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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抚战庭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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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闯王高迎祥业已伏诛。虽然李自成接任了闯王,但在天兵的追剿下,也毕竟如惊弓之鸟了。崇祯终于放下了心头的一块石头,难得有这么好的兴致,今天到承乾宫来和田贵妃、李美人调情嬉闹。

  他左臂搂着田贵妃,右臂抱着李美人,让她们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他的一双手,从腋下包抄过去,分别扪住了她们丰隆的胸脯。两位绝代佳人,把雪颊贴到龙颜上,那四片猩红柔软的嘴唇,在他的鬓边厮磨、轻吻着。

  然而,崇祯忽然怔住了。他恍惚看见田贵妃脸上那些秀丽的五官纷纷跳动起来,重新排列组合成一个大大的“方”字,他的眼里立即腾起了可怕的凶光,霍地跳起。田贵妃和李美人不禁惊叫了一声,从他的腿上滚落下去。

  崇祯这时发现,高闯王虽已剿灭,自己的心病却并没有完全去除。原来恣意行乐的时候,常有一个“高”字来骚扰他,今天被这个“方”字取代了。这也许是一种癌症,或者得自乃祖的遗传。十年前,当众望归于兵部尚书毕云显,而毕、方、陈三位大臣又过从甚密的时候,他的兄长朱由校——天启皇帝的“御目”前,也时时有一个“毕”字跳跃出没。但是,毕云显毕竟是殿下之臣,整个儿就在“御手”的掌握之中。天启不是仅仅借用了一下罗林与毕云显之间的私隙,不惜株连了方、陈两位大臣,就轻而易举地把这个“毕”字抹净了吗?儒家倡导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大“礼”,为帝王们开辟了一个随心所欲的理想境界。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呀!然而,老天何以还要造出一批不愿为臣为民的人来?他们稍不顺心,就落草为盗。打家劫舍便也罢了,偏偏还要坐地割据,觊觎他朱家的江山!眼下,新闯王李自成正在向大西北溃逃,而方飞龙却拥兵数万,在中原腹地割据,甚至敢于在光天化日之下,劫了官家法场!最使崇祯担忧的是,杏花岭离伏牛山也不远,一旦方飞龙和伏牛山的吕展联合起来,就很可能成为第二个高迎祥或李自成!那隐患一日不除,他便没有一日的安宁!周铁爵虽在奉旨练兵,且曾上书曰“不灭方盗,提头见帝”,忠心固然可嘉,然而,劫持方母的第一个回合不是已经输了吗?兵部杨景春力主招安,也许不失为上策。问题可能他是一厢情愿!方飞龙既怀杀父之仇,完全有可能借招安之机,诟骂朝廷,滥杀钦差。错走一步,就将招来天下臣民的耻笑!他在战与抚之间彷徨犹豫好一阵了,倒不是优柔寡断,而是想寻觅一个万全之策。

  是战是抚,崇祯皇帝自己规定要在今天决策。参与决策立论的是兵部左侍郎杨景春和通政司裘晋。他昨天已传下旨去,在乾清宫秘密召见他们。此刻,召见的时辰将到,他便顾不及倒在地上啜泣的田贵妃和李美人,十分威严地向着侍立在耳房的太监们喝了一声:“起驾乾清宫!”杨景春和裘晋在乾清宫行了君臣大礼。

  “二卿平身!”崇祯淡淡地说。

  在大臣面前,崇祯始终恪守着一个信条,即把自己的喜爱和憎恶深深地埋藏起来。他知道各部大臣很少敢于拂逆圣意,他们站在他的面前,常常把很多心思用在察言观色上,不断地揣摩与反复地猜度,完全是为了奉顺或驾驭皇上。崇祯的一个极有效的应对方法,就是在他们面前不露一丝声色。

  “战也罢,抚也罢,都关系社稷的安危。”他看着杨景春,“杨爱卿力主招安,然而,何以知道方匪一定能接受朕的招安呢?”

  “自然,”杨景春一边应对,一边斟酌着字句,“方匪据杏岭之险,拥金汤之固,大小头目几近千员,屯兵五万,兵精粮足,若无优厚的条件,必不能受抚归顺。”

  “说下去!”

  “陛下若能给方飞龙三处实惠,臣能担保她称臣归降。”

  崇祯听到“担保”二字,像三伏天喝了带冰的矿泉水,周身舒泰。不动刀兵,而使数万盗众归降,别说三个实惠,三百个又何惜之有!此刻圣心活跃,而龙颜却依旧冷峻得就像一块铁。

  杨景春见皇上没有反应,心中的隐忧加剧起来,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启奏下去:

  “以臣愚见,方飞龙落草为盗,志不在谋夺江山。因先帝斩其父方卿于西郊,方盗一直耿耿于怀,以为狱系冤狱,渴望昭雪,昭雪无望,才铤而走险!”

