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醋坊桥船伯骗二奎 三清殿神拳惊白豹
蛋和尚十二岁那年,碎碑手初成。恰此时,姐姐金丽娟随夫充军三千里。出于激愤,他伸手一掌把镇东里石桥堍一株斗粗的椐树拍断。其后,金天柱在原地又种了一棵。如今过了三载,小椐树已初成气候,翠绿掩映,婆娑生姿。行人过时,都情不自禁要在桥上驻足观望一会儿,想象一下老树的雄姿,以及它在一只小手挥动下如何訇然倒下的壮观。渐渐地,里石桥便得了一个副名,叫“望椐桥”——这自然是后话了。
此刻,里石桥正沉浸在秋日黎明前的薄霭中。桥南里许之外,作为白马涧屏障的高景山,就像黑色的剪影矗立着,与西北角险峻的阳山形成一种掎角之势。它的馒头似的山顶正托着一轮圆月,浩渺瑰奇,与山影形成强烈反差,加深了夜空的神秘和不可知。
蛋和尚站在那个“馒头顶”上,正沉浸在三影功法的奇特的内在体验中。他猜想这三影功法或许是石仙人和猢狲的共同创造。人神其内而猴形其外,相辅相成,相生相灭。现在他只要略一凝神,就能使真气向丹田凝集,霎时间,百穴俱满,而四肢、躯体即为下意识所统摄。所有的自发动作看来似乎是对猴形的单纯模仿,其实奥妙无穷!它的至高无上的境界就是真气一旦为意念所摄时而达到的那种随心所欲。气功与武术的精妙结合乃是这种秘功的精髓。因此,它无须强调一招一式的规范,它始终要求把主要精力放在练精化气、练气化神、练神摄形的过程中。气有时可以表现为某种超自然的能量,通过表达心境的形体动作向外释放。威力的强弱,完全取决于功底的积累,即纯粹无杂的意念对人体三宝——精、气、神的统率与把握。蛋和尚苦练三年,已悟得其中三昧。在昨天和父亲的一场非正式的比试中,已经初露锋芒,他虽然只练就了功谱的前半部,却使金天柱在数十招之内败北。据金天柱估计,蛋和尚的武艺与南宫戬相比,也只在其上,不在其下。
金天柱自然高兴。何况他自己的两个“关门徒弟”——鲍二奎和童蛟,都已经能够碎碑裂石,金家掌的功力也不亚于三年前的蛋和尚了。童蛟周天已通,鲍二奎气功底子原比童蛟好,只因受过铁头金刚白豹“泛魔”功法的指点,稍稍入了魔,不得不花大气力拨乱反正,前些日子也终于通了大周天。再经一段时间固气,则可与童蛟一起,由蛋和尚传授三影功了。
作为一种奖赏,金天柱在高兴之余,就同意他们进苏州城游逛一天。白马涧到苏州城里,也不过十八里路程。大凡乡下人,因囊中羞涩,成人都难得进城,何况孩童?蛋和尚和二奎、童蛟都醉心于武学,有闲之时,也只知道游山玩水。生来这么大,还不知道“城”为何物。金天柱的这个奖赏,难怪要让他们喜出望外了。今天鸡叫二遍之时,三人在高景山泉亭旁,练功三遍。原来,这高景山堪称城西诸山之秀。南宋范成大咏高景山泉亭之诗,可见一斑。诗云:
收拾风烟锁翠微,乱山穷处结岩扉。
青天不尽鸟飞尽,吴楚川原似衲衣。
这泉亭便是练功学武的好所在了。练毕,三人择路而下,踏着浅白色的熹微,先过了茶尖村,又沿着七里塘一路东去。虽是田岸小道,但不乏鸟语花香。过了狮子山,就到了枫桥镇。他们站在江枫桥上。
此时,晨雾初散,旭日东临,大运河上橹声欸乃,帆桅如林。不远处,是一座乌瓦黄墙的寺院,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庙前的照墙上书写着“寒山寺”三个大字。沉雄的晨钟,正在那些飞檐翘角的建筑群落中间萦绕递送,不绝于耳。范成大又曾留诗,描摹枫桥的情景:
朱门白壁枕湾流,桃李无言满屋头。
墙上浮图路旁堠,送人南北管离愁!
蛋和尚在桥上伫立片刻,顿然似有所悟。在下桥时,他问他的二弟、三妹:“你们猜,我在这里看到了什么?”
