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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鲤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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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泽看在眼里,也暗地里偷偷问过岑蔚然,“你不觉得她是个残忍的人吗?”

  岑蔚然抱着他的琴翻了个白眼,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君泽。

  “为了攒功德,她见死不救,任人死在河里化成水鬼,这不残忍吗?”

  “这不是因为她急功近利,而是她看得通透。若心存死志投河的,你救了他一次,救不了他两次。而人各有命,阎王若叫你三更死,你留不到五更。”

  君泽恍了神,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

  “那她自己是鲤鱼精,却蚕食同类,这还不够残忍?”

  岑蔚然语塞,沉默了半晌之后,抱着琴重重地朝君泽头上砸了一下。

  “她总归是有理由的,只不过是我现在还不知晓罢了。你且等着,我肯定能证明,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君泽抱着头看着岑蔚然雄赳赳离去的身影,有些痛心疾首。

  这人一旦入了情爱的彀,就成了不辨是非的傻子。

  岑蔚然虽然话说得颇有气势,其实心里也是没有底的,背人处还是有些伤感。他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感化到她,只是觉着她周遭笼罩着哀愁,而且他总觉着,她肯定是有苦衷的。

  天助有情人,没多久,这谜底很快就解开了。

  这夜曳十三娘没有出门,木屋里点了灯,石桥上灯笼也照亮了桥下的河水,笼了一轮月,三两星辰。

  岑蔚然将琴放在腿上,寻思着今晚要不要演奏一曲新学的《良宵引》,刚弹了两个音,“啪”的一声断了一根弦。

  这对于他来说已经司空见惯,明日再去琴行修好就行,于是继续就着剩下的几根弦弹了起来。

  就在河畔的水鸟都不堪这琴声纷纷离去之时,岑蔚然听得一苍老的声音传来。

  “少年郎啊,你这琴声听得人很绝望啊。可惜我看不见,不然我也是要流上几滴眼泪的。”

  岑蔚然有些兴奋,头一次有人赞美他的琴声,于是没有答话,弹得更加起劲。

  “啪”的一声,琴弦又断了一根。琴声愈发咿呀嘈切,如同心上有锯齿一深一浅割着。

  “少年郎啊,你这琴声真的听得人很绝望啊,再听下去,老龙我真的要流泪了。”声音里隐隐透露出了些许哀求。

  岑蔚然有些尴尬,总算是停下来了,到处寻找声音的来处。

  “不用找了,你看不见我的,老龙我在这桥面上。”

  岑蔚然突然就坐直了身子,想到了什么可能性,有些惶恐。

  “少年郎啊,你有什么好怕的,我瞧你也不是胆小之人啊,不然也不会日日追在这鲤鱼精后头跑,怎还怕起来了呢。”

  岑蔚然想了想,也觉着对,他都喜欢上引魂的鲤鱼精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只得壮着胆子看向四周。

  “这位大叔,能否现个身说话?您这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小生着实不太放心。”那声音忽地就笑了,“你这话我爱听,可惜了,老龙我这辈子都只能镶嵌在这桥上,下不来了。”

  岑蔚然循着声音望去,半个身子趴在栏杆上,才看到声音的来处。弯弯的石桥侧面上,雕刻着一条龙,活灵活现地盘旋在石梁上。而这刻着的龙,眼睛处空无一物。

  “龙大叔,你这是怎么了?”

  龙睁着一双盲眼叹道:“冤孽啊,一不小心犯了错,就被人捉到这桥上关着了。”

  许是今夜月色好,许是难得碰到一个不怕他的人,龙兴致一来,话也多了起来。

  老龙原本就是四海逍遥度日的一条懒龙,都怪那年的春日,赏花人误尽了好时辰。

  老龙从岭南经过,瞅着一片五色梅开得正好,就没忍住下了云头扑倒花丛中打滚。可他没开心多久,就发现自己有些不对劲了。半个身子开始溃烂,坚硬的鳞片也开始柔软,威风凛凛的龙成了一条病怏怏的龙。

  赶巧赶上水君游**人间,命他先在东边行云布雨,老龙只得拖着病怏怏的身子一路往东边飞。

  那一场病龙雨,毁了好些庄稼,坏了好些井水,差点引发人间瘟疫。

  老龙自知闯了大祸,躲到一家破庙的石头供桌上不敢露面。偏生破庙被拆,庙里的石梁被人搬着去铺了桥。

  老龙一觉醒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被镌刻在这桥上,再也下不来了。不仅如此,也不知哪个瞎了眼的多管闲事的风水先生从旁经过,一番指点后,让人剜了他一双龙目。

  此后数十年的光阴,他都被困在在桥上,守着这一江水哀叹自己的悲惨命运。

  岑蔚然听完后只觉得乐不可支,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老龙有些恼怒,“少年郎啊,你这样是不厚道的,老龙我都已经这么惨了,你还笑得出来?”

