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萱煎(一)
陶墨墨自生辰过后,日日碰着之夭,就得问上一句什么时候给他送礼物。
之夭烦不胜烦,恨不得日日绕着他走。
这日客人极少,之夭闲着无事,便躲到后厨与窈娘说话。一边闲聊,手里还不停着,东摸摸西翻翻,不小心把橱柜里头放着的黑陶瓶子给翻落了下来,还好窈娘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
之夭自觉闯了祸,吐了吐舌头不敢说话,一溜烟儿就跑了。
为了落个清静,窈娘制了些麻油酥哄着她玩儿。待之夭再进厨房时,就被这香味吸引住了,也忘了要问些什么,兴高采烈地捧了两块就跑了出去。
谁知没一会儿之夭又跑了进来,捡了几块大的放在手绢里转身就走。如此这番,来去匆匆的,来回跑了好几趟,一小碟麻油酥不一会儿就只剩了三两块。
这刚出锅的麻油酥热气腾腾,中间还汪着一团芝麻馅,用手拿着都嫌烫,更别说吃了。就这一会儿的工夫,之夭不可能全部吃完。更何况,她吃东西向来图个新鲜,从来不贪多。
窈娘一时好奇,便解了身前的围兜,跟在后头,准备出去看个究竟。
只见之夭捧着麻油酥,径直出了大门,去了巷子深处一棵槐树底下。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坐在树底下,两手捧着麻油酥,小心翼翼地啃着,脸上沾满了芝麻和面屑。见之夭来了,抬头冲她甜甜笑了一个。
之夭将手绢包着的麻油酥给了小男孩,蹲了下来,细声细语地跟他说了几句话,摸了摸他的头。小男孩点了点头,白嫩的小手将手绢接了过来,然后跑进槐树旁边的院子里去了。
次日,一个年轻的女子端了个盘子进了如意馆。环顾一圈之后,见着陶墨墨迎了过来,连忙退了几步,没有说话。
陶墨墨生了疑,就把窈娘喊了出来。那女子见着窈娘过来松了一口气,说是要找如意馆里一个唤作之夭的姑娘。
之夭正在后院里洗菜,两手湿淋淋地走了出来,看着女子一脸茫然。
“我是阿宝的姐姐,我们家阿宝给你们添麻烦了。昨日我出门去了,路上有些耽搁,回来得迟了些,阿宝一个人饿着肚子在家等我。还好姑娘心善,给阿宝送了好些麻油酥。阿宝没吃完还给我留了几块,我尝了尝,这手艺真是好!”
女子冲着之夭连连道谢,将垂落的发丝掖进了耳朵后边,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刚搬来这边不久,家里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就上城外摘了些野椿的嫩芽,拌了拌给你们送过来尝个鲜。”
说完将盘子上覆着的花布掀了开去,垫在盘子底下一起递了过来。之夭看了窈娘一眼,待窈娘轻轻点头后这才将盘子接了过来,递给了窈娘。
窈娘将盘子接了过来,隔着花布仍能感受到盘子的余温有些烫手,暗叹一声女子的细心,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女子。女子未施粉黛,容貌清秀,穿着一身青色棉布制的袄子,半新不旧的,头发简简单单扎了一下,插了个木头簪子,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从发式上看,仍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绿油油的香椿嫩芽被开水烫过之后,撒了细盐和香油,一股子香味扑面而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窈娘将盘子递给石清,让他找个干净的碗腾出来,将女子引了进去,窗边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女子名唤初兰,说是碰上灾年,家中父母双亡,无奈之下只得带着弟弟到扬州投奔远房亲戚。谁知由于年代久远,音书不通,那亲戚早已搬至别处去了,不在这扬州。
巷子深处一个摆摊卖茶的阿婆在街上遇到姐弟,见他们可怜,就好心收留了他们,这才有个落脚的地方。
“阿婆前些日子过世了,无儿无女的,也无人送终。我跟阿宝流落街头,多亏了阿婆才能活下来,我便认了阿婆做干娘,好生安葬了她之后,也就在这房子里住了下来。”
窈娘想了想,好像前些日子是听君泽说过,附近卖茶的成婆婆去世了。
“那你现在在巷口摆摊卖茶吗?”之夭好奇地问道。
“没有,阿宝跟着我,日日在摊子上接触些三教九流的人,容易被带歪,我忙起来也照管不了。”初兰将头发往耳后掖了掖。
“我看你手艺不错,你是绣娘吧?”窈娘往杯中续了茶水,询问道。
初兰有些惊讶,顺着窈娘的目光落在了手中的花布上,脸上慢慢染上了一层红晕。
初兰平日里给大户人家接活,绣些女子出阁的嫁衣。虽说女子出嫁,嫁衣都是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但不免有些人家的女儿绣工不过关,怕出嫁时闹笑话,便在外边偷偷请了绣娘帮忙赶制。
绣活无法算得精细,剩了些边角料,初兰便捡了些颜色相近的布料拼拼凑凑到一起,大大小小的缝了好几块,平日里防尘遮遮东西。
今日一路端着盘子过来,好几百米的路程,担心有飞虫落在上头,便挑了块稍微素净些的布盖在上头。
“我是见你这小花布挺好看的,针脚细腻,小布料被别出心裁地剪成了斜斜的四边形状,缝到一起,跟早些年京城盛行的水田衣有得一比,倒是别致得很。”窈娘猜到了她的心思,解围道。
“小的时候日子穷,家中没什么钱,衣服鞋子都得自己做,慢慢的,也就练出来了,阿宝的衣服也全是我做的。”一提起阿宝,初兰的脸上隐隐闪着光,神采飞扬的。
临走时,窈娘把盘子端了出来,上边整整齐齐码了两层五色饺,说是让初兰带回去给阿宝吃。初兰推辞不了含笑接过,千恩万谢后走了。
出门时,初兰不小心与一个结账的客人撞上了。那客人看了初兰一眼,正准备张口道歉,就见初兰脸色一变,急忙闪到一边,拍了拍撞到的地方,掩面匆匆离去。陶墨墨拎着大包小包三跳两跳蹦跶了进来,觉着有什么不对劲。君泽后知后觉地跟了上来,见陶墨墨站在门口蹙着眉头嗅着什么,鼻子耸动着。
“哟,一个上午没见,狐狸变狗啦?”之夭瞅着机会就咻咻咻地羞辱陶墨墨几句。
“不对,这空气中怎么有股子血腥的味道?”陶墨墨抬着头使劲儿吸着气,一脸的疑惑。
青黛提着药篓子进门来给窈娘送草药,闻言低了低头,不自在地扯了扯身上的褂子,将篓子递给窈娘后,瞪了一眼陶墨墨,红着脸一阵风似的从旁边跑过。
“哎,青黛来了怎么招呼也不打了,这小姑娘真的是,连哥哥也不叫了,过了年长了一岁还学会害羞了……”陶墨墨撇着嘴愤愤不平道。
“哎,我说你这鼻子挺灵的,还别说,是不是你被抱错了,其实你不是狐狸,是……条狗!”
