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投师失意下 卧病困湘边
这一般少年全在招呼着师父,段文溪也上前行礼,金全义点点头,说道:“你来了,你看这把式场中,地方够大的吧,别说这二十来人,就是有百八十口子,我这场子里操练起功夫来,谁也碍不着谁的事。”段文溪跟着答了声:“这座场子实在好,宜于练功夫。”金沙掌金全义向那大师兄冯志武道:“你们和这段师弟见过了,他是诚心学本事来的,你们要好好地照顾他,全给他引见了吗?”
大师兄冯志武道:“人太多,当时引见了,他也记不清楚,多等几天就熟了。”金沙掌金全义点点头,随又向段文溪问道:“你过去全练过什么功夫,不妨在这里随便施展施展,叫我也看看你的路子正不正?”段文溪忙答道:“老师,弟子不会什么功夫,请师父多指教弟子。我到几时才能正式拜师?”金沙掌金全义道:“那倒不是忙的事,我想让你先看看这里的情形,如若有不合宜的地方,还没拜祖师,你可以另做打算,免得叫我碍难。”段文溪忙答道:“弟子此来,是死心塌地,绝没有二心。还是求师父早早地把我收留门下,我也好安心学下去。”金沙掌金全义点点头道:“好吧,等我散了场子,查查历书,选个黄道吉日,让你行拜师之礼。”段文溪忙谢过金老师。这时冯志武向金全义说道:“师父,你可得问问段师弟,他既拜在你的门下,在师父面前不许说欺骗话,你看他好像带艺投师,他要是身上有功夫,藏着不露,那可有些对不起我们了。”
段文溪一听师兄这种话,赶忙说道:“师父,我已跟你说过,我诚心诚意地投奔了来,绝没有一句假话。我若不是爱好学武功,我还不千里远远地投奔了来。不错,我练过,可是不过是花拳绣腿,庄稼的把式,提不到功夫,哪敢说会武术?”那冯志武听了段文溪的话,向师父金全义说道:“你看怎么样?我说得不错吧,人家身上原有功夫,咱们爷们别装傻呀!”
金全义似乎被他徒弟这句话,说得有些挂了火,向段文溪道:“咱们练武的,讲究说话直爽,不用那么虚假客气,满用不着。练过就说练过,没练过就说没练过。我金全义这门户里,不拿什么门户来冒牌,天下武术是一家,任凭你哪一门哪一派,也写不出两个武术去。你说的话太叫我听得不顺耳,练武的下过三冬两夏的功夫,别的全是假的,用的功夫假不了,各人的成就有高有低,十个手指头还不能一般齐呢。你跟人学过三个月五个月,或者是三年五载,教给你武术的,功夫好坏,总是师父。花拳绣腿,庄稼把式,这八个字,那完全叫轻狂,看不起人。往后不许那么说话,记着了。”
段文溪此时只好诺诺连声地答应着,自己本是一份客气的意思。被这师兄冯志武挑拨得还没有跟他学一天本事,先叫他申斥这么一顿,心中不满,还得强赔着笑脸,不敢带出一点神色来。连说:“师父教训得极是,弟子往后改了这么说话。”大师兄冯志武在一旁,得意扬扬地眼望着他一般师弟们,腮边挂着微笑。这时金沙掌金全义向段文溪说道:“练过什么拳脚,在我这里练一次我看看,是五行拳,是长拳?”段文溪答道:“弟子学过一次通背拳。”金全义一怔,跟着又带着嬉笑的口吻说道:“你还练过通背拳吗?不含糊,这种拳术你竟敢说是庄稼把式,也太狂了。不过通背拳能练好了的,没有多少位,你比划一回,我看看。”段文溪此时可打了主意,自己是家传的武学,父亲段金梁,是以通背拳成名。自己对于现在这位金老师,虽还没看到他的身手如何,可是疑心是有了,无论如何自己此时不能算不诚实。“我把我自己身上的功夫得收敛一点,我把本门的武功,要是完全施展出来,就许找出麻烦来。”当时毫不迟疑,双掌一抱,向金全义说了声:“师父,你多指教。”一转身又向一般师兄们一拱手,说了声:“师兄们别见笑。”立刻向场子中走了去,身体站定,一立门户,按通背拳一样一样地练来,可是暗含着把架子全用散了,不只于让他们看不出功夫来,并且显着手底下一招一招,十分生疏。有的时候,故意地练错了。在身体转动里,用眼光看着师父金全义,见师父不像方才那种严肃的态度,腮边含着微笑,不住地向他徒弟们看着。
段文溪好歹地把这路通背拳练完,收着式,向金全义一拜道:“师父,我这功夫上练得生疏了,大概还有不对的地方吧?”金全义才哈哈地说道:“练得还算不错,只不过里面有两手不大对。本来练武功的,完全练的是功夫,扔下一天退回三天来。我来告诉你,在
你方才练到第九手‘白猿献果’,你那两掌翻得不对,掌心向内,往外推出去,得猛然地一翻掌,把掌心向外打出去,这是奔对方胸膛下手。要照你那样发掌,只有竟等着挨打了,你看那一式应该这样。”他说着立刻双掌在段文溪的胸前,猛然往外一翻,在段文溪的胸口上按了一下,段文溪倒退出两步去,忙说:“师父的手法真灵,招数变化得好,弟子得好好下功夫。”金沙掌金全义哈哈一笑道:“我还没肯用力呢,你就这么禁受不住了。其实我这一手还是不常用,我擅使长拳,你往后肯好好下功夫,我定然指点给你。”段文溪刚要答话,大师兄冯志武依然不怀好意向金沙掌金全义道:“师父,我这段师弟功夫不错呀,我看很下过三年五载的功夫了,我想和段师弟对一回掌,也试试我们这半年来练得怎么样,师父也可以细看看段师弟的情形。”
金沙掌金全义说道:“他初来这里,又没有什么真功夫,那是何必呢?”冯志武道:“这有什么关系,他既入了我们门户中,亲师兄弟,一块比较比较功夫,谁还和谁真动手吗?师父不用管这些事了,我们往后常常一处操练,绝不能因为这些事,会把新师兄弟的情义疏远了。”金沙掌金全义并没答冯志武的话,冯志武随转身来向段文溪道:“段师弟,你这来,我看你手底下很有功夫,咱们何妨过两招试一试呢!”段文溪忙答道:“冯师兄,我天胆也不敢跟师兄较量,我方才所练出来的,师兄还没看见吗?简直地不成。叫我一个人练,全练不好,动手过招,我简直是外行。我在这住几个月,叫师父把我指点明白了,我定然和师兄一块比试武功。”那冯志武冷笑道:“师弟,方才师父已说过你了,什么事痛痛快快地,别这么蝎蝎蜇蜇地,什么事痛快办,没有那么些说的。来吧,我们现在是师兄弟了,难道还能给你苦子吃吗?”