“什么呀?”
“诗!”
“诗?在哪里?我们怎么看不见?”
蛋和尚竭力捕捉闪现在脑际的那种通灵的意境,他很想告诉他的伙伴们。可惜,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它们!
“也怪!”他说,“我明明意会到了,就是说不出!”
“说不出是因为没人罚你吃老酒!”鲍二奎说,“诗不是作出来的,而是罚出来的!三年前吃结拜酒,我不是也有了好诗?”他得意地又念道,“早上放个屁,骑马到山西……”
“好了好了!”童蛟笑道,“你再作诗,我又要笑得走不动路了!”
“我想,”蛋和尚语气一转,却十分凝重,“我们应该多读点书才好呢!”
“哈!”二奎笑道,“你是怕‘武夫’之名不好听,是不是?”
“能文能武不是更好吗?我今天进城说不定要买几本书回去呢!买什么书好,到时还请二位给哥们谋划一下,如何?”
他们边走边聊,不觉到了苏州环城河边,过了吊桥,一座高耸的城楼挡住了去路。清一色的大青砖砌成的城墙,巍峨雄浑,而又不失精巧秀丽。抬头看时,见一块石匾镶嵌在高处,刻着两个蓝底金字:阊门。
三个拱形的城门洞,一字排列着。在它们的后面是一条整齐的街道。洞口仿佛衔接着三个色彩缤纷的万花筒。向里望去,只见红、黄、蓝、白、紫,各色招商帘儿迎风展动。有酒肆、茶馆、客栈、布庄、书场、戏院、银楼、当铺、药店、车行……衣食住行,一应俱全。街中间,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十分热闹。蛋和尚他们东张西望、前顾后盼,半天走不完一条街。偏偏鲍二奎又带了许多银子,管他甜的、咸的、酸的、辣的,凡是没吃过的,他们便要去买来尝尝。苏州多的是零食小吃店:采芝斋、稻香村、一品香、松鹤楼,这些传世名店,如何能不去光顾?他们又说又笑,就好有一比——老鼠落进米缸里,把他们快活杀了!他们逛大街,穿细巷,跨小桥,过流水,到了一个三岔口,一座细巧的白玉般的拱桥横亘在前。桥柱上矗立着两对生动的石狮,石狮下红漆填槽,刻着“醋坊桥”三字。桥下,一湾绿水潺潺而流。桥洞下停了一艘赤膊航船。一个船夫点旺了行灶,正在煮饭。炊烟袅袅,游丝般地漂移在水面上。桥西粉墙上,原来贴满的招商海报,不知什么时候被洗劫一空。一张盖着苏州府朱印的布告独占在那里,因而分外醒目。上面写道:
本府为落魂岛强人骚扰日久,故在玄妙观设台招贤。有胜台主者,不论男女贫贱,即封平湖都将,赏赐千金,以完天下英雄报国之宏愿。
此布!
苏州知府 陈世杰
蛋和尚他们看到这张布告,内心深处都立即感到了一种兴奋的刺激。这种刺激绝不来源于那封官赐金的许诺,而是这张布告勾起了他们潜在的那种比武的冲动。他们不约而同嘿嘿地笑了起来。
“我们到玄妙观看热闹去,怎么样?”
“太好了!其实那些大街小巷也没什么好玩的,我就有点儿腻了!”
“我也是,灯红酒绿看多了,也不稀奇!比武才是百看不厌的!”
“就是不知玄妙观怎么走。”
“生了个嘴巴不会问人吗?”鲍二奎十分自负地拍了拍胸脯,“我去问来!”
鲍二奎双眼扫了扫四周,行人虽然不少,但一个个面皮白净,见了乡下佬,他们的嘴角总爱往下撇。鲍二奎十二分地不舒服!他一眼瞧见那个船夫,倒是个地道的乡下人。鲍二奎宁可多走几步,下了桥墩。
船夫煮好了饭,正在桥旮旯处撒尿。
鲍二奎走到他身后,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喂!船家!”
船夫吓了一跳,半拉子尿缩了回去:“什、什么事?”
“请问,玄妙观在哪里?”
船夫气得脸色发青,骂道:“浑蛋!问讯也不拣个时辰!”
