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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祗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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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之夜,爆竹声此起彼伏。窈娘置办了一大桌子菜,还将新酿的屠苏酒搬了出来,四个人围在桌旁,辞旧迎新。

  今年过得与往年不太一样,往年李叔还在如意馆做账房先生,因循守旧,剩下几个懒懒散散的,虽然总嫌他啰嗦,却也会由着他去。毕竟,李叔脾气不太好,一言不合是会吹胡子瞪眼操起拐杖吓唬人的。

  李叔早先在这人世间住了好些年,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事儿,再出山时,世上已千年,人间尽往事。

  他念旧得很,如意馆中,便也依着他的规矩来。往年过年的时候,早早便备了胶牙饧屠苏酒,给灶王糊了嘴,门边贴了神荼郁垒。

  吃饱喝足之后,再指挥陶墨墨搬个火盆放到街心,折了松枝丢进去,翘着二郎腿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望着火盆中松枝烧得噼啪作响,火色明明暗暗,说是可以卜筮来年吉凶。

  彼时,陶墨墨总是不情不愿的,在一旁嗤之以鼻。都不知道是活了多少年的老妖怪了,还信这人间旧俗。

  可如今,李叔不在,天刚黑下来,陶墨墨就不声不响搬了个火盆放到街心,蹲在一旁烧起松枝来。石清一声不吭,拿了石臼在替窈娘舂着青蒜。

  窈娘在准备五辛盘,择了细葱、青蒜、韭菜、芸苔、胡荽,一小撮一小撮切碎之后,取了凤纹漆盘,匀匀地一小格一小格放到盘子里。

  切着切着,发丝垂了下来,用手擦了一下,不多时,眼睛便红了一圈。这寒霜渡过的葱,有些辣。

  “老板娘,李叔什么时候回来啊,有些想他了。”陶墨墨和石清在玩骰子,石清越喝越清明,陶墨墨却输得一塌糊涂,饮了好些酒,口齿不清地含糊道。

  “快了,快了,等他忙完就回来了。”窈娘默默盛了一杯酒,一口饮尽。酒气一线入喉,瞬间脸上便爬起层层红晕,推开窗,霰雪一小粒一小粒地飘了进来,沾湿了眉目。

  是啊,她现在身边有陶墨墨、石清、李叔,还多了个君泽。自己不再是一个人游走于凡尘,看人世间浮云苍狗。那样的日子过了太久,久到自己都忘了,这是过了多少年了。

  那一场祸事之后,她被贬至凡尘。初到人间时,她独自站在街角,行人熙熙攘攘,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早些年穷极无聊,为了给仙人们的生活制造点波澜,她央着下凡的寿春仙人带了好些话本子,富贵人家的雕梁画栋,市井货郎的叫卖,街头花枝招展的女子浓妆艳抹,雄赳赳的儿郎背着长刀大步迈过。

  这一切鲜活而有韵味,向来只存在于她笔下构建的故事中。

  而当她自己真切地站在其中时,才发现自己其实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尘土滚滚而来沾了身,酒肆飘香四溢扑了鼻,板车推过勾破了衣角,她皱了皱眉,像往常一样挥了挥衣袖,掐了个诀儿,再细看时,才发现什么都没有改变。拔腿走了几步,步伐不再轻盈,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禁锢了她的足。抬头望向高高的天际,她这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处凡间。

  忘了在什么时候,她碰到了李叔。胡子拉碴的老头儿磕着烟袋打酒坊走过,老眼微眯,打街角发现了她,此后低眉垂目便跟了她。

  她带着槃木枯枝,去过塞北,去过江南,寻觅了许久也没能寻到丢失的东西,再后来便在扬州落了脚。如意馆中有了石清,有了陶墨墨,还有了君泽。

  世事一场大梦,人间几度秋凉。

  因着使节来访刚好赶上了年末,还有些海中小国受风浪影响,迟迟没有抵岸,圣上索性命一行人在扬州过完了年再回京。

  城中沿河有五道门,侯馆设在了钞关门不远处,题曰春满江楼。

  原本扬州便有古制传下来的皇华亭,年年翻修,设在城中处。

  早些年圣上南巡,沿着河道行到钞关时,正好碰到当地官员百姓夹道相迎,错彩镂金的大船靠在岸边,桅杆上的大鹏振翅欲飞,正逢春日花红胜火,两岸桃花灼灼,苇**莲飘,圣上心花怒放之下,大笔一挥,便给旁边的小楼亲自题了“春满江楼”的匾额,作了接待外国使节的驿馆。

  齐安公主在行宫设宴席款待,宿国公主作陪,连着多夜灯火彻明,歌舞笙箫,好不热闹。扬州城里的大小官员也都去了,喝得醉醺醺回来,不免说了些醉话,守夜的下人听了一耳朵,便传了出去。

  次日,满街都在议论这皇家的两个公主。

  齐安公主美艳绝伦,举手投足之间明艳照人,继承了生母魏贵妃的好相貌,虽是年华正好的美妇人,年过三十仍不减风情,丝毫没有传言中新寡丧夫的惨淡与衰败。

  倒是宿国公主青葱明媚,玲珑可爱,一派娇憨的模样,可爱得很。

  行宫建在高旻寺旁,歇山楼前边留了好大一块空地,特地从宫中运了好些新制的烟火,从三十夜里直至年初二连着放了三夜。

  满天的流金底下,齐安公主身旁跟着的一玄衣男子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当朝喜巧奢,时人衣服也轻薄清爽,喜白喜亮,极少有人穿玄衣。这男子不仅一身玄衣皂履,难得是眉目间凛然风骨,自成气派,端的是好风采。