“之夭……”陶墨墨撩了撩袖子,咬牙切齿地扑了过来。
窈娘翻捡着药篓子里的草药,只觉着好笑。青黛这小姑娘也是脸皮薄,来葵水了便心虚得很,被陶墨墨一说,能不咋呼吗?
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小姑娘都成大姑娘,也快出嫁了。再看了看身边鸡飞狗跳的俩人,瞅着这俩倒霉孩子天天吵吵闹闹的,日子倒也过得滋润热闹。
窈娘摇了摇头,脑海里突然闪现出几个字来:现世安好。
初兰千叮万嘱阿宝要一个人待在家里,不能随便出去。
可之夭看着阿宝可怜兮兮的,瞅着初兰不在,就偷偷领着阿宝到馆中玩了几次,窈娘一见阿宝便心生欢喜。
这孩子长得白净,就是瘦了些,模样俊俏得很,眉眼跟初兰有些相像。许是被初兰关在家中久了,性子有些怯,不大爱与人说话。
“一双丹凤眼看得人水汪汪的,亏得是长在了男儿身,若是个女孩子,那不知得迷倒多少人。”
王婆子自打巧儿出嫁后,一个人守着裁缝铺子,闲着无事也时常到如意馆坐坐。
往常,还有个钱婆子陪她唠嗑,可钱婆子自打升了采买的官儿,忙起来了,也不大出来找她叙旧。
王婆子一见到阿宝,就欢喜得不行,踮着小脚跑到家中兜了些瓜子花生给他,将阿宝搂在怀中又亲又抱的,“乖乖”“囡囡”叫个不停。
“你说巧儿都嫁过去那么久了,怎么肚子还没个动静?亏得嫁的丈夫无父无母的,家里也没人催,不然你让巧儿可怎么活哟!”王婆子望着阿宝心生爱怜,瞬间就想起了自家的烦心事,忍不住抱怨道,“别是巧儿身子有什么毛病吧,不行,我得抽空让孙大夫看看,给她抓几服药喝了试试看。”
窈娘一听唬了一跳,想了想梁上挂着的腊鱼腊肉,暗中失笑,盘算着怎么跟她说:“您别操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有些人啊子嗣福浅,来得迟一些,孩子总归是会有的。更何况巧儿现在还年轻呢,嫁过去才几个月啊,有什么好着急的,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到时候生一堆大胖小子,让您抱都抱不过来!”王婆子仿佛真的看到了窈娘说的场景,伸开手比划着,好像真真就是一堆孩子承欢膝下,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
“窈娘啊,不是我说你,我看你来这如意馆也好些年了,你年纪应该也不小了,怎么就不找个人呢,我看你馆里的账房先生就挺不错的……”
窈娘还没来得及张口,就听得初兰急切的声音传来,“阿宝,阿宝……”
阿宝捧着一堆没吃完的瓜子、花生,蹬蹬蹬跑了过去,献宝似的将衣襟兜着的东西敞开给她看。
初兰一把将阿宝抱住,里里外外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没见着哪儿有伤口,这才松了一口气,一把将阿宝抱住,微微有些哽咽,“吓死我了,你跑哪儿去了,让你别乱跑,怎么不听话啊?”
“姐姐,吃的。”阿宝伸手指了指之夭,呆呆地看着初兰,有些害怕。
之夭有些尴尬,但脸上仍是一副不服气的模样,“初兰姐,我说你这样天天把阿宝关在家里怎么行,你看看他,这么大了话都说不清楚,这样下去是要憋坏的!”
王婆子也在一旁帮腔,“我说初兰啊,我一个老婆子天天在家里也闲着无事,你要是放心,就把阿宝交给我,白天我帮你看着他。”
没曾料想,初兰一副神情戒备的模样,“不劳你们费心了,阿宝是我弟弟,我自会带好他的。”说完歉意地朝着窈娘笑了笑,转身抱着阿宝就走了。只是怎么看,都有股子步履匆匆的意味。
之夭气得直跳脚,憋得小脸通红,气冲冲地回房去了。王婆子自觉没趣,有的没的唠叨了几句也走了。
只剩下窈娘望着初兰家门口那几棵槐树,隐隐觉着有什么不对劲。<!--PAGE 4-->