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盐姜（二）
夜夜果真没有说谎，好些体弱的小妖精神都不大好，时不时迎风咳上几句。也不知伙食不好，还是没睡好觉，一个个眼底都有些青黑色。
黑风寨被烧了半边，一众小妖正哐哐当当重建着，黑风寨难得来客人，大家都有些好奇，睁着懵懂的眼盯着看，胆大的便咧嘴回个笑容，胆小的躲到墙角偷摸露了张脸。
窈娘与君泽面面相觑，俱是一愣。
这黑风寨和他们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黑熊精一家子占山为王，领着一寨子的小妖小怪，竟都是些胆小纯良之辈。
夜夜待他们和善得很，能看出来，他们都是真心喜欢她的，完全没有在黑熊精面前的飞扬跋扈。
“妹妹你别见怪，可能是前些日子寨子起火呛着烟雾了，这一个个没精打采的，过几日就好了。”
窈娘含着笑点头听着她介绍，心里却是添了几分暖意。她一向欣赏不拘一格行事痛快之人，更何况还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真性情之人。
“妹妹，我看你年纪也不大，就叫你一声妹妹了。不知怎的，我一见你就欢喜得很，就想跟你亲近，走，我带你看看我的战利品去！”
黑熊精小心翼翼地看了窈娘一眼，慌不迭地把夜夜拉到一旁想说些什么，被夜夜一拳头给打到一边去了，“娘们兮兮的，有什么话就当人面说，别妨碍我和窈娘妹妹聊天儿。”说完就拉着窈娘自顾自走了。
君泽跟在身后，看着黑熊精顶着一脸红印苦不堪言的模样，捂着肚子笑了个痛快。
黑风寨的西侧有一处竹楼，竹楼底下挖了个地洞，上下两层门口都派人把守着。
竹楼上守门的是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小男孩儿，见来了人，将胸膛一挺，结结巴巴道：“报，报告大王，这，这婆娘，今，今天嘴，嘴里还是，是不干不净的。”
夜夜点了点头，转而笑得诡异，“那玉面郎君呢？何氏姐妹是不是早就到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夜夜满意地点了点头，挽着窈娘先入了地洞里。
顺着台阶往下，两侧都有夜明珠照亮着，仍然有些昏暗，气味也不大好。最里头有间铁笼子，里头三个人正纠缠作一团。
黑熊精定睛一看，气得两窍生烟，里头滚作一堆的三个人里头，有两个正是他的远房表妹。
“哪儿来的浪**子，欺负到我表妹头上了，快放开她们！”
里头扭作一团的人闻言，很快分了开来，一个模样俊俏的玉面郎君冲到笼子边上两眼呆滞地求救，“求求你们，救救我，让我出去。我求求你们，我再也不敢了，求你们放我出去……”
玉面郎君跪在地上一边忏悔，一边哭得鼻涕眼泪一把下。
随即一阵风似的扑过来两个魁梧的身影将他抱住，粗声粗气道：“小郎君，你还没跟我们说，你更喜欢我们姐妹俩谁呢！”“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们放过我吧……”
君泽愣住了，就见着眼前两个肥壮的女子将那玉面郎君搂住，一左一右往两侧拽着。女子身上还长着长长的黄毛，面容粗壮满是横肉，体格魁梧，足足比那小郎君高出半个身子。
“荒唐！大艳、二艳，你们两个女子，怎么能公然调戏男子，快出来！”黑熊精冷着脸就要去开门，把她俩拽出来。
夜夜一把将他拉住，笑得眉眼弯弯，“何黑熊你急什么急，我这是在教大艳、二艳如何识别坏男人，以后完全修成人形后，出去才不至于受骗。”
里头两个姑娘还在使力拽着，异口同声道：“多谢嫂嫂，大哥你别管了，这小郎君我们俩要了！”那玉面郎君惨叫一声后，一口气没上来晕厥了过去。
“这采花贼就是那日我从慕云寨手里抢过来的，听闻他糟蹋了好些良家女子，正好我这两个妹妹没见过世面，对人间的俊俏儿郎很是喜欢，就留给她俩玩儿了。”夜夜凑到窈娘耳边说道，眨了眨眼，好不得意。
窈娘只觉着好笑，忍不住竖了大拇指，“恶人自有恶人磨，高，实在是高。”
夜夜更加得意了，挽着窈娘往楼上走，“走，带你去看我另一个战利品，慕云寨那个悍妇烧了我的寨子，我将她老娘掳了过来，就等着她上门求饶了。”
窈娘心里一惊，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出来，看了眼夜夜，见她面上仍是坦然，也不做声，跟着她上了竹楼。
竹楼上倒是出乎窈娘的意料，别有一番天地。装修雅致，有床有窗，还细心地用铜盆烧了炭火。
**病歪歪地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缺了牙的老妇人，见他们来了，一下从**坐起来摸索着坐到床边，往地上啐了一口，“快放我出去，我老婆子无钱无财，只有烂命一条，抓我作甚！”
夜夜冷笑道：“慕云寨那蒙脸的悍妇是你家女儿吧，她得罪了我，我只好拿你下手了。”
“别跟我提那小娼妇，我老婆子没有这样的女儿。若不是她，我儿子也不会死，我可怜的云朗，就毁在那小娼妇手里了！你若抓住她，别忘了告诉我，我给你磕头！”老妇人双手鼓着掌，一双浑浊的眼里满是恶毒，说出来的话更是尖酸刻薄，将众人都吓了一跳。
“坏了，这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