段文溪已知冯志武不怀好意,他们这种情形实在是欺人太甚了。自己的情形,无论你们看着入目不入目,我总算才来到这里,我若是访友来的,按武林中的习惯,不管来人是怀着什么心意,许你们这样做。因为练武的,只要聚到一处,没有第二件事可讲。我段文溪是拜师父来的,从一见面,我没有走错一步,对着师父、对师兄们是礼义备至,丝毫失礼的地方都没有,如今竟逼迫我动手。这一来于我本身有十二分的不利,我输在你手里,不过给你们大家一场取笑,拿我段文溪算是开心解闷,还不知招出你们多少轻薄话来。我若是用真实的功夫,胜了你,那时扫了你大师兄的面子,我这新来乍到的师弟,更没有我立足之地,这点有些逼人太甚了。段文溪处在这种局面下,真叫难以应付,更可恨的是老师金沙掌金全义,他竟一句不拦阻,这个做师父的,实是不近人情。可是在万分恼怒之下,还得强自忍耐着,赔着笑脸向冯志武道:“师兄,我别说还没有真本领,没学过真功夫。我今天才来到师父门中,师兄面前,我不敢放肆。”
冯志武听到段文溪这话,把面色一沉,带着申斥的口吻向段文溪说道:“段师弟,你怎么这么多的说辞?我们在金老师门下,就没看到这么不痛快的人。我们一般师兄下场子练功夫,随随便便,谁也没有一点拘束,全是学能为、练本事来的。师兄弟有什么分别,不是一样吗?我们既然入了金老师的门下,不许再有一点隔膜。别那么些废话,来,来,跟我比划两招。”说着话他往后一退,亮开式,那情形就是逼迫段文溪不动手不成。段文溪遇着这种情形,看了看师父金沙掌金全义,见他正和卢文豹说着话,好似对他们的举动没作什么理会。段文溪一想这种情形,自己也是万分无法,只好弄到哪儿全算着了,命里该当,你想忍耐下去,逼迫得你没有一线之路,只可破出一切,弄到此地不能立足,也只好去另寻门路。遂向冯志武道:“师兄,我头一天到这里,非叫我现够了世不可了,那么我就给师兄垫两招,请师兄你手下留情,别叫我过分地出丑,我就感谢师兄不尽了。”
这冯志武微笑着说道:“段师弟,你也太会客气了,我冯志武就不会像你这么口甜会说。其实咱们学武功,多下功夫,少说话,师弟你预备好了,咱们过两招吧!”话声落,冯志武站着,双掌在胸前圈着,两下里相离很近,不过隔着四五步。他口中说着,虽然把身形撤下去,往右斜着,往前欺身进步。段文溪一看不动手也不行了,也只好亮开门户,仍然用劈卦掌,身躯往左一斜,双掌在胸前翻出,左掌在前,右掌在后,脚下步也跟着移动,偏着左边,迎了过来。这么近距离,两下里虽然是一左一右,相反地往外多绕了几步,可是跟着往一处一合。段文溪可不敢发招,自己已拿定了主意,“我来到这里,任什么也没有看见,我为我本身将来的事,只得含羞忍辱先挨你两下,叫你痛快痛快抖抖师兄的威风,有什么事咱们是后会有期。”段文溪安心是这样。冯志武步已欺近,左脚往前一步,右脚往后跟着往前一提,右掌从胸前打出奔段文溪胸旁打到。段文溪认识他这种招数,是五行拳中的“崩”掌,这种拳式发出来,若说是他一点功夫没有,算委屈了他。可是像他这种拳术,一发招要真想打着自己还差得多。段文溪左脚往左一滑,微一偏身,把他耳风已然让过,右掌往他腕子上一拨,可是没敢用十足的力量,这已经把冯志武的右臂挡出去。要论动手,段文溪以劈卦掌的手法,此时正好用左掌穿出,伤他的右肋,可是段文溪不敢这么撒招。冯志武眼中也太于看低了人,他认为这一招怎么也可以把他打倒,哪想到招刚出去,已被人们把一条右臂拨开,险些个身形全被晃动,冯志武竟自猛然往后一撤步,一甩右肩,左掌竟又穿出,奔段文溪的面门打来。这一式在五行掌中是“炮招”,并且冯志武安心不善,他竟下狠手,这一招要是被打上,段文溪势必当时带伤。这种地方任凭你是多么有忍耐的性子,像冯志武这么捉弄人,段文溪也有些不能忍耐。掌风到,段文溪一甩头,冯志武的左手只离着段文溪的面门,差着半寸,只是打不着。可见段文溪此时要略微地给他一点颜色看,右手从自己的胸前往下翻着,猛然向他的左肩劈去,眼看着已然打上,可是手底下的式子稍慢了一些。冯志武头招发出,又没打着,人家的掌反到了,得赶紧撤臂拆招,他的掌风往下一领,撤左手,翻右掌想用劈掌来伤段文溪的小腹。他这三招用得很熟,但是在段文溪的手底下,简直他是施展不开。
