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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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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中最近不太平,屡屡有幼童丢失,并且频频有怀孕女子落胎。常有人夜间好端端走在路上,忽然觉着一阵阴风吹过,像是被谁从身后推了一把跌倒在地,肚子磕在青石板上,可奇怪的是,身后却是空无一人。

  为此,甚至还出了好几例一尸两命的案子。

  这事被传得沸沸扬扬的,有人说是厉鬼索命,有人说是冤魂报仇,众说纷纭,人心惶惶。

  后来案子渐渐有了转机,经仵作验尸一一比对之后,太守发现这案子有几个共同点。

  丢失的幼童年纪都比较大了,从七八岁到十来岁不等,无一不是长相清秀,眉目可爱。而落胎的女子也都不例外,要么是暗结珠胎的未婚少女,要么是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却还未进门的外室,都是还未大肆公开便被害了。

  至于前者,暂时还没找出什么线索。只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城中近些年陆陆续续有孩子丢失,因为人贩子拐卖现象一直都有,所以也没人在意。这会儿追根溯源查起来,才发现东边柜子西边橱子里三三两两的,集结了不少丢失孩子的卷宗,累积起来颇令人咋舌。

  可从后者来看,倒像是匡扶某种自以为是的正义。

  自从打骨旱桩求雨被斥责了之后,太守对鬼神之事心生疑窦,总觉着是有人在后边推波助澜,急得整日吃不下饭,满城到处张贴告示,重金悬赏线索。

  城中告示一贴出来,陶墨墨就趁着夜色偷偷撕了一张带回了如意馆中。众人围着这告示面面相觑,总觉着这事与初兰脱不开干系。

  “窈娘,你说,那些孩子是不是初兰偷走的?”之夭惴惴不安地问道。

  “我觉着不至于,在初兰的心里,阿宝是天上地下无可代替的宝贝,阿宝死了,她偷那些孩子又有什么用。”

  “那你说那些女子被害是不是跟她有关?”

  “这个也难说,毕竟这世上魑魅魍魉多了去了,上至昆仑九天,下至地府幽冥,中间还隔着捉摸不透的人心,不排除有人作怪。”

  陶墨墨撇了撇嘴,“你们信不信,我总觉着这事跟初兰脱不了关系。”

  窈娘揉了揉眉心,陷入了沉思。

  几人正热闹说着话,王婆子气喘吁吁地迈着小脚跑了进来,一脸的惊魂未定,央着窈娘给巧儿做点吃的。

  一问之下,才得知,巧儿舅舅家有个堂姐,昨个夜里也差点被害了,巧儿也差点遭了秧。

  眼看着清明在即,巧儿的舅舅家准备祭祖,好些在外的子弟都回来了,巧儿有个在蜀冈染坊的堂姐也回来了,巧儿自幼与堂姐交好,便央着孔武将她送到舅舅家住了一宿,孔武先自行回来了。

  夜里巧儿与堂姐在院子里散步时,忽然觉着阴风阵阵,风沙迷眼,堂姐正兴高采烈地说着染坊里的趣事,就觉着被谁推了一把,一时不备,腿一软就要摔倒在地。刚好舅舅白日里在外边磨了杀猪刀,砺石还丢在外边没拿进去。眼看着堂姐肚子就要磕在砺石锋利的边角上了,巧儿情急之下往前一探,将自己垫在了前边,背落了地,刚好磕在砺石上,双手护住肚子将堂姐往边上一推。

  巧儿背上磕出了好大一块淤青,痛得直吸气,还好肚子没事。反而是堂姐,被巧儿一推,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像是岔了气,捂着肚子痛得直叫唤,不一会儿下身便洇出了一摊鲜血。

  待大夫过来一番诊断之后,众人都吓了一跳。堂姐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刚刚一番动作下已经落了胎。相比之下,反而是巧儿怀着大肚子一点事儿没有,只是背上有些淤伤。

  自家好好的黄花大闺女怀着孩子回来,舅舅大怒,逼问了半天才逼出了真相。堂姐与染坊主家的小少爷私相授受暗通款曲,有了私情。

  巧儿回来又惊又俱,生了一场大病,茶饭不思。

  说到这里,王婆子开始埋怨起孔武来,说孔武一点都不担心巧儿的身孕,还跟个没事人一样。她看不下去了,这才央着窈娘做些好吃的,希望能让巧儿多吃几口,就算不为她自己,也得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

  末了王婆子又抹了抹眼泪,感慨这男人果真都是喜新厌旧的,巧儿这才怀孕多久,孔武就失了耐性,连装模作样撑场面都不屑于干了。

  窈娘隐隐想到了什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叹了一口气,好生安抚了一番。

  还没等窈娘寻机问个明白,孔武倒是自己先找上门来了。

  “是初兰干的,我从巧儿身上闻到了她的味道,绝对错不了。”孔武说完定睛看着窈娘,眼神里藏着些许不安,试图从窈娘眼里看到一丝信任。

  窈娘细想了一下,并没有表示怀疑。

  这么一说,她倒是想起来了,初兰身上一直都有股味道。

  她平日里素爱洁净,给阿宝做的衣服都是点了艾草熏过的,颜色也清透,让人看了很舒服。曾经她还顺口问过,初兰说她都是买了最便宜的白布自己浆洗七道之后,自己染的色。

  取槐树花苞未开的花蕊,用水煮沸了之后漉干,捏成饼,然后用石灰少许拌在一起,晒干之后放入黄泥罐里封存起来,用的时候掰一点揉碎了放入水中,染出来的布便有了素青色,还带着一点点清新的淡黄色。

  所以初兰身上也带着一股子槐花的香味和艾草的味道,这两种味道糅合在一起,让人闻起来特别舒心。

  “巧儿看到初兰了吗?”

