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鲤白(二)
祝家娘子的心愿大概是比较棘手,头七过了,曳十三娘还是提着灯笼上门找了祝三好几回。
开始时,祝三还迎了出来,苦兮兮地掉几次眼泪。再后来曳十三娘登门时,祝三就有些横眉冷对了,不是恶语相向,就是砰地将门一摔,避而不见。
只听得屋里头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的,教人好生不忍。
曳十三娘日日在祝三门前转悠,惹来了好些人的议论。有好心的婆婆也忍不住劝祝三,祝家娘子人都已经不在了,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就尽量帮她实现吧,不然她化作厉鬼是要折下辈子阳寿的。好歹夫妻一场,何苦这么残忍。
祝三面上有些怨恨,依然不管不顾,日日闭门不出。
也是有缘,曳十三娘这日日登门,自然也招来了有心人的注意。
这日,一书生模样的男子抱着把焦尾琴兴冲冲地进了如意馆,许是过于欢快,门槛上还绊了一跤。他将君泽拉至一边嘀咕了许久,眉飞色舞的。
俩人最后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男子走的时候失魂落魄的,失了来时的意气风发。
没几天,那男子又来了一趟如意馆,这一次没有抱琴,稳重了许多。君泽对于他的到来有些惊讶,却也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些许不同以往的坚定。男子临走时,还重重地拍了君泽的肩膀好几下,拍得他一愣一愣的。
男子走后,君泽在后厨门口转悠了半天,期期艾艾的,好半天才张了口。
“窈娘,向你打听个事儿?”
“你说。”
“就是,就是……”
望着窈娘一脸诧异,君泽跺了跺脚,闭着眼不管不顾问了出来。
“你说,我要是帮曳十三娘保个媒会怎样?”话音刚落,自己脸上先红得跟猪肝样了。
窈娘这回是彻底惊了,侧了侧耳朵,晃了几下头,直怀疑自己是耳朵出了问题。君泽这书呆子要给河里的鲤鱼精保媒?怎么听怎么都像是个笑话。
“你别不信我啊,你听我说,你可还记得岑蔚然?”
窈娘略一思忖,想起来这岑蔚然是何许人也了,不禁心中一凛。
君泽平日里喜交朋友,只要能入他的眼的,三教九流都有。众多朋友里,这岑蔚然算是一个奇人了。富贵人家的的公子哥儿,不好好上书院学习考取仕途,却沉迷于琴艺。
若是天赋异于常人也罢了,偏生又是个资质不堪的呆子,不管多好的琴到了他的手里,弹出来的声音总是惨不忍听。
如风箱呼呼**,如老牛拉破车吭哧喘息,如深巷里缺齿老人弹棉花时高低起伏的咿呀声,是不好听的,是破碎的,是陈旧残缺的。
总而言之,他的琴声若是有毒,能一次性毒翻方圆十里的人。
去年有一回岑蔚然兴致勃勃地抱了琴到如意馆来,说是最近学了一首新的曲子,为了恭贺君泽换了东家特地前来演奏。那场景简直是噩梦,如意馆坐着的客人全跑了,君泽听得两眼发直,窈娘脑仁疼了好几天。现在想想,仍是心有余悸。
窈娘有些惶恐,深呼吸了一口气,“这么个妖孽,你要把他介绍给曳十三娘?你跟她有什么仇什么怨?”
出乎意料的,君泽情绪有些低落,抬头看了窈娘一眼,说出来的话却是字字铿锵,毫不退缩,“我只是在想,有情人终成眷属,不管是人也好,妖也罢。”
那一瞬间,窈娘突然发现,这日日埋在纸堆里的书呆子,原来早在不知不觉中跟如意馆融为一体了。
早先只觉着他是一介凡夫俗子,因循守旧,不谈怪力乱神,固执得让人头疼,比书院里的老夫子更迂腐。渐渐才发现,他也是善良的,是纯真的,始终怀着一颗赤子之心。
而现在,他先不说礼法秩序,想的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可以突**份界限的。
窈娘突然对君泽有些刮目相看了,也隐隐有些自豪。
如意馆一馆的妖妖怪怪,君泽作为唯一的凡人,与他们一起生活了快一年,没曾想竟然有了如此转变。这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人,他的进步,也就是她的成就。
在君泽的坚持下,窈娘也开始思索这件事的可能性了。
曳十三娘性子清冷,恍如一块捂不热的冰。而岑蔚然刚好相反,整个人是热闹的。一冷一热,正好互补。
而更重要的是,窈娘知道,曳十三娘心里一直有一个迈不开的坎,如果没有人帮她砍断磨平的话,怕是做了灵君,一样是要入魔障的。
说起来,也是这岑蔚然先看上曳十三娘的。
他不知听了哪家琴师的胡诌,说要练琴,必先练心境。挑来挑去,他将练琴的地方选在了玉带河一座石桥上。
那座石桥附近没住着几户人家,边上只有几棵弯曲的柳树垂在水面,几块破石满塘淤泥,有些萧索。而这石桥不偏不倚,正好对着河岸边上曳十三娘的屋子。
眼见着日头往西落了,酷暑的炎热淡了淡,岑蔚然就施施然抱了琴到石桥上坐着。琴声稀零杂乱,破不成章,弹奏至兴起,时不时还咏叹上几句。
而暮色四合时,曳十三娘就提着白灯笼出来了,一身白衣娉娉袅袅,从他身旁过时连眉头也不皱上一下。甚至有些时候,河畔的小屋子前,还能看到曳十三娘抱着膝蹲坐在一旁的身影。琴声伴着孤影,更显落寞。
