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卷(终)
窈娘走后,如意馆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许是失血过多,君泽大病了一场,卧床休养了好些日子才恢复过来。
之夭接替了窈娘的位置,做了如意馆的厨娘,日日在烟尘中打转,做出来的东西也渐渐被食客们所接受。
若说窈娘手底下做出来的食物,技艺娴熟,将食物的本真味道发挥到了极致。
之夭便是少了几分功力,多了几分新鲜。让人吃过之后,心中洋溢着温暖和热情,总会不自觉想到春天桃花如火如荼蜿蜒漫山的场景。
石清自打将胸膛中跳动的灵石给了窈娘之后,整个人又恢复了遇到小黄之前的模样,呆呆傻傻,每天只顾着乐呵呵直笑。
李叔也离开了,他说他一把年纪了,山中躲了许多年,也该出去走走,看看这世界有什么不一样。
而陶墨墨,在失了额间血后恹恹了好几天,无精打采的。之夭无暇顾及他,他便跟着淮蒙到处撒欢。无事便到东海边上去钓钓鱼虾,与人打打架,找找茬。
那日淮蒙照旧去海里折腾了一番,上岸后却被晴日里的一场大雨浇了个透心凉。他气得直跳脚,扯着嗓子将天给骂了一顿,果不其然,引来天上一道道雷。
他早已不在意,化了原形,任凭一道道天雷劈在壳上,美名其曰,接受天雷的洗礼,锤炼自己。
陶墨墨像往常一样,见着雷劈了过来,顺势丢了几个栗子过去,然后乖乖地坐在一旁等着,暗自估算着栗子烤熟的时间。
那日云上值岗的也不知是哪路神仙,许是脾气有些暴躁,又或是被他这藐视天雷的行为气了个仰倒,眨眼间,那道道天雷就往旁边移了过来,悉数劈到了陶墨墨身上。
待淮蒙听着雷声停了,一觉睡醒时,火红的小狐狸已经成了一块焦土,躺在地上人事不知,隐约还闻得到一股子被烤熟的香味。
淮蒙暗叫不好,又不敢动他,生怕他已经被雷劈散了,轻轻一颠就散了,只得将那一小块地给铲了起来,连土带泥带着那漆黑一团飞也似的回了如意馆。
陶墨墨在**躺了整整半个月,没有任何动静,若不是还能探到轻微的呼吸声,淮蒙懊丧地都快把自己的头发抓秃了。他答应了窈娘要好好看好如意馆的,若是不小心死掉一个,窈娘回来他可如何交待。
就在所有人都焦急了半个月之后,一日夜半,如意馆后院突然光芒万丈。待众人循着光寻过去时,光忽地又熄了。
之夭颤着身子推开了门,“陶墨墨,这是回光返照了吗?”
咔嚓一声,门开了,眼前的一切让人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沃着那块被淮蒙铲下来的土,土上焦黑一团的小狐狸不见了,转而是一个赤身**的男子蜷缩在上头。男子全身泛着瓷白,肌肤里盈光闪动,如同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旁边瓷瓶碎片撒了一地,看模样似是原来的解注瓶。淮蒙三两步上前扒开男子散乱的头发,这不是陶墨墨又是谁?
眉眼褪去了往日的稚气,圆润的小脸露了些棱角,较往日阴柔的面孔多了几分阳刚之气。
“啊啊啊……”之夭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看到了什么,一路惊叫着冲了出去。
眼前是刚刚苏醒仍懵懵懂懂的陶墨墨,身后是惊叫震天夺门而出的之夭,感受着淮蒙不敢置信而咬在他掌心的疼痛感,君泽心中稍稍有些熨帖。
“这该死的陶墨墨,他将我的血珍珠炼化了!啊!还我的血珍珠啊!”