  “没有,院子里只有她和堂姐。她有了身孕,舅舅家担心她有个什么意外,特地在院子里挂了几盏灯笼,再加上那晚月色极好,亮晃晃的,如果身后有人,光从地上的影子就能看出来。”

  “这就奇怪了,初兰何时有这样的本事了,再说了,就算是初兰干的,她又怎么知道巧儿堂姐怀着身孕?”“我是担心,初兰已经不是原来的初兰了。”

  “你是说……”窈娘神情一变,盯着孔武问道。

  孔武点了点头,转身捶了一拳墙壁,梁上落的灰都给震了下来。

  “她在其他地方作乱我不管,她敢伤害巧儿,我便要教她知道我的厉害!”

  “你小心些,你这身神力,我这如意馆的破墙烂瓦可受不住。”窈娘皱了皱眉,将桌上茶盅里的茶水泼了,又倒了一杯茶递了过去。

  孔武这才想起来是在如意馆,脸上现了些羞惭,将拳头收了回来,双手接过茶水,恭敬地捧在手中。

  “你也别怕我了,是不是府君跟你说了我什么坏话?放心,早些日子你偷肉的事我已既往不咎了,反正你也帮我磨了米浆,扯平了。”

  孔武有些不好意思,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窈娘,看她神情真挚不似作伪,这才舒了一口气。心里却想起了早些日子他跟着府君出山时,府君对她的评价——胆大包天爱记仇。

  怪自己不听劝,才吃了个大亏,真是悔不当初。

  “我问你,巧儿的肚子是不是假的?”窈娘顿了顿,认真问道。

  若是其他人在这儿,听到这话,恐怕觉着窈娘在说笑话。巧儿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了,也开始孕吐,神思疲倦,终日嗜睡,嗜酸嗜辣,怎么看都是个正常的孕妇。

  孔武却是听懂了她的意思,眼睛一黯,点了点头。

  窈娘目露哀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巧儿自从嫁过来以后,就一直不安,特别急切地想怀上孩子。我知道,她爹当年一直耿耿于怀的,就是膝下只有她一个女儿,没有个传宗接代的儿子。可我不着急,您知道的,我们这一族向来子嗣艰难,尤其与凡人结合,更是血脉继承无望。所以……”

  “所以你为了让她安心,特地灌注灵力到她肚子里,让她以为自己怀孕,所以她在舅舅家受到了惊吓,你一点也不关心肚子里的孩子,因为你知道,这个孩子根本就无法出生。”

  孔武点了点头,他爱的是巧儿这个人,与其他无关。为了让她安心,一切都值得。

  “我听孙大夫说过,凡间女子怀孕,前三个月胎气不稳,极易落胎,你可准备好了。”窈娘看似不经意地提醒孔武,只是心中恻然,此准备非彼准备,巧儿总归是要难过一场的。

  孔武点了点头,隐入到夜色中。

  第二天,窈娘让石清到初兰家中走了一趟,屋子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找到什么遗留的线索,只是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破旧的香囊。

  香囊中放着一小撮黄泥土,这一撮土并不寻常,里边掺着香灰,还有一些银色的砂砾。窈娘多方打探,最后发现这土来自官河旁的邗沟大王庙。

  早些年,吴王欲北上伐齐,下令开凿邗沟以通江淮。后来内河水浅,煮盐事业遭遇不顺,漕运受阻,朝廷便下令从城南阊门西边的七里港下手,连接禅智桥和旧官河,又开凿了一十九里,邗沟从扬州城里绵延至东海,成为官河海运的一大重要集散地。为了纪念这条兴旺发达的漕渠,世人便在河前建造了一座庙宇,里边供奉着两任吴王的泥像,称之为大王庙。

  大王庙早些年声誉平平,偶有路过的行者进去歇歇脚,顺便参拜参拜。

  前几年有一心善的举人老爷举家搬迁奔赴京城,从邗沟路过时适逢大雨,便舍了船到大王庙里躲雨。午间全家连同妻子奴仆十余人都做了同一个梦,梦到有恶蛟扑了过来,一白衣秀士手持宝剑凭空出现,奋力斩杀恶蛟,微笑致意后隐入大王庙中。

  举人老爷醒来后大惊,认为这是暗示着有什么不祥的征兆,出门一看,搭乘的大船船底不知何时破了一个大洞,船底正汩汩进着水,已经淹没至一半,快沉下去了。

  再联想到梦中所见,举人老爷坚决认为这是大王庙在护佑他,临走前斥重金请了匠人给泥像塑了金身,将庙宇装潢一新,摆了瓜果点心,请了供奉专门侍奉大王庙。果真,后来举人老爷的官越做越大,官运亨通,一路青云直上。

  供奉将此事添油加醋说了一番之后,大王庙香火越来越旺盛,越来越多的百姓到大王庙参拜。

  说来也怪,随着大王庙香火时有灵验,庙前放着的一石炉也现了灵异,只要有香烛投进去,不待燃烧,顷刻间变成灰烬。相传在庙间叩拜之后,将燃着的香烛投进石炉,若是石炉底下出现了银沙,便说明请愿人所求之事可成。<!--PAG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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