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淫徒勘火窟 避仇走天涯(2)
怎么自己看不出他有多大本领来?也许是自己眼力不够,人家功夫到了不能全表现出来,盛名之下历来没有那么侥幸得名的。自己不要轻视了他,这么容易见着了本人,不还是很万幸吗?遂恭恭敬敬地向金全义一拜道:“原来您老就是金全义老师傅,这真是弟子的幸运,金老师我到了里面再给您行礼吧!”金沙掌金全义见这段文溪出言这么恭谨,似乎很欢喜,把先前那样不值一顾的态度尽敛,遂点头道:“老兄别这么客气,我可不敢当。我可有言在先,我是拿朋友对待你,绝不敢当拜师二字,我们里边谈吧!”
这位武师金沙掌金全义立刻转身往里让,在门道中还有两个形如仆人的,立在那伺候着,只是那种穿着打扮,颇有些上不上,下不下,总带着点江湖气。金沙掌金全义一走进来,这两个仆人把手往下一垂,倒是很恭谨的。可是他们对于自己,在眉梢眼角间却带出些轻视之意。段文溪只装看不见,随着金武师进了大门过道,迎面是影壁墙,东西各有两座八角门。金全义领着段文溪走进了东面的八角门内,这里很大的一道院子,非常宽阔,是三间南倒座。金全义把段文溪让进屋来,段文溪把身上的包裹解下来,放在了门旁的椅子上,然后整理了整理衣衫,把怀中早预备好了的一个红封套取出来,在封中上面写,“金老恩师全义”,下款写“弟子段文溪拜敬”,旁边注着银票百两。双手把这封套递过去道:“老师傅,这是弟子一点心意,求您收下吧。”金全义哈哈一笑道:“你这是做什么?我没有什么真实本领来传授给你,我哪能随便收人家为徒呢?这么厚的礼,我可不敢领,段老兄你赶紧收回吧!四海之内皆为兄弟,咱们交个朋友不一样么?”
段文溪此时见金全义倒是绝没存着一点虚情假意的脾气,索性往地上一跪,向上说道:“老师傅,弟子是一片虔诚来的,无论如何你老也得收我这个徒弟。只要老师傅肯答应我,任凭叫我练三年五载,十年八年,我绝不会半途而废。我抱着十二分诚意来的,老师傅不肯收留我,我段文溪有何面目再回我家乡?再说弟子也实在不知江南道上还有什么能人。弟子此次离家出走,立下誓愿,不学得真本领,枉生今世,绝不再回家门了。”说罢不住地向上叩头。这时金全义拿着他那份红封套连连点头,说道:“看你这片至诚的心意,我怎好不收留你?不过咱们一切全得讲明白了,这种事不许有后悔。你先起来,咱们说一下子,你是否能够按我所说的去做?尚不敢决定,这不是只凭叩头行礼的事。我们一切说妥当了,那时你在祖师爷前行拜师之礼,那有的头叩呢!”
段文溪答了声:“弟子愿听金老师傅的教训。”赶紧立了起来,退向一旁,静候着金沙掌金全义,听他讲些什么。这时金全义正色说道:“段文溪,你此来的心意是想在我门中得些真功夫的,这种有志气的行为令人可敬,我倒很欢迎你这种情形。不过你不远千里地赶到我这里,你得实话实说,你究竟打算学些什么功夫?”段文溪忙答道:“弟子不敢说学金老师傅的话,弟子久仰老师傅的金沙掌,为江南道上很少见功夫,弟子很愿意求老师傅的栽培。若能把这种掌力传授于弟子,弟子生生世世不敢忘老师傅的大德。弟子更愿意当着老师傅面前表明自己的心意,不论多少,怎样受苦、受罪,绝没有后悔。学会了这种功夫,绝不给师门丢人现眼。弟子家中尚有几亩薄田,尚足温饱,学会了功夫绝不会用它去换饭吃。至于仗着本领为非作恶,莫说弟子没有那种胆量,何况弟子现在虽然落魄江湖,可是也算出身清白门户,不为师门计,也要为自己的家门保全脸面。老师你还不放心么?”这时金沙掌金全义在段文溪说话的当儿,他把手中的红封套已经打开,把里面的银票和名帖全拿出来,看了看这纸名帖,上面写着,“慕名弟子段文溪顿首拜”,字迹写得工整,格式也规矩,还有一百两银子的银票,更是他在这仪征最大钱庄开出的。金沙掌金全义未免打动了心,随手放在桌上,向段文溪道:“我可不是打去你的高兴,武术你练过没练过,说实话?”段文溪道:“弟子不敢蒙蔽老师,庄稼把式练过两年。可是老师傅你老一定明白,武术这一门功夫,别说是还没遇名师,就是真遇上好师父,一年半载的能学出什么来?弟子不过学过一两天庄稼把式,可以说是没用吧!”
