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萱煎(三)
最后,之夭循着风中的气息在大东门大街的集市上找到了阿宝。
虚惊一场,阿宝并没有被拐带走,而是跟孔武在一起。被孔武抱在怀里,正在集市上边逛边往回走。
阿宝说,她夜里渴了,便翻身爬起来找水喝。偏生水缸里没有水了,隔着窗看到外边有人在变戏法,迷迷糊糊地便跑了出去。
后来那人不见了,她看见一只大黑猫在往前跑,便不由自主地跟着它跑,不知不觉就到了城外,然后就睡了过去。等她醒来时,发现一个小哥哥正抱着她坐在河边钓鱼。
关于她是如何到了城外的,她自己也不记得了。
阿宝举着手中一堆吃的,甜甜地向初兰献宝。说小哥哥带她去吃了玫瑰糕、豆沙馒头、水明角儿,还给她买了好多好吃的。
阿宝口中的小哥哥,自然便是孔武。
孔武解释道,昨夜近天明时分,巧儿睡得不安稳,他便起身想给她熬个汤。透过月光看见阿宝迷迷糊糊地往外走,便跟了上去。
他见她神志不清,担心是被梦魇住了,便一路追随在阿宝身后,直至天明阿宝醒了过来才把她带了回来。
“姐姐,我没有撒谎,我真的见到有人在变戏法,把月亮都吸了过来……”阿宝一听急了,急切地解释道。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乖,下次别乱跑了!”
初兰抱着失而复得的阿宝又哭又笑,亲了亲阿宝的脸蛋,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也来不及细究阿宝怎么能穿过大街小巷到了城外,最后也归究于小孩子说胡话罢了。
对着如意馆众人千恩万谢后,初兰冲孔武点了点头示意感谢,抱着阿宝走了。
孔武神情有些虚弱,疲惫不堪,之夭问及昨夜细节时却语焉不详,只推说累了要回去睡觉。
窈娘却不认为阿宝在说胡话,从她支离破碎的叙说中,大概推知了真相。
昨夜十五月圆,许多修炼的精怪都会化为原形出来吸食月元精气。阿宝所说的看到有人变戏法,大概就是孔武化成原形前吸食月精的模样,月光化作一条白练缓缓渡入腹中,赶巧让阿宝见到了。
后来孔武化作了黑猫出了城。阿宝本身还小,夜里神识不稳,极易松动,不知不觉便魂魄离体,自己悄然不知地跟着黑猫到了城外。
若是放在平常,离魂不能在天亮前回来的话,小孩子便极易犯病,浑浑噩噩一副痴呆相,是要病上好几日的。寻常百姓家经常有小儿夜啼,多半是受到了惊吓,出现了离魂的症状,需得想法子叫魂。
好在阿宝碰到了孔武,孔武很快便发现了阿宝的魂魄跟着他,定是耗费了些许灵力把阿宝的肉身也召唤了过去,让阿宝的魂魄归了位。守至天明太阳出来,神魂合一了,这才抱着阿宝回来了。所以孔武才在十五过后没有精神抖擞,反而是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
窈娘暗自叹道,善心得善果,巧儿嫁给他,也不枉为一桩美事。
这日夜间,月色溶溶,夜色涛涛。
打更的刘老头从太平桥下过,忽然听得深巷中一阵狗吠声,隐约有几个人影从篱笆墙外闪过。
刘老头年纪大了,眼睛有些看不大清楚,便沿着巷子走近了看。走到槐树底下那户人家时,听着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声。
刘老头隔着篱笆喊了一声,“谁,谁在那儿?”
“少管闲事,赶紧走!”里头传来一个男人粗声粗气的叱喝声。
刘老头日日从这条街上过,哪家哪户的情况不说了如指掌,可也差不多知道个大概情况。他知道这槐树底下的院子里住的是卖茶的成婆子,后来成婆子去世了,就住了一对姐弟,家中一直没个男主人。
刘老头听声便觉着不对劲,往后退了几步,壮了壮胆又隔着院子喊了几句,“你们是谁,这大晚上的在这儿干吗?”
很快里头传来柜子被推倒的声音,一个粗鄙壮汉三两步迈了出来,冲着刘老头吼道:“让你少管闲事你不听,是不是想挨揍啊!”说罢便把袖子撩了起来,比划了几个揍人的动作。
听着里头翻箱倒柜的声音、女子被捂住嘴的呜咽声,刘老头心惊胆战地退了几步,转身就跑,将梆子敲得震天响,“来人啊,快来人啊,有歹人行凶啊!”
