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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无名客东园留警柬 有心父西阁寄星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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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未落,两条人影业已闪到眼前,各出一臂,就直取陈世杰的长髯。蛋和尚急中生智,急忙运气于口,用内力吹出,让美髯翻起,倒卷面上。饶是迅捷异常,已被捋下了几根。蛋和尚随即叫道:“二弟、三妹!还不住手!这就是府台大人!”

  “怎么,这就是府台大人?”二奎、童蛟也叫了起来。

  “正、正是下官哪!”

  “你这个下官也好没道理,”二奎指着他鼻子道,“我们和尚大哥把那牛鼻子的小道人打败了,你不给奖赏,怎的反而把他关在这里吃官司?”

  “下官何曾关他呀?”

  “这是能赖掉的吗?”童蛟说,“蛋哥哥一进来,就有人把门关了,还有十几个军士把守着呢!”

  陈世杰这才惊魂初定。他见蛋和尚这一对弟妹,虽说鲁莽,却也是这样了得,那种遇才的喜悦很快在他双眸中流动,并替代了原有的惊慌与恼羞。他轮廓分明的唇角漾开了宽容的笑意:“误会、误会!”

  “粗坯!”蛋和尚紧接着笑骂了一句,“世杰大人正在给我封官呢!”

  “真的?!”二奎、童蛟惊喜地问道,“给你封个什么官呀?”

  “他叫我当平湖都将,专门捉强盗。我正要跟你们商量,这个官当也不当?”

  “还商量什么?当!”鲍二奎眼中浮动着奇异的亮光,“你的三影功,我们的金家掌,难道一年到头吃素不成?”

  童蛟把蛋和尚拉到一抱粗的庭柱后面,悄悄问道:“是对付落魂岛吗?”

  “还用说吗?”

  “那就当吧!”童蛟说,“落魂岛在太湖当中,当了这官,要船有船,要人有人,多方便呀!”

  “我也这样想!”蛋和尚快活地说,忽又神秘地眨了眨眼睛,把话音放得更低了,“我心里一直惦记着那块蟠龙碑!……”

  “我也是!”二奎和童蛟几乎异口同声。

  三人相视而笑,仿佛他们在谈着一个颇有兴味的愉快话题。一会儿叽叽嘎嘎,一会儿叽叽咕咕,偶尔又咯咯地笑出几声来。蛋和尚面对着他们俩,忽地伸出两根小指头来,一只勾着他的,一只勾着她的,走到陈世杰的面前,认真地说:“我同意当官了!不过你得答应,”他指着二奎、童蛟,“让他们当我的副官!”

  陈世杰略一沉吟:“行!就封他们副都将!他们的身手我也见过,不必再考了!”他向一个衙役一点头,“还不快把座椅搬来!”

  鲍二奎、童蛟见掀了他的胡子,他不但不气恼,反而封官礼待,一种受宠若惊之感油然而生。童蛟因见衙役为他们搬椅,又挺过意不去,便摇着手道:“不必劳驾搬椅了!蛋哥哥的座椅挺宽敞的,我们可以坐在一块。二哥,你就跟世杰大人挤挤吧!”

  鲍二奎果真挤到陈世杰的座椅上。陈世杰哭笑不得。二奎坐在他旁边,也是十二分地不自在,仿佛坐着针毡似的。他很快站了起来,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在这里做官,还得赶回家告知爹妈呢!”陈世杰也站了起来,道:“三家府上,我即刻差人去报喜,同时还要奉上酬金聘银,你们尽可放心!下官想请三位英雄在衙内下榻几天,我们还有好多好多话没聊完呢!”

