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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他临走之前说要去寻找故人,你可知他在这扬州城里有什么故人?”
“师父不大喜欢与人来往,一直以来都是我们俩相依为命,也没听说过他有什么认识的人啊!”
小卦师挠了挠后脑勺,陷入了沉思,下意识将手中化得差不多的荆芥糖送入嘴中,舔了舔。这一舔,倒先蹙了眉,吐了吐舌头,差点没吐出来。这次的荆芥糖就像在蜜罐里泡了许久一般,甜得腻人,甜得发慌。
初春还有些寒凉,屋子里架了炉火烧得正旺,荆芥糖上的糖卤和芝麻化掉了,吧嗒吧嗒淌了下来,只剩了被掌心细汗浸湿了的荆芥细茎。忽然灵光一闪,小卦师瞪大了双眼,冲着窈娘的方向大喊:“若说故人我不知道,但仇人倒是有一个,师父也是知道的!”
小卦师还小的时候,就一直有一个令他咬牙切齿的仇人。其实说仇人也算不上,顶多算一个爱折腾人的小妖怪。
起先小卦师不知那是妖,只知道是个半大的小姑娘,他跟着师父在市集里摆摊算卦的时候,那姑娘就时常来闹场子。开始是捉弄师父,蓦地在路上伸只腿使绊儿,要么给些银两让小乞儿前去闹事,师父不以为意。
渐渐的,小姑娘就开始折腾他了,时不时丢些蛇虫鼠蚁的吓唬他,或者躲在街角“小瞎子”、“小瞎子”地喊他,再不济,就偷偷往他的饭菜里撒盐撒黄连撒蜜糖。待小卦师年纪大些不畏惧这些小把戏之后,小姑娘也就不怎么闹腾了。
小卦师问过师父,那姑娘是什么来头,师父说:“不知道,许是哪家算卦的眼红生意,便使了自家小女儿来砸场子罢。”念她是个孩子,师父也不与她计较。
小卦师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时师父的语气里藏着怅惘,和数不尽的失落。
师父说这话,小卦师是信的。
那年皇陵好端端塌了,圣上重金悬赏民间堪舆大师重塑龙脉。莲性寺附近的和尚道士都乐呵呵去了,相熟的张天师还特地来邀请他一同前去。
师父随手在路边捡了几枚石子卜了一卦之后,摇了摇头。果真,重塑龙脉的事也不知出了什么岔子,后来就不了了之了,一干人等全部被圣上以莫须有的名头处决了,张天师再也没有回来过。
师父一生无儿女傍身,老来只有小卦师一个小徒弟,也是关爱有加,对他像亲生儿子一般。小卦师一直很好奇,像师父这等有能耐的人,为何要龟缩于这扬州城不问世事。
小卦师只知道,师父向来对市集里的孩子很友善,隔三差五就会给路边的小乞儿些银钱,遇上北地受灾的灾民拖儿带女逃了过来,师父也是竭尽全力地给予帮助。
后来,小卦师机缘巧合之下开了天眼,再来看小姑娘时便知道了,她是妖。他也告知了师父那姑娘是妖,可师父却不以为意,像是早就知道了。他一直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跟一只妖扯上关系,只不过从那以后,就开始对妖类深恶痛绝,厌弃不已。若不是迫不得已,他也不会在如意馆外徘徊了数日之后,终究还是借着机会张了口。
“要说,也只有她能干出这样的事来!”
