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卷(二)
窈娘明白了他的答案,垂了眸没有再说什么,
她明白他的意思,她若是司命,他便是修唐,陪她上天入地讨回公道。她若是窈娘,他便是丰己楷,于灯火阑珊处回首等候。
她不是不知道他的情意,她只是承受不起。从前的她与他,隔着山与海,被师徒情谊牵着,说没有眷恋是不可能的。
可到底了,那也只是眷恋,无关情爱。
更何况到如今,兜兜转转,早已物是人非,他还在她的冤屈里充扮了一个不光彩的角色,间接地成为了罪魁祸首。说完全释怀,那也是假的。
末了,窈娘还是咬着唇,一字一句道:“我是曾经的九重天司命,更是如今的窈娘,如意馆的窈娘。”顿了顿,又轻轻地唤了一声,“师傅……”
修唐眼里希冀的光突然就暗了,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他早该知道的,只是不问出口,他不甘心。
“你肯再唤我一声师傅,我已经很知足了,我只希望,你不要恨我……”
就在短短的几句话之间,俩人心思百转千回,各自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鼓起勇气试探的,被一瓢冰水浇头默默退了回去。
心存犹疑摇摆徘徊的,终是听清心声划清了界限。
此后前路茫茫,他是被人当做傀儡的修唐,她是受了冤屈的窈娘,他在帮她,她亦在帮他,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两人一同被命运的锁链牵引着,所有的执着与挣扎都是无济于事。该发生的,你阻挡不了它的到来,唯一能做的,便是接受。
修唐到了如意馆后不久,陆陆续续有客人登门,满满当当的,塞满了整个如意馆。
立志搞垮方家茶商的小白蛇,躲在泉底数着余下日子的武夷君,瞎眼小卦师搀扶着老卦师,你侬我侬的阮道士携着苏卿怜,黑熊精带着一窝熊崽子,春九挽着京娘的手……
窈娘讶然,转瞬却是明白了,整个人像被温水煮着,咕噜咕噜沸腾着,无数纤细的鸿毛撒落,无比熨帖地覆了上来,烫得她内心一阵柔软。
这是她的朋友,是她羁绊着的红尘江湖,有着烟火气息,有着七情六欲。她经营了如意馆数年,并不是什么也没有得到。
感动之余,她看向修唐。
修唐看向一片热闹的如意馆,微微颔首。早在楚月将封印不夜城的选仙钱偷走之后,他就准备好了这一天。
准确地说,从他隐约猜测到真相的那日起,他就开始布局了。
如意馆墙上一直挂着的那把残剑,是修唐得知真相后,使了法子送到窈娘跟前的。这是他多年前早已布下的局,为的就是有遭一日,这涤**了万千恶魂的宝剑,能助他们杀出一条血路。
那夜东海动静如此之大,他并未刻意设下结界,他说的那番话也早已随着风飘向远处。山里的,海里的,蛰伏在泥里的,数不清偷听到这一秘密的生灵知晓这惊天秘闻,必将一传十十传百传开。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所谓造势是也。根烂了,伤口化了脓,拔出来就是,用刀剜掉就是。众目睽睽下,天真的能将黑的颠倒成白的吗?
天上地下,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窈娘,盯着这场漫漫征途。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结果,都在注视着这场气壮山河的与天博弈。
待时机差不多之后,修唐这才将他的想法和盘托出。
天有九重,凡世间修行者,机缘一到便可飞升成仙。而下凡历劫者,自有仙使下凡接引。还有一类便是海外五仙山上的散仙,不受天庭管束,皆从槃木天梯出入九重天。
像窈娘这样被贬下凡的仙人,空有仙骨,失了灵力,仅靠自身之力是无法自由出入天庭的。何况还有修唐,他仙骨尽碎,引鬼魂之力重塑根骨,修的是鬼道,亦正亦邪,通天之路更是难上加难。
当年共工与颛顼为争帝位,共工一怒之下将不周山上的天柱撞倒。此后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地斜东南。
为了再次避免此类事情发生,好不容易重建天柱后,天帝在此处设了一道隐秘的天门,派巨龙口衔火精绕柱三圈,看守天门。
此后,因着地府人员身上阴气过重,从南天门进出时与来往的仙人有了龃龉。为了安抚天庭秩序,天帝便下了密旨,西北天门专为地府而开,方便幽冥酆都人员往来。
修唐多年前与十殿阎罗之一的楚江王颇有交情,一次喝酒时,楚江说漏了嘴,便告知了他这处天门所在。
“西北为天门,东南为地户;天门无上,地户无下。”
“若想入天门,便得先寻了地户,经由冥府取道,这也就是这条路的凶险之处。”
“凡间人与妖生死有数,死后才能脱离肉体凡胎,以魂魄入冥府。不仅如此,就算掩了身上的生气入了冥府,从地户至天门,需穿过整个阴曹地府,有无常鬼差四处巡游,十殿阎罗尽职看守,沃焦石外、黄泉黑路上关卡罗列,要想从他们跟前堂而皇之经过而不被发现,简直难如登天。”
顿了顿,修唐又补充道,“唯一的办法,便是过鬼门关。当年楚江王提及过,为了给枉死城中鬼道修行者留有一丝希望,酆都大帝曾挥剑劈开地府,斩出来一道鬼门关。他曾放言,若有能从此处通天者,功德圆满,终成鬼仙。
“鬼门关里边,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据说那条路充斥着无数枉死者的执念,魑魅魍魉,鬼瘴横生,幻境重重,稍不注意便坠落深渊,永无出头之日。”
君泽低头默默思索了片刻之后,猛地抬头,脸上散发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我虽然不明白你们说的是什么,我只知道,都到了这个地步了,只要有一丝可能性,就不能放弃!”君泽这番话虽然轻飘飘的,却沉甸甸地砸在了心坎上,砸得人热血沸腾。区区一介凡人尚且如此,何况他们?