  “对不住,对不住,只是觉着有些好笑。那龙大叔,怎样才能救你出来呢?”

  “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上,我们做个交易如何?你若是能帮我把眼睛寻回来,我就把那鲤鱼精的秘密告诉你。”

  岑蔚然嗤道:“老龙你莫诓我,这样的话,你对无数个人说过了吧?”

  老龙不以为意,“嘿嘿,少年郎啊,你这琴抚得不怎么样,人倒是挺聪明的。不过说实话,这么多年来,能如同你这般静下来听我好好说话的人真没几个,你要真能帮我寻回我的眼睛,必有重谢。”

  岑蔚然想了想,为了能知道心爱之人的秘密,还是允诺了他。次日,匆匆就去了如意馆。

  他将这事跟君泽一说,君泽思索了片刻,突然就呆若木鸡了。

  病龙雨,小卦师……

  这龙分明就是当年闯了祸让小卦师眼盲的罪魁祸首,真是天道好轮回,遭了报应。

  感慨之余,他也有些头疼。原本只是不忍好友伤情,想保一桩媒,结果媒没保成,兜兜转转要去救一条困在桥上的龙。这人生的际遇,当真是大起大落。他又不想去问窈娘,毕竟当初是他自己拍着胸口把话说满了,他想靠自己的能力让这件事终得圆满。

  送走岑蔚然后,君泽唉声叹气的,左思右想要怎样去找一双龙目。既然被人剜了去,自然就不会让人随便找到。

  想来想去没想到什么办法,君泽只得出了门,到处晃悠,想找找灵感。

  入了秋,天还有些热意。

  君泽晃**晃**晃到了毓贤街,街上住了好些富贵人家,雕梁画栋,檐上雕刻着各式神兽。

  他一边走,一边观赏这些各式各样的图案。有盘旋着的五爪大金龙,有憨态可掬的七龙戏珠,龙凤呈祥,还有坐得端端正正的麒麟。

  回来时日头已经落了下去,路过门前那头蹲着的镇墓兽时,君泽叹了口气,伸手去摸了摸它那铜铃般大的眼睛。深邃的线条刻进了石头里,炯炯有神。

  “你,你弄疼我了……”镇墓兽瞅着四下无人,委屈巴巴道。

  君泽一惊,从恍惚中醒来,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你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有一条老龙丢失了他的眼睛,我答应了他帮他找回来。”

  “他长什么样子?”

  “跟你差不多,只不过他是刻在石桥上的。他没了眼睛,就飞不走了。”

  镇墓兽有些奇怪,“他既然跟我一样,若是没有眼睛,给他刻上去不就行了吗?”

  君泽恍然大悟,一拍脑子,突然觉着自己生生把事情想复杂了。活了那么多年吃了那么些年五谷杂粮,脑子居然还不如一块青铜。

  夜黑风高,岑蔚然抱着琴在石桥上弹奏的时候,君泽半个身子趴在桥边上,拿了把斧头慢慢凿着。

  随着琴声高低起伏,斧头一轻一重,老龙的心也颤颤悠悠的。

  “少年郎啊,你可手下留情,老龙我不想毁了这英俊的面孔,否则以后可怎么去街上偶遇姑娘?”

  “我,我尽力……”

  曳十三娘提着灯笼从一旁经过,破天荒地侧头看了他们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君泽有些羞愧,总觉着曳十三娘那眼神是在嘲笑他。可他隐隐觉着,今夜的曳十三娘与往日的她不太一样,眼里满是哀怜,又有些释然。

  “十三娘,今日我就不送你回家了,你注意安全啊。”岑蔚然笑得极开心,在一旁殷勤嘱托道。

  君泽正恼怒着,听着岑蔚然这话差点手一松栽了入河去,好不容易站稳之后,恨不得给他头上来一斧头。

  他好好的账房先生不做,半夜趴在石桥上做石匠,也不知是为了谁。那人只说他恐高,不敢往桥下看,现在想想多半也是假的。

  忽略那刺耳的琴声不说,看了看岑蔚然白衣飘飘镇定自若的潇洒模样,再看了看自己半个身子悬在栏杆外,战战兢兢,卷着衣袖满头大汗的模样,君泽心里深深地涌出一股无力感,生平第一次觉着交友不慎。半个晚上的叮叮当当之后,石桥上,线条流畅的龙睁着一双凌厉的眼。仿若一汪死水入了一尾游鱼,突然就活了过来。