段文溪猛然往回一撤右掌,用掌锋往冯志武的左臂上一扫,正滑到他臂的曲池穴一带,就这样地轻轻一扫,冯志武已经吭的一声,险些出了声,这条左臂又酸又痛,这时恼羞成怒。他身躯是往左偏的,趁势身躯往左一带,往下一扑,全身塌下去,右手探出,用力一个盘旋,用扫堂腿向段文溪扫来,口中还喝喊着:“倒下。”但是段文溪此时已经不顾一切了,左脚往左一滑,出去半步,这是撤出一条左腿去,自己双掌一抱,左脚用力,全身往左一拧,右腿在后,是正接冯志武这一扫堂腿。可是段文溪右脚上已用足了力,而他的腿已经扫上,用脚面往他迎面骨一挂,微往起一拨。这种扫堂腿的式子,不怕用不上,扫不着人家,身形随着盘旋过来,转身跃起,这是自己的力量。可是就怕用不上时,力量稍弱,或是被人家借式变招,那一来是当场丢丑。他这右腿盘旋过来,被段文溪往迎面骨上一挂,他自己的力量足,段文溪的下盘比他还有真功夫,这一硬接上,他的力量已散,又被段文溪往起一撩,立刻整个的身躯仰面朝天跌在地上。段文溪见已经扫着了他,自己也往地上一扑,双手按地,口中故意地啊哟一声,可是跟着腾身站起。<!--PAGE 4-->冯志武这跟头栽了个十足,栽了一身土,赶到爬起来,左臂和右腿全非常疼,愤怒十分,但是在这种情形下,当着一般师弟们,不肯输口,向段文溪道:“段师弟,可真有你的,你痛痛快快地说,到我们金老师这里,是安着什么心来的?你身上有很好的功夫,跟我们装傻,我们这实心眼子的人就信以为真,认为你是练过一年半载的功夫想教给你两手。想不到我倒上了你的当,反倒栽在你的手中。这么看起来,连我们金老师全未必是你的对手。”这时所有他一般师弟们,全赶了过来,因为大师兄栽在别人手中,哪好不管,就想动手打段文溪。可是这时金全义不能再看着了,已经跟着走了过来,段文溪只是低头不语,这冯志武是声色俱厉,不依不饶。
金沙掌金全义向一般弟子喝止了一声,不叫他们胡闹,遂向一般徒弟们说道:“你们不许这么胡来,什么事全有我这师父好了,等着我问问他。”跟着回头向冯志武说道:“你是一个做大师兄的,总得让着师弟们一头,输着一招半式的,不应该这样。他无论如何是才来了一天,你要叫他栽大发了,他脸上也不好看。”
冯志武气狠狠地说道:“师父不是这么讲。我挨摔被打,是怨我自己不肯用功夫,别看栽了跟头,我还得认为自己不争气,这没有什么。师父,我们得问问他,为什么身上很好的功夫,和我们装傻?动上手时,可是一点情不留。师父,你得想想,你现在是成名的武师,得提防人家的来意,我们在此处可别受了人家的暗算。”冯志武这几句话,竟把金沙掌金全义说得动了心,也觉得这个段文溪有些可疑,回头来向段文溪说道:“我金全义入了练武的这一门,到现在已经四十年,什么人我全见过。我在江湖上,和人家没有深仇大怨。可是树大招风,我有了这点小名堂,难免就有忌妒我的。这些年来,倒也见了几位武林中有本领的朋友,和他们无仇无怨,谁不认识谁,硬要来到金家镇登门找我比较武术的高低。我不过是得着一点虚名,真本事没有,不过运气不错,我在金家镇这个场子还能铺到今天。可是来访我的朋友全是明来明走。你从一来我这,我就看出你是带艺投师,这也是常有的事,不足为奇。可是任凭怎样问你,你一口咬定只说是会些花拳绣腿庄稼把式,可是从你一练劈挂掌,我的眼不瞎,我已看出你说的话已有不实不尽的地。方才头一天下场子,和师兄动手过招,不过是比划比划。可是你暗中竟用真功夫,把你师兄摔在地上。他好歹是我门中的大弟子,未会想这么办,你也得想想你摔了一个冯志武,算不了什么。可是我这没有本领的师父在这,你和摔我金全义差了什么?可是动手过招,收招不住,难免失手失脚。不过你也得留一面。你若真没有恶意到我这来,看佛敬僧,你得看在我这做师父的面上,别这么给他难堪。现在你已露出本来面目,究竟你是为什么来的?咱们说明白吧!你有什么心意只管往外说,我姓金的绝不能叫你失望,你倒是做什么来的?说痛快话吧!”<!--PAGE 5-->段文溪此时只有苦的心里,师徒二人都是这么无情无理,硬拍硬罩绝不为自己稍留余地,越逼迫越紧,只得仍赔着笑脸说道:“师父,你这可是错会意了,我并没有含着恶意,我完全是投师来的。师兄一再逼迫我动手,我不答应不成,这才勉强和师兄换了两招。这一扫堂腿,我们两下算碰到一处,是一样的心意,我也被摔在地上,并没有占上风。师父,你是聪明人,练武的动手过招,若是不招不架,只有站在那里挨打,我若是那样,师兄定要疑心我,是故意地和他过意不去,只好勉强地接架。何况大师兄是本门的大师兄,我来到这里伤了他的面子,除非是我不想在师父这里学功夫了。我既投到这里,蒙师父收录,已经感恩不尽了,我怎么敢无故地得罪师兄,我往后还怎么在这里住下去!世界上没有这么糊涂人吧。师父千万别误会,弟子实没有别的情形,我是投师来的,学功夫来的,我敢对天盟誓,绝没有二心。”