君泽闻言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不禁感慨不已。
多年前陶墨墨遭劫时,淮蒙偷偷拿回了血珍珠,害得陶墨墨变成了人尽可欺的小狐狸。
兜兜转转,到最后,也是淮蒙的血珍珠与解注瓶一道,助陶墨墨恢复了人形。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因果轮回罢。
又是一年七月,孔武送了几尾鲤鱼过来,一脸的喜色藏都藏不住。平日里见惯了他面无表情的模样,这乍一眉飞色舞起来,整个人便如脱胎换骨一般,多了几分生气。
问了好半天,他才吭哧吭哧说出来,巧儿怀孕了,他岳母娘早就交待了他,这妇人刚怀了孩子,胎儿未成形时不能到处宣扬,免得冲撞了胎神,胎气不稳。
君泽这才恍然大悟,由衷地为他高兴。
他早先听窈娘说过,黑猫一族子嗣艰难,况且巧儿以凡人之躯与这孔武结合,更是难上加难。没曾想果真就有了子嗣,也是命里有福气的,没辜负了巧儿一片好心肠。
恍惚间一想,也是,这一晃眼的功夫,他都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了。
上门说亲的媒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她们都说,如意馆的账房先生是个极有韵味的男子。
较街上那些年轻稚嫩的少年郎,君泽身上多了些温润,多了几分内敛的风华。如同一坛岁月沉淀下来的老酒,浑身散发着一股子醇厚的味道。
不论是何人上门,他都婉言推辞了,他有他一直在等的人。
京中得来消息,齐安公主成婚了,新任驸马爷是早前在她身边待过的谋士。君泽打听了一下,那谋士姓封。
看来,兜兜转转,防风氏后人还是没能摆脱宿命的纠缠,回归了尘世间的流连与温暖。这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还是琉璃瓦上蹲着的小黄的回报?没有人知道。
陶墨墨自打那日苏醒了过来之后,脸皮比以往更厚,日日纠缠之夭,以她夫婿自居。
俩人日日追逐打闹着,一个动不动就口称之夭看了他的身子,要对他负责。一个又羞又急嘴里百般不承认,暗地里却跟君泽掰扯着手指头嘀咕,一棵成了精的碧桃和一个狐狸精,万一有了孩子,会是什么?
君泽忍俊不禁,总觉着尘世安稳,岁月现好。上天待他不薄,让他在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走到了如意馆,掀了门上贴着的告示,让他接触到了一个光怪陆离却又充满温情的世界。
若要他折回那年的扬州城,他依然会毫不犹豫地走进如意馆。
年年月月,此生不换。
几多春秋,几载岁月悠悠而过。
虽然还是严冬,青苔早已顺着屋角细细密密爬上了窗檐,门前柳树也发了新芽。
陶墨墨吃多了糖,哎哟哟捧着牙在一旁叫唤,嘴里仍嚷嚷着要吃如意卷。之夭止不住地埋怨,转身却进了后厨将面团上的蔗糖一粒粒给拂了去,转而将黑熊精送的深山竹蜜寻了出来。
自打窈娘走后,每一年年末之夭都会做一道如意卷。面团揉成如意的形状,涂抹上厚厚的鸭蛋清,印上清晰的云纹。
希望岁岁如意,希望窈娘一切平安。
雪已经开始化了,君泽踏着深浅不一的雪走出门去,想将门前的残雪扫一扫,免得滑到了路人。
可转身时,他愣住了,不敢置信地回头望去。
门前的青石路上,他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她依旧是一身白衣似雪,言笑晏晏,任早春的红梅洒落肩头。
“我回来了。”
巨大的喜悦将他整个人裹挟其中,他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得讷讷答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不知不觉眼眶却红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忽而他想起了什么,撇下窈娘,跌跌撞撞地朝着屋里跑去,声音里藏了几分哽咽。
“窈娘回来了!”
整个如意馆都沸腾起来了,之夭抱着窈娘痛哭了一场,陶墨墨也包着一包眼泪,趴在她的膝盖上。唯有君泽,呆呆地坐在一旁,盯着窈娘看了许久,偷偷用袖子掖了掖眼角。
好不容易将这俩半大孩子哄得不哭了,窈娘这才说起这数十年发生的事来。
她与修唐好不容易混入地府,以修唐的气息覆盖住俩人,伪装成鬼道的修行者进了鬼门关。
里边汇集了无数想从西北天门进入九重天的修行者,妄图一步登天,修成鬼仙。可他们却没有那么好运,很多人一出发,便迷失在幻境中停止了前进。
鬼门关里充斥着无数枉死者的执念,无数冤魂的戾气,成千上万年积累下来的贪嗔欲念发酵着,日复一日纠缠着,逐渐演变成无数迷人心智的幻境。
他们不得天道,便想方设法阻了路,心神稍有松懈者,便被红尘色相七情六欲迷了眼。
而活下来的人,也在互相残杀着,尸骸遍野,鬼瘴腾腾,惨叫声不绝于耳。
窈娘和修唐靠着残剑大杀四方,靠着槃木枯枝上的灵力抵挡住了无数幻境,靠着乾坤袋里各种汇集了灵力的东西,硬着心肠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而最后抵达天门时,他们原本是被衔着火精的巨龙阻了路的,说是没有天庭的信物。直到窈娘拿出了君泽送的那枚玉石,巨龙认出这是天河里特有的玉石,这才让他们顺利通过。“那后来呢,你们怎么找到天帝的?”之夭听得入神,迫不及待问道。
