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祗粥(二)
屋子里熏了暖炉,偏室远远靠窗处摆了几个地炉,银丝炭零碎地发出“哔啵”的响声,紫檀木架上胭脂色的鹅颈瓶中插了三两枝白梅,开得如火如荼,一室温暖如春。
听到有翻身的动静,侍女鱼贯而入,杏黄衫的侍女将鹅帐掀开,服侍齐安公主起身之后,贴身侍女蘼芜端上了杏仁浆。
极少有人知道,齐安公主多年来一直有个习惯,每日晨起之后,必须饮上一碗杏仁浆。
糯米掏碎,京都的甜杏仁取半,一同放入铁盆中用热水泡上,薰陆香燃尽之后的炉灰捏一小撮入水,待水凉透了之后,去皮漂净。
若是夏天,可取牡丹、玫瑰、荷叶中的花露,若是冬天,万物凋残,便取枝上雪瓦上霜,和入杏仁糯米中带水磨碎,用绢袋榨汁去渣,煮熟后舀入两调羹牛乳、些许白糖,趁热服下。
望着镜中的美人,齐安公主有些恍惚,纤纤玉指慢慢抚了上去,吹弹可破的肌肤,虽不如处子那般光滑紧致,却更像熟透的樱桃,漫着成熟的风情,更加诱人。尤其那双眼,像极了母亲,一颦一笑,丰饶得令人垂涎。
想起昨夜宴席上众人惊艳的目光,齐安公主心中不禁心中有些得意,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知那人,看向自己时,是否……
梳发的侍女一双巧手穿梭着,今日挽的是飞天髻,云鬓高垂,额间贴着花黄,一如既往地端庄而不失温婉。
侍女用篦子沾了桂花头油抹了抹在鬓角,打笑道:“公主您可不知道,昨日宴席上您可是光彩照人呐,他们都说,您跟宿国公主差不了几岁,就像孪生姐妹呢!”
蘼芜轻轻拉了下她的衣角,随即眼观鼻鼻观心,将一个方寸大小的白玉盒子递了过来。
齐安公主微微敛了敛眉,从白玉盒子里抹了一圈,漫不经心地弹了弹指甲,脸上着了层粉晕,笑意却是淡了。
侍女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正在惶恐,就听得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铃铛声。
“皇姐,你起来了没有?”
宿国公主在白色外衣外罩了件绛色的素纱,头上还插了支杏红的蝶状绒花,蝴蝶振翅欲飞,鸦雏堆双鬟,莹然可爱。
宿国公主一进屋,三蹦两跳跳到齐安公主跟前,笑闹着揶揄了一句,“你打扮得这般好看,可是为了讨封先生的欢心?”
齐安公主抿嘴笑了笑,没有说话,继续往脸上擦着白玉盒子里的东西,不过耳边倒是隐约红了红。
宿国公主望着她这副小女人的羞态,突然小心翼翼地说道:“不过皇姐,封先生虽然是个妙人,可毕竟是来历不明的人,父皇他……”
齐安公主面色瞬间沉了下去,自我嘲讽般说道:“父皇还在乎我怎么想吗?这些年你又不是不知道,在他眼里,我也就是应着母妃留下的荫蔽罢了。”宿国公主自觉说错了话,转了转眼睛连忙转移话题。
“皇姐你在擦什么,让我看看。”话音刚落,一把将她手中握着的盒子抢了过来,仔细端详一番之后,娇笑道:“皇姐,这是什么好东西啊,匀亮透净,香而不腻,我也要!”