“若是只有我和窈娘,我们的力量完全不足以开启这几道门。所以,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修唐环顾四周后,终于开口说道。
来往的食客最近都有些纳闷,如意馆不知怎地,终日紧闭着大门,也不知所有人都去哪儿了。
可若是有人细心地凑到门前看,便会发现,如意馆虽然看起来一片宁静,可里边却是充斥着紧张庄严的气息。
门前早已用李叔的须发结了法阵,之前君泽设的那半吊子法阵也被改造了一下,为的就是防止关键时刻有人闯入而坏了事。
所有人都在严阵以待,紧张地注视着跟前的场面。
后院留出了一块空地,荷花池子,制醋的大瓮,酿酒的瓦缸都被搬开了,长斜了的几棵歪脖子树也给砍了。偌大一块空地上,朱砂画了一个八卦阴阳阵,蜿蜒于沙土中,鲜红如血。
按照修唐的说法,所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相,四相生八卦。八卦而变六十四爻,天地阴阳全数隐藏在八卦演变中。
八卦分别代表八种物质,天地雷风水火山泽,乾坤天地二卦为万物之母,水火为万物之源阴阳之基,风雷为之鼓动,顿生山泽。
而乾(戌亥位)位被称为“天门”,在西北角,乾兑离震一十六卦分别代表日月星辰。
巽坎艮坤分别代表地之水火土石,东南角的巽(辰巳位)位便是“地户”。
天地不相交,阴阳衍生,中间是“人路”和“鬼方”。
“我同窈娘要想去往天门,中间需开启三道门,依次是‘人路’,‘地户’和‘鬼方’。而‘鬼方’也就是所谓的鬼门关,只有过了这道关卡,才意味着真正踏上了通往天门之路。每一道关卡都艰险重重,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将前功尽弃。”
临行前,修唐将那套选仙钱和选仙图郑重地交予楚月,“选仙图上有我眉间血缔结的契约,我若出了什么变故,选仙图自有动静。不夜城是我费尽心血建立的,我希望你能善待不夜城的子民。我若是不能安然归来,你便接替了这不夜城城主的位置。”
顿了顿,终是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切记珍重,以后一定不要再莽撞行事了。”
楚月流着泪,呆呆地问道:“那,窈娘呢?”
修唐望着窈娘,大手一挥,胸中豪气冲天,“她生,我生。她死,我陪她一起死。”
凡路多坎坷,几人能自在。
窈娘背着残剑,抱着白玉瓶子里的槃木枯枝低头不语,花已经开了好些了,各种颜色都有。
这代表她在人间度过的无数日月,是新的希望,是生的气息。但愿这些凝聚着执念的槃木枯枝能助她平安抵达九重天,能让她得到一直想要知道的答案。除了槃木枯枝外,窈娘腰间的乾坤袋里还塞了好些东西。阮道士画的符,一小瓶子苏卿怜和陶墨墨的额间血,石清胸膛中的灵石,淮蒙的血珍珠,镇墓兽头上的角……
最后,君泽鼓足勇气走上前去,摘下胸前挂了许久的玉石给了窈娘。小小的玉石带着体温,宛如一颗小小的心。
“我……我们等你回来!”君泽第一次没有躲闪,直直地盯着窈娘的眼睛,他想要说的话,都在那一颗玉石中。
在修唐的催促声中,窈娘抱着白玉瓶子站到了法阵中央,与他一道盘膝坐下。
而法阵之外,每个方向分别都盘腿坐着好些人。他们都闭着眼睛,双手结印,源源不断地向法阵输送着真气与灵气。
法阵中心开始冒出一丝绿意,那绿意逐渐破土而出,发芽散叶,竟随着真气与灵力的输入,慢慢长成了一株墨绿色的藤。无根而立,无枝可依,一寸一寸向上蔓延。
君泽与阮道士食指上破了一个口子,站在西南角的“人路”上,以血为誓,作为开启法阵的引子。
“人,路,尽,地,户,开!”舌尖真言一字一句蹦了出来,源源不断的鲜血从君泽和阮道士手上流淌出来,从法阵的西南角以一条曲折诡异的路线默默淌向东南方向。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君泽有些体力不支,身子也摇摇晃晃,可他仍咬着唇坚持着。
一炷香过去了,地上的鲜血终于停止了流动,凝在了一处,转而光芒大盛,很快平地起了一阵风,整个如意馆飞沙走石。
那株墨绿色的藤也开始一点点消亡,颜色也渐渐变成暗红色。待那株藤枯萎地只余一丝黑色的叶子时,血线的尽头凭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修唐和窈娘包裹了进去。
就在风沙眯眼,快要什么都看不清的那一霎,窈娘隐约见着君泽焦急的脸上嘴唇微动。他说了些什么,可她什么也听不到。
她心中有股莫名的失落,来不及多想,很快就被漩涡裹挟着进入一片黑暗。<!--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