  蛋和尚三人当夜就在府衙的东花园住下了。蛋和尚睡的是一张锃亮的铜床。他嫌棕垫太柔软,睡着反觉腰骨子生疼,索性躺在地板上。鲍二奎、童蛟很快进入了梦乡,并发出了细柔的鼾声。蛋和尚却一时不能入睡。他一遍遍回忆着“戳目惊心”那一招的实战效应。这和徒手练习又自不同。他久久地沉浸在那种没法说清,但分明意会到了的神奇的武术境界中,沉浸在那种境遇诱发的强烈的振奋和欢乐之中。他忽然想到了蟠龙碑,那欢乐的冲动,就像潮水一样渐渐消退。蟠龙碑上刻着的一定是三影功法中最精彩的一个套路!而“玉钥匙”三年前就已经落在落魂岛强人手里了!但愿他们永远不知道白马台碑就是“玉钥匙”这个天大的秘密!此时,他恨不得立即打进落魂岛去,毁了匪窟,把“玉钥匙”抢到手中。想到这里,他忽然坐了起来,愣愣地出了半天神。

  一种极轻微的声音在屋脊上响着,像猫的走动,又不像是猫。蛋和尚霍地跳起身来,窜出窗户,就纵身上了房脊。一片黑云正把月亮遮掩,四周立即陷落在阴沉的灰色里。夜风摇曳着乌黑的树枝,发出沙沙的声涛来。突然一声夜枭的怪号,使蛋和尚吃了一惊,随即是一阵寂静。他站在高处,远远地看见对面西花园一幢小楼的窗户中还泛着静谧的烛光,再不见什么动静。蛋和尚这才返回房中,刚要躺下,蓦地看见墙上多了一页纸片。急忙点亮了灯,见一枚细针射入粉墙,钉住了那片纸,纸上面草草地写着这么几个字:

  小心你的光榔头!

  蛋和尚也不禁骇然,有人竟能在他眼皮底下,把警柬钉在他的卧室中,而他连对方的影子都没见着!他忙把鲍二奎、童蛟推醒,把警柬给他们看了。

  “妈妈的!这必定是落魂岛的强人光临了!”二奎说。

  “莫不是南宫戬来了?要不然是娄钟玉!”童蛟说。

  “管他什么人!”蛋和尚说,“你们俩一个到前院,一个留在东园,我去西园,各自搜寻一遍,遇到可疑人影,就盯住他,见机行事。”

  “说得是!”

  说罢,鲍二奎、童蛟嗖嗖地蹿出窗外。蛋和尚便进了西园,听风辨声,仍不见什么动静。只有那幢小楼中的烛光依然亮着。在那里,他曾和世杰大人共进了晚餐。夜深了,世杰大人还没有睡。他生怕那里会发生什么情况,便先到了楼前。

  小楼造在一片湖泊之中,有一座曲桥与岸连通。蛋和尚已知道,那湖中布满了水雷。曲桥的折弯处,都有军士把守。若前面发生战事,后面可把一截桥板扯起。桥柱中还安置了炸药,必要的时候还可把桥炸毁。这是苏州府商议军机和进行时政决策的重要处所,闲人绝不准进入。然而蛋和尚例外,陈世杰下了令,今后蛋和尚进见,军士可以随时放行。蛋和尚当下进了湖心楼。

  “咦?”陈世杰不免惊讶地望着他,“小都将半夜造访,难道有什么见教吗?”

  蛋和尚把那一片警柬摊到了陈世杰面前。陈世杰看了一眼,不觉皱起了眉头。

  “你是否害怕?”

  “不!”蛋和尚说,“我倒怕歹人光临你这里!”

  陈世杰哈哈大笑起来:“这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除了这满屋子的书,便只有下官的一颗头颅了!”

  蛋和尚不禁再次打量了这间屋子,四壁尽是书架,书架上放满了各式线装书本。一个念头蓦地跳进蛋和尚的脑际:这胡子怎么看得了这么多的书?莫非故作斯文,摆着好看?他把眼光落在临窗的方桌上。一架银制的烛台,正点着六支蜡烛,火焰静静地燃烧着。烛台下面也摊着一本书,书前是一个长方的大理石石盘,里面有山有水,乃是绝妙的水石盆景,在烛光照耀下,比白天更觉诱人了。这次他没有了拘束,走上前去把它细细地观赏了一番。

  “喂,胡……”幸亏一个“子”字未曾出口,蛋和尚立即转口道,“世杰大人,这盘里装的是什么景?”