窈娘叹了口气,后来发生的事,已经出乎他们的意料了。
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寻到了凌霄殿,而天帝正端坐在台阶上等着他们。见到他们的那一刻,天帝叹了口气,苍老的容颜仿佛瞬间凋败。
“你们终究还是回来了,东海不夜城一出,我就知道,离这一天不远了。只是人老了,心肠也软了,总还抱有侥幸心理,觉着这太平日子能过一天是一天。”
还没等窈娘责问,天帝就自顾自地将这埋藏了多年的真相一一道了出来。
原来,凡人修仙多不受管束,而九重天规矩众多,海外五仙山便成了散仙的聚集之地。
可日子一长,仙山实力日益壮大,隐隐有与九重天分庭抗礼之势。
甚至有仙人不满受制于天庭管辖,渐渐有消息传来,说岱舆、员峤、方壶三山上已经有仙人四处奔走,商讨着要如同西天婆娑世界一般,与天庭划分势力,平起平坐,要在五仙山上再建一个世外九重天。
“我活了这数十万年,自从接下这通天冠,便立志要将三界治理得井井有条,让天道有所归。可我已经老了,我不想让三界的安宁毁在我手上。”
“这四海寰宇,只能有一个天帝,也只能有一处至高无上的九重天。权力若是散了,便再也收不回来了。有了五仙山带头,便会有更多人效仿,到时候天界的安宁**然无存,三界也将动**不堪。”
天帝将头上的通天冠取了下来,捧在手上,一步一步迈下那玉石台阶。
“窈娘,修唐,我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你们两个。这件事,只有我和西王母知道,我们思考了数千年,才终于下定决心动手,以修唐为引子,将你推了出去,分割了五仙山的势力,断了他们的念想。若是有什么错,我来承担,我只希望,你们能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是我?”窈娘心潮汹涌,抚着胸口呆呆地问道。
天帝看着窈娘,细长的眼眸中满是痛苦。随即,他闭上了眼睛,面露不忍。
“因为你无父无母,脱胎混沌。就算惩治了你,也没有人至死方休追查到底。而我也早已猜到,以修唐的能耐,他迟早有一天会查明真相,会回来替你讨回公道。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天会那么快。”
所以,一切都有了理由。
天帝在寝殿香炉中种了情丝姤,让修唐心生欲念。
而后,窈娘与修唐喝酒,修唐想趁机偷拿窈娘的司命簿子查看窈娘姻缘。谁知因为喝了那下了药的百忧解,他也醉倒在侧。
待他们醒来之后,发现命格簿子已经不见了。窈娘受人指点,听闻东海有灵龟,以灵龟龟板卜筮,可寻簿子下落。<!--PAGE 4-->她前往东海钓龟,却碰上淮蒙因为血珍珠与东海水君闹了龃龉,借了西王母“神仙煮”将东海闹得人仰马翻波浪滔天。阴差阳错之下,她将背负着海外五仙山的巨鳌给钓了上来。
天梯已断,员峤,岱舆二仙山失了依靠,流于北极,仙山修炼的散仙们也流离失所。
窈娘被罚人间赎罪,带着槃木枯枝下凡。
……
这一切的一切,原来都是为了牺牲小我,成全大我。
“那后来呢?后来你们怎么样了?”
窈娘笑得坦然,转了个身。
“后来我不就回来了吗?我原本就在猜测,能让天帝和西王母联手,必然不是一般的秘密。只是没曾想,这背后居然藏着这么深的渊源。可我知道了真相,又能怎样?难道真的要将秘密说出去,搅浑三界,荼毒生灵?我们都知道,这个秘密说出去的后果会有多不堪设想。这不是我的目的,也不是修唐的目的。
“我们只是想要讨回公道,不甘心就这么背负着洗刷不清的罪孽浑噩度日。可知道真相后,我们终究还是释然了。皇天后土,到处都有阴影和黑暗,青天白日的背后,总需要有人默默承受着伤痛。
“而天帝已经承诺了我们,待他功德圆满退位之时,便会将这桩秘密公之于众,还我们一个真相。毕竟,他是三界之主,是至高无上的天帝,只要他在位一天,他要承担的,比任何人都多。
“更何况,在人间这么些年,我也重新换了种活法。这是我的赎罪之路,也是我的修行之路。”
“那,修唐呢?”君泽犹豫了半晌,还是问道。
“他啊,以后再也不用担心不夜城会遭到天庭的打压了。他拒绝了天帝帮他重塑仙骨的建议。现在,他才是真正的夜大王,是名正言顺的夜大王。”
“你,是回来跟我们告别的吗……”
“我拿回了我的司命簿子,也恢复了法力。可我还是觉着,我不想做什么司命,只想做如意馆的窈娘。”
窈娘笑得眉眼弯弯,一脸的灿烂。
“对了,呆子,那日我离去之前,你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听清。”
君泽先是一愣,尔后长舒了一口气,望向窗外。
墙外有顽童用陶罐盛了无患子泡的水,以柳条编织成圈,吹出了一串串晶莹的泡泡,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锦帽貂裘的公子闲闲倚在栏杆上,和着节拍听那抱了琵琶的女子吟唱,“人间春暖,莫负了好韶光。”
他突然记起,初次来如意馆时的那个雪天,也如今日一般银装素裹,美得不似人间。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