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荠(二)
为了不打草惊蛇,思来想去,窈娘让君泽独自去了一趟大王庙。
君泽记着窈娘的嘱托,去了大王庙之后,一副虔诚参拜忧心忡忡的模样,有人问起来,就说有个邻家的妹妹不见了,帮着来求求神明问问她的行踪。
年老的供奉年老昏花,爱理不理的,眯着双眼说什么也想不起来,倒是跟着的小供奉乐呵呵的一副热心肠,经一番描述后,证明早些日子初兰确实来过大王庙。
小供奉说,初兰不似其他来叩拜的妇人。因为大王庙的传说过于缥缈,来请愿的妇人们大多是为了求子或求姻缘,都是将信将疑的态度,弯腰参拜后便起身,并不是十分热忱。
只有初兰,穿着一身发旧的衣服,无比虔诚地在庙里叩了数十个响头,声声砸地,实打实地磕在了地上,将蒲团前的泥砖都给磕出了一小块土。
小供奉看不下去了才把她扶起身来,初兰却挣脱开来,带着一额头淋漓鲜血惨兮兮地跪倒在石炉前,无比慎重地将手中的香烛投进了石炉中。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石炉底下的石窍中汩汩淌出了银色的砂砾。初兰欣喜若狂,又咚咚咚往地上磕了几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捡了些泥土和着香灰银沙放进香囊里,起身踉踉跄跄离去。
最后,小供奉神秘地说道,这大王庙啊,信奉的是心诚则灵。纵然你有天大的心愿,只要心意足够,神明自然会让你如愿。说完看着君泽挤眉弄眼的,将君泽吓得落荒而逃。
城中依然频频有女子落胎,孩童丢失现象倒是少了许多。
城外乱葬岗上又多了些身份不明的尸体,个个都是中毒窒息而死,身上服饰都被扒了去,脸也被划花了。
太守一筹莫展,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开了宵禁,天黑以后就不许出门,官兵带头,将城里的壮丁组织起来夜夜巡防。
窈娘听完君泽的汇报之后,觉着问题多半出在大王庙。从时间上推测,初兰是从大王庙回来后就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着实令人费解。
陶墨墨想要施展一下能耐,便主动提出,愿意跑一趟大王庙,之夭闹着也跟着去了。陶墨墨尽心尽责地将大王庙里外都走了一遍,连供着祭品的桌子底下都翻开来看了看。
大王庙并不大,大门朝北,有说这是让逝去的两位吴王能看见建在蜀冈上的故城,便能护佑这一方水土。除了庙宇中间主副位供着的金身吴王像,便只有外边院子里一个石炉,坐落在几棵老槐树底下,积满了香灰。
之夭无所事事,见一旁菜地里长着的荠菜长势喜人,手一痒便采了些。被老供奉看见了,怒气冲冲地提起扫帚将他们赶了出来。
倒是小供奉一直没有怎么说话,远远站着,冷眼旁观。蓦地一个激灵,陶墨墨隐约从他身上闻到了些许熟悉的味道。回来后,陶墨墨不忘先告了之夭一状,顶着额头上的大包神神秘秘地把窈娘拉到一旁,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隔了几日,高捕头拉着几个手下来喝闷酒,眉头皱得能上锁了,神情疲惫,长吁短叹的。身边几个手下都在骂骂咧咧的,无一不顶着两个黑眼圈,萎靡不振。
连着多日熬夜巡防,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一层一层骂将下来,受气的总归是底下跑腿的。
陶墨墨给他们上了一壶茶,凑过来热情地打招呼,“哟,高捕头,好久没来我们如意馆了,来来来,老板娘说你们辛苦了,这碟花生米和这壶茶免费赠送!”
“还是窈娘厚道啊,我们兄弟几个领情了,替我转告一句,就说多谢窈娘啊!”高捕头一抬手,豪气冲天道。
“哎,高捕头,那案子查得怎么样了啊?最近这宵禁一开,我晚上都不敢出门了,生怕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陶墨墨像是不经意地问起来,一脸心虚地望了望四周,好似真有什么在身边一样。
“说起来就犯愁啊,这案子毫无进展,你说我们兄弟几个都连着好些日子没能睡个安生觉了,再不把案子破了,家里婆娘都快跟人家跑了……”
“哎,高捕头,您听说过官河前的邗沟大王庙吗?听说那儿挺灵验的,有求必应,您为何不去那儿试试,说不定啊,这拜一拜,就有转机了呢!”君泽凑过来,红着脸支支吾吾道,说完就跟兔子似的一窜就跑了。
高捕头看了一眼君泽仓惶的背影,跟手下几个面面相觑,沉思了好一会儿,一拍桌子,把碗里的酒一口饮尽之后,抹了抹嘴结账就走。
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君泽一下子就垮了下来,捧着胸口直呼气,子不语怪力乱神,这骗人的勾当真是少做为妙。
一边又暗恨窈娘出的破主意,说是他一贯为人正经,说出来的话有可信度。向来不撒谎的读书人撒起谎来,果真是连明察秋毫的高捕头都上钩了。
当天晚上,高捕头又兴高采烈地来了如意馆,提着家里酿的桂花米酒,说是要约君泽喝上几杯。在门口碰到君泽,便抑制不住满心的欢喜,伸出厚厚的手掌朝他肩上拍了几掌,把君泽拍得左肩矮了一截,哎哟哎哟直叫唤。
君泽没想到高捕头这么快就又回来了,以为是白日里胡编乱造露馅了,吓得噤了声,想要悄咪咪地躲回房间里去,被高捕头紧紧拽着脱不了身。
窈娘心里有数,仍装着什么都不知道样子迎了出来,一问之下,才得知大王庙出了件大事。
白日里被君泽一说,高捕头想着无计可施下也只能破釜沉舟了。带人乔装打扮了一下,半信半疑就去了大王庙。
绕着四周走了一圈,装模作样地叩拜了几下,站在石炉前投了几炷香,也没见着有什么动静。高捕头便心生退意,暗恨自己昏了头,也不知怎么就听了君泽的胡话,明明知道太守最讨厌这些神鬼之事还敢顶风作案。高捕头一拍脑子,转身叮嘱兄弟几个回去别说漏了嘴,正说着呢,就发现少了个人。
高捕头手下有兄弟俩向来要好,名字也应了“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老话,这焦朗正听着老大训话呢,就发现孟玄不见了,寻了一圈,发现孟玄正站在供桌前,两眼呆滞,张着嘴扯着一副苦瓜脸,要哭不哭要吐不吐的样子。
焦朗知道高捕头平日里最看不得这副畏畏缩缩的窝囊样子,便觑了个空子,偷偷溜了过去,使了三分力一掌就拍了上去,大喝一声,“你小子干啥呢,还不走。”
这下可好,孟玄直接开始扶着桌子狂吐,吐得心肝脾肺肾都快出来了,最后胆汁都给吐了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鬼哭狼嚎道:“哥,这不是猪肉,是人肉!”