  “这里装着三万六千顷太湖呀!”陈世杰回答了他。

  蛋和尚蓦然一惊,用手指着插着蓝色纸旗的一个黑色岛屿,道:

  “那么,这里一定是落魂岛!”

  “不错!那正是湖匪的大本营。他们打家劫船,无所不为!近几年又吞并了许多小股水盗。看来,他们的目标是要一统太湖,然后割据称雄!”

  蛋和尚听着,眼光始终没有离开石盘。他见落魂岛周围的许多小岛都插着黄旗,旗下画着一支支红色的箭头,正围射着落魂岛,心中不觉一动,忙问:“这些插黄旗的小岛,都在你的手中吗?”

  “不!”陈世杰摇了摇头,“有些在官军手里,有些被落魂岛或其他水盗控制着。本府决定在年底前先收复这些外围的岛屿,然后——”他说时用双手做了一个合围的手势。

  “不对、不对!”蛋和尚忽然叫了起来,“既是合围,这个方向也有岛屿,为什么不插黄旗?你这张渔网不就有个大洞洞了吗?”

  “啊哈!”陈世杰笑出了声,然后他把眼光投向桌上的那本书,道,“孙子说过,‘围师必阙’!你围得它太紧了,他们为了死里逃生,就能以一当十,不如给他们留个逃生的门儿,他们便不肯死战,都想着要逃命了!然而,真能逃出这张网的,充其量也是些残兵败将,然后再去收拾他们,岂非势如破竹吗?”

  蛋和尚想,世杰大人的这个“孙子”,可称得上是位奇人,竟能献上“围师必阙”这样的妙计。也不知他的“孙子”几周岁了,要有机会能和他结识才好呢!

  正胡思乱想间,陈世杰眼中那种素有的淡泊与慈爱,忽地消失了,而代之以肃穆与深邃。他正色道:“蛋英雄,你来得正好,下官正有许多话要跟你私下里商议呢!你知道,本府的前任也力主剿匪,然而三年多来,屡剿屡败。他们所以损兵折将,其实是因为对敌情一无所知!本府把希望寄托在小英雄身上,英雄若能……”“我能做些什么呢?”

  蛋和尚说时,已觉十分不安。让他去对付一两个盗魁自是在所不辞,倘若要他率领千军万马去收复落魂岛,连自己也觉匪夷所思,从而不觉脸热心跳起来。

  “小英雄艺胆过人,必能助本府一臂之力!……”

  “怎么个助法呢?”蛋和尚焦急地问道。

  “孤胆深入落魂岛去!自然,我并不要你与众盗去见一日之高低,只要你把落魂岛的地形地貌、水域情况侦察清楚,你便立下第一奇功了!”

  陈世杰的话音顿挫有力,带着无限的信任。他的双眼闪烁着殷切的期盼之光。蛋和尚感到了他那温文尔雅的风度中掩盖着的真正的刚毅与自信。他为用不着去指挥千军万马而感到轻松,同时又为陈世杰仅仅叫他去侦察,而没有让他去做诸如摘取盗魁首级这一类的事而感到些许失落。不过他十分乐意地答应了世杰大人,因为寻找蟠龙碑也是一种“侦察”,这两件事不谋而合了!他很快赶走了涌上心来的惆怅,甚至在心底暗笑,与其说是笑一箭双雕,还不如说是笑这世杰大人,任你精明过人,决计猜不透醉翁之意,究竟在酒,还是在山水之间!

  “世杰大人!”蛋和尚来不及把脸上丝丝狡猾的笑容驱除干净,便问,“我把地形地貌侦察清楚了,你就一定能把盗匪连锅端了吗?”