鲍二奎心想:“妈妈的!这个乡下人比城里人更厉害!”可他要是问不到讯,刚才便白拍了胸脯,也只得忍气吞声:“对不起!劳驾指点指点!”
“不就是玄妙观吗?”船夫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从这往北,碰鼻子转弯,往西到不是塔……”
“什么?不是塔?究竟是塔不是塔?”
“怎么不是塔?它的名字就叫‘不是塔’!”
鲍二奎心中嘀咕,哪个混账的东西给宝塔起了“不是塔”的大号!他于是又问:“到了不是塔,然后怎么走?”
船夫心里骂道:这个阿屈死!玄妙观就在眼前还来问讯,我索性来个弯弯绕,诓他白走阵子冤枉路,也算报了无端惊走我半拉子尿的仇!便道:“从不是塔向北,一路走,经过钱万里桥,到阊门……”
“阊门?阊门倒像见过!”“见过就好。然后从阊门到胥门,再经过盘门到南门,到了南门就有近路了,直插葑门、相门、娄门、徐门,然后到平门……”
“这么远?”
“年纪轻轻的,这点路就怕了?”
“乘你船要多长时间?”
船夫的眉心突地一跳:“你要乘船吗?水路可近多了!”
“多少钱?”
船夫羞答答地伸出一个指头来,心想,到玄妙观不过半袋烟的工夫,我不如在牛角浜兜他一个圈圈,赚他一钱银子。
“才十两?”鲍二奎面露喜色,“不贵、不贵!”
鲍二奎当即付了银子,也不和蛋和尚、童蛟说起,只招呼他们登船。
船夫接着这三个财神,早喜悠悠地拔篙起锚。这时鲍二奎才看清桥角处原来写着四个大字:不准小便,旁边还画着一把菜刀。鲍二奎心中不禁大乐:
“喂,船家!你怎么在那里解手?你不怕那把刀吗?”
蛋和尚、童蛟又笑得七歪八斜了。
苏州城里的河道密如蛛网,船夫兜了一个圈,路过一所塔院。
“你们一定不知道,”鲍二奎自作聪明,向蛋和尚、童蛟介绍道,“这明明是座塔,可偏偏取了个怪名,叫‘不是塔’!”
言方了,猛一抬头,见一块招牌上写着“北寺塔胜景”,才知自己上了船夫的当,不觉脸红语塞。好在蛋和尚、童蛟正在专心地观赏水巷景色,并不在意,不然又要引来一顿讥笑。
诸君!姑苏曾有“东方威尼斯”之名,在纵横交叉的河浜中游览,也算一件赏心乐事,而且古代的市河很少污染。身临其境,美不可言。有唐人白居易的诗句为证:
黄鹂巷口莺欲语,乌鹊河头冰已销。
绿浪东西南北水,红阑三百九十桥。
鸳鸯**漾双双翅,杨柳交加万万条。
借问春风来早晚,只从前日到今朝。
那船慢悠悠地兜着风,蛋和尚三人倒并不着急。好一会,船又回到了醋坊桥。鲍二奎便起疑心:“这座桥怎么这样眼熟?”
“苏州的桥造得都是差不多的!”船夫说。
“不对!”鲍二奎立起身来,“那桥旮旯里,怎么也画着把菜刀?”
“管它呢!”船夫红着脸,“城里人爱清洁,到处画菜刀,不过吓吓我们乱撒尿的乡下人!”
蛋和尚、童蛟又大笑起来,鲍二奎也随着傻笑了一阵。亏得他们不知道他花了十两银子,否则,他们也许要笑上好几天!
“他耍了我们!”蛋和尚小声问二奎,“你给了他多少银子?”
“不多、不多!”鲍二奎不得不打落牙齿往肚里吞,他竖起了一根指头,“我只花了这个数,让你们在城里的河浜中兜兜风!”