  “龙大爷,我没见过活的龙的真身,只是依着早先一块玉佩上的模样雕刻的,你别嫌弃……”

  “画龙点睛,点睛化龙,原来如此,哈哈,老龙我总算自由了!”老龙忽然长啸一声,直直从桥上飞了出来,在半空中尽情地打了几个滚,尽舒胸中郁气。

  望着呆若木鸡的俩人,老龙舒展着数十米的身子有些得意,落在地面上化为一名老者。接着,他履行诺言,告知了他们曳十三娘的秘密。

  曳十三娘早先只是河里一条锦鲤,和众多鲤鱼一样,做着修行成仙跃龙门的梦。

  她的家族和普通的锦鲤不同,白色的身子上遍布着黑色的斑块,游曳时如同沉郁墨汁入水,好像有一支看不见的笔于水中走笔行墨,跌挪上下间,画意天成。

  有段时间,城里突然就兴起了用这白写锦鲤作画,引得好些故作风雅之人趋之若鹜。卖鱼的小摊小贩忙疯了,河里的捉完了,就上江里,用背篓捞,用渔网抓,很快城里的白写锦鲤就被抓尽了,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白写锦鲤被送到城里各处,有的刚上岸就被摔死在泥里,有的半道上就死了,有的被困在水缸里,有的新鲜劲儿过去之后就被丢入后厨炖了汤。

  曳十三娘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类被一一抓走,父母不见了,兄弟姐妹都不见了,她憋着一口气躲在石头缝里才逃过一劫。

  那一场铺天盖地的捕捉,成了她夜夜不能入睡的梦魇,无数张一张一合的嘴,都在诅咒着,喊叫着。为什么只有她没死,为什么她没有帮他们报仇,为什么!

  所以她才卯足了劲儿攒功德,卯足了劲儿要争灵君的位置。她深知,只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只有享了一方供奉,她才能不做砧板上的鱼,才可以保护她的亲人。

  为了让自己时刻铭记于心,她年年中元去一趟如意馆,央着窈娘给她做一碗风鲤白。酒不醉人人自醉,她将同类的血肉一丝一丝吞入腹中,任冤魂啮咬,就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自己身上背着的债。

  此后,君泽再在深夜看见曳十三娘提着灯笼从门前过时,只觉着心中隐隐有些疼,叹一声世道荒谬。

  岑蔚然再到如意馆时,眼里有些心灰意冷。他爱上了一只不普通的妖,这妖的沉重,不是他这欢脱性子能承受的。

  就在前几日,曳十三娘像是知道了他知道了她的秘密,终于跟他说话了。

  “你放手吧,我不会放弃修行这条路,不当人上人,就得任人宰割。”声音飘着飘着就飘到了河里,再也捡不起来。

  她在石桥上驻足,伸手递给他一捧水,水中藏着一颗水灵灵的珠子,恍若一滴长长的眼泪。<!--PAGE 4-->岑蔚然听懂了她的意思,她没有时间沉湎人世间的情爱,那是她修行的障。

  他也看懂了那捧水的意思,她是在告诉他,还君一钵无情泪。他珍重地将那不知来历的珠子放到胸口藏了起来,只当它是一颗离别的礼物。

  君泽也不知他会消沉多久,是伤感完了之后奋起直追,还是真的决定放下。

  人妖殊途,差的不是心意,有些东西真的就是宛如天堑,你永远也迈不过去。

  放在人世间,道理也是一样的,更何况人与妖。

  很久之后,君泽问过窈娘,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她明明已经够苦了,还要答应为她烹调一锅风鲤白,让她更苦。

  窈娘捂着嘴笑得好不惊讶,“谁说那锅风鲤白是给她吃的,我都给毓贤街的举人老爷送去了,得了好些赏钱呢!她吃的那个,只是普通的豆腐罢了。”

  幸好,幸好,曳十三娘已经够苦了,庆幸的是,窈娘没有让她背负上蚕食同类的杀孽。

  不然她这一辈子,真的是苦到尽头了。

  老龙临走前,赠了他一块鳞片,君泽将它小心翼翼地贴在胸口,有些伤感。

  人妖殊途,那人与仙呢?<!--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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