“我看不见得,那位姑娘虽然老是捉弄你们,可都是些无伤大雅的顽笑,若真是想害人,又岂会等到现在?”君泽用笔头杵着下巴,认认真真说道。
小卦师语塞,想了想也是这个理,作为一只妖,若真想害人,那是轻易得很。
“为今之计,只能从两条线索下手,荆芥糖和观音山。”窈娘略作安排后便带着小卦师和君泽上了山,陶墨墨和石清走街串巷去寻那卖荆芥糖的商户。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小卦师住在观音山南侧的一个山坳里,说是山坳,其实也是个山谷,处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地势比周边要低些。
刚入山,窈娘就觉着不太对劲,且说春日晴好,出门游山玩水踏青的人日渐多了起来,高门大户妻妾成群呼儿唤女的,总归是热闹的,可越向山谷走去,人烟越少,只依稀听得到鸟儿清脆婉转的叫声,躲在茂盛草丛底下的潺潺流水声。
“师父喜静,私下里不爱与人来往,我们住的屋子那处是他眼睛尚好时选的一处处所。特地栽了些迷花障柳避人耳目,所以平日里一般人也就不大能寻到这处来。”
“我看你这师父还真是个妙人,这处灵气旺盛,草木茁壮,我虽然对风水没什么研究,可也能看出来,这处是经过精心改造的,是极好的聚阳之地。”窈娘便走边赞叹。
“我说我怎么越走越迷糊,若不是跟着你们走,早就顺着那边的小路拐出去了。啧啧,这世上奇人还真不少,你这师父别是哪个世外高人吧?”
君泽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觉着头有些晕,看树不是树,看花不是花,眼前只余一团错综缠绕的颜色,叠影重重,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窈娘回头瞥了他一眼,转身向着四周的草丛里望去,摸索了半天后,弯腰摘了一株草递了过来。尖尖的叶子,细细的茎,青翠欲滴,隐约透着香气。
“喏,将这草揉碎,用指腹沾了草汁抹在眼皮上。”
君泽照做之后,忽觉眼睛上清凉一片,就像乍暖还寒的四月天坠入了冰窖,整个人忽地就振奋起来了。
小卦师听到动静,忽然回头问了一句“我能冒昧地问一下吗,窈娘你是什么人?”
君泽往前紧跟了几步,也把耳朵竖了起来,眼睛炯炯发光。
窈娘哂笑,“你觉着我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我看不到你身上的任何东西,可你身上的气息让人觉着很安心,有能掌控一切的感觉,可具体的我又说不上来。”“我啊,只是个犯了错在受罚的罪人罢了,不提也罢。”窈娘绵长的气息里有些失落。
君泽还想发问,被小卦师一声“到了”打断了,只得将满心疑问咽了回去。
空地上有几间屋子,绕着竹林三丛,松菊两簇,篱笆边上种了几畦菜,边上还汪着一小潭水。水边矗着一块大石头,石上刻着几个字:枕石漱流。还有几尾蝌蚪和游鱼自由自在地徜徉着。
西边有一处陡坡,砌了平平整整的石阶拾级而上。上边有一处看台,可以听见风从山谷里穿过的回音,夜里还可观星。古朴自然,而不失大气,不由得让窈娘对主人产生了兴趣。
屋前屋后走访了一遍,窈娘越走越觉着老卦师当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日日躲在这扬州城里说瞎话蒙人确实是屈才了。这屋里屋外,分明是无一处不透露出主人的闲情逸致。
山水寄情,堪称雅士。
几个人最终也没能发现什么,只有君泽从老卦师的枕头底下发现的一个红绳编的如意结,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看得出是压箱子的旧物,丝线失去了蓬勃与韧性,被压得垂平松散。不难想象,老卦师经常将这如意结翻出来,在手中摩挲多了,浸透了掌心的油污与汗水,尾端垂着的丝绦已经褪去了红色,陈旧得发白,发黑,又有些发亮。
如意结,又是如意结,临走之前那荆芥糖的模样也是如意结,这二者间必然有什么联系。正四顾茫然,相对无语时,窈娘收到了陶墨墨传来的信。
白纸折的小鸟飞得东倒西歪的,颤颤悠悠停在窈娘的指尖上,气喘吁吁的,嗓门有些尖锐,“找到了找到了。”话音刚落便一头栽倒在地,化为灰烬。君泽顺着窈娘黝黑的鞋尖,一路往上,看到她渐渐阴沉的面容,默默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