玄妙观坐落在闹市中心。蛋和尚他们上了岸就在人隙中鱼贯而进,从太监弄进入宫巷。宫巷尽处,便是全城最繁华的一条街,也因玄妙观而得名,谓之“观前街”。宫巷与玄妙观前殿的正山门隔街相对。前殿中塑着四天王,一个个顶天立地。不消说,蛋和尚也能一个个叫出他们的名字:魔里红、魔里青、魔里海、魔里寿。只是这里的天王气派非凡,乡下小庙中的四天王恐怕不及它们半截子腿那么大。鲍二奎忽作异想:那绿面孔天王手中的大阳伞归了自己该多棒,呼啦一打开,管你南拳、北腿、少林、武当,统统摄了进去,岂不痛快?<!--PAGE 4-->浏览之间过了前殿。殿后是一个极大的四合院。劈面的三清殿,雄浑而磅礴。一条砖砌的甬道,从正山门直抵三清殿前高高的露坛下。院子的两翼,罗列着各类神殿。东、西、南、北四角均有角门与外界通连。甬道两旁宽广的空地上,各种颜色的遮阳大伞铺天盖地。斗蟋蟀的,耍猴子的,卖膏药的,玩杂技的,纷纷圈地为营。算命占卜的,说书唱曲的,做媒的,拉皮条的,也俱得其所。至于那班闲游的、偷盗的、乞食的、烧香的,就像游鱼一样在人群中川流不息。一个小贩,两手掇着一个大藤匾,匾中南瓜子、西瓜子、豆腐干、脆梅、花生米,一应零食,应有尽有。脆生生的大嗓门却又得天独厚,时不时吆喝一两声:“阿要腌金花菜黄连头!阿要刮啦啦啦山笆盐炒豆!……”
招贤台就设在三清殿前的露坛上。这里彩旗招展、威武肃穆,然而过于冷清落寞,与前面的喧哗、嘈杂恰成对照。露坛正中,一位少年台主就像一尊木雕菩萨似的在蒲团上闭目静坐。他或许已临忘我,沉浸在一种超脱的气功境界中。但他的眉眼唇角,却显示着无法摆脱的凡尘的**。一种不可一世的骄横,以及好大喜功的秉性正清晰地刻写在那里。
“咦?原来是他!”鲍二奎忽然惊呼了一声。
“他是谁?你认识?”
“他就是我的师父,铁头金刚白豹!”
“是偷你家金器古玩的那个臭贼吗?”蛋和尚想起自己差点成了他固气的牺牲品时,不觉怒从心起,又道,“既然他在这里献丑,我们就会会他去!”
他们正要从露坛的边梯登台时,守梯的军士却把手中长矛一横,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去!到别处玩去!”
“我们要打擂!”
“打擂?”军士把他们打量了一番,脸上却没有一丝小觑他们的神色。因为他早有一种见解,真正强大的高手,往往惯用一种懦弱的外形遮掩。例如,干瘪龙钟的老者,弱不禁风的女子,面黄肌瘦的病夫、乞丐等。开台以来,他却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奇遇,所见到的都是一些外貌威武的武士,尽管看上去气壮如牛,却不堪白道长一击。这原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事。眼下三位乳臭未干的小不点竟要来打擂,使他眼前一亮,肃然敬畏。
“要知道,在这儿被打死了是白死!”
“那好,也省得我们赔棺材!”
军士觉得那个小和尚回答得够气派!但他必须履行职责,交战前明白地对求战者继续进行告诫:
“你们别小看了白台主!开台十天,已有多少名师被他打败!而且,不败则已,败则丧身!这几天苏州武界一个个龟缩着不敢露面了。这擂台因而也越开越冷落,全慑于白道长的武威!你们现在后退还来得及,若上了台,是没后悔药吃的!”<!--PAGE 5-->童蛟一把捏住了他手中的矛柄,厉声道:
“你看我们是吃后悔药的人吗?”
军士勃然变色。因为他看到童蛟捏过的地方,留下了深深的指印。
“啊呀呀,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是否女英雄先去会会台主?”
“也好!”
童蛟阔步上了台,到了露坛中央,拱手道:“台主请了!”
不料白豹旁若无人,连眼皮都没抬一抬。童蛟大声道:“我是来打擂的!”
白豹这才半睁了眼,斜睨着她,半晌只说了一句话:“好男不和女斗!”
这分明是小觑了她。童蛟的声音透出了隐约的愤懑:“官府讲的是不分男女贵贱,都可以打擂台!你莫不是没本事,打不动了?”