  男子一直不怎么言语,紧紧跟在齐安公主身旁,时不时低语几句。齐安公主掩着嘴,美目顾盼间,完全是一副小女人的模样。

  观看完烟火之后,大家便陆续入了座,行宫里早已准备好了酒宴歌舞。

  筵席将散之际,坐于齐安公主下首的玄衣男子忽然起身,在齐安公主耳边说了几句话后径直离去。

  只见齐安公主眼睛一亮,接着若无其事地继续与众人攀谈,嘴角的笑意却浓了几分。不多时,黄衣宫娥上前耳语几句,齐安公主拍了拍掌,四下安静以后,关着的门开了。一列头戴高帽的黑衣人赤着脚走了进来,随后紧跟着三个披头散发的红衣女子。

  黑衣人脸上涂着丹砂,双手捧着三尺长的竹竿,在大堂中央围成一个半圈。红衣女子披散着头发站在半圈里,上身仅着寸缕,下身围着半截兽皮,低着头,双手微微扬起背在身后。

  黑衣人将手里的竹竿捧置嘴边,蓦地一声长啸,厅里突然响起了狼嗷虎啸,女子猛地将头往后一甩,开始在空地上翩翩起舞。

  黑衣人手中的竹竿不似一般竹制的乐器,音色阴沉而有些呜咽,女子柔软的腰肢扭动着,**着的肩膀莹白而光润,纤细的手臂一抬一甩,动作大开大合,充满了野性原始的美。

  像是在呼唤,又像在祈祷。

  暗夜里,无光,有流水淙淙,有谁步履匆匆,向着远方奔跑。远处似乎有光遁地而出,星星点点,有人在欢歌笑语,在等待。

  忽然,竹声渐转凄厉,愈来愈急促。女子踏下的足点越来越重,一声一声,似春雷,似重鼓,层层踏进了心里。渐渐地,那脚步越来越沉重……

  蓦地,竹声戛然而止,红衣女子定格在最后一个动作,久久不动。

  左边的女子双手承天,脚尖轻点,仰身向后,高昂着头望着远方。

  中间的女子单膝跪地,双手交叉合在胸前,平视着前方。

  右侧女子委顿在地,抱着膝盖,将头垂了下去,如哀兽之死。

  大厅里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不多时便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声。使节更是一脸迷茫,皱着眉头不知所措。

  这舞美则美矣,却有着说不出来的怪异。究其原因,在于音乐。竹竿吹出的声音没有丝毫婉约与绵长,只有高低起伏的狼嗷虎啸,以及各种猛兽的吼叫声,在这欢声笑语的宴会中显得尤为突兀。

  满堂悄声细语中,只听得一声清脆的掌声传来。海陵知县汪怀舒赫然起身,起得太急,把桌上盛着果品的碗盏带翻了,打落在地,污了地毯和衣袍。

  “好!实在是好!还请公主恕罪,适才这出歌舞实在是妙!”

  汪怀舒一脸欣喜,将跪地擦拭衣角的小宫娥掺起,紧走几步立在大厅中央,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哦?这满堂无人喝彩,唯有你说好,倒也有趣。你说说,这舞好在何处?”齐安公主若无其事地瞥了一眼身后,重重帘幕下,静立着一个人影。

  “不知公主有没有听说过,吴越之地八月二十五为祭祀防风神,有防风舞这一习俗。挑了年轻的男女饰以红黑二色,于防风庙前载歌载舞,以祈祷来年风调雨顺。”

  “防风舞我是知道的,只是平日里见的跟这个完全不一样啊。”季太守疑惑道。

  “的确不一样,现在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防风舞也只是为了祭祀防风神而作的祈祷之舞,自然是欢庆愉悦,竹笙奏出来声音也是欢快明亮的。”汪怀舒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思忖了片刻才说道:“而先人所祭防风舞,正如今日所见,披发跣足而舞,我也是曾经在古书上见到过。”

  玄衣男子从帘幕后走出,凝声问道。

  “哦,那你可知,这防风舞早先存在的意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汪怀舒有些惊讶地循声望去,直直望入了一双黝黑深如古井的眼,此刻却微微起了些波澜。

  “略有所知,防风氏因不知名原因,错过了百部治水邀约,全族被诛杀,后人为缅怀先人,创建了防风舞,将那一段历史以舞乐的方式演绎出来,也就是先前诸位所见。可以说,早先的防风舞,寄托了防风氏后人对祖先的祭奠与怀念。不过往事不可追,现在已经没人知道真相了。”

  座中众臣这才恍然大悟,唏嘘声四起。

  忽而又听得有人小声问道:“今日又不是八月十五,为何献上这防风舞?”

  “只是今日碰巧想起这古老的传说,开个眼界,博诸位一笑罢了。”玄衣男子对上了齐安公主同样疑惑的眼神,虽是解释,却是不容置疑的口吻。

  汪怀舒抬头望了一眼窗棂上的月色,眉间几不可察地涌上了一丝愁思,喃喃自语道:“月是故乡明,这团圆之夜,那些流亡失散的防风氏后人,不知道正躲在哪个黑暗的角落暗自垂泣吧……”

  玄衣男子像是听到了他说的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回了座位,仰头便是一杯酒,沉吟片刻后只听得他幽幽问道:“你可是姓汪?”

  话里一寸寸透着不知名的哀意,酒入愁肠,肝胆皆碎。<!--PAG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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