  陈世杰凝视着他,习惯地捋着黑须,眼中恢复了原有的淡泊与慈爱。他笑着说:

  “孙子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真正善于用兵的,不但要‘知己知彼’,还要‘知地知天’呢!”

  又是孙子!蛋和尚心中涌起强烈的好奇。

  “你的那个‘孙子’还说什么?”

  “好比,”陈世杰接着道,“他还说,善用兵的人,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意思是说,开仗之前,他能先让敌人陷于被动、不利,于是,他要对付的,不过是些必败之敌。所谓‘胜于易胜者’,就是这个意思!而要做到这一切,没有大智大勇,又怎么能想象呢?……”

  蛋和尚再也按捺不住了,急着问:“能见见你的‘孙子’吗?”

  陈世杰初时一怔,随即便发出了一阵长笑。

  “怎么……”

  “不,不……”陈世杰喘了口气道,“你如果喜欢‘孙子’,我把它送你就是了!”

  说时,他把摊在桌上的书拿起来递给了蛋和尚。蛋和尚见封面上写着“孙子兵法”四个字,才知道闹了个天大的笑话,陡地红了脸,同时也恼恨起自己的读书不多来。他不禁再次举目扫视着四壁那书的海洋。在这书的海洋中,不仅有他闻所未闻的许多故事,还有那些哲理名言。于是,一种冲动在体内萌起,他贪婪地望着它们,恨不得一口吞它们下肚,化为己有。

  “怎么,你也很爱读书吗?”陈世杰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你想读什么书,自己挑吧!”<!--PAGE 4-->“真的?”

  早上在江枫桥上萌动的那一点求书求知的欲望,解渴般地得到了满足。蛋和尚因而惊喜万状,他这儿翻翻,那里摸摸,子、史、经、传,以及诗、词、古文,不知选什么好,又似乎什么都想读读。

  “这样吧!”蛋和尚终于说,“等我从落魂岛回来交差时,一定选他一大箩!”

  陈世杰正想表示什么,忽听得曲桥上传来了一阵铃铛的声响,这是有急事求见的信号。他传令准见。不一会,守门卫士放进了来人。

  “叩见大人!”

  蛋和尚认出他就是招贤台上的看梯军士。

  “白马涧的事都办妥了吗?”陈世杰问他。

  “回大人,三家的喜都报了,特来复令。”

  “很好!”

  “那么你见过我爹妈了?”蛋和尚急问。

  “是的!在下一到白马涧,就先拜见了令尊、令堂!”

  “你说我在苏州做官了吗?”

  “说了!”

  “他们怎么说?依也不依?”

  军士摘下了腰间的佩刀:“这是令尊的七星宝刀,让我转交给都将老爷!令尊说,他无暇来苏向你道贺了。”

  “怎么无暇?家中难道有了什么事吗?”

  “好叫都将老爷高兴,令姐就要回家了!”

  “什么什么?”蛋和尚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

  “令姐夫徐少堂,因遇特赦,从三千里外返回苏州,又因令姐身怀六甲,不得已耽搁在无锡。今日信到白马涧,令尊业已启程,往无锡接令姐去了!”

  “好哇、好哇!可是,我爹难道没说些别的什么话吗?”

  “令尊因为行色匆匆,只写了个短笺在此。”

  军士从贴身衣兜里取出笺纸。蛋和尚连忙接过手来,把它展开。果是父亲的手迹,却只有这么几个字:

  精武报国!