童蛟说罢劈面一掌!这是金家掌中掌风最凌厉的一招:“快马追风”。童蛟倒并不是故意偷袭,只因白豹过分傲慢无礼,想借掌风吓唬他一下,逗他起身对阵。岂知白豹闻风,面色自若,非但不避,反用头颅来迎掌。须知童蛟眼下也能开碑裂石,砰的一声,童蛟心中十分纠结:靠着偷袭,把人家脑袋打烂了,虽胜犹耻,恐怕要为天下英雄笑话。心念刚起,忽感手掌一阵麻痛,才猛然想起,白豹人称“铁头金刚”,果然名不虚传!而就在这瞬息之间,白豹睁开了眼,眼里闪出了辛辣的笑意。依然一句老话,却像沉重的铅块向她掷来:“好男不和女斗!”
童蛟面红耳赤!她明白,尽管自己金家掌初成,眼下却丝毫不能伤他,与他对阵,只有挨打的份。一种恍然若失的空虚感与初战失利的惶急心绪,使她几乎窒息。她感到喉头被硬结塞住了。她尽量克制住自己,要不,那个硬结就要催动泪泉化作倾盆大雨了!她怏怏地离开了白豹,下了露坛。
“怎么,你只给他一下?”鲍二奎问。
“他看不起我们姑娘家!”她心里酸酸的,“他死也不肯出手,说什么‘好男不和女斗’!呸!”
“那么让我去收拾他!也好为你出气!”鲍二奎安慰她。
蛋和尚一把抓住他:“他练的是旁门左道!也许这几年泛魔邪功被他练成了,你得小心!”
“放心!”
鲍二奎说时上了露坛,冷不丁大喊一声:“喂!”
白豹闻声一惊,迅速睁开眼来:“咦?你怎么来了?”
“你这个牛鼻子小道,也是一般的‘布毛屎’!我好意请你到家,拜你为师,怎的偷了我家的金银古董,就妈妈的逃之夭夭了?”
白豹红了脸:“当初贫道无端被你破了气,几年的筑基功毁于一旦,让我今生今世再不能练泛魔神功了!难道让你赔区区一些金银还算过分吗?”
鲍二奎见他没有练成泛魔功,不觉更加胆壮气粗起来:
“那些旁门左道,毁了又有什么可惜的?你这牛鼻子偷金偷银罢了,又害得我一泡尿憋了几个时辰才撒下几滴来!——来来来,今天先吃我一掌!”<!--PAGE 6-->同是一掌“快马追风”,毕竟比童蛟老成,白豹不敢小觑,立即用左手封闭门户,右手一式“织女投梭”,回敬了他。
“公子先尝尝贫道的五毒手,不知滋味如何?”
原来白豹因为绝了泛魔的功缘,这几年便一心一意练他的另一宗师传秘功:五毒手。何谓五毒手?即在清明时节取井泥二十斤,用砂缸储之。待端午交节之际,取蜈蚣、赤蛇、壁虎、蜘蛛、癞蛤蟆各一种,拌着井泥捣烂,再加入白醋、烧酒等,成日地拍打。练气之时,又把泥涂于掌心,内气就被毒化了。一旦功成,掌风灼热,拂着肌肤,火辣辣地生疼。倘若受其一掌,轻则红肿、溃烂,重则叫你立时毙命!
当下,白豹一连三掌!鲍二奎虽然未被击中,但毒风拂过之处,痛不可言!急中生智,只得故技重演了:“且慢,本公子尿急了,先告个假!”
“去吧!看在几天师徒的分上,贫道放你一马!”
“啧啧啧!好像本公子怕你一般!好拳还在后头,你等着!”
白豹不再搭理,依旧回到蒲团上,闭目养神,刚欲入定,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骂道:“什么样的鸟道长,起来见个高下!”
白豹勃然大怒,跳起身来,吼道:“贫道好意放你一马,你却只管来啰唣,不是找死吗?”
再定睛看时,站在前面的已不是鲍二奎,而是一个光脑袋的少年。他脸上怒不怒、笑不笑,看上去胎毛也未必完全褪尽哩!
“咄!你是谁?”
“瞻日烟囱的大哥蛋和尚的便是!”
白豹不知“瞻日烟囱”是何人,也不去追究,冷笑道:“既是和尚,就让道士来教训你!”