金沙掌金全义道:“对啊,你练过就好。功夫上你虽是不会什么,这儿的事情你总可以明白,这种武功不是一年半载能有成就的,何况你是安心和我学金沙掌来的?可是这种功夫,既要看个人的天分,又得仗着师父的传授,肯用功的也得三年五载,不肯用功的,白废多少年的工夫,就许一点练不出来,白白地把少年的事业断送了。你想入我门户,我看在这一方面上,也得收留你,也得传授你。可是这种功夫练出来,能在江湖上成名,学他可就难了。你能有你那坚忍的恒心,也得破出五年的纯功夫。把这金沙掌的手法学成了后,站桩站架子,就得一年半载的功夫。你入我门户之后,功夫没有练成,你不得离开我的门户。这种功夫心急不成,没有耐性不成,事要三思,免劳后悔。你自己思度一下,这实在不是冒昧的事,你已是二十来岁的男子了,你住家在什么地方?怎么竟一心想访求绝艺,你家中还有什么人?”但段文溪这种地方可不敢说实话了,因为自己一身所经历的事,漫说全盘吐露,只说出一字来,他也不敢收留自己。只得含糊说道:“弟子住家在苏州府,家中父母兄弟全有,我们一家被人欺侮得没法子在家里待了,这才赌气由家出走。老师你放心,我这一出来,就没打算回去,我已经立下誓愿,功夫没练成之前,我段文溪绝不能半途而废。老师傅,你就答应收留弟子吧。”
金沙掌金全义道:“好吧,你既这么决心,我就把你收留下,这看你的福分如何了。我金全义没有多好的功夫,这些年来颇得许多虚名。我教出的徒弟,已经有一百余名,出师门以后,走到哪里全没落在人后头。现在我门中尚有三十多名弟子,早晚跟着我练功夫。不过我这儿的规矩,凡是在我门下学本领的,得始终服从我的命令,除了练功夫之外,得跟着操作些旁的事情,可也是无形中锻炼你们的身体。你愿意干么?”段文溪忙答道:“弟子一切尊师父的吩咐,无论什么事,弟子全愿意去做。”金沙掌金全义点点头道:“你现在已经算是入了我门户,你的师兄们很多,等他们来我给你引见引见,往后好求他们的照应。”才说到这里,门外有人噗地一笑,跟着走进两人来,正是这位金沙掌金全义的徒弟,方才在街上故意欺侮段文溪的,内中也有他两人。进得屋来向金全义道:“师父,你怎么轻轻易易就收留下他?他所说的话,完全是他一面之词,究竟他是怎么个出身来历,我们爷们不得而知。师父,他来历不明,出了什么事,岂不后悔?他才到金家镇,在街上就和人家打架斗殴,我看他绝不是好人。师父,你得慎重一下才是。”金沙掌金全义道:“这种事用不着你们多管,方才的事我已亲眼看见,绝不能算是他在我金家镇故意惹事。我不惩罚你们,反倒在我面前说这些闲话,出去。”这两个门徒怏怏走出屋去。金沙掌金全义道:“段文溪,这全是你的师兄弟们,你往后要指着他们多照应你呢!在大街上和他们争斗的事,不用再记挂在心上,不打不成相识,我少时领你和他们见见,把那点小事解释开了就得了。”段文溪自己是名武师之子,虽则父亲段金梁也是个练武的,但是自己想到他老人家生前那种豪放慷慨的气概,绝没有这种俗气。自己耳濡目染,他是对于江湖上的事很接近,但是终因为没亲自在江湖经验过,如今一接近这十足江湖气的金武师,颇有些格格不入。对于这位金沙掌金全义已存几分怀疑,怎么这么成名的武师,形迹上这么浅俗,只是自己被本身的情势所迫,绝不敢再稍存观望,反恐怕人家一个不收留,自己投奔哪里去?段文溪存了这种心意,所以心里虽是怀疑,可不敢稍形诸于色,可是对于未入金武师的门墙,先和他们的门徒有了嫌疑,这是多么叫人懊丧的事!
