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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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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道郡中,两军已经连着多日未曾开战,城中的百姓抓紧时间在修补城墙。

  张家小娘子一路风尘到了此处,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一路打探消息,就得知进城门时看到的那具吊着的尸首,正是张延世。两眼一黑,直直晕了过去。

  他们说,她的丈夫是叛贼。

  他偷了郡守的城防图出城投靠敌军,敌军派他先行潜回城内当内应,谁料在城门口便被守门的城将发现了,愤怒的儿郎们举起手中的弓箭,众箭齐发直直朝着他的胸膛而去,将他射死在城门口。

  夜幕掩护下的敌国大军紧跟其后,随即一举而上进行突袭。那一仗是敌军规模最大的一场进攻,死伤无数。

  一场血与泪的交战之后,威南大将军将张延世的尸体吊在入城的管道旁,以儆效尤。

  张家小娘子不信,可又无能为力。

  在她的苦苦哀求下,威南大将军允许她将尸体带走,却不能同其他将士的尸体一起,马革裹尸运回故土。叛国殃民的乱臣贼子,不配与众多英灵同眠。

  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夜里,她拖着板车载着她的相公走过长长的石板路,失了儿子的寡母兜头泼来脏水,年轻的小妇人带着咿呀学语的幼儿唾上一声,她始终抬着头,抿着唇一言不发。

  张家小娘子在城郊的马衔山上找了块空地,将张延世给安葬了,守在坟地旁搭了个草庐,住了下来。

  千言万语只汇于一句话,她不信!

  丈夫志,当景盛,耻疏闲。

  战事突起时他日夜辗转反侧的忧思仍历历在目,那一封封千里家书中好男儿的豪情壮志不会骗人,被提拔后字里行间的欣喜也是字字句句熨帖在心头的。

  甚至在临行前,张延世还特地带着她去了一趟广德王祠,叩拜之后,从祠前取了枝桃木回来,雕了块木雕,刻上了喜鹊登梅的图案,想着能像广德王一样英勇善战,能早日建功立业。

  同床共枕多年的夫君,她又怎么会不知道他的为人?

  战事停了好些天,敌军再一次卷土重来,满城皆硝烟,她踽踽独行穿梭在狄道郡里,像一个格格不入的陌生人。

  也不知是一年,还是两年,亦或是更久。她也不知道她在等些什么,或许是盼着战事胜利,又或许,是在希望着什么。

  年轻的小妇人头簪白花,形容枯槁地守着坟庐,等到了威南大将军带着数百将士低着头前来告罪。

  他们说,她的丈夫是被冤枉的。

  张延世同裨将军定下计谋,伪造了一份城防图,假借献图的名义,行刺杀之实。为了不让营中的细作发现,此事除了他二人之外,只有裨将军身边的心腹知道。

  二人夜缒而出,缚着裨将军献给敌军,以此为投名状,借着进献城防图的机会到了敌军大将跟前,拼死刺伤对方之后,张延世趁乱逃至城门前,谁知却被守门的城将不管不顾以利箭射穿。裨将军未能逃出,死在敌方军营里,那一场暴怒之后的大规模突袭中,唯一知道真相的裨将军心腹也战死了。敌方将领受重创后不治身亡,军心溃散,这才匆匆结束了战局。

  直至缴获敌军俘虏时,才有人为了活命道出这一内幕。

  原以为是最大的罪人,受风吹日晒,死后仍不得安宁,结果,却是最大的功臣。

  万千活下来的将士,心中能不有愧?

  凛冽的寒风中,没有人说话,只听得女子悲戚的呜咽声,渐渐变成痛快淋漓的大哭,绕着孤飞的大雁盘旋直上。心中压着的大石滚滚而落,砸进深渊里寂静无声。

  次日清晨,整个狄道郡都弥漫着一股酸醋的味道,由南至北的墙缝里,窗台上,墙角绽了新枝的苍耳沙蒿间。

  城里相继有人循着味道出门,到街市上互相询问,是否家中待客,端上了江南的乌梅?

  而张家小娘子,悄无声息地将自己一根白绫吊死在北边的城门上。

  乌梅与醋的味道在城中弥漫了整整半月才散,直至许久之后,狄道郡的井中打出的水依然是酸的。

  如英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了过去。酒桌上剩了残羹冷炙,屋子里架了炉火,窈娘和君泽正围着陶墨墨坐着,听他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小黄低眉顺眼地蹲在一旁,怯怯地看了她一眼。

  如英抬头一看,正好看到石清趴在桌上,抬眼望过来,眼里粼粼的,有光。

  想到刚才那个梦,如英有些心慌,连忙垂下了眼帘。

  仿佛就在刚刚那一两刻的功夫,自己经历了一个女子的半生,身上蓦地有些冷。再细想时,却发现自己不管怎么想,也想不起梦中人的模样,只有铭心刻骨的绝望与窒息,让人喘不过气来。