  父金天柱字

  即日

  蛋和尚愣愣地看着这几个字,甚至可以想象出父亲握笔临纸时的那种激奋的神态。那力透纸背的遒劲笔画,表达了他对儿子怎样的期待?蛋和尚怦然心动了!片刻之前,他其实还没有把这个“官”当成一回事,如果他曾经有点儿陶醉,则醉翁之意也全在那蟠龙碑上。而今面对着“精武报国”这四个字,他倏然感到了一种心灵的升华。他的小小的胸膛仿佛一下变得宽阔无涯,简直可以包容那三万六千顷清澈的太湖水了。它们豁啷、豁啷地在他的心里激**着。就在这一瞬间,两颗清亮的泪珠,挤过睫毛的遮挡,沿着鼻梁、唇角,慢慢淌了下来,直滴在雪白的笺纸上。

  陈世杰站在一旁,捻着他的长髯,颔首凝望着他。

  “大人!”蛋和尚突然感到自己长大了许多,成熟了许多,“我们什么时候去落魂岛呢?”

  “心急可吃不得热豆腐呀!”陈世杰说时,微微一笑。<!--PAGE 5-->说话间,楼外一片嘈杂。陈世杰即差卫士查问,不一会,卫士回报说,前院捉住了奸细,已押在曲桥听候发落。陈世杰命推进楼来。蛋和尚欢喜异常,自知来敌并非庸手,能俘获奸细的不是二弟,便是三妹!头天晚上,他的副手就给他露了脸,便觉十分光彩!他瞪大了眼,看着众军士把奸细押进来。刚进门,立即惊出了一身冷汗!“奸细”差不多是被抬着进来的,一男一女,被结结实实地五花大绑着,不是别人,正是瞻日烟囱鲍二奎和浪里黑鲤童蛟!

  陈世杰大惊,回头对蛋和尚道:“这不就是小都将的两位副手吗?”

  蛋和尚的脸色涨得通红,目光中充满了烦躁和羞意。他责问二奎和童蛟:“我叫你们搜寻歹徒,怎的又被衙役擒了?”

  鲍二奎和童蛟只是不语。

  “怎么不说话?”

  二奎和童蛟瞪大了眼睛,只管望着蛋和尚。蛋和尚这才发现他们的两腮都鼓鼓凸凸的,知道被塞住了。他便走过去,先把童蛟嘴里的东西抠出来,原是一方手帕巾;鲍二奎嘴里塞着的,却是他自己脚上的臭袜子。

  “妈妈的!”鲍二奎吼道,“老子们当了副都将了,也可以这样作贱的吗?”

  众衙役都还不认识这二位副都将,纷纷慌了手脚,扑通通地跪下道:“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该死!该死!”

  鲍二奎和童蛟见他们跪在面前求饶,心中气消了大半,便道:“起来吧,就算老子们晦气!”

  陈世杰吩咐众人退下。他眯缝着的眼中流露了深深的迷惑:“怎么发生了这样的误会?而且以二位副都将的身手,怎么反会被这几个衙役擒了?”

  二奎轻叹一声:“废话少说,快把我们的穴道先解了吧!”

  “怎么,你们的穴道也被闭了吗?”

  蛋和尚说时,就为他们推宫过气,解了穴道。

  “三妹,这是怎么回事呀?”

  “你问他!”童蛟睃了二奎一眼,活动着自己的四肢和腰腿。

  蛋和尚把眼光移向二奎。鲍二奎慢慢地说道:

  “当时我去东园搜寻,无非见了些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哪有什么歹徒的影子?我想,这园里连个夜游鬼都没有,歹徒难道来此作死?不若也到前院去!

  “于是,我去了前院。转弯抹角,到了一个所在,因见里面有灯光,便舔破窗纸向里张望,只见东墙上挂着一幅偌大的地图。

  “地图前站着个官儿,穿着府台大人一样的衣服,手里拿着烛台,一边照着地图,一边在上面插着各色的旗儿……”

  蛋和尚转眼望着陈世杰大人,晶亮的眸子中飘过了一片疑云:“莫非也是一幅太湖图?”