这时金沙掌金全义却向段文溪道:“你还有行李么?不必在店中住,这里有许多闲房子,只管搬来住。你只要好好地用功,你衣食住是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我虽是这金家镇成家立业,可终还是个外面的人儿,没有什么。所有你们师兄们,多半本是在附近有家,倒还没有吃师父的。你离家在外,只管安心住下去,有力量,添补些,没力量,将来也不会忘了师父这份意思吧!”
段文溪一听金老师这番话,这分明是要和自己讲明白了,这倒也是情理中事,铺把式场的老师没有带着二十顷稻田往外赔吃的,遂说:“师父不必客气,弟子远道投奔了来,为的是传授我一点武林绝艺,使弟子重返故乡,那是弟子所来的志愿和希望。其他的事,是弟子力所能及,请师父不必客气,只管吩咐,弟子是唯命是从。”
金沙掌金全义听到段文溪的话,哈哈一笑:“你能这么体谅我,我这做师父的绝不慢待你。你先跟他们下去休息休息去,我告诉他领你到厨房去吃些什么。晚间我带你到把式场上,给你引见引见,也叫你看看我这里用功的情形。”段文溪恭恭敬敬地答应着。这位武师金全义招呼了一名下人来,把段文溪领过来,指点段文溪住宿之所。又领他到厨房中告诉厨子,这是新收的徒弟,每天有他一份伙食。那厨子看了看段文溪,腮边含着冷笑,问完了段文溪的姓名,把一盘子老米饭,放在案子上,一盘子吃剩的烧油菜,一盘子吃剩下炸鱼,全给他摆在面前。段文溪一看这种情形,自己去拿了一个碗和一双竹筷,从瓦釜中盛了一碗饭,坐在大案子前,低头吃着。可是心中万分难过,自己出身虽不是什么富厚之家,可是自己也是饱食暖衣,直到长成人也没有吃过这种饭。父亲去世后,自己顶立着门户,因为自己的年岁轻,不事生产,家业日落,但是还没受着什么苦,每日的饮食,虽不能过分考究,可是总要烧几样小菜下饭。想不到祸从天降,申九凤、简凤台把自己害得有家难归,流落异乡,投到人家门下来吃着这种难以下咽的饭食。想起以往的情形,就得把性子放下。可是段文溪此时已低着头,一边吃着,一边用筷子拨着老米中的米沙。自己可想到现在的情形,需要忍受下去,因为自己出来的情形是死生就在一发之间,离开苏州溜走天涯,自己有不共戴天之仇,需要留着这条命,好去报复冤仇。可是离开故乡,身上并没有多少钱了,二三百两银子,能用到几时?心想:“自己奔仪征县访寻着这位金老师,还没有想到就这么容易,居然就这么被他收留下,这也是难得的事。自己这种饭食,如果因循下去,身边带着有限的钱,将来要过无穷的岁月,恐怕这老米都不易得了。”段文溪想到这种情形,立刻心定神安,绝无丝毫烦闷的情形了。那厨子立在一旁,两只胳臂在胸前围着,背倚着桌案,凸着嘴,睨斜着眼,看着段文溪。见段文溪饭吃得不少,菜是一点没用,厨子一旁说道:“喂,这种饭菜大概你吃不惯吧,既想出来学功夫,何在乎多花几个钱?段爷,你要是吃不下去只管言语,这金家镇地方虽小,鸡鸭鱼肉都能买得到,我每天给你做两样新鲜菜。教武功的师父没有管这种闲账的,穷文富武,练武功,不吃些好的,哪里来的力气,段爷你说是不是?”
