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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投师失意下 卧病困湘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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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段文溪东奔一头,西扎一头,这里访名师,那里找能人。一个金沙掌金全义已把他闹怕了,哪还敢冒昧从事?但是临到他真想知道哪一位武术名家真有超群绝俗的本领,不过这种事谈何容易?哪容易立刻把别的事打听得清清楚楚?在这种冷风刺骨中,已经到了湖南的边境。这一带是一种滨江之地,全是航船上的人多,地方上非常富庶,但是语言风俗也颇与内地里不同。这天所走到的地方,地名叫玉马驿。

  段文溪的身边钱已经没有多少了,只剩了半串钱,自己恨不得先找一个小店,作为安身之处。可是这玉马驿,竟找不出他所找的这种小店来,前方更没有庵观寺院,要想在这求宿终夜,那如何行得了?只好先入了店,然后再作打算,遂在这玉马驿安诚客栈住下来。店家对于他这种情形的客人,不十分的照料他。段文溪这时绝不把这些闲事放在心上,店家照料完茶水,也不问他吃饭不吃饭,竟自走开。好在段文溪自己早预备下一口袋子干粮,提防着路途上遇上什么事时,好不至于先受饥饿之苦,这一来倒用着了。不敢叫店家看见,把屋门关闭,吃了下去。但是到了今日今时,段文溪可实算是走到了最后一步,腰中的钱完全没有了,未来的事还没有一点希望,哪管来日方长,自己怎样活下去,任凭你是多么大的英雄。俗语说得好“好汉无钱寸步难行,一文钱也能难倒英雄汉”。这种话还是不容你不信。段文溪他在屋中,思前想后,报仇的希望一分也不敢指望,自己是不是还能多活几日,也没有一定把握了。想到妻子、家业,还说什么复仇雪耻,眼前的事已经无法延苟下去,自己真想不到自己终还落个外丧鬼,把这把骨头扔在异乡,和简凤台的这番仇恨,只好等到来世再和他清算了。段文溪是越想越没有生路,越想越没有办法,不觉在床头上沉沉睡去。

  这一来可毁了,段文溪这完全是内伤忧郁、外受风霜饥渴的侵凌,任凭是铁打的汉子,恐怕也禁不住吧!天还没亮,他自己把自己折腾醒了,全身好似火烧,喉咙干得全要裂了,浑身的骨节疼得没法支持,强自挣扎地爬起来。只这半夜的工夫,段文溪倒已经再不能支持,只是口中干渴得难过,还记得桌上放着半壶冷茶,身体摇晃着,摸到那把茶壶,拿起来一口气儿把半壶冷茶全喝在肚内。当时觉得心中一清凉,只是心软了,强爬到床边,倒在**。过了没有一个时辰,被这冷茶一激,烧着比先前增加了十倍,一阵阵在**翻滚,坐起来又摔倒下,把**被子也丢在地上,烧一阵,折腾一阵,直到了天亮之后,已经不再折腾,可是口中胡言乱语。店里人全起来,早晨客人起身赶路乱成一片,伙计们虽在他窗下经过,也没有理会。直到客人全安静下来,时候已经不早。伙计看到这屋里客人到时不起,有些疑心,到了他屋门口招呼,可是里面一片哼咳之声。伙计越听情形越不对,来到窗前,把窗纸撕破,往屋中一看,吓得他怪叫,赶忙跑向账房,招呼掌柜的跟管账先生赶紧地去看这个姓段的客人。

  店里掌柜杨宝源见伙计阿三这么张皇失措,也吓了一跳,恐怕客房中出了什么凶事。问他时,他只说九号里客人不是服毒自杀,就是得了暴病。掌柜的听了,带着先生、伙计来到这客房,从窗孔上看到这种情形,也吃惊不小,叫伙计想法子开门。伙计阿三把窗子卸下一面来,跳到屋中把门开了,掌柜跟先生走进去,一看客人段文溪折腾得已经不像人形,脸色铁青,嘴头子黑了,眼珠子也塌了,口中不住地胡言乱语。

