一声:“嗨!”剑刃早把裘彩珍纵剖成两半!他见到一块被鲜血染红了的装着磁章的锦盒,从她怀中跌落下来,骨碌碌滚到了自己的脚旁。<!--PAGE 9-->方侗怒吼一声,同时绕过墙角,唰唰唰软剑急雨般直刺飞凤、左渊,他仿佛玩命似的,全不顾及自己的防护,招招是进攻的路数,似乎必欲置二人于死地而后快!
“二哥!”飞凤大叫一声,脸色也变了。
“贤弟,你怎么了?”左渊也连连后退。
“你们混账!”
方侗声泪俱下,而剑招愈快。但飞凤、左渊仍不接招,只是避让。
隐隐地,传来了炮声。飞凤惊魂不定,估计周铁爵要配合着进攻了,心中十分烦恼。这时左渊一侧身,避过方侗一剑。只因方侗用力过猛,剑刺入了一棵老榆粗大的树干,一时没拔出来。飞凤趁机点中了他的肩井穴。
“走!”飞凤招呼左渊,她心中惦记着聚义厅。走了两步,不禁又回头,愤愤地对方侗说:“二哥,我看你才疯了、痴了!你就这么待着吧!今天我使的只是轻手法,半个时辰穴道自解,到时,留山离山,你自己请便!”
二人回到聚义厅,继续参与混战,直到最后一个敌人在飞凤剑下扑倒时,方有那死一般的寂静替代了战斗的嘈杂。空气中弥散着浓烈的腥味,血,流动的,或者凝固的血,通过折射,把四壁粉墙都染成了绯红。那座价值连城的珍珠塔,已经一跌两断,一半沉浸在血泊之中,另一半跳到了静静地躺着的谢铁燕的脸旁,正吻着她的雪颊。只有柏林森仍然圆瞪着环眼,威武地站在那里,他手中的判官笔仿佛还想狂书,那笔尖底下似乎有着写不完的文章。
飞凤用手探了探卜天鹏的鼻息,已经气绝。米魁、宋亦雄的衣衫已被血液染湿,虽然还有一丝脉息,看来也全不中用了。崔定断了左臂,王荣、冯刚也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只有彭通坐在血地上,呆呆地一语不发。飞凤知道他穴道被闭,就在他天灵盖上一拍,彭通立即跳起身来。
“大王!左二爷!”铁塔般粗壮的汉子悲哽着说不出话来。
“你没伤吗?”
彭通活动了一下躯体四肢:“老天保佑!”
飞凤觉得自己的心凄楚得快要把胸膛胀破,她的手和脚大约都是冰凉的。
“众头领中,就你一个完好的了!”左渊说。
刚说完这句话,左渊觉着一阵天旋地转,身体晃了几晃,飞凤一手把他扶住。
“左二爷,你感到怎样了?”
“还好,就是头晕。”
飞凤也感到失血的眩晕正在向她袭来,头部沉甸甸的,双眼枯涩,同时感到浑身上下直冒虚汗。
“你得马上办几件事!”她对彭通说,“先派几个弟兄从坑道出后山,火速去伏牛山向吕展大王求援!并立刻通知各营,告诉他们的头领,聚义厅遭到了重创,一切军务均由副头领掌管。同时,速速叫些弟兄来,把厅上有口气的头领包扎好,送到平屋洞去养伤。然后,你再回到塔台,由你协调各营作战!”<!--PAGE 10-->“我?”
“是的!我和左二爷都已负了重伤。倘若方飞龙和左二爷有了三长两短,这‘方’字大纛你就改作‘彭’吧!”
“不!”彭通泪如泉涌,“这大纛永远写着‘方’字!”
彭通刚要走,飞凤又忽然把他叫住,她从案桌的抽屉中取出一本册页来。
“杏花岭一应布阵,上面都有详尽的说明和图解,所有口诀,你要尽快背熟。”
“是!不过,大王能先剖示一二吗?”
“你记住了,整个大阵恰似一头凶狠的豹子,白虎冈是它的头,金鸡墩、凤凰山是前爪,百丈峰、千里崖是后爪,杏花岭则是豹尾。敌军攻我一翼,则头尾响应,攻头则四爪相接。敌若分兵,同时攻我头与两翼,豹尾反而十分灵活,可择其弱处,倒卷横扫,尽可各个击破!”
“大王放心吧,有彭通在,就有山寨!”
飞凤凄然一笑,看着彭通飞快离去。这时她更觉四肢无力,口中干燥,金色的小蝌蚪开始在眼前飞舞游动,她勉强把左渊扶到杏林内,让他躺倒在松软的地上。她为他解开了衣裤,又撕下了自己的一角裙子,擦着他胸脯和腹部的血渍。她看到了一二十处出血点,源源地向外流着鲜血,就不知道如何去制止血流,无论包扎、按压都无济于事。她的心一阵**。痛苦,就像一根紧扎在她心上的细铁丝,缠了又缠,收了又收。她把自己的衣服也解开,露出了晶莹、光洁的肌肤,她也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同样的出血点也有十余处。
“渊,你晕得很厉害吗?”她捧着左渊的脸。
左渊困乏得失去了说话的力气,他含情脉脉地望着飞凤。飞凤俯下身去,失血的双唇吻着他。一串滚烫的泪珠,沿着她的鼻梁、唇角,流进了他的唇间。
好长好长的吻。然后,她就枕着他的胳膊,睡在他身旁。
一阵春风吹过,摇落了无数杏花,它们撒在飞凤和左渊的身上,像要把他们埋起来。
飞凤索性闭上了眼。立即,她看到了许多美好的事物,听到了许多美好的声音。有镇江金山寺的,也有祥符太平庄的。其中最令她欣喜神往的,恐怕还是那次红烧豹肉宴……
血一样的残阳已把整个山峦染红。
他们躺在一起。
又一阵轻风,又一阵花雨,杏花的花瓣把他们埋得更深了。
恍惚之间,飞凤从山风中听到了一个隐隐的呼唤:“妹妹!……飞凤妹妹!……”
好像是二哥方侗。<!--PAGE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