金沙掌金全义哈哈一笑,说了声:“好吧,我这做师父的对徒弟只凭良心二字,你只要是学功夫来的,我就实心实意地教你。不过今夜这件事你可做得稍差,睡觉去自己想想,初入师门,有这么来的吗?我怕你往后不好待下去。”段文溪听了他的话,心里也是一惊,自己时运颠倒,逆事重重,初入金家镇就和这般师兄们生了闲气,才下把式场,又闹了这么一手,自己也知道恐怕不易待下去了。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回身向冯志武恭恭敬敬地一拜,向冯志武说道:“师兄,请你多担待,我实在是收不住势,我要有真功夫,何至于这一扫堂腿都躲不开,一块和你倒下?我来到这里绝无恶意,我敢对天发誓,师兄你多担待我吧,我这给师兄赔礼了。”段文溪说这话时,又复恭身一拜,这时冯志武虽然见师弟给他陪了小心,可是依然余怒未息,脸上满带着不忿的神色,向段文溪道:“师弟什么话不用说了,你明白我明白。咱们是同门师兄弟,我没栽给外人,咱们提别的吧,往后一块儿的日子长着呢,谁是什么心意,谁也明白得了。”才说到这,那金沙掌金全义却招呼道:“段文溪,什么话不必多说了,你这来。”金沙掌金全义一转身,回到把式场子里面,段文溪跟了过来,站在师父旁边,敬听他的吩咐。金沙掌金全义道:“段文溪,别的话不用讲了,咱们从这时起,拿出实在的心意来说话,可是听不听在你。你到我这里来,是想学习什么功夫?说实在的,别拿话敷衍我。”
段文溪此时不敢贸然地说自己的来意,只得婉转着说:“我投奔老师来,就是知道老师父功夫、拳脚、器械全高,并且你老的金沙掌是江南北成名的功夫,我只要有福的话,我愿意多和师父多学一点本事。至于我究竟愿意练什么,我自己没有一点把握,师父看我够学什么材料,叫我学什么好了,我只有安心听师父的教训。”<!--PAGE 6-->金沙掌金全义微微一笑,向段文溪道:“你这个徒弟可教,你已经有武功的底子,比较着容易,兵器上你喜欢摸什么?”段文溪道:“弟子拳脚上不行,兵器上更提不上了,单刀花枪练过一两次吧。”金沙掌金全义道:“大杆子动过没有动过?”段文溪道:“大杆子是百兵之始祖,弟子这种初学武功的,哪敢动那样的兵器?”
金沙掌金全义也不答他的话,向手下的徒弟说了声:“大杆子给我撤下来。”徒弟们跟着就把兵器架子上的大杆子拿了下来,放到老师面前的地上。金全义道:“你是慕名而来,究竟是怎么样,你不过是听得外边的传言,没见过我。今夜我索性练几手给你看看,我的功夫好坏,你只管批评。”说着话把袖子一提,把辮子盘在脖子上,往前走了两步,大杆子正在脚下,这时因为徒弟们还围在身边,金沙掌金全义道:“你们全在后面站着,给我亮开式子。”跟着他用右脚一拨大杆子的纂头,那大杆子纂一滚,已到了他脚面上,脚尖微往里一合,脚尖往起一挑,大杆子纂头已抄在右手。跟着左脚一上步,左手往前一托大杆子前把,这大杆子已然抖平了。右手往右斜上了半步,蹲裆骑马势,双手一合劲,噗噜噜一转,把大杆子抖得杆子梢儿头成一个圆圈,有桌面大小,里外连拧了三把。金沙掌金全义他这往外一亮式,段文溪看出他这根杆子上,不能说他是没有功夫,大杆子并不是软兵刃,可是使用这种兵器的,如把它运用成一条懒龙相似,抖动起来,看你的功夫腕力如何。杆子上的本领,要看你的火候,行家的眼,是丝毫也搪不过去的。这时金沙掌金全义往前一上步,随着双手往右一合,杆子梢向左摆去,“金鸡点头”“单臂平扎”这两式施展完,这脚往前一上步,前后往右一合,脚底下可是跟着移动。这根大杆子,被他按着步眼,施展的是里三圈,外三圈,每一抖动,就有风声,连续施展了十几式。对于这大杆子的诀要,讲究用的那批、拿、崩、拔、压、劈、刺、盖、挑、划,这十个字的大杆子“要”儿,倒是全下过功夫,“懒龙出洞”“乌龙穿塔”“反劈风”“正劈风”,十分的灵活、劲疾。在大杆子上有这样的功夫,已经算很难得。他这条大杆子,施展到招数紧急时,这一座把式场子,除了兵器架子前、一般弟子所站的地方,全被他这杆子扑到,使人在他运用杆子招数时,无法容身。