夜夜犯了难，不知如何是好，这才将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
自打寨子被烧了之后，她心里憋着一口恶气，苦于慕云寨地势高屋建瓴，易守难攻，就派人守在山下盯着他们的动态。
果然，派去的人回来禀报说，看见那蒙面女子隔个五天就悄悄下山，去了城里一处偏僻的宅院。每次都大包小包拿一堆东西过去。隐约听着她在门口喊了声，“娘”。夜夜好不容易抓住了那女子的弱点，这才使人下山将那老夫人迷晕了劫了上来。不过她也不是心狠手辣之人，念着她一把年纪了，就把她关在竹楼里，每日好吃好喝供着。
谁曾想老妇人是个性子泼辣的，自打到了山上就一直骂骂咧咧的。到今日，她也是第一次见着老妇人，也才知道闹了个大乌龙。
老妇人既然不承认那蒙面女子是她女儿，怪她毁了她儿子，蒙面女子又喊她“娘”。
那就只有一个答案，老妇人大概是那蒙面女子的婆婆吧。
君泽如此这般一番推理之后，夜夜这才安了心。
果真，没过几日，就有小喽啰来报，说那蒙面女子单枪匹马提着把刀上山了，说是要拜访黑风寨的大王。
“慕云寨辛姑拜见黑风寨首领，不知首领如何称呼？”女子对着虎皮交椅上的夜夜行了个礼，沉着气道。
君泽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女子，分明就是那日在褚家医馆门前见过的黑衣女子。虽然挽了个妇人发髻，声音却是年轻得很。
夜夜暗自赞了一声好胆色，仍是不动声色道：“称我夜夜就好，那我今日就与你算一算这账，你看看我手下这身上的伤，再看看我这烧得黑漆漆的寨子，你该如何赔偿？”
辛姑有些疑惑，“不知你们将我娘抓过来作甚，冤有头债有主，有什么冲着我来。”
忖度了片刻之后，她突然明白过来了，对方不是来敲竹杠的，是真的兴师问罪的，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我想你们是抓错人了，我与你们黑风寨无冤无仇的，为何烧你们的寨子？”
“别赖账，还不是因为那日我抢了那采花贼，你们记恨罢了。好歹你也是寨子的头头，做得出就要敢承认！”
辛姑凝着一双好看的柳叶眉，一把将腰间的刀拔了出来，指着天大声喝道：“我辛姑对天发誓，我们慕云寨向来不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若是我们的人干的，我情愿即刻引了天雷焚身，永世不得超脱！”
这话一出，众人都唬了一跳，夜夜心中也犯了疑。
凡人极信鬼神之事，敢发这样的毒誓，足以证明她的决心。更何况，见她说话光风霁月的，是个行事坦**之人。
眼见着成了无头公案，君泽连忙出来打圆场，“嫂子，辛姑……辛姑娘，我们先坐下来谈谈，看看是不是哪儿出了误会。”
君泽眼见着他说完之后，辛姑身子微微抖了一下，眼里有些恍惚。
他自己也回过味来了，辛姑和辛姑娘，一字之差，辗转于舌尖念来，便是寂寥沉寂与青葱明秀的云泥之别。
辛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这件事虽然不是我干的，恐怕也因我而起，待我查明真相后，定当给你们一个交代。”
老妇人被人搀出来时，仍是一副恹恹的模样。谁知一听见辛姑的声音，立马就跳起脚来，指着她鼻子大骂起来。“你个小贱人，小娼妇，害死我家云朗不够，还要来害我！”
说完一把坐到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起来，“我们云家到底造了什么孽啊，惹上了你这么个丧门星！苍天啊，你们若是有眼，就打雷劈死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啊……”
辛姑脸色苍白，露在外头的眉紧紧地蹙到一起，眼里有了泪意，很快又别过脸去，用手拭了拭才双眼通红地回过头来，仍是温声道：“娘，我来接你回家。”
“我不跟你走，我死也不跟你走！”老妇人朝着辛姑话音的方向狠狠瞪了过去，转而摸索着扑到夜夜跟前，一把抱住她的大腿，指着辛姑说道，“大王，你千万不要放过这个女人，我跟你说，她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没过门就勾搭野汉子把我家云朗害死了。快快，你快抓住她，杀了她丢出去喂狼！”
老妇人眼见着对辛姑是恨得咬牙切齿的，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的。辛姑虽然眼角有些红，仍耐着性子一一辩驳，倒也让围观的几个人听出了个究竟。
辛姑在进慕云寨之前，有个好听的名字，唤作辛夷。
只因寨子里的人被她的威势所震慑，渐渐都尊称她一声辛姑。
辛父是个大夫，上山采药时患了肺疾，身子不大好，家中靠辛母守着豆腐作坊为生。
待辛夷长大些，就日日跟着母亲在作坊里做工，挑了担子上集市去卖豆腐。年纪大些，模样也长开了些，自然就招来了好些不怀好意的浪**子弟往上扑。
今日是张家的泼皮，明日是李家的无赖，任你站那儿一声不吭，也涎着脸上前说些混账话，讨个口头便宜。
到底冲着褚家医馆的名声，也没人敢真的动手动脚。<!--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