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祗粥(三)
说起前朝历史,齐安公主侃侃而谈,说完之后凤眼微挑,凝视着封愚。像之前许多个夜晚一样,温柔地期待着他的回应。
封愚没有出声,窈娘眼波流转,看向了封愚,施施然发问了,“所以,我该称呼你为封愚,武夷君,抑或是,防风氏?”话音刚落,就见酒梦正酣的汪怀舒抖了抖,翻了个身,一抬手,打落了齐安公主手中的帕巾,无声无息。
封愚微微一笑,却是默认了,“那时节啊,我只是馋那溪中的鱼罢了。”
这话一出,如悄无声息的惊雷,惊碎了座中人的一瓯梦。齐安公主脸上挂了一晚上的笑容层层掉了下来,“吧嗒”一声,凛刻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齐安公主不敢置信地一眼望过去,看到了封愚的眼神,之前的温情不见踪影,转瞬即成冰冷,陌生得令人觉着可怕,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初见。
封愚喟然,他已经许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也已经很久没有人能把这几个词放到一起来谈论。他也不知,自己是谋士封愚,是武夷君,还是流亡的防风氏。
他只知道,他生来,就是为了赎罪。
先古时期,洪水滔天,先民饱受煎熬,活得了无希望。禹皇得涂山氏相助,暂时止了南段的****洪水,行至会稽山时,邀各大氏族前来商讨治理洪水的方法。
百部皆派人应邀前来,唯有防风氏久待不至,禹皇大怒,认为防风氏心不诚,于是诛杀防风氏,遣其族人。
自那以后,防风族人流离失所,终生被烙上了耻辱的印记。
封愚本来不姓封,姓汪。
防风部落繁衍兴盛时,曾有人千里寻来,讨教种植生产之技。当时路旁的智者指路便说,一路往东,封山禺山之间,浩汤无涯之际,汪洋肆意光芒大盛,有部落为防风氏。所以此后防风氏又称为汪芒氏。
而这一段历史,极少有人知道,只有族长这一脉的防风后人为了缅怀祖先,时刻铭记着。
当汪怀舒迟疑着说出这一段缘由时,他便知道了,汪怀舒,自然便是老族长这一脉流传至今的后人,也便多了几分照料之心。
老族长被诛杀时,他还小,日日披发跣足,只知玩闹。防风族人一一流散时,未免遭受各部的谩骂,纷纷改风易俗,将披散的头发扎了起来,也学着穿上了鞋子,改姓汪,隐没到其他氏族中繁衍生息。
老族长被诛,没有人知道前去会稽山的路上发生了什么,又是什么阻挠了他前进的脚步。
各自离去之前,部落的大祭司挑了三个心志坚定的童子,行秘术施以长生术,命令他们终其一生,必将寻找黑雾中遗失的真相,洗刷防风氏的耻辱。
封愚便是三个童子其中的一个,离开部落之后,封愚改了名字,以部落所在之地为名——禹封防风氏于封山、禺山,此后踏上了山水迢迢的征途。白云苍狗,岁月流走,往事依稀不可追,散落在风中的佚事,就如同断根的浮萍,又岂是仅凭着一腔热血与勇猛就能追寻得到根源的。
也不知是过了百年,还是千年,他渐渐开始厌倦起来。
一个人孤寂地走过千江水,望过千江月,于山岗上俯望人间,万盏灯火里藏着数不尽的悲欢离合,阑珊处,只余他孤身而立。
热闹纷纷扰扰,他什么也没有。
没有朋友,没有爱人。
人生如梦亦如幻,似石中火,梦中身。
他跋涉于亘古长河中,寻觅着杳无音讯的真相。
“有一年,我路过武夷山时,见一稚子蓬头垢面逃窜于山间,一时兴起,就帮了他一把,烤了几尾鱼递予他,为他指了出山的路。谁知过了几年再次路过武夷山时,遇上天子率领百官入山朝拜,眉目间依稀可见当年模样,又见他心诚,便与他多说了几句话。不想亏欠他,便将他囊中的烤鱼取走了。”
回想起多年前的旧事,封愚有些感慨。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对凡世烟火多了一分眷恋。也因为如此,才动了一丝恻隐,现身救了那稚子,数年之后,又与那人重逢。
他一直认为,他赠予他的东西,又取了回来,便是两清了。
不与尘世半分流连,不与尘世半分亏欠。
而他也确定自己做到了。当他被风雨困在海中孤岛,是齐安公主救了他。他便跟她回来,做了她的幕僚。
窈娘苦笑,他是一时兴起,却成全了另一个人的因缘际会。
这世间之事,果真是天道轮回。
“你可知,你这一时兴起,害了多少人。”
这事,还得倒回几百年前说起。
大汉天子崇尚武夷君,凡祭祀,必将武夷君置于首位,这引起了诸位向来饱食烟火的仙人不满,便一状告至天庭。
窈娘翻阅了诸多典籍,都找不出武夷君的来历,下凡查探,却又杳无踪迹,为此,还受了天帝好些责骂。这人就像诞生于三界之外的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随风飘过,有人信誓旦旦视他为终身信仰,他却不知是人,是妖,是神,是仙。
天子追求长生,引了乌泱道士修炼长生之术,为求长生祭过童男童女,杀过忠臣义士,罪孽缠身。
后天子年老,缠绵榻上浑浑噩噩之时,窈娘窥得时机入梦,这才解了多年之惑。
多情的文人墨客常说,一见美人误终身。令天子误了终身的,却是年少时武夷山上遇见的仙人。
那时的天子,只是个小皇子,皇太后把持朝政,异母长兄对皇位虎视眈眈,他逃亡于山林,期望能如同公子重耳一般,流亡在外数年后仍旧能重归皇室。就在武夷山上,他遇见了封愚,惊为天人。
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封愚如同落入凡间的谪仙,施施然从雾气横生的山林中走出,丝毫没有沾染半分俗世的烟火气,墨衣玄裳,眉长入鬓。他赠了他一串烤得焦黑的鱼,他却甘之如饴。此后多年,珍馐玉馔食之无味,最令天子难忘的,还是当年武夷山上那一串焦黑的烤鱼。年年去往武夷山朝拜,无数次祈祷上天,让他再遇见他。继位的第五年,上苍终于听见了他的祈祷,如他所愿。