说罢,嗖嗖嗖,一连三掌。只是出掌时,蛋和尚明明就在眼前,落掌时却不见踪影:不是在背后,就是在身侧。白豹十分狐疑,不觉性起,双掌雨点般地向他劈落。
白豹自然不知三影猴拳的妙处。猿猴好动,手、眼、身、步,全在一个“敏”字上着落。蛋和尚入门之前,按谱首练“眼法”。初时注目静物,继而活体。眼下蛋和尚五步之外,一眼即能数清蚁群。而“意”对“气”的统摄亦臻纯熟,意到即能形到。此功也有刀枪不入的效应,但刀枪不入主要不在于皮肉的坚硬,而在于闪避之从容。因而,尽管白豹掌如雨点风片,也近不了蛋和尚真身半分。蛋和尚初试新功,得心应手,不觉喜出望外。约莫战了半个时辰,白豹已气喘吁吁,而蛋和尚仍然镇定自若,一会儿搔头摸耳,一会儿摩股挠臀!如此又耍了他一会儿,便也想动动真格了!白豹根本没有看清蛋和尚使了个什么花招,眼前黑影一闪,已见蛋和尚右手两指叉开,呼地向他两眼直戳过来。白豹叫了一声“不好”,早是闪避不及。谁知蛋和尚手指戳着他的眼皮,却放他一马,点到即止。蛋和尚原非定要伤他,不过借他一试戳目之功。白豹的眼皮在受力的瞬间,魂魄已经惊走。须知惊必散气,气散了,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要暂时解体。蛋和尚觑得真切,腾起一脚,就把白豹踢下了擂台。这一招原名“戳目惊心”,无数武林高手丧身百丈崖,多半因白猿的这一绝招。所不同的是,蛋和尚留下了白豹的双眼,也算是他活学活用了三影功法。<!--PAGE 7-->台下欢声雷动!原来他们的打斗,把整个玄妙观都吸引住了。一顶顶遮阳伞下早已空空如也。在场的,不论三教,还是九流,都拥到了三清殿前的露坛前面。有的还爬到了香炉顶上,伸长了头颈观望,眼看着白豹被个小不点踢下了擂台,雷鸣般的欢呼恰如排山倒海一样,几乎把三清殿掀翻!
看梯的军士第一个跑上去,把蛋和尚抱了起来。一会儿,又过来一队衙役,把一条彩带缠在他身上,一朵绸扎的大红花拴在胸前,足足遮去了他半个身体。
“小英雄,大人有请!”
“大人?哪个大人?”
“苏州的府台大人呀!”
蛋和尚忽然想起醋坊桥的布告,上面有个大红印戳,只是忘了府台的尊姓。
“就是那个世杰吗?”他脱口问道。
衙役都昏了头,竟也忘了避讳:“正是世杰!眼下,世杰大人正在三清殿上等着您哪!”
于是,蛋和尚在诸衙役的簇拥下,进了三清殿。三清殿上供奉着道家的三位尊神:太上老君、通天教主、元始天尊,一般地坐地顶天,果真伟岸飘逸,仙风道骨!一位当官的,乌纱紫袍,三绺长髯,正从殿后向蛋和尚迎来。
“小英雄驾到,有失迎候!”
蛋和尚料他就是苏州府台了。
“你莫不就是苏州府台……”知府的尊姓蓦地从遗忘的角落中跳了出来,不禁脱口而出,“……府台陈世杰吗?”
陈世杰哈哈大笑:“下官正是陈世杰。”说时又亲切地搀着蛋和尚的手,叫一声,“看座!”
一个衙役搬来了一对乌木太师椅。知府先坐了。蛋和尚因为人小椅高,坐着时,双脚悬地半尺。
“小英雄尊姓大名?”
“你叫我蛋和尚好了!”
“那么,蛋……蛋英雄家住何处呢?”
“白马涧。”
“白马涧?好地方!”
“你请我来,有什么事吗?”
“蛋英雄擂台夺魁,下官怎能食言?请英雄过来,一则领取赏金……”
“赏金?多少赏金?”
“纹银千两。”
“乖乖!”
“二则嘛,下官将面授英雄平湖都将之职。”
“平湖都将是干什么的呀?”
“为地方除害,专门捉强盗呀!”
“啊呀呀!”蛋和尚叫道,“捉强盗的事,你不能叫那个铁头金刚去做吗?”
“你说白道长?”知府吁了口气,“他乃是出家之人,志在云游。此番也是下官苦苦哀求,才答应在此充当一阵子台主呢!”
正说话间,门外一阵喧哗,数丈高的落地长窗砰的一声被撞开,七八个军士一齐跌倒在地。陈世杰倏然变了脸色,颤巍巍地高喊一声:
“有、有刺客!”<!--PAGE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