  这个店主老奸巨猾,一看他身上这身衣服,他已打定了主意,向阿三高声说道:“这是带着病跑咱这里找棺材来,一夜发作起来。没有别的,我这买卖规矩不能无故受这种损失,把房间弄脏了,别的客人怎么住?我跟他无冤无仇,他这有点成心害我。咱们不吃这个,我这个当掌柜的做买卖多年,历来拿良心待人,不做亏心事,我没害他,他也别害我,我不欺负人,也不叫人欺,不惹事也不怕事。拿门板去,把他搭到镇店口小土地庙,那里清静,等他断了气,咱给他报告掩埋。若有问的,只管领他们来,我既敢这么做了,就敢应承一切。阿三你明白了没有?”这时门口已经聚集了许多的人,内中就有说闲话的。这位掌柜听见了,也装听不见,他故意地用这种话为是把别的客人罩住,他是紧催着阿三快去,找人找门板。忽然从人丛中走出一人,挤到屋中,站在那厉声说道:“掌柜你先等等,我有两句话,和你交代完了,有什么事再说。”

  答话的这个人,年纪约在四旬以外,身量高大,赤红的一张脸,浓眉巨目,眉梢往上挑着,穿着打扮,颇有些江湖气,说不出来的他脸上有一种威严,令人怕他三分,口音中带着川甸一带的情形,可是本地的话说得很好。他走向前来,往店主杨宝源面前一站,把两只手往后一背,向店主问:“这安诚店是你干的,在我看你也是老生意了。这玉马驿的安诚老店不是一天半天的买卖,这个我们相信。你干的这行买卖,将本图利,凭辛苦赚钱,这里也用不着说仁义道德的话。你方才说什么也是生儿养女的人,要凭着天良做事。你这两句话,叫我们住店的客人听着真得服气得很,莫怪这店你发财呢,你的良心太好了。现在我可有什么说什么,这客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店主答道:“昨晚掌灯时来的。”这个人又问:“他进店时是好人是病人?”店主道:“他要是这个样子,我们还收留他么?”这客人哈哈一笑道:“对了,既是好人进来的,在你店中得的病。现在他人事不懂,大约看他面貌就不是此地人,出门在外,作客异乡,已经够苦的了,再生起这样重病来,更是苦到万分。稍有仁义之心,也不忍见死不救。他既是好着进来的,没有别的,掌柜你就认命吧!一个人出门在外,和你无冤无仇,既是病在你店中,那是他自己也不愿意的事。你别竟认为他是来诚心害你,我不明白你这是怎样的说法。现在你也没请医生给他看,就想把这客人搭到土地庙中。你这玉马驿的土地庙,我已经看见过,不过孤零零的一座小庙,既无僧道,也无香火,你把他放在那里叫他等死。老板你也是外乡人,你居心何忍?玉马驿安诚老店,敢这么做事,我真有些不相信。”店主听他说到这,向这个人说道:“爷台,你这可是多管闲事。我这个开店的,在这不是三天两早晨。客人们今天住了,明天走,铁打的店房流水客,我们这开店的办出无理事来,能够容我在这干这么些年店?说风凉话容易,事情遇到谁身上,割谁的肉谁疼。客人你也替我们开店的想想,无故地叫我们受这种损失,我们太冤了。这个客人在我们这店里,并没来过,头一次到这里,我们一个小钱边没见他的,我们跟着打人命官司不成。客人你照顾我这小字号,是财神爷,不过出门在外的少管点闲事,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这两句话不能不信。再说我这开店的不办含糊事,我已经说在头里,我要把地面上官人找来,我就是把这脚步站住了,经官动府,我全不怕。再说一个开店的有怕事的吗?客人你别管,有什么祸,我姓杨的自会承当,客人你不用替我操心了。”说到这,更扭头向伙计呵斥道:“怎么叫你们办什么不去办,这店是我开的,难道由着你们主张么?去,有什么说的朝着我姓杨的一个人。”

  那位客人往前走了一步,从鼻孔中“哼”了一声,向这掌柜的面前走着说道:“老板,你一定是这么办了。”这位店主一看情形不好,往后退了一步,口中含糊地答应了一声。这人劈胸一把把这店主抓住,这人可是故意要给他些苦子吃,不仅抓的是他的衣服,连他的胸前肉都抓住,手劲非常大,店主哎哟地喊着:“有话好好讲,你凭什么动手?”这个人说道:“因为你在地面上有势力,拿客人性命当儿戏,欺负我们住店的客人,我倒要看看你杨老板有多大势力?”店主两手用力地推着这个人的胳臂,又像哀告,又像分辩地说:“你先撒手,我跑不了。我们开店的可不敢无礼,我们人多,也不是不会打架,咱们有理先讲理好不好?”这个客人哈哈一笑,把手一松,往外一送,把这个店主推在靠窗前的椅子上,撞得整个的窗户乱响,店主咧了咧嘴才手抚着胸口直喊着:“你敢打人,好,好,咱们有地方说理。”