段文溪明听出这厨子是拿话阴自己,自己才入师门,哪好到处和人伤感情、闹意见,只好低头装傻,这就叫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赔着笑脸向厨子说道:“大师傅你别抬举我,我没有什么吃不惯的,多麻烦你吧,我吃饱了。”这个地方就叫做习惯使然,段文溪自幼在家中就有人侍候着,这些事,例来不会操作。自己立起就走,厨子却招呼道:“段爷……今天是头一天,我替你洗刷碗盏。往后这里可是各人服侍各人,厨房中只有我一人,宅中上下二十多口子,我实在服侍不过来。”段文溪忙答应着,走出厨房。
回到他休息的屋子里,只有一副板铺,上面任什么也没有。段文溪这时渐渐感觉到来日大难,此后恐有无限的痛苦,自己就是随身的几件衣服,全份家产付之一炬,任什么也没带出来,天气渐冷,恐怕到严冬更是自己苦恼的时候,好在现在是新秋时气节,包裹中还有几件御寒的衣服,只可是顾虑现在,不管将来。段文溪是自己劝着自己,认定了自己所遭遇际,全是应受的磨难。坐在这间小屋
内,绝没有第二个人看望自己。有这本门中徒弟,拉开门看看他,说两句无关轻重的话,立刻走去,段文溪也只好置之不理。不过现在段文溪心里是悬着,只这半日的工夫,眼中所看到的情形,对于金沙掌金全义,实有些怀疑,他既已是成名的武师,又精于金沙掌的功夫,可见是他那种粗野的语言,江湖人的行为,叫人真不相信他。何况未入门户,先与他门下一般弟子生了嫌隙,这最是令自己难堪的事。想到前路茫茫,来日大难,不禁对未来的事十分灰心。坐在这小屋中,直到太阳快落下去,也没有出屋子,也因为自己初到这里,所有的人全生疏,自己又是一个不好说话的人,不便和人搭讪。
天已经快黑了,有一个仆人进来,招呼段文溪,可是说话的神形,也十分可恨,拉着风门也不往屋里走,也不招呼姓名,带着那种轻狂神形道:“喂,大白天就睡,睡倒了脾胃也是病啊!晚饭又得了往厨房里吃去吧,吃完饭还下场去呢,往后咱可别等着请。这里的事,该着怎么办,自己去怎么办,等一会儿还下场子了,吃饱了也好消化消化。”说完这话,把风门一推,转身出去。<!--PAGE 4-->段文溪虽是在穷途末路,可是他有生以来,没受过人侮辱。自己遭受这仆人的奚落,不由得愤慨十分,自己暗叫自己:“段文溪,段文溪,大约你今年走到死路上去了。怎么所遇的事,全是不近人情?我在家乡遭遇,娇妻被人霸占,子女被人掳劫,那怨我命中注定,遇上申九凤这个下流女人,把我害了个家败人亡。可是我还是反过来责备自己,这算我治家无状,德薄不修,我不能怨别人。可是我是投师学艺,我来到金家镇,不过一天的工夫,任凭什么人我都没有得罪,拜师父,我是一百两银子的见面礼,说是吃饭,我如数拿饭钱。我段文溪虽然是落魄江湖,我还没有赖衣求食,何至就这么遭人轻视,我真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要照这样下去,只怕在人世间没有我立足之地了。”
段文溪自己叹息着,出了这间小屋,够奔厨房。他又哪知道,这种情形,完全是白天所遇的那般少年作祟?他在金家镇和他们街头冲突,要是彼此走开,各自东西谁也不认识谁,哪会有什么是非?偏偏地他所投奔的地方,只是这般少年练武的地方,更兼这般少年全练了一年半载的工夫,自己全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本领。武功没学成,先学会了一路下流的习气,到处无事生非,一派的狂傲蛮横,遇着这倒运的段文溪,犯在他们手内,偏偏又投进他们师父手中,这般少年是安心给段文溪点颜色看,就是不把段文溪挤走了,他们也要抖抖他们作师兄的威风,叫段文溪在他们手中递个手本。段文溪哪里又知道这种情形?