可是有几处,段文溪暗中不由得叹息武功之难,实不是一件容易事。像金老师施展的已经足算有功夫,可是他这条大杆子,莫看他施展开有那么大的威力,任凭谁也得承认,这条杆子一用它,有几十人休想近身。可是他这条杆子只能打远,不能打近,只能攻,不能守,遇上武林名手,技击名家,有精纯造诣的本领,有轻灵小巧功夫,只要攻进去,他立时地败在人家的手下。在兵刃上是有这两句俗语,“一丈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运用长大的兵刃,能够有小巧的招数,能把自己的门户使用这条长大的兵刃封闭住了,不容敌手攻进来,那才算功夫。使用短小的兵刃,却能对付长大笨重的器械,以巧制胜,那才算功夫,那才算火候。平常施展一回拳术,一招一式,进步抽身,差不多在这把式场里,全得用很大的地方。可是在武功上练到精纯的地步,能够在这方丈之地,和敌人攻守进退,任意施展,绝不为这小小的地方牵制,所以常常有那技击名家,随时随地能够施展他的本领。<!--PAGE 7-->今夜金沙掌金全义用这种最能表现功夫的兵器,来施展给段文溪看,分明已含着显摆之意,可是这种地方也正足以自暴弱点。段文溪对于这种重兵刃,自己限于天分气力,说真了,绝没有他这么纯的真功夫。不过段文溪功夫不到家,眼力可真高,他一见即识,已经看出来金沙掌金全义这么大的名望,要只凭这条大杆子上看,可有些名实不符了。段文溪在这时还存着万一的希望,认为金全义的武术器械上纵然火候稍差,可是他以金沙掌出名,那种功夫,倒不一定是非得武功器械一样高,那种绝技,全凭着名师传授,艰苦地训练,他掌力上练出特殊的本领来,那是武林中常有的事。自己为他这种功夫来的,他别的功夫上行不行,自己很可不必介意。倏然之间,金沙掌金全义已把大杆子收住了,向段文溪道:“我这上面的功夫如何?你也练两手,我看看。”
段文溪忙答道:“师父别强我所难了,您这条大杆上,好几十年的功夫,练到这样高妙的地步,漫说我没有使用过这种兵器,就是我练过三天两日的,看到您这样绝技,我还敢现眼吗?师父有这样纯的功夫,可见你老不仅单凭着掌力成名了。弟子投到您老门下,真是我一生的幸运事,只求师父你多教导我吧!”
金沙掌金全义听到段文溪这种话,似乎十分得意,哈哈一笑道:“你见得还是不多,我自己知道,这条杆子上火候还差得多呢!好了,我别尽自耽搁,天色不早,他们也该着各自操练了。”说到这,随即吩咐手下弟子,各自操练自己的功夫。这一般门徒,有的拿兵刃,有的练拳术,有的到一旁操练掌力,这把式场中立刻是形形色色,颇显得热闹。段文溪只站立在旁,看着大家去练。金武师向他说道:“你今夜头一天下场子,先不用教你什么功夫,你跟我先看看,你这一般师兄们所练的功夫怎么样?”段文溪是诺诺连声地答应着,跟随金武师的身旁,看着他指点一般徒弟们。有时金全义指着别的徒弟向段文溪问,那情形是试探段文溪对于他这里所教的功夫,是否满明白。
段文溪已拿定了主意,再不敢多答一句话,只是装傻,装外行。有的地方反故意问他们练掌力,用双掌向木桶中戳豆、戳铁砂子的功力。金武师立刻提起十分高兴来,向段文溪说道:“你看见了,我金全义教授徒弟,就凭着拿出真心实意来成全人。我虽然得这些功夫,受尽了千辛万苦,下了多少年的纯功夫,才有这种成就。我当初学来的,可不能这么容易,跟师父学两回弹腿,练几手功夫,全是下过好几年的功夫。我练掌力时,是在师父面前,整四五年的功夫,小心地侍奉着师父,绝不敢稍有一点差错,才蒙他把这点功夫传给我。前后我不下十年,才算把这种掌力练出来。可是如今我对待我的徒弟,绝不像你师祖时对我那么不肯轻传。你遇上我这么一个师父,恐怕不容易吧?这种掌力练出来,成名露脸还是其次,先可防身护命。不过我传授他们时,可有一件要紧事,叫他们在祖师面前得立下誓,将来这手功夫练成了,不准随意施展。因为这种掌力,只要往外一用出去,打在了敌人的身上,骨断筋折,当时就得废命,就是打在不要紧的所在,也得残废了。这不是我故意地说着这话,你等我练到这种功夫时,就叫你心服口服了。<!--PAGE 8-->段文溪听他这么说着,忙笑道:“师父说得不差,我常听能人说过,这种掌力十分厉害,师兄们能够得师父这么传授,真是难得。只是弟子还不知道,师兄们这种练掌力,赶到几时把这第一步功夫练成?这戳豆、戳沙子得到了什么时候才算够火候,大约得好几年罢!”