  临行那日是个雨天,如英与母亲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中,年轻的小妇人提着食盒撑伞而过,前方的书肆里,束发男子正盘腿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

  耳边母亲絮絮叨叨的埋怨也变得模糊起来,“平日里舞刀弄枪整日打打杀杀就算了,一点都不像个女孩子,要是让你带个猴子回去了,那还了得,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呢。按我说,就不该让你爹惯着你,女孩子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绣绣花学学琴,不然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如英突然心念一动,将手中摩挲已久的木雕揣进胸口,不顾母亲的呼喊,匆匆跑进了书肆,不一会儿满身淋漓地带着一本厚厚的地方志上了马车。

  翻了几页之后,如英突然顿住了,脸色惨白地捂着胸口。

  只见翻开的图页中,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熙州,前狄道郡。

  如意馆中,因着几场雨,石清将坛坛罐罐搬进了后厨。窈娘取了新泥小瓦罐,扎上一层凉纱,一勺一勺将坛子里的醋分门别类装进去。“为什么不去送她?”

  “她已不再是她,我也不再是我,又何必多添是非。”

  若是君泽或者陶墨墨在,肯定是要惊讶的,平日里口讷不善言辞的石清何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窈娘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望了望屋子柜台上的枯枝,“也许是前世的羁绊太重了,兜兜转转竟然让你们重逢了。”

  石清沉默不语,将手里搅动五辣醋的柳枝搁在坛子边上。

  柔弱的江南水乡女子,投生在死去的北方,成了张扬明媚的女子,在黄沙漫天的北地励志要成为大将军。

  许是上一世,她过得太苦了罢,这一世,她活成了他的模样。

  “还是得谢你,若不是你,我也得不了这副身躯,也活不到现在。”半晌之后,石清才说道。

  窈娘有些感慨,当年她闯下那弥天大祸,为寻补救方法,上天入地走了许多年。去往北地时,被一股冲天的执念所吸引,寻到了马衔山,从尸骸累累的空地上找到了源头。

  人死之后,若是一般的执念也就罢了,要么徘徊个数日也就消散了,要么化为厉鬼作祟。也是这张延世运气好,身上带着的那块木雕来自广德王祠,得了广德王的些许庇佑,竟让他死去之后在这世间飘**了数年,仍怀着赤子之心守着这马衔山,守着这交界处的最后一道屏障。

  窈娘得知前因后果之后,感其忠诚,不忍他就这样最终消散于世间,到广德王张勃那处讨了个人情,许他役使阴兵一夜,在夜里无人时攻入敌方边境阵营,好生驱逐了一番,敌军溃败千里,此后再无抗衡之力。

  随后,窈娘将他的残魂收入灵石中,幻了人形,改名为石清,从此跟着她四处行走。只可惜,许是因为在世间飘**过久,张延世的魂魄沾染了世间污浊之气,重塑人身后神志浑噩,有些呆傻,也就成了早先的模样。

  ”说起来,你还得谢谢小黄,这皇家贵胄之气还真是厉害。也是因缘际会巧得很,如英救了小黄,小黄还了你们一场如斯梦境,解了你的迷障。这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啊……”

  石清苦笑,顿了顿,低下头默然说道,“你就当我还同原来一般吧,我倒宁愿没有醒来。”

  今日的雨下得有些大,小黄有些闷闷不乐的,时不时抬头望上一眼,无精打采地躲在屋檐下拔着天井里的草。

  陶墨墨盘腿坐在门口,将手里的馒头一小撮一小撮撕下来,揉成团用力砸了过去,“这死猴子怎么赖这里不走了,前日里才把我晾的衣服全给打落到泥水里,还整天追着那几只鸡跑,你看看,吓得我的宝贝母鸡连蛋都孵不出来了,你说,你说这可恶不可恶啊!”

  君泽正拿着棋谱一一对应解着棋,闻言有些不忍,拣了新鲜的果子递了几个过去。“你瞧,世事如棋,这世间不是人人都能有这般好运的。”窈娘抬头望了一眼石清,意有所指地说道。

  门外,邻家的幼儿扶着木马在玩闹,绕着小街边跑边唱着吴中民谣,“卖汝痴,卖汝呆,谁来买……”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而窗外,官府的车马正有条不紊地往高旻寺行宫运着东西。今年圣上大寿,海外诸国纷纷派遣使节来访,齐安公主和宿国公主奉旨到扬州接待。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皇家的两位公主,将成为整个扬州城最热闹的中心。而小黄,也终究逃脱不了宿命的纠缠。<!--PAG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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