来到厨房中,看厨子那里正盛出几样菜来,放在木盘中,在菜案子上放着。段文溪进到厨房中,自己就有些头痛,例来就讨厌厨房这种气味,可是现在只好低头忍受。厨子见他进来,向段文溪说了声:“自己拿碗盛饭,吃完了咱们赶紧收拾。新来乍到的,早早到场子里去,别叫四爷说你年轻轻的先学懒。”那段文溪对他说的话,只好听着,不好答话。早晨来时,他还告诉饭在什么地方,这时却不管自己一切了,只好自己找到盛饭的竹勺,盛了一碗老米饭,虽然看到菜案子上放着几样菜,自己可不能指望是给自己下饭的,见锅台上放着一盘子烧油菜,端到菜案子上,方才拉过一条椅子坐下。那厨师正在灶上做着菜,抬头说道:“盘子里所预备你可别动,那是内宅用的,想吃好的自己拿钱。”
段文溪此时实在是忍无可忍,抬起头来向厨子说道:“大师傅,我的事用不着你这么操心。姓段的也是富生富长,我现在流落江湖,任什么也说不起了,不过还不至于那么下流。大师傅,从此以后,你不用再嘱咐我,我段文溪什么全吃过见过,现在我是讲不起了。我来到金老师这里,我是学功夫来的,不是到这里装公子哥儿来的,老米饭,冲着盐水吃,我是甘心愿意,谁叫我是自己投奔来了呢?我投师学艺,你是凭手艺吃饭,咱们谁也别管谁好吗?”<!--PAGE 5-->这厨子把他手中所做的菜正做好了,盛到瓷盘子里,把他手中的铁勺用力往灶台上一放,向段文溪道:“段爷,你说这是什么话?我好心好意地照顾你,你反倒和我怎么说起闲话来?固然是谁管不着谁,不过我可跟你说在头里,凡是向金老师傅学艺的新入门的徒弟,全都帮助我们操作。你要是不愿意做和我们四爷是说不着,你可得跟师父交代明白了。既然听我说话不痛快,那么咱们没有话可讲,吃完饭,刷家伙洗碗,早晨起来打扫把式场子,擦兵器架子,这全是你的事。其实这些话我全是多说,你做不做,自有人和你交代,我何必操这个心呢?可是我胡三在这也好几年了,谁全知道我心直口快,就有人嫌我说话不顺耳。今天碰了你整个钉子,我还是头一回哩!”说到这,他站在门口招呼了声:“阿四,菜得了,你还不端走等什么?”跟着进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厮,把菜盘子端走。
段文溪此时低头吃着饭,任凭厨子说着了些闲话,自己绝不回答,心里声算着自己的事。一时间忍不住怒火,本想和他再口角几句,但是想到自己是做什么来了,还是暂时忍耐一时,要看看这里的一切情形,此处若果然能学得几手绝艺,为将来复仇的打算,那么无论受到如何的磨难,也要忍耐下去。这位金老师若有名不副实的情形,只好另做打算。段文溪此时心头郁结的情形,实非笔墨所能形容了。
段文溪忍受着厨师的冷刺热讽,吃完了饭,那厨师竟真个叫段文溪洗刷碗盏。段文溪想到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只好和这厨师洗刷一切家伙。少时后面有本门的徒弟过来,进得厨房中,见段文溪在擦洗着碗盏,招呼了声:“段师弟,你干这些活计倒还真有门道!”