金沙掌金全义答道:“这可没有一定,一个人的精力、气血,全不一样,还在自己肯下功夫不肯。练武功的讲究‘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这种掌力也就是这个理,练戳豆桶,这种练法,就是把手练铁了,多戳一日,掌力多一番功夫,时间的长短,没有限制。这桶绿豆,我是给他们渐渐往里掺铁砂子,掌力一天比一天坚硬,气血一天比一天充足,多咱把这豆桶换成铁砂子,那就成了。到那时再换一种功夫,也正是我本门中掌力成就的时候。说着倒是没什么,但是平平常常的,也得经过三冬两夏才可看出门户来。”
段文溪听到这,不由得十分失望,自己从一进把式场,看到他这种练掌力的设备,绝欠着一件最重要的事。任凭他练“铁砂掌”“金沙掌”“摔碑掌”“一指神功”这种最厉害的掌力,在初练三年之内,不许离开药力。因为练以上的几种功夫,他在初练时,皮肉筋骨,势必有极难的训练,戳豆、戳铁砂子、摔掌,这种情形,你十天功夫下来,任凭你这人气血多么足,指甲痛楚不算,有时你只顾怕师父说你不肯用功夫,在戳豆时,虽是有数目的,每戳十二次,必须缓缓的,可是在得这种功夫的心理,全存着不传是一番成全之意。并且这种功夫也不是平常所有练武的就会,很难得的,势必要拿着十二分的功夫去练。只是手掌无形中受了伤,往往手疼,先肿起来,就是缓个三天五日,仍得再去操练。不过时日很久,不到一百天,这手掌的皮肤,完全起了一层坚的皮。凡事全有一个理在,一个乡下人,终日手把着锄头子,在庄稼地里操作,两手、两足,他那两手伸出来,是什么样子?试想一个少年子弟,把两手练成了粗糙,皮厚坚硬,固然是有了。但在这种掌上,绝不是功夫,打出去稍微一重,反能把自己的皮肉震破。武功是纯刚纯柔全不行,必须要刚柔相济,筋骨、皮肉、气血,全得要合得到处。所以传授这种功夫,最重要的得随时用药物来洗,壮血气增内力,内服的药都还有不用的增壮气血,可是这种洗药,无论哪一门哪一派,也没有敢不用它的。自己对于这种功夫不会,听老师们讲得很真,练铁砂掌、金沙掌的,洗药一共是十九种,这十九种药并没有什么贵重的药品,它这重要的用途,就是活血、消毒、柔软皮肤,每一次练完了掌力,把这种药汁子倒在一个盆里,两手全得在里面浸它一盏茶时,并且自己要反复地擦它,把手掌所练的滞力和这皮肤上起的刺,全可以退去。如今金老师手下这般弟子,随着他这么练起来,真是异样的事,自己还有点疑心的地方,可是他这么一般徒弟,眼见已经有四个人操练掌力,可是曾注意他们,既是练过日子不少,他们的手上全没有见什么变化,难道他们全另有秘传吗?这是一件最可怪的事,赶到仔细地一看他们操练的情形,这才明白了,他们手上没有什么痕迹的情形,敢情他们练掌力,绝不按照正规,用足了力量去戳豆桶,这样练,练到十年八年,又该怎么样,莫怪他们手上没起变化!段文溪看到这种情形,灰心已极,遂一边敷衍着金沙掌金全义,口中还是夸赞,可是暗中自己已经越发地加了一番小心,要看清这位金武师究竟是怎么个路道?段文溪因为关心着自己一生命运,以及往后的事,这可不等待金沙掌金全义自己往外现露,遂故意地引逗他,问这样,问那样,走至把式场的西北角上,指着地上所堆的碎石,遂问道:“师父,这是练什么功夫的?弟子没见过,怎么这些新石完全成了碎的了?”<!--PAGE 9-->金沙掌金全义笑答道:“你问这个么?这是我个人操练功夫的,你一般师兄们离着动这种功夫时还远着呢。金沙掌掌力如何,就在这碎石上,可以看出功夫的强弱来。你不懂的,没见过,你算是到我这里来着了,我叫你开开眼。”
段文溪心想,这种碎铁断石,你用他做什么?难道用江湖上骗人的方法标榜金沙掌内家的掌力么?那你也太以欺人了。这时金沙掌金全义向徒弟们一点手,招呼过三个人来,叫他们把一个坚固的木桩子放在了地当中,更拾了几块完整的石,拿到木桩子旁边。又令弟子搬过一块石头来,向段文溪道:“我这种功夫,可不定练得好练不好,试试看,我真要是不行时,我可以重练一次。”段文溪一看他这种法子,完全是江湖上走码头卖艺的用掌碰石头,油锤灌顶,铁尺排挡一流的人用的一种手法,骗人取财。如今已是名闻武林的名武师,竟也搬弄起这种把戏来,这也太以地离奇了,只不知他这名是怎么闯出来的?段文溪此时是一语不发,静静地看着他,是要看他究竟如何地练法。
金沙掌金全义把所有的东西摆好,先用一块方石摆在木桩上,遂又拿起两块薄石来,放在石头上,这两块石绝不是平放在那里,一横一竖,上面这块只横架在上面。他用左手按着它,按着的是搭在底下石头上这块石的上面,上面这块横的有半尺,底下是完全空着。段文溪此时脸上全有些热辣辣的,自己说不出的一阵难过,自己想到费尽了辛苦,赔尽了小心,所遇到的竟是这种走江湖卖艺的所传,自己也太对不住自己了。
那金沙掌金全义仍然含着十分得意的神色,向段文溪道:“我这一比划上,大概你总可以明白了。不过你可不要看错了,金全义不是江湖一流,我弄这玩意儿,敬的是行家,货卖识家,要拿我这手功夫,也和江湖上把功夫撂在地上,换钱找饭吃的一流,那就完全错了。我这凭的是掌上功夫,你看见了,这块石要是凭着用掌力去拍,那算我骗人,没有真实的功夫。这块石我要凭掌力把它切断,练了出来,你就该明白了。”说到这,见他左手来按着这块青石的后半截,右手猛地往起一扬,猛然往下一落,口中喊了个“开”字,他用手掌的力量往这块青石上拦腰一按,这块石形如刀裁,从当中折断。段文溪看着微然一笑,心说:“你就是这样功夫吗?我见过多少呢!”口中依然夸赞着说:“师父的功夫实在惊人,这种绝技,弟子今天是头一次开眼,有这种功夫,没有这么练的。”