很快,左邻右舍都被惊动了,四下听得开门和脚步声,有人点了烛火出来看。
待窈娘一行人进来时,槐树底下的那几个歹人已经趁乱走了。屋子里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初兰鼻青脸肿地跪倒在地上,衣服也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的,脸上手上到处都是伤。
“他们还是来了,他们是来抢阿宝的,我就知道我逃不过,何家的人不会放过我们的……”
初兰的脸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眼神有些涣散,忽而挣扎着起身,“不行,我要带阿宝走。我们要赶紧躲起来,去一个没人的地方,我不能让阿宝回去,不能让她跟我一样回到那个吃人的地方。”
初兰踉踉跄跄地向着厨房跑去,跑到大水缸旁边,拼命将压在水缸上的大石头搬了下来,身子却有些脱力。
石清一言不发上前,轻轻一抬,将石头抬了下来。初兰急忙将盖子掀开,将水缸里一团湿淋淋的棉被抱了出来。
初春还有些凉,家里盖的棉被还是用厚实棉花压制的大棉被,随便一床就有十来斤。
棉被被掀开,露出阿宝苍白的脸庞,湿淋淋地闭着眼睛,将头无力地耷拉在一边。
“不怕不怕,阿宝,姆妈带你回家,回我们自己的家。”初兰抱着阿宝,身子一震,有些慌乱地将湿淋淋的棉被拢了拢,将她抱紧了些。之夭惊讶地“噫”了一声,有些不敢置信,颤悠悠地伸手准备去触摸阿宝的脸庞。窈娘摇了摇头,将她的手拦了下来。
滴答滴答,听得水声滴落在地上,不知是棉被上的水,还是谁的泪水。
也不知站了多久,初兰渐渐退去了慌乱,一脸平静。
无边夜色轻柔地拂过,扬州城里千家万户寂灭的灯火中,只听得城南的槐树底下,女子轻柔地唱着不知名的侬软小调。
“水边长大的女儿,躲在池塘里,坐在小船上,她的阿姆啊,找不到她……”
阿宝死了,死在初春的寒夜里,死在重石压着的水缸里。
初兰慌不择路想将她藏好,却忘了水缸里,还有大半缸水。上次阿宝半夜跑出去之后,初兰特地在水缸里备了满满一缸水。
初兰抱着阿宝小小的尸身不肯松手,她没有哭,而是一直坐在地上,轻柔地唱着小调,反反复复。唱到声音嘶哑,唱到喉咙无力再发出任何声音,嘴角有鲜血丝丝溢了出来。
之夭捂着嘴哭了一场,想去把阿宝抱出来。初兰却像疯了一样,任何人靠近都会像猛兽一般发出低吼,紧紧抱着阿宝不让其他人靠近。
之夭央着窈娘取了安魂香,偷偷点了一支让初兰昏睡了过去,这才把阿宝抱了过来,买了棺材小心翼翼地安葬了她。
等初兰清醒过来时,已经是三天之后了,窈娘带她到阿宝的坟前拜了一场。初兰始终沉默着,一句话也没有说,死死咬着嘴角,哭得无声无息。
后来之夭拎了食盒去看初兰时,却发现她不见了。屋子里有关阿宝的东西也全部都不见了,小花被子、糖人,以及纳了千层底的虎头鞋。
他们都说,初兰走了,带走了阿宝的所有回忆。之夭担心她一人回去向何家寻仇,可打探了半天,却发现那天晚上的歹人并非是何家亲戚带人来捉他们回去,而是城里臭名昭著的人贩子。
何家那亲戚根本就没有认出初兰来,早在好几天前就离去了。
关于那些人贩子是如何盯上了阿宝,不得而知。只知道发现他们时,个个横七竖八躺在了城外的乱葬岗上,死不瞑目。太守查了好几天都没查出来什么名堂,这事成了一桩无头公案。
窈娘还在记挂着初兰,她坚信,初兰不可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掉。
她深知,一个母亲是不可能就这样任凭自己的孩子死去,而不管不顾。
若说世间最坚韧的是什么,莫过于女子的力量,莫过于母亲的力量。
似水,至柔至刚。可填江海,可翻舟破浪。可屈,可绕,至死方休。
一个女人有了孩子,就像是在黄莽原野寻到了指路的星,巍峨山野间抓住了障目的藤。她有了方向,有了毕生追求的夙愿。此后不畏荆棘坎路,不畏浮云遮眼。更何况,初兰后来一反常态的沉默,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让窈娘忧心的同时,又深深觉着无力。
而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慢慢等着。
她坚信,总有一天,初兰会再次出现。<!--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