段文溪虽然是二十多岁的人,此时已羞得耳根子通红。本来自己出身和公子哥儿差不多,自己家中有段升、段虎,内宅有娘姨操作一切事,自己从小就没有受过这些个。此时真觉脸上难堪,把头低下并没有答出话来。这来人复又说道:“没完的事,让大师傅去做,我们该着下场子了。”段文溪把两只湿手用抹布擦干,向这来人问了声:“师兄贵姓,我新来到的,请你多关照我一切。”
那人答道:“我姓卢,名卢文豹,你姓段吧?没有什么客气,来到师门学功夫,谁也管不着谁,你往后可以不用这么客气,跟我走吧!”那冷酷无情的情形,段文溪还得恼在心里,笑在面上,只好跟着卢文豹走出厨房,往后绕过两道院落去。看情形这宅子是四院,一道角门,门敞着。进得门来,见是一片把式场子,东、西、南三面全没有房屋,只有靠北面,三间形如敞厅式的屋子,足有五丈长。在这场子的前面,摆着一排兵器架子,在两旁用竹竿挑起四支灯笼。这座把式场子,长有十几丈,宽也有五六丈,地上满是细砂子铺地,打扫得洁净异常。这么大的场子,只凭四盏灯笼,哪能照得了多远去?只是靠兵器架子前,略微明亮些。那兵器架上的兵刃擦得雪亮,长短的兵刃还是真齐。<!--PAGE 6-->段文溪对于武功本是门里出身,他一看这种情形,最长的兵器是大杆子。可是这种兵刃,使唤了多少年,一睁眼就能看出来,大杆子为百刃之祖,凡是一位武师,别看这种兵器笨重,不便携带,不便运用,可是大杆子你抖不好,那花枪你如何使唤得好?段文溪此时心中真有些糊涂得慌,这金沙掌金全义,他的名姓儿传到江湖上,不是一年半载,自己知道他也有好多年了,怎么自己来到这里,所见到的和所听到的,叫自己太怀疑了。好在自己是练过功夫,明白一切,只要自己见着他本人略施身手,就可以看出他是否名实相符?段文溪一路跟卢文豹往里走着,已看见把式场中,早有一般徒弟们,在言语哗杂地说喊着,并没有金老师,知道师父还没来,更不用忙着往前走,仔细地留神看场子中的一切。
这座把式场子,也是北面为上,进来的地方,是这场子的最南头。从南往北,留神看着,两旁的墙下,因为在黑影中,乍一进来,看不真切,此时走到近前,见东墙下一排埋着八根木桩,最粗的直径约过三寸,露出地面,可倒有四尺高。自己暗叫自己:“段文溪,你虽是名武师之子,可是你除去父亲指点练过的功夫,因为没有在江湖上跑过,只是听说过,亲眼见过的事太少了。今天来到这里,才一入目,这八根木桩,自己就不能充行家了。本身的武功,虽是没什么功夫,可是自己完全是在父亲手里,走的是武术正宗的路子。一开首下功夫,就是从初步的功夫学起。父亲段金梁一毫不肯含糊。站架子完全是按照规矩学练,那时自己有些头痛,可是少一天不成,完全按着正当的途径走,按着踢桩练下盘。自己家中所有的完全和他这里不一样,立木桩没有立这么细的,也没有立这么高的。更听父亲说过,武功中没有什么梅花桩、九九桩、竹刀换掌、练草上飞行的竹竿子换步,全部是这样的布置,也没有只埋八根的。这种情形真不懂是什么意思。”段文溪看着十分怀疑,脚底下可就慢了。他那位师兄卢文豹,见他不赶紧跟着往里走,把两手往后扭着,一斜身子回头看了看段文溪,从鼻子孔中哼了一声,带着轻屑的口吻说道:“段师弟,莫非在这种功夫上,也练过吗?最好是能够在这里露几手,我听我们大师兄说是你手底下大约很明白,柏木桩你也能踢吧?”