日子一长,岑蔚然就对这孤寂的女子上了心。
她独自一人居住在这荒芜的河畔,明明是盛夏,周遭的清冷却让人沁了三分凉意,也莫名地让人觉着心疼。
她也从来没笑过,甚至连半分眼神也没有给过他,对他的琴声也没有避之不及,也没有驱赶他离开这片属于她的地盘。这说明她眼里什么都没有,眼中只有自己,光身上的冷意就拒人三分。尽管如此,岑蔚然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动了心。他欣赏着她的清冷,又忍不住想要靠近她。
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不需要,你只需要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一丝悸动会自然而然如涟漪般泛开,翻起滔天大浪。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
相思入了骨,撞得人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岑蔚然是个急性子,循着消息打听到,这曳十三娘平日里不多与人交流,唯有年年到如意馆坐上一坐。
于是,他就将主意打到君泽头上来了,央着君泽打听她的来历,希望能借如意馆的人牵个线。
那天他抱着琴兴冲冲来如意馆时,君泽踌躇一下之后,还是把曳十三娘的身份告诉他了。他一时接受无能,不敢相信自己看上的居然是个鲤鱼精,失魂落魄地走了。
可没几天他又回来了,告诉君泽,他喜欢的只是她这个人,跟她的身份无关。
既然如此,窈娘也起了兴致。最近如意馆碰到的都是伤心事,若是能促上一桩姻缘,也不枉为一桩美事。
窈娘只教了岑蔚然一句话——世上没有谁是真的铁石心肠冷若冰霜,尤其是女子。她若是块冰,你用真心捂化了便是。
凡世有句话说得好——烈女怕缠郎。
岑蔚然也当真认真思索了窈娘的这番话,很快就付诸行动了。
他先是请人将桥下的淤泥清了一半,栽了半亩荷花,放了好些游鱼进去,将一方寂寥活生生给搅得热闹丰饶。
边上垂着的柳树也被砍得清清爽爽的,不似之前苟延残喘的歪脖子相。
石桥上和河的对岸一路挂上了灯笼,一到夜里,岑蔚然就挨个儿一盏一盏点亮。漆黑的夜,一团团火光温柔地照向河畔的小屋。
每日曳十三娘提着灯笼从石桥上走过时,岑蔚然总会从稀落的琴声中适时抬起头,咧嘴笑得开心。
“姑娘你好,小生岑蔚然,扬州人士,心仪姑娘许久了……”
“姑娘你好,今夜月色撩人,不知姑娘有没有兴趣与我一同泛舟……”
到了后来,便是那人自顾自一副熟稔语气。
“十三娘,今日下了雨,泥泞不堪,走路小心些……”
“十三娘,我又新学了一首曲子,给你抚琴一曲如何……”
每每这时,曳十三娘总是目不斜视地从他身旁走过,恍若什么都没有听到。
杏花疏影里,有人在河边抚了一夜琴。支离破碎的《关雎》,稀稀落落的《凤求凰》。
终于,在某一个夜里,曳十三娘踏进了如意馆,忍着怒气兴师问罪来了。
“是不是你告诉那人我的身世的?”
“我只是见不得可怜人,他既有心,我便做好事成全他罢了。”
“我的事不用你管。”
窈娘突然就正了正神色,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十三娘,这些年,你已经够累了。”曳十三娘咬了咬唇,面上有些凄色。
“能活着,苦些累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窈娘不忍,“你这是何苦,分明是动了心,何苦逼着自己违背心意行事?不用瞒我,若不是动了心,你今夜就不会到如意馆来了。我认识你这么些年,你何曾有过这样的情绪起伏?”
被窈娘看穿之后,曳十三娘垂下眼眸,叹了口气。
她是一直知道那个弹不好琴的书生的,他做的一切她也都看在眼里。
最开始,她是无视他的,那难听的琴声跟她心中的梦魇相比,根本就算不得难听。她听过更难听的声音,那是呐喊声,哭叫声,是骨头碎裂冤魂切齿的声音,夜夜桀桀入梦困着她,让她在绝望中挣扎着醒来。
与之相比,那琴声根本就不算什么。
醒来之后,她坐在门口望着河水中映着的月,望着桥上的人,也觉着突然寂寥的生活有了陪伴。
她一直是隐忍克制的,却不知冰封的心早已动摇。
她假装看不见他,不知道他做的所有的事。可是每日夜里逡巡时,身后总有一个影子默默跟随着,碰到有醉鬼挑事,那人先冲了出来,常常被打得鼻青脸肿的。
次日晚上,身后依然有那影子,不远不近地跟随着。
他并没有当她是妖,而是把她当做寻常女人来呵护。
她以为她并没有贪恋这份温暖,可却忘了,到底了,自己也是个女人。
女人的心肠,大多是柔软的。
再冰冷的外表都是一层坚硬的壳,被人用真心捂得久了,壳渐渐生了罅隙,裂了开来。春风将种子播了进去,渐渐发芽。
再细索的火苗,也能忽地烈火燎原。
“可是,窈娘你知道的,我不能。”
她背负着滔天的血债,她的心里荒原莽莽。
他若知道了,必然会嫌弃她的。
与其到那时被背弃,不如不要开始。<!--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