  这客人厉声呵斥:“你趁早住口,你只要是要钱不要命,我先把你摔死,人命官司我打。坐在那听着,我既出头多管这回事,你就顺情顺理地办点人事。开店的,能讲究些个,死一个客人,死十个也一样干,好好地去给这个客人请医生治病。能够好了,所有的用费,用不着你们开店的一文钱,住店给店钱,吃饭给饭钱,一丝一毫没有你的亏吃。你要想要钱也要命,好好地照我话去办,二句话没有。你只要敢跟我支吾,你店里人多,文打武打,我要叫你们逃得出我手去,我给你这店里‘安诚老店’的牌来挂红贺彩,磕头赔礼。老板,我说的话任凭你自己想,我还是不欺负你,你要是认为我这是多管闲事,非把这客人搭走不可。老板,咱打个赌,你这个安诚老店我要不能给你下了字号,我算枉在外面跑了。话已说完,主意是我出的,想动这客人不成。官私两面你杨老板人杰地灵,由着你去办。”说完这话,往旁一闪身,反把出去的道让开,向店主呵斥道:“我说的话,你听得明明白白,别跟我装傻。这个客人和我一不沾亲,二不是朋友,并且我连他是哪儿的人还不知道。我现在既伸手管这个客人的事,我是兜到底,管到底。请来医生治不好,死了认命,有什么差错,由我担承,没有你门店的事。你只要敢和我动滚刀筋,这人的病可很重的,只要耽误得治不了,那么我就是这客人尸亲,人命官司,杨老板你就接着打吧!”说完这话,瞪眼看着店主。这时还有别的客人,先前本已动了公愤,不满意店主那种行为,及至听到这个同店的客人见义勇为的话,没有不敬服的。这时齐说道:“店主,人家也是住店的,肯出头这么管事,你要是再敢刁难,别说我们可全对不起你了。”店主看这种情形,自己也不敢过分地和大家狡展,趁坡下,遂向这说话的客人道:“爷台,我还没有领教你贵姓。”那客人答道:“掌柜的,别这么谦恭,你少骂我两句就有了。我姓贺名天骏,住在四号房间里,买卖客商没有势,没有人,只我一个住在这儿,有几个冤孽钱要在这里这么花了。老板你别见笑!”

  店主忙说道:“爷台,你别和我一般见识,你既是这么好心,我这开店的要是再不按着爷台你的话去办,也太显着我们开店的不交朋友了。”随向自己店中伙计说道:“赶紧到镇上去请医生,快去快来。”随又向贺天骏说道:“爷台,就这么办了,只要你肯兜着我这小店一点,别仅为他把我这个买卖抖搂了,我就很知足了。爷台,你请歇息去吧!这里的事不用你惦念,我们一定好好的照应他。”这个叫贺天骏的客人冷笑一声道:“咱们凭良心,人心全是肉长的,他已经病到这种样子,谁要在他身上做无德的事,他虽然遭不了天报,也致他脱不过人报去。”说完这话,转身出去,临出屋门回头说道:“医生请来时,叫伙计招呼我一声。”这贺天骏说罢,回转他自己的房间。

  赶到伙计把医生找来,这个贺天骏还真是尽心竭力地关照这段文溪,这医生诊过了脉,向贺天骏道:“万幸得很,他这病治得还不算晚,倘若再隔了一天,邪风完全入了内,纵有华佗复生,恐怕也难为力了。吃下这剂药去,到午后身上的烧只要能稍微减些,酉末戌初,病势不再加重,他的命就算保住了。”医生说完,这贺天骏付了医生的药钱,送这位医生走后,贺天骏吩咐伙计,把医生所开的药方子拿到镇甸上给配合这剂药。这贺天骏不再离开段文溪,亲身在屋中看守着,段文溪服药发汗。段文溪直到了夜间,已经交了后半夜,才渐渐清醒过来。自己对于这一天一切的事,渺渺茫茫,一些也不记得,睁眼看这屋中的情形,灯点得很亮,一个陌生人坐在床边,看着自己。段文溪见床边坐着一人,自己一些也不认识,但是要开口说话,可是自己因为这种病过于的厉害,把口角全都烧干,连张了几回嘴,只是说不出话来,急得自己在枕上不住地摆头。