  “说下去!”陈世杰说。

  鲍二奎见知府、蛋和尚,连童蛟都在专心致志地听他讲,不免得意地捧起茶壶喝了一大口水,然后憨憨地笑了笑,便故弄玄虚起来:<!--PAGE 6-->“可悬着哪!我的眼光向对面的窗格掠去,忽见那里的窗纸也被人戳了个小洞,露出来一只乌黑澄亮的大眼睛。我暗暗地叫了声‘好’,心想,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可就在这瞬间,那只眼睛也缩了回去,我急忙绕过墙角,早只见一条黑影向西而去,看上去体态婀娜,仿佛是个女子。我追了半晌,就丢了影儿。你道我当时怎么想来?”

  “我们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童蛟道,“怎么知道你当时怎么想!”

  “当下我想那奸细既然觊觎那地图,莫不是耍了个调虎离山之计,先把老子引开了,然后再去下手?我瞻日烟囱岂是那么好耍的?于是急忙回去,谁知到那里,那个官儿已被歹徒击昏在地,连墙上的地图也不翼而飞了!”

  “你看、你看!”蛋和尚的声音带着几分抱怨、几分遗憾,“都怪你不好!”

  “能怪我吗?”

  “那后来呢?”陈世杰似乎并不着急,接着问道。

  “后来,我自然马不停蹄,紧追不舍!刚追几步,就追上了奸细。我冷不防一招‘推窗望月’——喂!世杰老官!你一定不知道,这‘推窗望月’是金家掌第四路第三十六掌,好不厉害!神掌既出,我以为对方纵然能够抵挡,也必定要吓得尿了裤子!”

  “你也未免太小觑人家了!”童蛟脸上闪过了嘲讽的冷笑,道,“区区‘推窗望月’,人家就尿裤子了?”

  “我们战了几十个回合,也不分胜负。看来,我是有点儿把人家小觑了!”

  蛋和尚听着,心中大为疑惑!若是二楼郡主娄钟玉光临,鲍二奎绝非她的对手,怎能战成平局?若不是娄钟玉,又哪来一个夜行女子呢?正自不得其解,又听鲍二奎接着道:“……对方也真是厉害,突然一招‘马裆一字掌’!”

  蛋和尚不禁惊呼起来:“那不是金家掌的最后一路吗?难道歹徒也会……”

  “别急!你听我讲嘛!当时我已经怒不可遏,就还了他一掌‘马裆一字掌’!”

  “那怎么行?这样个打法,不是同归于尽吗?”

  “人原来都是怕死的!落掌之际,大家吓出了一身冷汗!……”

  “你出冷汗便罢了,又怎么知道人家也出冷汗了?”童蛟斜睨着他,道。

  “反正在这同归于尽的瞬间,双方仿佛达成了一个默契,不约而同地化掌为指。我点了她的大横穴,她点了我的归来穴,大家咕咚一声,倒在地上,再也不能动弹了!

  “这时衙役闻声而来,把我也当了歹徒,五花大绑起来。这时我才看清,与我打了半天的,不是别人,原是这个浪里黑鲤!”

  “你好端端地不在东园,到前院来干吗了?”童蛟怒道,“窥图的奸细若不是被你惊走,而撞在了我的手里,恐怕早已束手就擒了呢!”<!--PAGE 7-->“这么说,”陈世杰沉吟道,“起初在白虎厅窥视太湖图的不是童英雄?”

  “谁有兴趣去窥视什么劳什子的太湖图!窥图的肯定不是我!当时我正在前厅搜寻,后来才见到白虎厅前有一个狗熊般的黑影,鬼鬼祟祟的!我正要上前盘问,谁知那狗熊竟先下手为强,平白地耍了一手‘推窗望月’!”说时,童蛟扑哧一笑。

  鲍二奎一时气得干瞪着眼,一句话也说不出。蛋和尚笑道:“就算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彼此不必多计较了!只是太湖图已被强人盗了,如何是好?”

  陈世杰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孙子曰‘兵不厌诈’。”他说,“那张太湖布防图,原是下官故弄的玄虚!就怕强人不来盗呢!——好了,夜已深了,都回房歇息去吧,咱们来日再作计较!”<!--PAGE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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