  “爱卿的意思,是要朕为方卿平反?”

  “平反之时,还应发还家财,以示招安诚意!”

  崇祯不置可否,却转脸去问裘晋:“这是左侍郎给方盗的第一个实惠,裘爱卿以为可行吗?”

  “不可!”裘晋回答得很干脆,“倘若开了这样的先例,以后陛下斩了忤臣,其子其女,就都可以拥兵反叛,借此要挟朝廷,岂不变得谋反有理了吗?臣以为,对于乱臣贼子,绝不能丝毫示弱!”

  “陛下,招安绝不是示弱!”杨景春忙说。

  “招安不示弱,用兵倒是示弱了?”裘晋反击说。

  “二卿不必相争。”崇祯又看着杨景春,“其二呢?”

  杨景春见皇上仍没有表露倾向,不觉沉吟起来。

  “嗯?”

  “臣不敢说。”

  “此番君臣对策,原属绝密,何虑之有?”

  “陛下得恕臣无罪。”

  “恕尔无罪就是了!”

  “要上杏花岭宣旨招安,需带一物,方保事半功倍。”

  “何物?”

  “内阁大学士罗林的头颅!”

  崇祯一怔。抄斩了毕、方、陈以后,罗林在各地的势力急剧膨胀,崇祯对他越来越不放心,因而抑制罗林的欲望与日俱增。他不知道自己的这种心理是通过什么途径被杨景春揣摩到的,使他敢于这样直率地谏言。崇祯夸张地叫一声“啊”,表示了自己的惊讶。“方盗把罗林看作是不共戴天的杀父仇敌。提了他的头颅上山,方飞龙能不感恩戴德、粉身碎骨以报陛下吗?罗林若能为国捐躯,也就使数万将士免遭涂炭了!”

  “荒唐!史无前例的荒唐!”裘晋愤愤的,“招安不成,罗大学士不就白送了一条命吗?”

  杨景春悬河既开,就不再顾裘晋的非难,他继续说下去:“第三,敕封方飞龙为征讨大元帅,一俟招安,即赴伏牛山剿灭吕展。此一箭双雕之计,也是臣为陛下谋划的最终目标!”

  崇祯默默不语,峻冷的面庞上漠然无光,好像他的思绪被什么牵引住了一样,呆呆地出了好一会神。然后,他凝眸裘晋,平板的语音依然没有任何情感。

  “裘爱卿主战,然何以能战?请道其详。”

  “陛下!”裘晋不慌不忙地说,“任何一个朝代都不能容忍匪盗,更何况是叛逆!区区杏花岭本不足为患,只因历次进剿,战将不力,反张扬了贼势。臣所举周铁爵,熟读兵书,深谙韬略,且有万夫不当之勇。”

  崇祯外表虽然十分淡漠,可唇边瞬间即逝的笑意却泄露了天机。机灵的裘晋立即把它捕捉到了,精神为之一振,说话便更激昂慷慨起来:

  “以臣愚见,可从河南、湖广再调大军五万,委以周铁爵总督之职。以十万天兵之石,击五万乌合之卵,无往而不胜!届时天威大振,而乱臣贼子闻风丧胆矣!”

  “裘爱卿所论,左侍郎以为如何呢?”崇祯内心希望杨景春能够驳倒他。

  “中原与湖广,近年来匪祸连绵。更况清军入塞骚扰,数次兵抵京畿,已深感兵力不足了。若再抽调大军向杏花岭,恐捉襟见肘,有弊无利。臣又以为,剿山固然痛快,却会促成方盗与吕展的结盟合作!……”

  崇祯似乎仍然无动于衷,但杨景春的心却产生了一种细微的感应,它因接收到了圣心的抽搐而狂跳起来。

  “陛下,吕、方联手将导致无穷后患,切不可等闲视之!”杨景春趁机加码。

  崇祯觉得,他们双方的论证几乎都滴水不漏。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因。因而,要在抚与战之间马上做一个妥善的抉择,依然十分困难。他身体渐渐离开了龙椅,阴冷的目光越过大殿的红漆长窗,凝望着游云飘移的天空,然后双手背在身后,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地踱了起来。