金沙掌金全义道:“这还不算呢,我这里还有两手功夫,索性叫你开开眼。”段文溪含乎地答了声,自己再不多说一句话。那金沙掌金全义又拿起一块薄石来,仍然照样横架在木桩上,底下仍有那块虚搪着,上面这块也仍然是半实半空。金沙掌金全义向段文溪道:“练掌就得练指,指掌上全都得把功夫下到了,练出来后这一双肉掌,才能说练完全了。若是只练掌,不练指,虽也能见出功夫了,可是内中的出入就大了。你们将来下功夫时,不要贪多,只要求精。你们看着这块砖,我要凭指力,把它戳断。”说着,手底下往那砖上一比划,用手指往砖上横着一划,跟着把这只右掌往起一扬,口中又喝了一个“开”,往下一戳,这块砖就应声而断。段文溪心中一动,心说:“他这种功夫,虽然也有巧力,但是手指上倒也得三年五载的功夫,这在平常走江湖武术中,实不容易练到。但是这种取巧的功夫,实难登大雅之堂。”<!--PAGE 10-->跟着金沙掌金全义把碎石块拨落在地上,另招呼一名徒弟,拿起一块青砖放在木桩的两边上,把那厚有三寸、长有一尺余、宽不到六寸的砖,横架在这桩的两面上,向段文溪道:“任凭他武功多么好,身体多么健壮,一个人终是血肉之躯,他身体不能是铁的,不是石头的,那么你看这一块石头,人绝不会比它还坚固,我这时叫你看看我气力是否厉害,就知身上有功夫。叫他和这石头比一比,谁强谁弱,眼前就可以立刻明白。”金全义说了这话,他却离开这木桩前,围着这木桩的四周,缓缓绕走着,这正是他调节气力,运气贯到这条右臂上一晃,慢慢围着大步走,两只胳臂不时横在自己的胸前,只是虚空按着,如同面前有什么东西,被他用力推动一样。他往前走一步,把臂圈起来,来往不住地晃动,离他稍近,已经隐隐听见,他两肩臂内骨节全发出响声。他围着这木桩转了三周,这才仍立到原处,站在木桩后,向段文溪说道:“你要仔细看清了,这也是最重要手法。”段文溪只有点头答应着,任凭他怎样说,自己只不答话。
那金沙掌金全义却用左手按了按那块石,稍有一些晃动,赶紧叫徒弟们把他弄好,直到手掌按上,丝毫不动,这才令徒弟退到一旁,遂向段文溪道:“那种江湖传言,单掌开碑,只有那么说着,没有那么练的,那不过是一种传说,事实上谁真动过?这种厚的石头,论我手上的功夫,真不敢提到火候二字。功夫练到了的,这一手下去,碎石纷飞,不许有一块整的。真要是功夫练到家了,这一掌下去,碎石能击出数尺去,至于说是击石如粉,那种功夫,任凭何人也没有见过,终归落到‘嘴把式’一流,只有那么说的,没有那么练的。我这掌力上不定行不行,咱们试试看。”
金沙掌金全义这时把衣袖往上挽了挽,把一条左臂全露出来,右手依然用手指轻轻地按着这块石头,脚下是蹲裆骑马式,身躯往下低着,右臂往上一伸,手背上与臂上青筋全暴起来,可见他把力量贯足,手掌五指也向下,手心向外,忽然他往下一落,嘎巴的一声,一掌震在石上,这块石头,竟被震为四块,全堆在木桩上。金全义平身立起,仍然是围着全木桩转了一周,他为的是散掌臂上的气血。跟着转过来,向段文溪问道:“怎么样?我的掌力上,没有什么功夫罢了。不过你们想想,血肉之躯,许是禁不得我这一掌呢!一个人成名江湖,谈何容易?没有十年八年的苦功夫,漫说是成名,想做一个武术家,只怕全不容易吧!我金全义为了练这手功夫,我受了好些年的苦呢!要学惊人艺,须下苦功夫,不受苦中苦,焉为人上人,一个人成名露脸,谈何容易?练上武功,就想在江湖道上成名,世上没有那么容易的事。一者是得遇名师,二来是自己有志<!--PAGE 11-->向,第三样还得你有那种骨格,有聪明。这三样你少了一样,想成名人那是绝谈不到,就是能够在武术门中算你那么一号,也就很得知足了。我没这福,你们认为对不对?”金沙掌金全义这番话,明着是对着一般徒弟说,暗中可全是朝着段文溪一人所发,完全是说与他听。
段文溪此时是意冷心灰,把自己来时的一番高兴,早已消灭到九霄云外,他说这番话时,分明是施展完了这手功夫,完了事对徒弟卖狂言。他越发这样,段文溪几乎不能忍耐,心说:“你不过是江湖卖艺之流,竟不知如何叫你成这么大的名?今日你是原形毕现,完全落到我段文溪的眼中。我痴心妄想,投到你这里,实指望到你这里得一点武林的秘技,学练几手真实的功夫。哪知道我竟只听虚名,不知实在,空投奔了来,叫我满怀热望,化作寒水。我不敢怪别人,我更不恨你,你虽拿着武术骗人,但是我段文溪是运败时衰,自己投上门来,也是我自己的命运安排。不过你不必再卖狂了,自己有心要当面指责他一番,不叫他那么轻狂自恃,认为眼前没有懂武术之人,可见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多招出是非来,多找一番苦恼。何况在他门中招翻了他,还讨不了好去。自己只好认霉气,一百两银子,换到两碗老米饭,一腔子窝心气。这还万幸,虽递了名帖,还没有拜他为师父,自己赶紧撤身离开金家镇,往后要慎重一番,万不能再这么冒昧了。”想到这种种情形,自己倒不肯说什么,只有含糊答应着。那金沙掌金全义看他颜色冷落,十分不满,幸而这时天色已然不早,徒弟们纷纷要走,这才散了场子。