原来这孟玄家里祖辈都是屠户,自小见惯了父亲杀猪杀羊,平日里一旁踅摸偷吃惯了,见着供桌上摆着的肉便没能忍住,悄悄伸手从黄布底下伸了过去,掰了一小块肉嚼了几下。
入口时还觉着味道挺好的,香嫩爽口,口感滑腻,可多嚼了几下,就觉着不对劲了。
这口感,不是猪牛羊三牲的口感,味道也不对,有些干柴发涩,孟玄便趁人不注意,偷偷把黄布掀开,一看,一个双目紧闭的人头赫然出现在眼前。
孟玄被吓呆了,手一松黄布盖了回去,嘴里的东西便成了毒药,咽不下,吐不出。
听孟玄说完之后,高捕头使了个眼色,暗示底下几人将桌子围住,挡住其他人的视线,然后屏气凝神,猛地将桌上三块黄布一抽。
果不其然,白色的贡盘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三个人头,无一不是小孩子的模样,鲜血淋漓,死不瞑目。再联想起最近丢失的孩子,高捕头一声令下,立马将大王庙给封了,将老供奉和小供奉捆住带了回来。
俩人嘴硬不承认,只说冤枉。老供奉急得不行,吓得面无人色,一听说杀了人,哆哆嗦嗦尿了裤子。小供奉倒是个骨头硬的,只说不知道,不可能,挺着胸连眼泪也没掉一滴。
高捕头自然不信,将他俩丢进了大狱,准备先关上几日磨磨性子,过几日再审。一想到连日来的焦头烂额终于有了线索,高捕头喜不自胜,觉着不能忘了君泽的功劳,便提着米酒来致谢了。
君泽被高捕头拉着喝了一顿酒,第二天差点没能起得来,宿醉了一宿,头晕脑胀的。
好不容易顶着满脑袋星星晃悠了出来,眼屎都还没擦干净呢,就被一人迎面给了一拳,哐当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晕过去之前,犹记得耳边传来一声谩骂:“害人精!”
后知后觉的君泽一边陷入无尽黑暗,一边回想自己这二十年,何时做过害人的事。
窈娘念他昨日立了功,便让陶墨墨把他抬了下去好生休养,当是允了他一天假了。来人刚想坐下,却发现身下的椅子落了空,再看时,视线所及之处所有的椅子都没了,只剩了空空的桌子,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石清肩上手上身上挂了一堆的椅子,慢慢向后院走去。
窈娘将视线收了回来,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沾着的面粉,望向来人,“哟,终于舍得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会老老实实在大狱里呆上几天呢。”
想了想昨天晚上的遭遇,小供奉不禁打了个哆嗦,怒从中来。
“都是你们搞的鬼!你们真是害得我好苦啊!”
“说吧。”窈娘施施然坐下唯一一张椅子,之夭躲在后边探头探脑,“你整那么多幺蛾子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小供奉突然精神起来,一屁股坐上了桌子,双脚岔开,垮着肩膀皮赖道:“说说,我都干了些什么?”
“城里女子落胎的事是你干的吧?”窈娘皱了皱眉,忍住了将他一巴掌拍下来的冲动。
“我只是如了那女子的愿罢了,你不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吗,她既然诚心诚意上门请愿,那我自然得如她所愿不是。”
窈娘叹了口气,看小供奉这目光灼灼的样子,不用说,这女子,自然就是初兰了。
“那孩童丢失的事,也是你干的?”之夭迅速问道。
“这可别赖我,老子敢作敢当,那是裕王府的人自己办事不力罢了。”
小供奉说完自觉失言,赶紧捂住了嘴,转头果真看见了之夭脸上得意的神色,一拍手懊恼道:“奶奶个熊的,你们这些人真不是好人,满肚子花花肠子,专门设计我,套我话来了。”
“你要没做亏心事,又怎么怕我们套你的话?”
小供奉愣了愣,不知如何接话,索性双手叉腰,用眼神瞪着窈娘,恶狠狠道:
“昨天的事是你们干的吧!什么童男童女的人头,老子又不是吃人的妖怪,要那恶心的东西做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我都听见那捕头说话了,都是你们如意馆的账房先生搞的鬼!
“去他姥姥的,我出来这么多年,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给他一拳算轻的,要放在早几年,我非打得他满地找牙不可!”<!--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