  那贺天骏取过一杯热水,把段文溪从枕上扶起来,使他慢慢地连喝了数口。段文溪才觉得痛苦稍减,喑哑的声音向那人问:“尊驾是什么人?我身在病中竟承你这么服侍我,我太以不安了!”这贺天骏一边扶住段文溪,一边说道:“你先不用和我客气,现在觉得好些么?腹中觉得饥饿不?”段文溪微摇了摇头,声音微颤着说:“我现在好多了,我真想不到竟会得了这么厉害的病。这位客人,你这么服侍我,我实在不敢当。”贺天骏道:“敢当不敢当的,现在先提不到。你身上见了汗么?”段文溪道:“我里边的小衣服全被汗浸透了,现在只觉得身软无力。”贺天骏道:“那倒不要紧,养几天就好了。我知道你看到我十分疑心,不错我们谁是不认识谁,我也是这店中住店的客人,赶上朋友你竟得了这么重的病。店主势利小人,他竟要把你搭出店中,放在土地庙内,任凭你生死,他不再管了。我路见不平,这才跟店主几乎打闹起来,强把你留在店中,延医诊治。还算是朋友你命不该绝,一碗药下去,竟似仙丹,居然这么快地病势猛减。就算咱们有缘,朋友你是姓段吧!你是哪里的人,来到这里,有什么事去做,可否说与我贺天骏?”<!--PAGE 4-->段文溪听到这人的话,十分感激,自己几乎落下泪来,落魄江湖,又遇到这场病,只要是能好了,此人对自己不啻再造之恩。段文溪含着眼泪向贺天骏说道:“我是苏州府的人氏,我到湖南省,是找朋友谋生来的,朋友没找着,流落在外乡,不想来到这里,又生了这么恶病。若非遇见尊驾,只怕我就要埋殁异乡。尊驾救命之恩,我段文溪至死不忘。”贺天骏点头说道:“段老弟不要客气,出门在外的人,在外围困住了是常有的事。我和你是一样,我也是在江湖上奔走衣食,谁有力量谁帮谁,这不算一件事。段老弟你还练过武吧,这么年轻轻的,将来自有发达之日,你只安心调养,我也正有事在这里耽搁,三天五日里是走不了,等你病好了,咱们再作商量。现在你要把一切事全丢开,我虽非富有,但是将养你这场病,还不算一回事。四海之内皆兄弟,我们全是离乡背井的客人,同病相怜,只要是常在外面跑的人,这种事是应该做的。人生何处不相逢,将来咱们弟兄就许在别处仍然会上,你不必和我客气了。”

  段文溪此时在穷途末路中,也实在没有法子了。只有心中存着感激之意,口头上倒不便说什么了。一晃的工夫,已经四五天。段文溪饮食医药一点不缺,他这病好得就快了。这个贺天骏,真有些热肠侠义的情形,亲自照料着一切。段文溪认为这人对自己生死之恩,这将来要怎样报答他?段文溪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气力一天比一天加增,药也不用吃了,只剩着再将养数日,即可恢复原状。这天段文溪精神上十分好,已可以自己在地上活动着,不用人再扶持着,自己在地上缓缓地踏着。那贺天骏从外面进来,见段文溪自己在地上缓踏着,含笑说道:“段老弟,我没想到好得这么快,真是万幸了。你要好好地留神一切,不要大意了。一个出门在外的人,有了病灾,自己就苦了自己,一切的事,得谨慎一些。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店家这种势力情形,在我们算是多得了一番经验。我看段老弟绝不是穷途落伍之人,怎么会来到此地呢?”