段文溪一听卢文豹说出名目来,自己心里凉了半截,心说:“这叫柏木桩吗?我真不懂。”可是对于卢文豹所问的话,只好赔着笑脸道:“我要是身上有功夫,我何必投到这里来?师兄们别笑话我,我是少见多怪。这种柏木桩,没有几年的功夫,漫说踢它,连碰也不敢碰吧!”卢文豹微笑着带出得意的神色。此时里面的一般少年,看见段文溪进了把式场子,呼啦啦跑过六七个来,把段文溪给围上,七言八语的,这个招呼师弟,那个就招呼段少爷,这群少年口中没有一个稍微郑重的,段文溪忍着满腔怒气,只好敷衍着。<!--PAGE 7-->内中一个正是白天在金家镇所遇的那几个最可恶的少年,此时听别人招呼,已知道他姓冯,名叫志武,他是金沙掌金全义的大徒弟。段文溪瞬时置身在这个地方,怎好不先敷衍他们?就向大师兄说道:“小弟初来到金家镇,在街上多有冒犯师兄之处,那只好是我不知,如今成了一家人,我来到师父门中,还得求师兄们多多指教,多多照应。”
大师兄冯志武说道:“段师弟,过去的事不用提了,不打不相识。你既入了金老师的门户,不用打也得相识了。咱们同门习武,各人学各人的功夫。段师弟,我说句放肆的话,我们的师兄弟几个,全是好这一道,所以每天到这练习功夫,谁也没指望练成了,出去保镖护院,打把式卖艺。好在师父没在此,说实在的,我们不过借此消遣,谁也没指着拿这玩意儿兴家立业,成名露脸。只不过是聚在一处,比干别的,有点好处就是了。段师弟你说有什么好处?”段文溪听他这篇下流的话,恨不得当面暴打他一顿,给练武的出出气。此时反来问自己,何况他这种话,又是安心戏弄,哪肯答他的话?只说了声:“师兄我不懂的。”那冯志武哈哈一笑,用眼光往旁瞧了瞧他自己的师兄弟,哼哼着向段文溪道:“你不懂,我告诉你,练这种功夫就是为了多吃饭。”听这句话出口,这一般少年鼓掌狂喊起来。段文溪只是好生难堪,索性把头一低,给他个一语不发。这般少年纷纷往里走,只是冯志武和卢文豹,仍然随在段文溪的身旁。冯志武好像卖弄家私一样,一面走着,一面指点着靠墙根一带所布置练功夫的器具。可是段文溪眼中看来,他们所卖弄的,全认为是他们本门中得意的功夫,练掌力的、练力气的,以及练轻身术所用的铅瓦、沙袋子,全一一指给段文溪看。这卢文豹颇有卖弄本门功夫之意,只是段文溪所看到眼中的,他这种设备,全是普通练功夫所应当有的,不足为奇,只有含糊地答应着,随着他在场子中转了过来。
在西墙下,更放着两只二尺五的木桶,一桶是绿豆,一桶里面绿豆铁砂子掺到一处。段文溪看到眼中,知道这是练铁砂掌功夫的,在这两只木桶旁边,放着两只矮木凳子,一只木凳子上钉着七寸宽、八寸长的猪皮,另一只木凳子上,是一寸厚的毛头纸。在这两个木凳子旁,立着一根木桩,在三尺高的地方,木桩上钉着一尺见方的木板,木板上完全用皮蒙着。可是段文溪在这一类练掌力的功夫上,父亲虽然没教过自己,不过对于这种功夫上,知道很详细,对于这种掌力的练法、功效、力量,全知道得清清楚楚。他这种设备,倒是全对。只不过见到场子里,并没有预备药物的情形,心中遂暗暗怀疑,可是尚未认为人家在没操练时,洗手的药没预备在这里,这尚在情理之中。可是从西墙下走过去,靠兵器架子旁,堆着许多石块、碎铁,更放着一只坚固的木桩,自己倒不明白它这是做什么用的了。可是这场子中的情形,别管自己知道不知道,卢文豹每一样全说与段文溪听。段文溪只好一切装傻,故作不知。把这里所有的设备全看完了,一同来到兵器架子前,许多少年正围着那位大师兄冯志武七言八语指指点点地,那情形是分明全在议论段文溪。段文溪只有向着少年们恭恭敬敬地挨个招呼师兄,这般少年也有客气地答应的,也有冷笑着扬扬不睬的。忽听得角门那里,一声咳嗽,少年们立刻说了声:“师父来了。”这才稍微安静了些。段文溪回头看时,正是金沙掌金全义走了进来,这位金武师一到,段文溪当场受辱,幸是猛抽身,可是把自己访名师求绝艺的执望,不啻当头一棒。<!--PAGE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