齐安公主却变了脸色,看了蘼芜一眼,蘼芜点了点头,紧走几步将白玉盒子从宿国公主手里夺了过来,转身丢进妆箧里,用钥匙锁好。
“皇姐你这是……”
宿国公主不明就里,印象中,皇姐向来是有求必应来着。
“我近日许是睡得比较晚,脸上长了好些红点,用这胭脂盖盖,幼梧你还年轻,皮肤嫩着呢,不需要。”说完挽着她的手,换了一张笑脸,“走,藩国赠了好些小玩意儿,精巧得很,我带你看看去!来,你先出去等我,我换身衣服……”连推带搡地将她推了出门去。
宿国公主出门之际,听得里头断断续续传来几个字,红玉膏,滑石粉,封愚……
莫名的,宿国公主想起了这些日子一直跟在皇姐身边的玄衣男子,浓雾中有什么呼之欲出,隐约看不真切。
欢欢喜喜过了个年,初一醒来,陶墨墨便从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枚红绳串起来的铜板,撇了撇嘴,本以为李叔不在,窈娘会多给些压岁钱,谁知这窈娘还真是跟李叔一个德行。
暗自嘀咕着,将箱子底的红木匣子翻了出来,把铜板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里边零零散散堆着好些铜板,都是用青绳穿着。
连着晴了几日,小黄又悄无声息趴到屋顶去了,君泽忙忙慌慌的,不知在忙些什么。陶墨墨走近一看,发现他将平日里所写的诗文摆了出来,厚厚的一摞纸放在供桌上,跟前摆了酒脯,正在祭拜,嘴里还念念叨叨的。
“苍天在上,黄土在下,劳吾精神,以此补之……”
“你这是,中邪了?”
君泽疑惑地看着一脸茫然的陶墨墨,“不是你昨儿晚上拉着我的手,神神秘秘告诉我,说正月里以酒脯祭拜诗文,可文思汩汩,还说这是你祖上传下来的秘术……”
陶墨墨摸了摸后脑勺,笑得一脸心虚,边走边退,“哎呀,我突然想起来,小黄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我去看看。”
“好你个陶墨墨,你个大骗子!亏我还以为你良心发现不再捉弄我了,结果你……”君泽恍然大悟受了骗,气急败坏追出门去,左脚刚迈出去,就撞上了陶墨墨。
一连串的哎哟声四起,陶墨墨险些撞上了门口的人,君泽却实打实地一头撞上了陶墨墨。
“抱歉,抱歉,请问如意馆今日可做生意?”
一年轻男子连连退了几步,摸了摸鼻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这人挺逗的,这大新年的,谁家开门做生意?”
“抱歉抱歉,是季太守推荐我过来的,说让我直接来如意馆中寻窈娘,不知……”“进来吧,陶墨墨别废话了,赶紧沏茶去。”窈娘一把将门打开,冲陶墨墨飞了个眼刀子。
原来这男子正是海陵知县汪怀舒,那日行宫酒宴之后,帘幕之后的玄衣男子邀他小酌了片刻,两人相谈甚欢。男子自称是齐安公主的谋士,名唤封愚。
封愚虽然看着年纪与他差不多,可见识谈吐却远远不是同龄人能超越的,并且言谈中总有一股子提携后生的意味,与他说起话来格外亲切,倒像族中的长辈。
汪怀舒与他一见如故,奈何使节长途跋涉后不胜酒力,不多时便要回行宫,未尽之言藏于胸腹,着实令人愤懑,汪怀舒便与封愚约好过几日再聚。
汪怀舒在这扬州城里待了几日,日日与语言不通的使节打交道,枯燥无味得很,便想着早些日子约了封愚喝上二两小酒。
日日听他念叨,季太守给他出了个主意,这新年还开门的饭馆里,味道又要上佳的,只能来如意馆了。
窈娘笑着应了下来,约好了初五晚上给他们留个门。
初五夜间,满天星光下,封愚应邀而来,一进屋就将众人打量了一番,先是垂着手开门的石清,再是老老实实记账的君泽,最后一眼,落在了陶墨墨身上,笑得若有所思,“有意思,这如意馆,当真都是妙人。”说完负手自顾自上了二楼。
陶墨墨被那一眼看得炸了毛,小心脏砰砰砰直跳,直觉来人身上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危险,哆哆嗦嗦地说自己肚子疼,让石清招呼客人。弯着腰退出门外后,一转身,却是奔着后厨去了。