  段文溪因为身受此人大恩,哪能再作欺瞒?遂把自己一身的所遇,以及申九凤**奔的情形告知,又说:“自己毁家出走,已安着报复之心。不过那简凤台精擅铁砂掌,自己实非此人敌手,这才逃出段家圩,不遇名师,不求得绝艺,自己实无面目再回段家圩了。蒙恩兄相救,我段文溪今生若是能够复仇,那就是我段文溪吐气扬眉之日。但是我还没尝过旅途上这种险恶,只认定了这群势力的小人,没有什么难惹大难缠,只不过客人们多花上几个钱也就是了。哪知我还是经验不丰、阅历不到,我险些送命在他们手里。若非是贺老兄把我救了,我此时早已埋骨湘边。对于贺老兄只有感激,我哪能再说什么感谢之话呢?”当时这贺天骏听到了段文溪的话,不禁慨叹说道:“段大哥,不要把这种事放在心上。我们既然全是武林中人,遇事更须通达,用不着想不开。大丈夫难免妻**子不孝,从古到今,我们已经看过了多少成名的英雄豪杰,遇到这种情形,也叫他无法。只不过我们本身的志气不要颓废下去,也就是了。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别的事全不要紧,只要我们有这条命在,我们什么恩仇不能报呢?”段文溪点点头,两人这么谈起来,彼此全没有一点隔膜。段文溪越觉得此人语言豪放,讲论起武功来,条条是道,尤其是十八般武艺件件拾得起来,长拳短打,兵刃暗器,没有答不上来的。只是问到他本身,则竭力谦逊。段文溪十分折服,自己更加迁就着向贺天骏仔细问起来。<!--PAGE 5-->贺天骏极力谦逊之下向段文溪道:“段老弟,我不是不肯向你说我的出身来历,只为我一听到你曾受骗局,几乎误了你的大事,我倒不便说我的情形了。恐怕你想起金家镇的情形,触景伤情,易生误会,我贺天骏对你段老弟素无一面之识,先前我救你,一半是和店主负气,一半也是存了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心意。你也是出门在外的客人,我也是出门在外的客人,现在我听到你说出真情实话,我倒有心给你指点一条明路,只是我怕你有多疑之心,我倒不敢出口了。”贺天骏此时十分郑重地向段文溪说道:“你我萍水相逢,过去我们并无一面之识。但是我也是一个习武的人,奔走江湖十几年的工夫了。只是我始终没和你说出我是做什么的,这种情形难免叫你怀疑。不过我总想着,我们也无须乎细叙出身来历,因为在玉马驿这一番相遇,可以说一时的缘分。但是你病好了之后,我们各有前程,你东我西,恐怕不易再会在一处,那么我们也无须乎详细叙说各人的一切事了。我对于你帮了这个小忙,这是我们出门在外的人应当这么做。我不义气人,谁来义气我?一个常在江湖跑的,全应当有这种行为才可以走遍天下。至于你老弟要说什么感恩图报的话,尤其是贺天骏不愿意听的话。只是我和你见面之后,尤其你的病好了这些天,我觉得你这个少年,虽然困在外边,我认为你这种处境绝不会永远这样。把这步困难度过去,自有出头之日。我虽然比你年岁大些,但是也大不了多少,我很愿意和你多进一步。不过我这种走江湖的粗人,我到处要为自己留地步,什么事不敢冒昧出口,恐怕惹人多疑。因为你我从口音上彼此也全听出来,咱们要叙起家乡住处,准是隔开两省,彼此的身份来历谁也不知道谁,难免叫人怀疑。所以几次我要说这个话,我话到唇边又把它咽回去。可是咱们总是有缘,我一心想帮你帮到底,你只要看我姓贺的算一个朋友,你现在也不必隐瞒,你此后还得要我怎样帮忙,到什么地方去,自管说出来,我要量力而为,不许你客气的。”