段文溪回到自己那间小屋中,思前想后,好生难过,自己有心做个来明去白,给金全义留一封信。但是手底下笔墨全不现成,又怎么去写?只好作罢。一天倒是十分劳乏,但是这时倒也睡不着了,想起将来的事,前途茫茫,天地虽宽,没有自己安身之地,我投奔哪里?闻名不如见面,凡事得亲眼看见,只听传言,实足误事。可是我亲眼又往哪里去看?我再去看谁,我离开金家镇又投奔谁去?我想着别求绝艺,再练功夫,今生是没有指望了。这不是一年半载的事,我哪里去找这种机缘,哪里是我的投奔,哪里有这种真实本领的人?我现在漂泊天涯,只是遇见这种人,人家能收留我吗?段文溪辗转反侧,反复思量,心中越想,事情越没有办法,前途茫茫。在这种情况下,真逼我段文溪走向无常之路。段文溪想到这个“死”字,忽然心惊,不禁自己叫着自己的名字:“段文溪,你好糊涂,你怎么离开了苏州城,你为什么远走天涯?你手上的伤痕还没愈,你断指焚宅,毁家出走,这就才稍受了一点波折,还没到了生死的关头上,你就不能自主吗?要想抛开烦恼,离却人间,这时有些晚了。你在家中时做什么去了,既有那时的忍辱偷生,现在你就该咬牙关往前闯去,那才对得起自己。你的志气此时稍不顺,不是自趋死路,也对不起段家死去的先人。”段文溪想到这种情形,不禁把勇气又振作起来,打定了主意,任凭它前途上有什么阻折波浪,也要和这恶劣的命运拼死奋斗一下子,倒要看看他最后的命运,究竟能到了什么地步。除非是人世间不容自己再偷生一刻,那才是我段文溪命运最终的时候。拿定了主意,决意地早早离开这里。可是一夜间竟未曾合眼,天光也就是才亮,赶紧把自己的随身包裹打点好了,提着它往外走来。幸喜在院中一个人没遇着,直到了大门口过道院内,才见着一名家人从门房里出来,带着一双朦胧眼,迷迷离离地往外走来。段文溪含糊地向他招呼了声:“你起得很早。”那名家人这时才看清了是新来的那个徒弟,遂问:“你这早往哪里去?”<!--PAGE 12-->段文溪只得说了句假话,说是自己奉师父命令,叫我去取行李,更要找一个至近的朋友,师父和他交代两句话,好叫我拜师父。那名下人也究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糊里糊涂地把大门开了,任凭段文溪走出了金武师的家中。
这时街上冷清清的,没有一个人来往,段文溪紧走出金家镇,天光也就是才大亮了,冷清清的冒着晨风,刮在脸上,不由自己十分惊心。从家中出来,投奔到这里,竟遇到这么位空有虚名的金师傅,几乎把自己耽误了。此时已然离开了他家,虽然是自己几乎被骗,可是一边往前走着,心里反倒提心吊胆地生恐怕被人追了来,把自己再逼迫回去。丝毫不敢停留,一气儿走到午时后,一夜未眠,身上既觉着十分累,又有些饥饿难挨,遂找了一个小镇店,歇息了会子。进了些饮食,觉着自己精神上恢复了许多,赶紧起身,一打听道路,才知道下半天就是紧赶,也是出不了仪征县境。只是这段文溪一离开仪征,竟自步步走入了人生最残酷的命运中。
段文溪重踏征途,真不知是应该投奔哪里,是夜虽然是反复思量,打算得倒好,自己要立定脚跟,拿准了主意,百折不回,努力往前迈进。但是从古至今,全是一样,理想和事实总是背道而驰,任凭你想得怎样好,临到你真那么去做时,不容易叫你那么称心如愿。自己此时一点办法没有,你说是投奔哪里,什么地方有名师,哪里又有高人,这种事在平常想象中,绝不为难。每每听到江湖的故事,有什么人遇到了怎么一个武林中的异人、一身绝技的名家,破出几年的工夫,学会了多少本领,这种事不能全说没有,是可遇而不可求。现在想再访寻确实有本领的人,叫自己往哪里去找?现在段文溪真成了丧家之犬,在路途上时时地还提防着身边所有那一点钱,早用尽了早受些饥寒之苦,竭力地俭省着,不敢浪费一文。
段文溪虽然不是什么富家公子,他终归是一个丰衣足食出身的少年,如今骤然间叫他受到这种风尘劳顿、衣食不周之苦。只这短短的时期,他已形容憔悴,漫说他现在还遇不到苏州故乡的人,就是再遇上熟人,只怕也不认得他了。他在这一路上毫无一定的去向,直走出半月有余,竟已入了湖南境内,天可是渐渐地冷了。虽说是江南气候暖,但是到了冬季,也一样地天寒地冻地风雪载途。段文溪身边所有钱任凭他怎样俭省,但是有限的钱,度这种无限的光阴,越显着未来的岁月无窥。钱可是一天少了一天,只可不能不叫段文溪恐惧着未来。这种事情可不能厚责段文溪没有志气、没有勇气,非得身边带着钱才能走路。你别忘了他自幼没入过江湖,没做过任何生意。他出身等于公子哥儿一样,在段家村家中有田产,在父母阴庇之下长大了。<!--PAGE 13-->前文也说过,家里不止于不令他干别的,他连料理家事全不会,只知道念书习武,人情世故还全是父亲段金梁教导的他。可是他也没在江湖上亲自练过,究竟耳闻不如目睹,如今他到这种光景,设身处地想想能叫他做些什么,他能干些什么。未来的事,也只好身边的钱花到最后一文,走到水尽山穷的一步,到那时挤得他不得不想法子。逼迫得他不得不另做打算,那真叫作无可如何。<!--PAGE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