石清伺候着把菜上齐了,悄无声息地退下之后,窈娘端着最后一道菜推门而入,里头没有半点声响。桌上碗盏凌乱,封愚好整以暇地坐着,汪怀舒却像是早已不胜酒力,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屋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齐安公主,正笑脸吟吟地坐着。
见窈娘有些惊讶,齐安公主抚了抚鬓边的碎发,笑道:“今日本来是想出来散散心的,没出行宫几步,就见着一只黄皮猴子跑了过来,抢了我的手帕就往前跑,我见它没有恶意,就一路顺着跟了过来。”
窈娘了然,那只黄皮猴子必然就是小黄了,而小黄今日有如此这番举动,大概,也是要了结齐安公主的这段孽缘了。
窈娘抬眼望向封愚,第一眼,直直对上了封愚的眼睛,耳边响起了陶墨墨的话。一个时辰前,后厨里陶墨墨抓耳挠腮想了半天,才红着脸憋出了一句话。
“身上像藏着一个深渊,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这是什么,老远就闻到了香味。”
封愚将视线从窈娘身上转到了端着的盘子上,漫不经心地问道。
粉青釉弇口碗中盛着白白的一团,像山尖上云雾在流淌,顶上薄薄地撒着嫩黄的姜丝和几片绿叶。“河祗粥。”
窈娘淡定自若地寻了个凳子坐下,拾了三个碗,各盛了大半碗粥递了过去。封愚接了过来,齐安公主兀自岿然不动。还有一碗,窈娘却是将它轻轻地放在了趴着的汪怀舒面前。
“这粥里,有武夷山的味道。”封愚舀了半勺入口,抿了抿嘴,眼睛里骤然有细细小小的光在闪烁。
“扬州早市里各式粥品齐全,夏天有豆粥、荼蘼粥、馓子粥,冬天有五味肉粥、七宝素粥……这河祗粥,却是独我一家才有,公主您可以尝尝。”窈娘没有回答,而是先看向了齐安公主。
齐安公主目光在窈娘身上打了个转儿,晃晃悠悠,落到了封愚手里起起落落的汤匙,漫不经心地端起了碗。
“初秋松溪捕的小鱼,抹了盐挂在梁上风干成鱼鲊,封存在泥罐里用稻草和石灰掩住。上好的粳米洗净,用河心水浸泡一宿之后放入瓦罐中小火慢熬,灶里架着松枝,罐里放入鱼鲊,拌入腊水制成的香酱,熬上一夜之后撒上姜丝、薄荷,这一碗河祗粥就成了。”
“松溪,在武夷山下。”封愚了然,眼底一片怅惘,汤匙在碗里转了几圈,慢条斯理地轻轻吹了吹,不多时便露了碗底。
“不过是白米粥里加了些小鱼干,便教你弄出这好些名堂。”齐安公主凤眼微眯,待嘴里的米粥咽下之后,涂了蔻丹的纤纤玉指从袖中取了帕巾拭了拭嘴唇,顿了顿,不经意地望了一眼封愚,又说道:“不过,这味道倒是挺不错的。”
封愚回望了她一眼,轻轻一笑。旁人看来,是默契,是不可言说的微妙情愫。唯有窈娘从那看似暧昧的眼神中,看出了些许惋惜。
“早些年我去过武夷山,在武夷山待过一段时间。隐约记着春日破冰时节,山下松溪水涨,河水奔流,鲜美的鱼一尾一尾跳出水面,便被渔人捕了去。汤里咕噜咕噜响着,两岸的香味时常飘着飘着就飘到了山上。碰上外边日头好,麻绳牵了线,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成串的鱼干,金黄的,青黑的……”
封愚微微侧着头,忆起往昔岁月,一派悠然神往的神色。
“史书上说,天子常以春解祠,用干鱼祭祀武夷君,也不知是真是假。”窈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垂着眼笑道,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自言自语。
“相传武夷山缥缈云际,某年有神仙降此山,身披玄衣,自称武夷君,统路群仙。天子率百官叩拜,奉上祭祀三牲,仙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与天子交谈数刻后离去,供桌上贡品无一缺失,只遗失了天子随身携带荷包中放着的一尾干鱼,此后,便有以干鱼祭祀武夷君的说法。”<!--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