  段文溪被他这番话说得不由感激得流下泪来,向贺天骏说道:“我段文溪困苦旅途,病倒旅店,在这种情形下,哪还有我的活命?希望毫无的,只等待着埋骨异乡。我的过去未来,完全在这玉马驿给我结束了一切。幸遇恩兄你热肠侠心,慷慨解救,把我从鬼门关上叫回来,算是逃了活命。重生之恩,我段文溪稍有人心,应该至死不能忘吧!至于恩兄所说素昧平生,谁不知道谁,不便细问一切,这样话我段文溪绝不承认。我段文溪身在难中,救我的若是亲朋故旧,那还不足为奇。唯是和恩兄天南地北,没有一点瓜葛,肯这么解囊相助,在江湖中全不容易多得,这尤其使我姓段的刻骨铭心,大恩难报。我对于恩兄不过是不知道你的一切,只凭生死之恩这四个字,就让你姓贺的是杀人放火滚马强盗,我也要和你结为生死之交。恩兄,你方才说的话正和我的意思相反,我现在穷途末路,已蒙你相救,饮食医药,全仗恩兄替我担承,你不嫌我困顿江湖的穷人,更不嫌我年轻,肯和我结为异姓兄弟,这是我不敢请求的事。恩兄,你替我想想,设身处地,把我的情形换在你身上,你能不愿意么?怎么恩兄有这种好意,反倒不肯出口呢?只要恩兄不嫌我,愿意和你结为异姓兄弟。”<!--PAGE 6-->这贺天骏听段文溪说到这,点头答道:“兄弟你居心这样,我太喜欢了,这算我贺天骏眼睛不空。好,你既不嫌弃我,我们选个好日子,换换帖。说了半天我的家乡住处,以及一切的情形,你还知不清楚。你听我的口音,你绝不会想到我是大河以北的。我原籍是直隶沧州,我们那个地方差不多的全爱好武术,少年时我也练过三年五载,没有什么功夫,反正手底下还明白些。我从十几岁离开家乡,流浪各处。至于我离家远走的原因,不便向兄弟说出。不过就是说出来也没什么,过去的事我不愿提他,反正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年,脱不过是招灾惹祸,无事生非,弄出祸事来,家乡不能立足,远走他乡,流落江湖。不过我也没经商也没做过买卖,我出身江湖,这二十岁的我只在江湖上找碗饭吃。江南各省我全走遍了,镖行里我混了差不多十年,我也铺过场子,教过徒弟,栽过跟头,现过眼,我也曾困在外面,把武术放在地上换饭吃,到现在我依然是这么个人。我是走到哪里吃到哪里,就仗着到处有朋友。现在我是赶奔这湘南武冈州去投奔我一个好朋友,我去了大约一年半载先不往别处去了。他是一个成名的人物,手底下很出了些个人才,凡是在江南道上用武术来找饭吃的。他门下人很有些位,到处还提得起字号来。你我一言为定,虽然我们还没冲北磕头,你我这种性情,说了就算数,咱们是绝无更改。兄弟你现在和我说实在的,你离开这里到底往哪里去?你要实话实说。我看你的情形,咱们现在绝不过于客气了。你大概很用过些功夫吧,既有一身本领,走到哪里也能凭它找衣食安身之处,兄弟你得跟我说痛快话!”

  段文溪被贺天骏这么一问,自己几乎落下泪来,自己哪还有投奔?前路茫茫,置身无地,囊中金尽,举目无亲,这场病更叫自己想到前途,不寒而栗。贺天骏这种诚恳的话,自己哪好隐瞒一切?自己一阵难过,不禁流下两点英雄泪。段文溪凄然说道:“恩兄,我现在实不能瞒你了,方才我把我的出身来历,虽是实话实说,但是还有一半不肯出口。这我并不是对恩兄不肯推诚相告,实在各人有难言之痛,叫我太难以启齿了。一个人家门不幸,出了这种丢人现眼的事,但分顾全脸面,在别人面前也不肯再提吧!我现在被他害得家败人亡,奔走江湖。我是想着求名师、访能人、学些真实的本领,在我未死之前,能够重返故里,雪耻报仇,那时死也瞑目。可是我想的虽是这样,只怕老天不准我称心如愿,不仅我的仇不能报,恐怕我连此后的生存全不敢保了。我在故乡家境已经不好,可是将就能过活。但是我这次一浪迹天涯,只这短短的时间,把我所带的一些积蓄完全耗费净,辗转来到湖南,我已走到水尽山穷的地步,只怕我的心愿定须留待来生了。恩兄你问我到哪里去,我不知道我到哪里去。我现在个浪**游魂,不一定流落何处呢?恩兄你有成全我之心,只怕你没有成全我之力,我往后的事恩兄也不必过问,我现在的病已经好了,我们三两日分手吧!你若身边富裕,再帮助我一些银钱,我先离开这里,往后看我的命运,任凭造物的安排了。”<!--PAGE 7-->贺天骏听段文溪说了这样话。摇头道:“老弟,你这话不对,据我看,不能就认为往后没有一点办法,事在人为。你要是听天由命,可就错了。历来做事,得讲究先尽人力,以后再听天由命。由命不由人的话,我固然不敢不信,但是我不十分心服。我认为人力有时也能胜天命,人是活的,事情也是时常变化,在乎你去做去。我们生在江湖里,都为苦命人,命好不会流落在江湖上。可是我们要是往开处想,就另一样的看法。你往这一面看,就许生趣毫无,本来离乡背井,浪迹天涯,骨肉分离,亲朋远隔。再加上事不遂心,困顿江湖,你怎么想怎么不能活着,不如死了干净。兄弟你可别忘了,求生不易,求死亦难,不过这么下去,将来就落在一个字上,就是‘死’。因为你志气消磨,无论什么事先存一个灰心,越是这样越不肯和这恶环境奋斗,那你往前走的道路,准保是越走越窄,越走越坎坷,终归是一个‘死’字。假若你从那一面再看看,一个人没有室家牵挂着,没有父母妻子兄弟姐妹来带累着,起来一身,躺下一口,天地吾庐,四海为家,无拘无束,任意所之,由着你的志愿向前走你的道路。这么一看,除了是你这人真有鬼神暗中拨弄你,不容你活下去,那就没什么可说了。你只要能鼓着一团勇气,为你一身一口找安身立命之地,不会不行吧!最后的一招,既没有身家之累,你再把你这条命看得轻一些,无事不可为,无事不可做,反正抱定了没有过分地伤天害理,我就不信一个人会活不了。兄弟我是一个粗人,我也没念过什么书,小时候只在家乡跟着那三家村的冬烘先生念了几年书,我仅可以说是认识我自己的姓名,我哪会有什么高深的见解?不过说出来的仅是一点浅俗道理。我没有学问,我弟兄讲话也用不着谁和谁再谦虚,我的经验比较多一点,世故人情我看得透彻一点,兄弟你认为我这番话怎么样?”