年少初遇的那人,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清冷,遗憾的是,他并没有露面。令人惴惴不安许久却又心灰意冷的是,他真的是仙人,是山中武夷君。
可令他唯一欣喜的是,仙人取走了他一直随身带着的烤鱼。
他一直觉着,仙人这是在暗示他什么。他坚信,念念不忘,终有所得。此后半生,在追求长生的路上越走越远。
仙人,与天同寿。而长生,能成仙。
他招徕四海宾客,遣道士去往海外仙洲,遍寻甘液玉英,炼丹制药。后听信术士谏言,于建章宫前修柏梁台,台上立八尺铜柱,上有仙人承露盘擎玉杯,承云天之露,和与玉屑同服,望能长生不老。
柏梁台在一场雷火中坍塌,他惶恐,以为上天窥得他隐藏于心底的心思而迁怒。惶恐过后,心中漫起的却是无尽的不甘。
他这一生尽享天下,一切唾手可得,唯有一样,求而不得。
求而不得,又凭什么不得?
他是天之骄子,是天定之人,争权夺势,于血海尸身中踏上了天子之位,坐拥美人三千国疆万里,又有什么是他不能得到的?
可至死,他也没有再次见到年少时山间初遇的仙人,辞世时,口中仍反复缠绕着几个字——武夷君。
封愚愕然,他浑然不知,多年前的一时兴起,竟造就了另一人无可度量的一生。
“古有无路之人,饮天酒,行路间,不死不老,不弃不灭。而我,大概便是这无路之人罢。细细想来,那时许是寂寞久了,遇见那孩子一双湿漉漉惊惶的眼,便救了。尔后重逢时,自称武夷君,也是,也是……”
封愚思绪有些断层,连自己也不知该怎么说。世间事大抵如此,背后隐藏的冰山雪域浮出水面时,当你知道了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时,总归是有些不可言说的失意。
“你只是不想欠他的罢了,施舍给他的东西,再要回来便是。”一直安安静静的齐安公主颤抖着身子,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苍白地攥紧了指甲,钻心的疼。
何曾不是一样的宿命,何曾相像。
求而不得,囚,而不得。
封愚瞥了她一眼,像是默认了她的话,饶有兴趣地重新审视了她一番,倒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窈娘看着席间暗潮汹涌,又是苦笑,世间多得是痴男怨女,可恨的是,那不谙情事的人,情根未种。
这一夜,窈娘与封愚说了好些话。汪怀舒一直一动不动地趴着,连姿势都并未变换。
齐安公主也一直怔怔的,神情恍惚,捏着手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仿佛一块僵硬的石头。天明踏出如意馆之际,封愚有些意犹未尽。已经有好些年没有人能识破他的身份,能与他交谈甚深。游历人间千年,他已经学会大隐隐于世,早已不是多年前不谙世事的避世少年。
之前与汪怀舒交谈纯属偶有兴致,念在他是老族长一脉的后人,还识得防风舞,便以长辈的身份提点一番。
而窈娘,着实令他觉着有趣得很。她什么都知道,却又不会带着怜悯的眼神看他,一双洞彻世事平静以待的眼,足以让他忘却抛却使命的罪恶感。
她的话像是有魔力,能让他心平气和地正视自己多年不愿面对的现实,让他从沉沦的尘世中挣扎着苏醒过来,再一次明确自己肩负的使命和摇摆不定的心意。
若说为了解开内心的桎梏,其实很早以前封愚便试过。他也曾遇见过让他心仪的女子,试着告诉她一切,却换来她不可置信的眼神,尔后是怜悯,最终只能失落地离去。
他像一艘摇摇欲坠的船,在海中劈风斩浪,装载着整整一船的心事欲诉与来人。可海中风浪三千,却始终无人出现。
齐安公主低着头出门时,直直地盯着封愚,问了一句,“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封愚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呼了一口气,有些释然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齐安公主看得分明,自从她将封愚从海上救起之后,他从未笑得如此轻松过。
她有预感,从此刻开始,她是真的失去他了。虽然,她从未拥有过。
窈娘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齐安公主却猛地抬头,失魂落魄道:“我知道,你想说我很傻是么。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人,抛却女子的矜持,系予一颗芳心,却忘了最致命的问题,我忘了,一直忘了问一问他,摸一摸他,是否有心……”说完惨淡一笑,踉跄着从相反的方向离去。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汪怀舒,一边捂嘴打着呵欠,嘴角还沾着些许米粒,眯着眼睛醉眼朦胧道:“哎哟,喝多了头有些晕,得回去早些睡觉。”说完正好对上窈娘一双似笑非笑的眼,打了个寒颤,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匆匆离去,只是远远望着,袖子有些微微颤抖。<!--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