  二位大臣屏息静气,唯恐在关键时刻干扰了圣上的决策。杨景春十分清楚,杏花岭进可攻,退可守。用兵太多,反挤不下;用兵太少,又吃不光。周铁爵虽善用兵,也未必是方飞龙、左渊的对手。现时,方飞龙给他创造了一个杀掉政敌罗林的机会,他的这个提了罗林首级上山招安的近乎荒唐的提议,是他多年来不断揣摩皇上心态的结果。让罗林体面地去死,也许最切合皇上的心境。这是他整个招安谏言的一个重要支点。一旦招安成了事实,则同时也拯救了方家的后代!所谓剿灭吕展之议,恰到好处地又为方家兄妹铺垫了一条为国立功,又从而可以恢复门庭、光宗耀祖的康庄大道。裘晋因为乃父裘天相在方飞龙的手里,就摆脱不了那阴沉的心境,摆脱不了大白天也要来痛苦折磨他的噩梦。这个噩梦时常把他带到这样一个可怕的境地:老父裘天相在杏花岭上被开膛剖腹,成了祭剑或者祭旗的活牺牲!他恨不得周铁爵生擒了方飞龙,也好让他亲手将她挖心取肝。倘若招安了方飞龙,又倘若果真封了她什么征讨大元帅,那么,他裘晋就要与这些杀父的强盗同做一殿之臣了。这将是裘家洗不净的耻辱,他还有何脸面立足在这天地之间呢?

  崇祯皇帝一直向前踱着,踱到了东南的墙角处,面壁静立了一会,又蓦地转过身来。眼光虽然仍旧迂滞,面肌却显然活络了许多。他一摆手,示意二位大臣过去。杨景春与裘晋几乎小跑着到他跟前。由于在墙角,他们君臣就都落入了灰色的阴影里。

  “兵部开设武科,已经决出了武举一百零八人?”皇上问。

  “是的。”杨景春回答,一面揣摩着皇上何以又另辟话题,“其中男七十八名,女三十名,文韬武略双全,而可封为上将的有十六名:男十,女六。”

  “卿带名单来了吗?”

  “是的!”

  杨景春从袖中摸出一个名折呈上。崇祯展开名折,见前十六名赫然写着:

  “状元、探花、榜眼,还将在前十六名中比出。”杨景春补充说。

  “武举第一名竟是一个女子?”

  “启奏陛下,第一名裘彩珍,乃是臣妹。”裘晋说,“臣妹不仅刀法精奇,且善发暗器,可望今科夺魁。”

  “哦?”崇祯饶感兴味,“令妹使的是何种暗器?”

  “臣妹善发导血神针。指哪打哪,百发百中!若中一针,即能导血致干。臣妹身上又备有神石,非她亲手治救,则必死无疑!”

  崇祯嘴角牵动了一下,阴冷的脸上再次浮露了一个漫不经心的微笑,眼睛闪烁了一下。杨景春和裘晋都意识到,皇上业已做出了某种决断,二人不禁都有点紧张起来。

  “殿试何日举行?”

  “初定于三月十五日。”

  “就三月十五!不过,朕想换一个考场。”他接着做了个果断的手势,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新考场的名字,“杏——花——岭。”

  裘晋大为振奋:这也许意味着皇上已向自己一边倾斜,他偷偷看那杨景春,见他悻悻地把头垂了下去。

  “裘爱卿即为朕拟旨。”

  裘晋立即取出袖珍笔,记录要点。

  “第一,”崇祯依然背着手,来回地踱步,“赐罗林死!……”

  裘晋不慎把笔掉在了地上,捡起来写时,那字迹忽然斗折蛇行起来。

  “第二,”崇祯继续道,“为方卿平反,发还家财;第三,封方飞龙**寇征讨大元帅。”崇祯轻轻咳了一声,瞟着眼前的两位大臣,<!--PAGE 4-->“招安的钦差,正使兵部左侍郎杨景春;副使通政司裘晋。”

  “万岁!万万岁!”二臣慌忙跪下叩谢。

  “……仪仗随从,裘彩珍等共十六名。方飞龙若肯从旨归顺,旨到之日,即整编开拔,赴伏牛山讨伐吕贼;如方飞龙抗旨不遵,”崇祯停下脚步,猛然回身,直面杨、裘二人,“朕命裘彩珍等将方飞龙以下匪盗头领,就地正法,格杀勿论!日后论功听封!”此外,又密令周铁爵,杏花岭刀兵起时,以狼烟为号,立即围山进剿,里应外合,务必一举拿下,“这便是朕之抚、战两兼之意。由二卿周密部署,不得有误!”

  “臣遵旨!”

  杨景春、裘晋不觉都用袍袖暗暗擦了擦沁在额上的密密细汗。<!--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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