  段文溪被贺天骏这番话说得不住点了点头,十分折服。这段文溪虽也是武林后裔,父亲段金梁是一位名武师,很有经验,很有阅历,不过段文溪于江湖上一切,只是听父亲说,自己没有真实的经验。更兼他说算是初入江湖,实在还差得多。这贺天骏按天理人情说,萍水相逢,陌路援手,实在是出乎江湖道义,没有别的心。不过方才这片话,段文溪若是稍有经验的少年,也就能听出他这片话里有毛病,自己得思索一下子,应该想想他所说这片道理,是否全对?现在的段文溪,完全被贺天骏这番恩义给笼罩上,心无二念地只认定了这是自己一生难得朋友,所以丝毫不再多想,不住地点头。

  贺天骏又向段文溪说道:“你既认为我这做哥哥的话有理,那么你就得承认你的想法错了。你这般年岁,很可以在江湖上闯**一下。你还没走到真正的无路可通呢,你就想到前途茫茫,没有你再生之路,你这种想法,多么没志气!除非是一个公子哥儿出身,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处处又讲脸面,干什么也嫌失了身份,那就不该立志下江湖。既然是怀恨入江湖,就得具一番辛苦卓绝之心,甘苦亲尝之心,百折不回之心,虽死不悔之念,这样你所抱的志愿,终有得偿之日。兄弟你在家乡遭遇这种大丈夫不能忍的事,你忍痛离故乡,听你那时的情形,把你个人的性命已经早置之度外。可是身入江湖之后,阻难丛生,惊险亲历。但是要叫我看来,人世间的苦,你还没尝到一半呢。玉马驿被困一时,你就这么意冷心灰,兄弟你可实在稍差。不是我这作哥哥的口冷,你对不起你离苏州府的情形了。你应该从这时起,自己既知道投亲无亲,投友无友,衣食住宿全受了极大的阻难,可是你既有当日那种狠心,你不会从这时起,只当你已经离开人世,这身体性命不再放在心中,不怕是做苦工为奴为仆,身受一切耻辱,多尝些苦痛,志向不要恢退下去,我不信一个人会遇不到机缘。你只一心一念,只要叫你能在江湖上存留着,越是多受折磨,把你练成金刚不坏之身,大仇可报,奇耻可雪,你为什么不这样去做,反说那种没有志气的话?现在你我已经是异姓兄弟,我别的不懂,我们可以称得起患难之交,我们可以说不是酒肉的朋友。兄弟你不用我说也得明白,我们两人过去谁也不认识谁,我也不知道你的姓名,从病中救你到现在,可以说我在你身上绝没有别的心意。你若是那种狗马少年,举止奢华,猛然间病倒店中,我若是伸手救你,还可以说我这是在施恩一个富贵少年,借此获得无穷的好处。但是在兄弟你当时,任凭什么人也不会有这种想法吧!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意,我就是认为你这样相貌不俗,在当年富力强的时候,虽遭到一时的困顿,往后尽多有为之时。我愿意你前途越走越宽阔,因为兄弟你经验少,阅历少,你自认为你很吃过苦了,据我看来,你还没吃多大苦,越是这样我是越不放心你的未来。你能信任我,我要尽我全力帮助你,走向你所要走的那条道路上。人各有志,谁也不能过于勉强谁,你对于我的心意怎么样,你我虽然结为患难之交,可是我也不能过分勉强你。”<!--PAGE 8-->段文溪被他恩兄一篇话说得已经佩服到五体投地,忙向贺天骏说道:“恩兄,你这个话真叫我太惭愧了。你待我的情形,虽说是异姓兄弟,我这流落天涯的人,叫我想到至亲骨肉该如何?你还叫我说些什么呢?我们现在情同手足,任凭你怎样待我段文溪好,我可不应该再说什么感激的话了。只有一切事存在心里,我若对恩兄稍起怀疑之心,我还有天良么?唯其现在我把你看作骨肉家人,我过去的丑事,现在的难事,毫不隐瞒地对恩兄完全说出,正是愿意求恩兄指给我一条明路。只要恩兄叫我往后怎样做,我就怎样地做下去。恩兄,你若再说出那种生分话来,你叫我处在山穷水尽的人,还怎样地肯再求你帮忙呢!”

  贺天骏哈哈一笑,点头说道:“好,兄弟你这才是明白呢,那么现在你就一切听从我的吩咐,再将养两天,跟我同到湘南武冈州去一回。到那里你看看,你看人家那个以武师成名的人物是如何人,是不是还像那大言不惭金沙掌金全义之流?凭我这点面子,你只要肯实心地向人家求教,看在我的面上,人家也不会不教给你,教你得些真实本领,学几样惊人的功夫。至于这人是谁,究竟他有什么本领,我现在也不说,你现在也别问,到了时候你自己看。我告诉兄弟你,武功本领高的,绝不用拿姓名绝技在江湖上标卖,那时你就信服我这个做哥哥的眼睛不空,交朋友有尺寸。咱们兄弟一处聚个三年五载,你的武功本领,全可筑下了一点根基,那时再做最后的打算,我还许陪着你到苏州游玩游玩呢!话不需多说,我们是一言为定,就这么办了。”

  段文溪对于这位恩兄,替自己这么打算,真有些感激涕零,慨然说道:“恩兄,你能替我这么打算,我段文溪有重返苏州府之日,那才不负恩兄你救我一场呢!”贺天骏道:“兄弟,我们这些话不用讲,此后我们能够真把交情做到祸福相共,患难相依,那就不负我们这场遇合了。好罢,咱们一言为定,你好好地把精神养好,跟我一同走罢!”

  两个人这番话说过去,段文溪的前途上有了一线的希望,只三两天的工夫,精神已经恢复过来。这两天和这位恩兄聚在一处,彼此是无话不谈,不时地谈论到武功本领,段文溪把自己家传的功夫,以及现在自己的造就,丝毫不隐瞒地全说与了贺天骏。

  在这两日间,这位恩兄贺天骏也露出来他一身所学,也不是平常走江湖的武士,而是有本领的。他擅长是轻功绝技,段文溪虽没看到他那个施展,但是两人现在已结成患难之交,谁也不会再骗谁,知道他这种轻身提纵术的本领,实受过高人传授。因为他所提到当年在师门中下这种功夫时,全是最上乘的传授。可见段文溪对于他这一言半语中所流露出来他所得这本领的情形,和他所说的从十九岁离开沧州籍,颇有些不合。因为他离家出走之后,已经流落江湖,怎么又会得了这种绝技?问到他的师父,贺天骏所答对的这位武师,也有些不实不尽。不过段文溪在当时,对于此种恩深义重的人,虽然有十分可疑的事,也只有疑心他三分,绝不肯再往坏处去猜想。处处地替他打算,心中总是想着恩兄和自己情形差不了多少,或者他也有什么难言之痛,不愿意随意对人讲,自己这时若是紧自追问,未免有些不近人情。好在从此和他一处待下去,慢慢地也就会知道他的一切。<!--PAGE 9-->到了第三天,段文溪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时的情形,贺天骏算清店账,厚赏了伙计,那位店主这些天始终不敢再见贺天骏的面。这弟兄两人,从玉马驿起身,赶奔武冈州。段文溪穷途末路之下,自以从此可以走入幸运之途,哪又知道是茫茫苦海。<!--PAGE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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